“阿利莎,亲爱的,我怎么去帮她?”列缅舍娃亲切地说,“她死了。都死了五分钟了。没估算好,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我匆忙地移开手。奥莉加瘦弱单薄的身体在圈椅中哆嗦着,耷拉的下巴在胸前转来转去。
“你怎么,没有感觉吗?”让娜悄声问,“阿利斯卡,你怎么啦?”
区分死人和活人——这甚至不需要任何法术。这是一种最起码的能力。某些人能因灵魂的那种细微的物质立刻被感知到……如果灵魂还在其位。
“她付出的能量太多了!”连卡明白了,“啊呀,阿利莎你现在可是个废了法术的人了!五年时间没有法术。就像尤丽娅·博良采娃,两年前她在一次行动中用尽了全部能量,所以至今还没法进入黄昏界!”
“你等不到这一天的,”我只说了一句,试图保持脸上的平静,“按规矩,会帮助我恢复的。”
这话说起来可怜巴巴的。
“有人帮博良采娃吗?”莲娜问。
安娜·季洪诺芙娜叹了口气:“阿利斯卡,一年前当你博得扎武隆的欢心时,一切确实都会按规矩办。”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想出话来回应,罗马绍娃这时突然尖叫一声:“你们要把我引到哪里?你们要把我引到哪里?”
我终于爆发了。我跳起来,开始厮打那女巫的脸,拼命狠劲地抓。那女巫吓得没敢反抗。我在吸血鬼兄弟的喝彩声中,在列缅舍娃的责备声以及连卡和让娜的鼓励下揍了她三分钟。惟有在面包车的黑暗中我一直撞到的死去的奥莉加没法说任何话。可是我想,她肯定会支持我的。
接着我坐下来,喘了口气。老女巫抽泣着,摸着满是鲜血的脸。
只要那些光明使者敢来追赶我们,我定会咬住他们的喉咙,不会比吸血鬼干得差!无需任何法术就把他们消灭掉!
但他们根本就没来追我们。
没有谁会把我们的返回称为凯旋。
吸血鬼默默地抬出奥莉加的尸体,把她抬到总部。似乎连他们都明白整个事件的悲剧性。不过,为什么他们就不明白呢?他们将生命换成了非生命,但继续有思维,有感觉,而且从理论上还可以永远地继续这种存在。然而奥莉加却永远地走了。
杰尼斯卡把车开到停车场,埃德加尔紧紧地抓住被救女巫的手,将她带到巡查队大楼。女巫没有反抗。我们紧随其后。
尽管列缅舍娃又施了一个法术——避免人们的注意,但在莫斯科市中心,克里姆林宫墙旁边人群熙攘的街道上搬运尸体——这可不是件最让人放心的事。人们倒是没看我们,他们加快步伐,而且尽量绕过我们的队伍。可是黄昏界倒是担心起来。
这里的生命组织太敏感。来自另一个现实世界深处的情感太丰富,过去的痕迹太清晰了。有些地方,几乎无法划分人类世界和黑暗界之间的界限,而莫斯科市中心——便是其中之一。
假若我现在状态好,我便能看到来自另一个现实世界的力量的冲击。就连扎武隆也未必可以准确地解释它们身后有什么。
黄昏界嗅到了在一对一的对决中牺牲的女巫的气息,它贪楚地呼吸。对此我们只好不去作出反应,不去注意它。
“快点!”列缅舍娃说,于是吸血鬼加快了步伐。也许,黄昏界确实焦虑起来。
不过,我对此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们走进普通人看不见的一扇门,莲娜不得不护送我和让娜。队员们已迎面跑过来。又一次开始扯着嗓子喊叫的女巫被拖到第九层的审讯室。治疗室的魔法师亲自接收了奥莉加。没有任何补救的希望——只需要确认死亡的事实。一位值班医生认真地打量了我们一眼,估计了一下让娜的情况,不乐观地摇摇头。他看了一眼遍体鳞伤的吸血鬼,皱起眉头。然后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很糟糕吗?”我问。
“岂止是。”他没有表现出太多伤感地回答道,“阿利莎,提供能量时你是怎么想的?”
“我按规矩行动。”我再次感到涌出的泪水,回答道,“否则埃德加尔的末日就到了——因为有两个二级魔法师在对付他!”
医生点了点头。
“理应付出的努力,阿利莎。但代价可不小啊。”
已经匆忙走向电梯的埃德加尔停下了脚步,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走过来吻了吻我的手——胆怯而又彬彬有礼。这些波罗的海人永远把自己扮成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
“阿利莎,我向你致以最深的谢意!我感觉到,你献出了最好的一切。当时真担心你也跟随奥莉加而去。”
他转身对医生说:
“卡尔·里沃维奇,对这位勇敢的姑娘可以做些什么?”
“恐怕,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医生遗憾地摊开双手,“阿利莎从自己的灵魂中吸走了能量。这就像营养不良一样,您明白吗?当器官养料不够,它会开始自己消化自己。毁掉肝脏,肌肉,胃——只要最后能保存大脑。我们的姑娘们陷入了类似的情形。让娜看来及时地昏迷过去,所以没有献出最后的储备。阿利莎和奥莉加坚持到最后。奥莉加的内部储备少一些,所以她死了。阿利莎挺了过来,但精神上完全崩溃了……”
埃德加尔点点头表示明白,其他所有的人好奇地倾听着,而医生继续滔滔不绝地解释。
“他者的能力在某些方面就像任何一种能量反应,比如——核反应。我们维持着自己的力量,从周围的世界中、从人和其他低级对象的身上吸取能量。但是为了得到力量,首先要将它投入进去——自然规律就是如此残酷,而这种最初的力量阿利莎身上其实已经没有了。笨拙地打打气无济于事,就像一块咸过头的肥猪肉或者煎脆了的肉救不了一位饿得半死的人。器官消化不了这样的养分——它只会杀死它,而不会拯救它。阿利莎的情况就是如此——给她注入能量是可以的,但她会呛死。”
“可不可以不用第三人称说我?”我问,“还有,不要用这种语调。”
“对不起,姑娘,”卡尔·里沃维奇叹了口气,“但我讲的是事实。”
埃德加尔小心地放下我的手。他说:“阿利莎,你别难过。也许,上面会想出什么办法来。正好,说到烧肉……我饿极了。”
列缅舍娃也点头表示同意:
“去一家俄式快餐店吧。”
“等等我,好吗?”让娜请求说,“我去冲个澡,一身大汗……”
没剩下任何力量这使我不寒而栗。我站在那儿,迟钝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尝试着感觉哪怕一点点处于他者层次上的东西,看到自己真正的影子,呼唤黑暗,感受一下情感的交流声……
一片空白。
好像已经把我给忘了。
要是让娜或者莲娜处在我的位置,我也会那样做的。最终总不能因为别人粗心大意而去上吊吧?人家要求我毫无保留地献出所有的能量了吗?没有……想逞英雄呗!
这一切都要归罪于谢苗和小虎。当我明白我们在与谁交锋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复仇了。不知为了什么,想向谁证明什么……
可现在怎样了呢?证明了。
而且成了个残废。与小虎交战过后还有什么更重要呢……
“让娜,快一点呀,”列缅舍娃说,“阿利莎,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向安娜·季洪诺芙娜转过身去,但没来得及说什么。
“现在已经哪儿都去不成了,”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列缅舍娃的眼睛睁得老大,而我认出了这声音,不禁战栗起来。
扎武隆站在电梯旁。
他现在以人的面貌出现:消瘦而忧郁,眼神里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我们当中很多人只知道他是一个冷静、从容,甚至有些乏味的人。
可是我知道另外的一个扎武隆。不是那个有控制力的守日人巡查队的头儿,不是那个有着否认一切的异常强悍外表的强大斗士,不是那个超级黑暗魔法师,而是他者,是有无限想象力的快活的人——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存在天壤之别的痕迹,好像没有年龄、经验、力量上的差别……
曾经是这样。曾经……
“都到我办公室来,”扎武隆吩咐道,“马上。”
他消失了,也许很快就潜入到黑暗中去了。但在他消失之前,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没有表达出任何意思。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惜和厌恶。
毕竟他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紧。最近这一年扎武隆似乎没有发现这位不成功的女巫阿利莎·东尼科娃。
“又吃了,又冲了澡,”列缅舍娃郁闷地说,“走吧,姑娘们”。
我坐在旁边的地方其实纯属偶然。
我的两条腿把我引到壁炉旁的圈椅——这是一张昂贵的皮圈椅,我曾经习惯在这张圈椅上半坐半躺地蜷缩成一团,看着忙于事务的扎武隆,看着壁炉里无烟的火焰,看着满墙的照片……
我意识到,当我下意识地远离其他人,在墙边的沙发上占据了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时——要改变什么为时已晚。只是这看起来很傻。
于是我脱掉凉鞋,双腿盘坐着,这样更舒服些。
列缅舍娃开始做汇报前惊讶地瞥了我一眼,其他人甚至看都没敢看我——都盯着头儿。这些溜须拍马的人!
扎武隆往自己那张巨大的桌子后的圈椅上一靠,同样没有对我做出反应。至少表面上如此。
也用不着……
我听到列缅舍娃平稳的声音——她汇报得很好,简明而清晰,没讲任何多余的东西,也没有漏掉任何重要的东西。她看着工作台上悬挂的照片,这是一张很老很老的照片,有一百四十年了,还是用胶粘的方式做的——头儿曾经给我详细地解释“干粘”与“湿粘”两种方法的区别。照片上扎武隆以新西兰克赖斯特彻奇大学塔楼为背景,身穿老式牛津大学学生服。这是路易斯·卡罗尔的原作,不知怎么头儿发现,很难说服“这个古板的诗学老学究”不把时间花在小姑娘上,而是放在自己的学生身上。不过照片很成功,也许,卡罗尔也确实是位大师。照片上的扎武隆很严肃,但双眸间闪动着温和的讥讽,而且他看起来年轻得多……尽管对于他而言一百五十岁……
“东尼科娃?”
我看了列缅舍娃一眼,点点头说:
“完全赞同。如果我们的使命就在于拯救被劫持的女巫,那么形成能量圈和用祭祀方法威胁对方就是最佳的决定。”
沉默了片刻,我怀疑地补充道:
“当然,如果这个笨女人值得我们费这么大的力气。”
“阿利莎!”列缅舍娃的声音里有一种金属的质感,“你怎么敢评判上司的命令?头儿,我替阿利莎表示歉意,她激动过头了,所以有点……有点失态。”
“这很自然,”扎武隆说,“实际上阿利莎保证了行动的成功。牺牲了自己全部的能量。她要提些问题这不奇怪。”
我抬起头。
扎武隆十分严肃,没有丝毫嘲弄或讽刺的意思。
“不过……”列缅舍娃开口说。
“刚才有人说到等级服从制度?”扎武隆打断了她的话。
列缅舍娃突然停下来。
扎武隆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我一直看着他,但没有起身。
“那个笨女人”,扎武隆说,“不值得费这么大力气。这毫无疑问。但是反对守夜人巡查队的行动本身确实至关重要。所以你们在作战中受的伤都是值得的。”
我像是某处被人用锥子扎了似的……
“谢谢,扎武隆,”我回答道,“知道自己没有白白地使出全部力量,我往后所有这些年都会活得轻松些。”
“多少年,阿利莎?”扎武隆问。
真是奇怪的事……我们整整一年根本没有讲过话……我甚至没有从他本人那里接受过任何命令……而现在他开口说话了——我又感到胸口冒出一团冰冷刺人的东西……
“医生说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扎武隆冷笑了一下。突然——他伸出了手!轻轻地拍了几下我的脸颊。很亲切……是那样的熟悉……
“医生什么都会说的……”扎武隆平和地说,“医生有医生的观点……而我有我的。”
他抽出手,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差点儿没伸长脸随着他移动……
“我认为,阿利莎·东尼科娃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今天行动的顺利完成,这一点谁也不会反对是吗?”扎武隆问道。
嘿……我可真想看一眼那个反对的人!只有列缅舍娃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我们都付出了相当的努力……”
“根据您的状态很容易明白,谁付出了什么。”
扎武隆回到桌子旁。但没有坐下来,只是倚靠在桌面上打量着我,似乎他在透过黑暗认真地琢磨我。
可是我感觉不到这个……
“大家都同意守日人巡查队应该帮助阿利莎吗?”他试探地问大家。
列缅舍娃眼里充满了愤怒。这个老妖婆曾几何时也做过扎武隆的女友。所以当我受宠时,她嫉恨我……所以当头儿疏远我时,她又将愤怒转为对我的好感。
“如果说到帮助,”她说话了,“那么卡尔·里沃维奇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我们准备好了与阿利莎一起分享能量,但这无异于给一个即将死亡的人一块咸肥肉,而非一碗救命的汤。不过我打算尝试一下……”
扎武隆转过头,列缅舍娃才闭上嘴。
“如果需要汤——汤就会有的,”他用一种很温和的嗓音说,“大家可以走了。”
吸血鬼兄弟最先蹿了起来,接着女巫们起身,我也开始双脚摸索着寻找凉鞋。
“阿利莎,如果不麻烦的话,请你留一下。”扎武隆请求道。
列缅舍娃突然双眼冒火——但又马上熄灭了。她明白了我还仍然害怕相信的东西。
不一会儿只留下我和扎武隆两个人。我们默默注视着对方。
我喉咙干涩,嘴上却拒绝道歉。不,这样不可能……甚至不值得自欺欺人……
“你怎么样,阿利娅?”扎武隆问道。
只有妈妈才叫我阿利娅。
还有扎武隆——曾经这么叫……
“像被挤干的柠檬,”我说,“请你告诉我,我真的是可怕的笨蛋吗?把全部的能量消耗在了一件谁也不需要的事情上?”
“你很聪明,阿利娅。”扎武隆说。
而且微笑了一下。
就像从前一样,一模一样。
“可是我现在……”
我不出声了,因为扎武隆向我迈了一步——已经不需要语言了。我甚至无法从圈椅上站起来,我抱住了他的腿,拥抱着他,紧偎着——号啕大哭起来。
“你今天为我们最棒的一次行动奠定了基础。”扎武隆说。他的手拍了拍我的头发,但我终究还是觉得他很遥远,很遥远。当然,像他这样的魔法师是永远不会允许自己松懈的:他心里装着莫斯科市和莫斯科州整个守日人巡查队,他心里装着黑暗界,掌握所有和平和安宁地生活的普通人的命运,他不得不与光明界的阴谋作斗争,还有关注人们……“阿利莎,在你愚蠢地耗尽力量后,我还是觉得你未必无愧于我对你的关注。”
“扎武隆……我真是个自负的笨蛋……”我咽着泪水低声地说,“原谅我。我辜负了你……”
“你今天完全恢复名誉了。”
扎武隆一下子把我从圈椅上提了起来。我微微踮着脚站在那里,否则我会在他的手中晃来晃去,这时我不知为什么想起第一次他那消瘦的身体发出巨大的力量令我震惊的那一刻。即使他以人的面貌出现时也是如此……
“阿利莎,我对你很满意,”他微笑一下,“你可别为自己丧失了一切力量而难过,我们还有那么些储备。”
“就像使用祭祀的权限一样?”我试图微笑起来。
“是的,”扎武隆点点头,“你去休假吧,今天就去。回来时你会感觉比以前好的。”
我的嘴唇不争气地抖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像个歇斯底里的人一样号啕大哭,睫毛膏恐怕全掉了,浑身软绵绵的……
“我要你,”我低声说,“扎武隆,我是那么孤独……”
他温柔地推开了我的手。
“以后吧,阿利娅。等你回来时,否则这会是……”扎武隆微微一笑,“利用职务之便达到个人目的。”
“谁敢对你这样说?”
扎武隆久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有这样的人,阿利娅。去年对于巡查队来说是艰难的一年,很多人希望看到我受侮辱。”
“那就不要了,”我连忙说,“不要冒险,我自己慢慢恢复……”
“要的。别担心,我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还有他平静、自信的力量使我的一切都颠覆了。“那你为什么为了我这样冒险呢?”我低语道,并没有期待得到答复,可是扎武隆还是回答了我:
“因为爱情——这也是力量。巨大的力量,因此不可以轻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