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我认出了汽车。
然后认出了从里面走下来的野人。
忧伤、沉重、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个男人就是在我以奥莉加的面貌从“马戈拉朱”餐厅跑出来时救我的人。
我早应该猜到的吧?要是我有更多的经验、更多的时间,而且更加冷静的话。和他一起坐车的那个女人——在看了一眼她的特征后,斯维特兰娜曾给我详细地描述过她的气场,如果我当时能认出这个女人,那就意味着——我也就会认出野人。那么这一切在我还在汽车里时就可以结束了。
可是现在——要怎么结束呢?
当野人朝我的方向看时,我遁入了黄昏界。或许这一招奏效了,他继续向前走去,朝着大门口。我曾经坐在那儿的垃圾管道旁心情灰暗地与白猫头鹰谈过话。
野人去杀叶戈尔。一切就像我猜测的那样。一切就像扎武隆预料的那样。捕兽器就在我面前,紧拉着的弹簧开始压紧。只要迈出一步,顺利完成的战役会使守日人巡查队感到高兴。
你,扎武隆究竟在哪儿呢?
黄昏界给了我时间。野人继续朝房子的方向走去,不慌不忙地移动脚步,而我环视四周,寻找着黑暗力量的痕迹。脚印也好,呼吸也好,影子也好……
周围充斥着巨大的魔力能量。正在冲向未来的那种现实的线索都汇集在这里。这里是百条道路的交叉点,世界在这个交叉点上决定它将去往哪里。但不是我,不是野人,不是小男孩单独就能决定,而是落入捕兽夹子中的我们全部。我们全都是跑龙套的,一个人被命令说“请用餐”,另一个人被命令表演倒下去,第三个人被命令高傲地昂起头走上断头台。莫斯科的这个地方再度成为一场血战的战场。但是我没有看到他者们,既没有看到黑暗使者,也没有看到光明使者。只看到野人,但他现在还没被接受为他者,只是在他的胸口上有一团凝聚的力量闪现出的火光。起先我认为我看到了心脏,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武器,正是他打死黑暗使者的武器。
这算是怎么回事呀,扎武隆?我感到委屈,荒唐的委屈。我来了!我正踏入你的陷阱,瞧,我的脚已经抬起,一切马上就要发生,你究竟在哪?
也许这个黑暗魔法师隐身技术很高超,以至于凭我的力量发现不了他,或许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我输了,彻底输了。因为我无法明白敌人的意思。这里应该有埋伏,因为当野人要杀害叶戈尔时,黑暗力量一定会要消灭他。
怎么杀害?
要知道,我已经在这里。我会向他解释发生的事,告诉他有关相互跟踪的巡查队的情况,告诉他迫使我们保持中立的和约,告诉他有关人类和他者的情况,告诉他人类世界和黄昏界的事。告诉他一切,就像告诉斯维特兰娜一样,他会明白的。
会明白吗?
要是他实际上还看不到光明力量呢!
世界对他来说——是一个灰色愚蠢的大羊群。黑暗力量是在羊群周围转来转去叼走肥羊羔的狼。而他本人则是条牧羊犬,因害怕和愤怒而失去了理智,无法看到牧羊人,只顾东奔西跑,以一己之力对付所有的人。
他不会相信我的话,也不敢相信。
我朝前向野人扑去。大门已经打开,野人在与叶戈尔说话。为什么他,这个愚蠢的小男孩,在夜里这么晚的时候出来呢?他已经非常清楚在这个时间段,是什么力量在统治世界。难道野人能够把自己的牺牲者勾引出来吗?
闲话少说。从黄昏界发动攻击吧。先控制住他,然后再解释!
当我跑着闯进无形的障碍物时,黄昏界发出了仿佛一千个伤员尖叫的声音。在离野人三步之远的地方,我已经举起手要攻击,却撞到透明的墙上,直挺挺地躺在上面,然后慢慢地爬到地上,同时晃动着嗡嗡作响的脑袋。
糟糕,多么糟糕呀!他不明白魔力的实质。他是个自学成材的魔法师,他是善的疯子。可是当他去办事的时候,他会用保护茧把自己遮住。是下意识地把自己遮住的,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
野人不知对叶戈尔说了什么,然后从西服翻领上把手抽回来。
木短剑。有关这种强大的、同时又是幼稚的魔法我曾听说过一些,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回想。
我从自己的影子里溜了出来,进入人类世界,并从野人的背后跳到他身上。
当马克西姆举起木短剑时,他被打倒了。周围的世界变成了灰色,小男孩的动作开始变慢,马克西姆看到,起先他痛得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地垂下眼睑。夜变成了一张黄昏界的台子,他习惯在这张台子上进行审判和作出判决,这个过程谁都无法阻止。
但这次他被制止了,被打倒了,被扔在了柏油马路上。在最后一刹那,马克西姆赶紧伸出手撑住,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这里出现了第三个人。马克西姆怎么没有发现他呢?后者是怎么偷偷地溜到忙于办要事的他身边的呢?那种带他去战斗的世界上最光明的力量可是一直把他与观众和多余的参观者分隔开来的啊。
这个男人是年轻人,好像比马克西姆小。他穿着牛仔裤、高领绒线衣,肩上挎着一只包——此刻他动了动肩膀,漫不经心地摘下了包扔在地上。手上拿着一把枪!
多不好。
“站住,”男人说,好像马克西姆准备往什么地方跑似的。“听我说。”
是一个把他当作变态狂的偶然的过路人吗?可是那把手枪呢?他那悄悄地溜进来的那股机灵劲呢?是穿便衣的特工人员吗?可是这种人会开枪的,会置人于死地,绝不会让人有从地上爬起来的余地。
马克西姆望着陌生人,由于可怕的推测而惘然若失。如果这又是一个黑暗使者该怎么办?他永远不会有机会一下子碰到两个的。
可是没有黑暗的气息。就是没有,完了,完全没有!
“你是谁?”马克西姆问道,几乎忘记了小魔法师。小男孩正慢慢地向意外出现的救星退去。
“巡查队员。安东·戈罗杰茨基,守夜人,请听完我说的话。”
安东用一只空着的手抓住小男孩,把他推到背后。含意很明显。
“守夜人?”马克西姆还是试图在陌生人身上嗅出黑暗的气息。但没有闻到——这更使人害怕。“你来自黑暗吗?”
他什么也不明白。他是想试探我:我能感觉到一种猛烈的、无法抑制的,同时又是笨拙的试探。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躲得掉他的试探。在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他者身上,这两种说法对他都算适用吧,感觉得到一股原始的力量和一股疯狂的压力。我决定不再闪躲。
“守夜人?你来自黑暗吗?”
“不。你叫什么?”
“马克西姆,”野人慢慢地走近了一些。他仔细地看着我,好像感觉出我们见过面,只是当时我是另一副面貌。“你是谁?”
“守夜人巡查队队员。我会向你解释一切的,听我说完。你是光明的魔法师。”
马克西姆的脸抽动了一下,呆板无情地抽动了一下。
“你杀了黑暗力量的人。这个我知道。今天早晨你杀死了一个女变形人。傍晚,你又在餐厅里杀死了一个黑暗魔法师。”
“你也是吧?”
或许只是我的感觉,或许在他颤抖的声音里暗藏着希望。我示威般地把手枪插入枪套里。
“我是光明魔法师,不过法力不是很强,真的。我是莫斯科许许多多光明魔法师中的一个。我们的人很多,马克西姆。”
他甚至睁大了眼睛,于是我明白我击中了目标。他不是自视为“超人”,并以此而自豪的疯子。大概他一生之中最盼望的莫过于遇到志同道合的战友。
“马克西姆,我们没有及时发现你,”我说。难道一切真的能用和平的方法解决,而不需要让两个光明魔法师打得死去活来吗?“这是我们的过错。你孤军作战,做了不少蠢事。马克西姆,一切还是可以补救的。你还不知道和约的情况吧?”
他没有听我说话,他对闻所未闻的所谓和约不屑一顾。他不是一个人,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们也在和黑暗力量斗争吗?”
“是的。”
“你们人很多吗?”
“是的。”
马克西姆又朝我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里又闪现出了一股强烈的黄昏界的气息。他想要发现谎言,发现黑暗,发现恶与恨——那种能让他看得见的东西。
“你不是黑暗使者,”他几乎是遗憾地说,“我看得出的。我不会弄错,永远不会!”
“我是守夜人巡查队队员,”我重复道。我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人。不知是什么吓跑了人们。大概这也是野人的一种能力。
“这个小男孩……”
“也是他者,”我迅速地回答,“还没有确定,或许他会成为光明使者的,或许……”
马克西姆摇摇头说:
“他是黑暗使者。”
我朝叶戈尔望去。小男孩慢慢地抬起眼睛。
“不是的。”我说。
生物电场是清楚的、看得见的——一道明亮而纯洁的彩虹,这对很小的孩子来说再寻常不过,但不会出现在少年人身上。这是他自己的命运,一种尚未确定的未来。
“黑暗使者。”马克西姆摇摇头,“你没有看见吗?我不会弄错的,永远不会。你制止了我,不让我消灭黑暗使者。”
或许他没有撒谎。尽管他拥有的超能力不多——但是非常完整。马克西姆能看见黑暗,能在别人的心灵里找出最小的污点。此外,他看得最清楚的恰恰是这种正在滋生的黑暗。
“我们是不可以一下子打死所有黑暗使者的。”
“为什么?”
“我们和解了,马克西姆。”
“怎么可以和黑暗力量和解呢?”
我打了个寒战: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怀疑。
“任何战争都比和平糟糕。”
“但不是这种战争。”马克西姆举起握着木剑的手,“看到了吗?这是我朋友送我的礼物。他牺牲了,也许就是因为像这个小男孩这样的人而牺牲的。黑暗是阴险狡猾的!”
“你这样认为吗?”
“当然。或许你确实是光明使者。”他苦笑着做出了一个鬼脸,“那么你们的光明就已经暗淡了。不能饶恕邪恶,不能和黑暗力量和解。”
“不能饶恕邪恶?”不用说,此刻我变得尖刻了,“当你在盥洗室里杀死黑暗魔法师时,为什么不再呆上十分钟呢?不看看他的孩子是怎么叫喊,妻子是怎么哭诉的呢?他们不是黑暗使者,马克西姆!他们是普通的人,没有我们的力量!你从枪弹下救走了一个姑娘……”
他颤抖了一下,但是他的脸上还是保持着无动于衷的镇静。
“好样的!可她却是因为你,因为你的罪行而差点被打死的。这一点你不明白吗?”
“这是战争!”
“你自己挑起的战争,”我喃喃地说,“你自己就是个小孩,拿着自己的玩具木剑。砍伐树木——木屑到处飞扬,是这样吗?打着为光明而战的旗号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我不是为光明而战斗的。”他也压低了声音,“不是为了光明,而是为了反对黑暗。我被赋予了这样的力量。明白吗?别认为这对我来说是区区小事。我没有乞求过这种力量,也没对它抱过幻想。但是力量既然来了,我也就责无旁贷。”
究竟是谁赋予他这样的力量呢?
为什么我们没有在马克西姆刚开始成为他者的时候立刻找到他呢?
要是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作战队员就好了。经过长时间的争执和解释,经过几个月的培训和几年的锻炼,经过挫折,犯过错误,尝试过自杀以后,他最终会明白那些冲突的规则,不是用他的心,因为他没有被赋予过这东西,而是用他冷静、不妥协的理智去理解。理解光明与黑暗作战是要遵循规则的,根据这些规则,我们必须与那些追踪合法猎物的变形人断绝敌我关系,并杀死那些不能贯彻这项原则的自己人。
此刻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一个光明魔法师,几年来他杀死的黑暗力量的人比我们的作战队员一百年来杀的还要多。这是一个孤独的、受迫害的光明魔法师。一个只会恨、不会爱的人。
我抓住叶戈尔的肩膀,转过身去,他静静地缩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我们的争执。然后我把他推到前面说:
“他是黑暗魔法师吗?也许是。我担心你是对的。过几年这个小男孩会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他将独立生活,而黑暗力量将在他周围环绕。每走一步他都会感到活得更加轻松。他的每一步都将以他人的痛苦为代价。你记得美人鱼的故事吗?女巫给了美人鱼一双脚,它用脚走路,可是每走一步脚掌都好像被扎进一把烧得通红的刀子。我们的情况就是这样,马克西姆!我们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上,对此我们永远都不会习惯的。只是安徒生没有说出一切。女巫还可以用别的方法让美人鱼走路,那就是脚底被割伤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而这就是通往黑暗的道路。”
“我的痛苦我自己会承受,”马克西姆说。我心里又浮起了觉得他能够理解的期望。“但这是不应该的,我无权作任何改变。”
“你要杀死他吗?”我一边指着叶戈尔,一边摇摇头说:“马克西姆,告诉我,是吗?我是守夜人巡查队队员,我知道善和恶之间的界限。即使是在消灭黑暗使者,你也可能助长邪恶势力。告诉我——你准备杀死他吗?”
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平静而欣喜地看着我的眼睛。
“是的。不仅是准备要杀而已,我从来没有放过黑暗力量的产物。现在也不会。”
无形的捕兽器“啪”的响了一声。
要是此刻看到扎武隆站在旁边的话,我不会感到惊讶,或许他会突然从黄昏界中冒出来,赞许地拍拍马克西姆的肩膀。或许他会对我嘲弄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