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自己人在自己人中间 第六章(1 / 2)

我走出电视塔,停了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

我站了一会儿,望着在天空中移动的探照灯灯光,望着通行检查站那个明亮的岗亭。

巡查队,确切地说,巡查队的领导此刻正在进行的那场游戏中只有两点我弄不明白。

进入黄昏界里的那个居民——他是谁,他究竟站在谁的一边?他是在警告我还是吓唬我?

小叶戈尔——或许我们的相遇不是偶然的吧?如果不是偶然的——那就是命中注定的,或者是扎武隆的又一个手段?

对于黄昏界的居民,我几乎什么也不了解。或许,扎武隆本人也不了解。

那么可以好好想想的是叶戈尔。

他——在游戏中一张没发的牌。即使是6,也像我们大家一样是张主牌。小主牌往往也是需要的。叶戈尔已经到过黄昏界了——第一次是试图看到我,第二次是为了躲避吸血鬼。如果说实话,这是个不好的排列。两次都使他害怕,毫无疑问,他的未来几乎是预先决定的。他可能还要在人和他者之间的界限上呆上几年,但是道路会引领他走向黑暗力量。

最好是正视现实。

他很可能成为黑暗使者。但是目前叶戈尔还是个普通的好孩子,不起任何作用。如果我能活下来,有一天也许我会在相遇时要求他出示自己的证件。

扎武隆很可能会对他施加影响。派他到我呆的地方来,这就意味着他非常清楚地察觉到了我所在的位置。然而对此我已有准备。

只不过我们的“偶然”相逢有意义吗?

想到操作员说的话:“国民经济展览馆”地区现在还没有搜查完毕。我心中充斥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利用那个小男孩——躲在他家,或者求得帮助。我可以到他家去。对吗?

太复杂。太过分。那样我很容易被抓住。我漏掉了某个部分,最关键的一个部分。

我朝街上走去,也不朝今天设立的、虚假的黑暗力量指挥部的塔楼张望,我几乎忘记了此刻正平躺在电视塔台基上的黑暗魔法师那残废的躯体。他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什么?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我要当诱饵,要被守日人巡查队碰见,而且还要使他们丝毫也不会怀疑我有罪,这种情况实际上已经发生了。

而以后——斯维特兰娜会坚持不住。我们能够保护她本人,还有她的父母。我们只是不能干涉她的个人决定。如果她开始救我,把我从守日人巡查队的地洞里拉出来,在法庭上把我夺回来,她就会很快地、毫无疑问地被杀害。整个游戏都是为了她那不确定的行为而安排的。整个游戏早就开始了,是在黑暗魔法师扎武隆预见到伟大女魔法师的出现和我即将要扮演角色时开始的。陷阱也早准备好了。第一个陷阱败露了,第二个已经张开了贪婪的大嘴,或许前面还有第三个。

但是这与目前还没有表现出魔力的那个小伙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停了下来。

他是黑暗魔法师,不是吗?

我们中谁打死了黑暗使者呢?打死了那些软弱的、法力不强、不想自我发展的黑暗使者?

又是一具被挂在我身上的尸体吗,但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道。但是小男孩必遭灭亡,在地铁相遇不是偶然的,这一点我知道得十分清楚。也许我又有了先见之明,也许是益智拼图的又一块局部图形被安放到指定的地方上去了。

叶戈尔会死去。

我想起了他站在站台上看我的样子:皱着眉头,既想问我什么问题,又想咒骂我,咒骂他太早得知的那个有关巡查队的真相;还想起了他怎样转过身朝出口跑去。

“不是有人保护你们吗?”

“会尽力的。”

当然会尽力。将会尽最大努力寻找野人的。

他就是答案!

我停了下来,用手掌捂住脑袋。光明和黑暗,我是多么蠢呀!是多么的天真!

只要野人活着,捕兽器就不会“啪”的一声关上。让我冒充一个心理变态的猎人,冒充光明力量的偷猎者还不够,更重要的是消灭真正的野人。

黑暗力量——或者至少是扎武隆——知道,他是谁。而且——会控制他。他们正抛出猎物——抛出看不出有特别好处的那些人。现在野人不只是与黑暗又有了一场英勇的战斗,他已全神贯注地投身于战斗了。黑暗使者从四面八方倒在他身上,先是一个女变形人,然后是餐厅里的一个黑暗魔法师,现在是一个小男孩。大概他觉得,世界疯了,《启示录》的日子临近了,黑暗力量正在占领世界。我真不想处在他的位置。

女变形人的死是必要的,以便向我们提出抗议,说有人面临着打击。

黑暗魔法师的死——为了彻底围捕我,有理由正式起诉和逮捕我。

想要最终消灭已经成功完成了自己使命的野人,小男孩是必不可少的。在最后一刻参与进去,在尸体前抓住他,在阻止他逃跑和反抗的时候杀死他。他并不明白,我们在战斗时要遵守规则,他永远也不会投降,不会对未知的“守夜人巡查队”的命令作出反应。

野人一死,我就会毫无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了。或者是同意把记忆翻转出来,或者遁入黄昏界中去。不管怎样斯维特兰娜都会崩溃。

我蜷缩起身子。

冷。还是冷。我曾觉得,冬天永远消逝了,原来只是错觉。

举起手,我让最先遇到的汽车停了下来。我看着司机的眼睛命令:

“走!”

意念的控制力真是够强的,司机甚至没有问去哪儿。

世界快到尽头了。

有些东西在悄悄地临近,有些在悄悄离开。古老的阴影蠕动着,一些失传的语言低声响起,颤抖震动了大地。

黑暗笼罩着世界。

马克西姆站在阳台上抽烟,漫不经心地听着莲娜的责骂。她不停地责骂,已经有几小时了,从被救的姑娘在地铁旁从汽车上下来时开始。马克西姆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一切,有的情况是他想象得到的,有一点点情况是他想象不到的。那种说他是一个甘愿为一张好看的脸蛋和两条修长的腿而置身于枪林弹雨之下的傻瓜和好色者的话,马克西姆倒是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至于说他是个无耻之徒和坏蛋,说他会当着妻子的面与一个衣着不整而又不好看的妓女打情骂俏——那倒是稍稍有点怪了。特别是考虑到他与邂逅的女乘客只交谈了两句。

现在完全开始胡说八道了。她扯出他意外的出差,有两次醉酒回家……醉醺醺的。瞎猜他情妇的数量,说他很迟钝和软弱,这阻碍了业务上的发展,有碍于至少还稍许有点体面的生活。

马克西姆从肩膀上斜眼望去。

莲娜并没有骂痛自己,他觉得有些奇怪。她坐在“松下”大屏幕电视机前的真皮沙发上说啊说……说得几乎很坦率。

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她真的认为他有一群情妇?真的认为他不是因为在空中呼啸的子弹,而是因为漂亮的身材而拯救了一位陌生姑娘?真的觉得他们生活得不好,生活得很穷?是说的三年前买了一套高级住宅,把它布置得像个玩具,还到法国去过圣诞节的他们吗?

妻子的声音痛心疾首,很自信地指责着。

马克西姆用手指一弹,把烟灰往下扔去。他看了看黑夜。

黑暗,黑暗临近了。

他在那里,在洗手间里杀死了一个黑暗魔法师。宇宙之恶最令人讨厌的一个产物。一个身怀邪恶和恐惧的人,一个会从周围人身上吸取能量、会蹂躏他人心灵、会把白变成黑和把爱变成恨的人。跟平常一样,他一对一地同整个世界斗争。

只是这种事以前从没有发生过。一连两天碰上这些魔鬼:或许他们都从自己恶臭的洞穴里钻了出来,或许是他的视力变好了。

就像现在。

马克西姆从十楼的高处看去,看到的不是闪现稀稀落落灯光的黑夜的城市。这是对盲目和虚弱无力的人而言的。他看到凝聚的黑暗在大地上方飘荡着。它的位置不高,大概在十一至十二层楼高的地方。

马克西姆看到了一个黑暗的产物。

像往常一样,像平时一样。只是为什么这么频繁,为什么接连不断?已经第三次了!一昼夜三次!

黑暗在震颤,在摇晃移动。黑暗苏醒着。

背后,莲娜用疲倦、悲伤、气恼的声音数落着他的过错。她站起身来,走到通往阳台的门口,好像怀疑马克西姆会听不到她的声音似的。好,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吵醒孩子们,如果他们睡觉了的话。不知为什么马克西姆怀疑起来。

要是他真的相信上帝就好了,完完全全地相信。但那种微弱的信仰,那种净化灵魂,每次都会使马克西姆感到温暖的微弱信仰几乎已经荡然无存了。在邪恶盛行的世界上不可能有上帝。

然而,如果说上帝是存在的……假设存在,或者说在马克西姆心里还存有真正的信仰,那他现在就会跪下,跪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朝昏暗的夜空,朝静静地闪烁着忧郁的星光的天空举起手,会喊:“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不是我所能承受的!从我身上卸下这个负担,请求你,帮我卸下吧!我不是你需要的人!我软弱无能。”

喊吧——不要喊。不是上帝把这种负担放在你身上的,他也不会为你卸下。前面昏暗的灯火飘荡,燃成了红色。黑暗的一只新的魔爪。

“莲娜,对不起。”他推开妻子,走进房间。“我要走了。”

她打住说了一半的话,刚才还闪烁着气愤和委屈目光的眼睛里现在流露出一种恐惧。

“我马上回来。”他想回避妻子的问题,迅速地走到门口。

“马克西姆!马克西姆!等一等!”

眨眼间责骂转换为哀求。随后莲娜冲出来,抓住他的手,望着他的脸,一副可怜、讨好的样子。

“请原谅,请原谅我,我多么害怕!原谅我说了蠢话,马克西姆!”

他看着在一瞬间失去敌意的、屈服的、愿做一切的妻子,她只是希望他这个笨蛋、好色之徒不要离开家。难道他的脸上出现了什么东西——一种比他们干预过的匪徒抢劫更使莲娜感到害怕的东西吗?

“我不放!不放你到任何地方去!你看,深更半夜的!……”

“我什么事也没有,”马克西姆温柔地说,“好了,轻点,孩子会醒的。我马上回来。”

“你不想自己,那也要想想孩子!想想我!”莲娜很快地改变了方法。“要是他们记起汽车车牌号码呢?要是现在有人来找那个坏女人呢?我该怎么办?”

“不会有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马克西姆知道这是实话,“如果突然有人来——门很结实。打电话给谁——你也知道。莲娜,让我出去吧。”

妻子横在门口不动,伸开双臂,仰起头,不知为什么眯起眼睛,仿佛正在等待挨他的打。

马克西姆小心地吻吻她的脸颊,跑到一边去了。他走到外厅,眼睛里流露出十分慌张的神色。从女儿的房间里传来了低沉刺耳的音乐声——她没有睡,打开录音机只是为了盖过他们粗暴的声音,盖过莲娜的声音。

“不要!”妻子在后面小声哀求道。

他穿上外衣,飞快地检查了一下东西是否还在衣服里面的口袋里。

“你一点儿也不为我们着想!”好像是出于一种习惯,不知不觉地不抱任何希望了一般,莲娜压低声音喊道。女儿房间里的音乐声变得更响了。

“这不是真的,”马克西姆平静地说,“我考虑的正是你们。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不想等电梯,大步迈下楼梯,妻子的叫喊声从背后传来,真出人意料,因为她不喜欢家丑外扬,从来没在家门口大声嚷嚷过。

“你最好是爱,而不是保护!”

马克西姆耸耸肩膀,加快了脚步。

大冬天的,我就站在这里。

一切如旧,僻静的门洞、背后的汽车声、路灯的微光,只是天气更寒冷了。而这一切看起来既简单又明了,如同电影中一名第一次出巡的年轻美国警察的感受。

维护法律、追捕邪恶、保护无辜。

要是一切都这么简单明了,就像十二年或者二十年来一样,并永远这样,那有多好啊。要是世界上真的只有两种颜色——黑色和白色——就好了。即使著名的星条旗思想培养出来的最忠诚老实的警察也早晚会明白:街上不仅只有黑暗和光明,还有妥协、让步、契约,还有间谍、陷阱、挑拨离间。早晚有一天他得被迫交出自己人,或把一包包海洛因偷偷扔到别人口袋里去,或小心谨慎地把拳头打在别人的臀部,以免留下私刑的痕迹。

而一切——都是为了迎合那些最普通的准则。

维护法律、追捕邪恶、保护无辜。

我也必须明白这点。

我走过一条狭窄的砖砌的羊肠小道,用一只脚钩起墙脚下的一片报纸。就在这里,倒霉的吸血鬼已腐烂了。他确实倒霉,错的只是让自己陷入了情网。他爱的不是女吸血鬼,而是人类,是牺牲者,他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