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自己人在自己人中间 第七章(2 / 2)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扎武隆不在这里。不在,也不曾来过。

安放好的捕兽器不需要有人在一旁监视。捕兽器自会捉住目标的。我陷进去了,而任何其他守夜人巡查队队员都有无可非议的、此刻不在现场的证据。

要么我让马克西姆杀害将成为黑暗魔法师的小男孩,那我就成了帮凶——会造成各种后果。

要么我就要跟马克西姆决斗,消灭野人——反正我们的力量是不可比拟的。那样我就亲手杀死了惟一的见证人,而且他还是一个光明魔法师。

马克西姆不会放过叶戈尔的,这是他的战争,他小小的殉难场,他把自己拉到这里已有好几年了。他要么胜利,要么牺牲。

所以,扎武隆何须亲自干预抓捕行动?

他的每一步棋都很正确。先是清除掉一些多余的黑暗使者,然后使我处于易受攻击的位置,引起了紧张状态,甚至还亲自上阵,从旁放冷枪,迫使我冲去找野人。到这时他就躲得远远的,或许不在莫斯科市里了。不过他在监视着事态的发展:有足够的技术和魔术方法能让他做到这一点。他只须静观其变——并在一旁嘲笑。

我陷入了窘境。

不管我怎么做,等待我的都是黄昏界。

恶根本就不必亲手消灭善。让善自己咬住自己要简单得多了。

我仅存的机会非常渺茫,而且要用极其卑鄙的手段。

就是让我自己来不及。

让马克西姆打死小男孩,不,不是我让马克西姆这样做的,我只是来不及阻止。杀掉叶戈尔之后,他会安静下来。然后他会和我一起去守夜人巡查队总部,会倾听和争论一百次,会在被上司钢铁般有力的论据和毫不留情的逻辑驳倒后平息下来,明白自己干出了什么事,破坏了多么脆弱的平衡。于是他会向法庭自首,那时他还会有机会被宣告无罪,虽说这种机会微乎其微,但毕竟还是有的。

我可不是作战队员。我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我甚至搞懂了黑暗力量的把戏,某个绝顶聪明的人想出来的计谋,我只是没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时间、足够快的反应来应对。

马克西姆挥动了一下拿着短剑的手。

时间突然拖长了,变慢了,仿佛又进入了黄昏界,只是色彩没有变暗,甚至更明亮了,而我则在一条慵懒得如同果冻的时间之流中前移。木头短剑在叶戈尔的胸口上滑过,同时还不断地改变着自己的模样,时而发出金属的光泽,时而被灰色的火焰所笼罩;马克西姆的脸很深沉,不过咬紧的嘴唇显露出他的紧张情绪,可小男孩根本没有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也不想躲避。

我把叶戈尔推到一旁——可是肌肉不听使唤,它们不想干如此荒唐和危害自己生命的事情。对叶戈尔,这个黑暗的小魔法师来说,短剑一挥就是死。而对我来说,此举带来的却是生。要知道情况永远是这样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对黑暗使者来说,是生——对光明使者来说,就是死,反之亦然。不是我可以改变的……

我还是及时阻止了马克西姆。

叶戈尔摔倒了,他的脑袋砸在大门上,慢慢地倒了下去——我推得太猛了,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救人,而不是担心他受伤。马克西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委屈神色。他还是开口说道:

“他是敌人!”

“他什么都没干!”

“你在保护黑暗。”

马克西姆没有质问我是谁,是黑暗的魔法师,还是光明的魔法师,他能看清这一点。

只是他自己比光明还要白。对他来说,做出选择从不困难——谁应该活,而谁应该死。

木剑又再度挥舞起来——但针对的已经不是小男孩,而是我。我躲开了,用目光找到了黑影,探过身去——黑影顺从地迎面扑来。

世界变成了灰色,声音静止了,动作缓慢了。翻来覆去的叶戈尔开始一动不动了。汽车迟疑地在街上移动,吃力地转动车轮;树上的枝条似乎忘记了风的存在,不再随风拂动。只有马克西姆没有放慢他的速度。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紧跟着我走,像一个人从路上走到路边一样,从容地滑进了黄昏界之中。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从自己的坚定信念中,从自己的仇恨、非常非常崇高的仇恨中,从对黑暗力量的仇恨中吸取了力量。甚至不能说他是黑暗使者的刽子手。他是法官,而且比起我们所有法庭上的法官都要严厉残酷得多。

我扬起双手,大大地张开手指,做出一个简单而又不会出故障的、表示力量的手势。所有年轻的他者在人家首次向他们做这个“手指呈扇状”的动作时都会大笑。可是马克西姆并没有停下来——他摇摇晃晃地、固执地低下头,又朝我走过来。等我回过神来后,赶紧一边往后撤,一边着急地回忆各种备用的魔法。

“阿加佩”是爱情的标记,他不相信爱情。

会产生信念和理解的三重钥匙,但他不信任我。

罂粟,象征梦境之路——我感觉到我自己的眼皮闭上了。

原来他就是这样战胜黑暗力量的。他那狂热的信仰如同一面镜子似的在起作用,会把打过来的一击反射回去,会使他的水平提升至与对手接近,加上他对黑暗的非凡洞察力和那把可笑的魔短剑,他便具有了一种近乎无懈可击的能力。

不,他当然也不可能一一反击回来,不会马上反击回来,塔托斯的防御盾或白色宝剑多半能制服他。

只是,杀死他等于杀死我自己,把自己打发上我们大家都命中注定要走的那条惟一的路:进入黄昏界,进入无色的莫名其妙的境地,进入永恒的漆黑的冰冷世界。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像他轻而易举地把我视为敌人那样以他为敌。

我们面对面地兜着圈子,马克西姆间或胆怯地发动一两下攻击——非常笨拙的动作,他从来不曾认真地打斗过,他习惯又快又轻而易举地杀掉他的猎物。我听到扎武隆的嘲笑声从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传来,一个温柔媚惑的声音:

“决定打败黑暗吗?玩吧。给你一切。敌人、朋友、爱和恨。挑选自己的武器吧,任何一种都行。你肯定是知道结果的。你马上就会知道。”

或许这个声音是我虚构的。或许它真的响起过。

“你这可是自杀行为!”我喊道。手枪皮套敲打我的身体,仿佛在要求我拔出手枪朝马克西姆射出一连串小小的银弹,这个动作是那么轻而易举,就像之前我对那个跟我同名的黑暗魔法师所做的那样。

他没有听到我的话——没有让他听到。

斯维塔,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们的界限在哪里吗,当我们与黑暗较量时,停战的界限在哪里?为什么你现在不在这里——你要是看到这一切,就能理解了。

然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既没有黑暗使者,否则他们倒会尽情欣赏决斗,也没有光明使者,他们要是在的话就能帮助我,扑上来,捆绑住马克西姆,并中止我们的殊死的黄昏界的舞蹈。只有吃力地站起来的小男孩,即未来的黑暗魔法师,和一个铁石心肠、板着脸的刽子手——一个不请自来的光明骑士。他作的恶不比十二个变形人或者吸血鬼少。

我把从手指间缕缕升起的冷雾扒集在一起,让雾渗透手指,并把稍许多一点的力量灌入右手。

一把白色的烧红的剑出现在手中。黄昏界燃烧着,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举起白剑,一把普通的不会出故障的武器。马克西姆呆住不动了。

“善与恶。”我的脸上露出讥笑,“到我这儿来吧,过来吧,我要打死你。你可以成为强三倍的光明魔法师,但问题的根本并不在这一点。”

或许这一招能起作用。或许吧。我可以想象得到,情况是这样的:我先是空手得到了一把火光剑,然后马克西姆真的朝我走过来。

他就这样走过来,走到了离我们五步远的地方。他很平静,没皱一下眉头,也没看那把白色的剑。我也站着没动,继续暗自重复那句轻巧而自信的话。

接着木短剑刺入了我的胸部。

远远地,守日人巡查队的头儿扎武隆在自己的洞穴里笑了起来。

我“扑通”一声跪下,然后仰面倒地。我用手按在胸口。痛,目前只是痛,然后我感觉有鲜血流了出来,黄昏界愤怒地叫了一声,让出一条路。

多么委屈呀!

或许这就是我惟一的出路?死亡?

斯维特兰娜救不了我。她将走上她自己的路,漫长而伟大的路,尽管有一天她也会永远进入黄昏界的。

格谢尔,或许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吧?你也希望看到这一幕吗?

世界又恢复了色彩。昏暗的、夜晚的色彩。黄昏界不满地唾了一口,把我吐了出来。我半坐半躺地捂住鲜血淋淋的伤口。

“你怎么还活着?”马克西姆问。

他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委屈的情绪,只差没有撅起嘴来。我想笑笑,但是痛得笑不出来。他看了看短剑,忧郁地举起了它。接下来的一瞬间叶戈尔出现在旁边。他站起来挡在我和马克西姆的中间。这时虽然感到痛,我还是笑了起来。

未来的黑暗魔法师要从光明魔法师手中救出了另一个光明魔法师!

“我活着,因为你的武器只反对黑暗,”我说,胸部难受得咕嘟咕嘟作响。短剑没有扎到心脏,但扎破了肺。“我不知道这短剑是谁给你的。但这是针对黑暗的武器。用它来对付我——并不比木片厉害,虽说这也有点痛。”

“你是光明魔法师。”马克西姆说。

“是的。”

“他是黑暗魔法师。”短剑不慌不忙地对准了叶戈尔。

我点点头。我想把小男孩拖到一旁,小男孩固执地摇摇头,仍然站着。

“为什么?”马克西姆说,“为什么,啊?你是光明使者,他是黑暗使者……”

这是他第一次笑了出来,尽管笑得并不愉快:

“那么我是谁?你说说!”

“我认为,你是未来的法官,”我的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我几乎可以确信这一点。一个天才的、铁面无情的、刚直不阿的法官。”

我斜眼看了一下,说:

“晚上好,格谢尔。”

头儿关心地朝我点点头。斯维特兰娜站在他背后,她的脸比白粉还白。

“你还能再撑五分钟吗?”头儿问,“然后我给你治疗伤口。”

“当然,我撑得住。”我同意道。

马克西姆看看头儿——用一种有点失常的目光凝视着他。

“听我说,你不必害怕,”头儿对他说,“是的,如果是一般的法庭的话,像你这样违法的抓捕者一定会被判处死刑。你的手上沾满了太多的黑暗力量的鲜血,而法庭必定要保护平衡。但是你非常出色,马克西姆。你这样的人一定要被重用。你将位于我们之上,位于光明和黑暗之上,甚至就连你是从哪一方面来的这一点也将是无关紧要的。不过,别迷惑,这不是权利,而是噩梦。把短剑扔掉吧!”

马克西姆把武器扔在地上,好像它烫痛了他的手指。这才是真正的魔法。我不能与之相比。

“斯维特兰娜,你挺住了,”头儿看看姑娘,“我能说什么呢?你的自控能力和忍耐力达到了三级。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靠在叶戈尔身上想站起来,我很想握一下头儿的手。他又按自己的方式赢回来了,利用了偶然落到他手里的每一个人,终于赢了扎武隆。多么遗憾,他不在场!我真想看看他的脸,恶魔的脸!就是这张脸把我的第一个春日变成了无止境的噩梦。

“但是……”马克西姆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口。这一天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完全明白他的感受。

“我相信,安东,绝对相信,你和斯维特兰娜能够胜任的,”头儿温柔地说,“对于具有她这种力量的女魔法师来说,最可怕的事就是失去自制力,在与黑暗的斗争中失去准则,不是过分匆忙,便是相反,表现得不果断。而这个训练阶段是怎么也不能拖延的。”

斯维特兰娜终于朝我迈出一步,小心地抓住我的胳膊。她望了望格谢尔——刹那间她的脸愤怒得变了样。

“不要生气,”我说,“斯维塔,不要。他说得对。我今天才明白这一点,第一次明白,我们战斗的界限在哪里。别生气。而这个,”我把手掌从胸部移开,“只是一点擦伤。我们不是一般人,我们的身体要结实得多。”

“谢谢,安东,”头儿说,他把目光转向叶戈尔,“你,小孩,谢谢。你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我对此感到很不是滋味。不过我相信,你还是会保护安东的。”

马克西姆本想朝头儿迈出一步,可我按住了他的肩膀。现在不需要他说话!他可不明白这场游戏有多么复杂!他不明白格谢尔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反击的一着棋而已。

“我感到遗憾的只有一点,格谢尔,”我说,“只有一点。扎武隆不在这里。当整场游戏输了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他的脸。”

头儿没有马上回答。

大概他很难回答。不过这时我听到他说出了我很不高兴听到的话。

“这与扎武隆没有关系。对不起。但确实与他没有关系,这完全是守日人巡查队内部的操练。”

1.从麦角菌提出的一种毒品(一种强烈的致幻剂)。​

2.莲娜为叶莲娜的昵称。​

3.卡利古拉(公元12—41年),罗马帝国第三位皇帝,著名的暴君。​

4.西方民俗,当人说话说得太满时,一般认为会遭来厄运,而迅速敲敲木头可以化解。​

5.奥斯坦基诺电视塔,位于莫斯科,高五百四十米,是仅次于加拿大多伦多电视塔的世界第二高塔。​

6.指扑克牌中的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