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自身的命运 第五章(2 / 2)

“你怎么回答他,作战队员?”奥莉加从黄昏界深处小声说。“你想冒险说出真相吗?”

“他们在猎捕,”我说。我还补充说,五年前的某个时候,我遭到了最可怕的打击。“是凭许可证猎捕的。有时……有时他们需要活人的血。”

他没有立刻提问。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小男孩在考虑他想提的问题,而我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那你们呢?”

“我们在预防滥猎行为。”

“他们这么攻击我……是根据你们这个和约吗?是凭许可证的吗?”

“是的。”我说。

“要是喝血呢?要是您从旁边经过,会转过脸去吗?”

光明和黑暗……

我闭上了眼睛,和约在灰茫茫的雾中熊熊燃烧——清晰的一行行文字,隐藏在它们背后的是数千年的战争和数百万条人的生命。

“是的。”

“您走吧……”

男孩现在像一根被抻开的弹簧,正处在歇斯底里的边缘,处在发疯的边缘。

“我是来保护你的。”

“不需要!”

“女吸血鬼没有被抓住。她会攻击……”

“您走吧!”

奥莉加叹了口气说:

“一个巡查队员能轻率到如此程度吗?”

我站了起来。叶戈尔哆嗦了一下,连同凳子一起远远地挪到了一边。

“你明白,”我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现在争论是没有好处的。窗外一片黑暗,眼看猎捕的时间就要到了……

小男孩跟在我后面,仿佛极力想证实,我是在离开房间,而不是藏在柜子里。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开了门,走到楼梯上。门在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爬到楼梯的平台上,蹲在楼梯的窗口旁。奥莉加不吭气,我也不吱声。

真理的面纱不能猛然掀开。人是不会轻易地接受我们存在的事实的。不会轻易地接受和约……

“我们没什么办法。”奥莉加说,“我们低估了这个小伙子,低估了他的能力和他的恐惧。全都暴露了。不得不回答问题——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会写报告吗?”我问。

“你要是知道,我写过了多少类似的报告就好了……”

垃圾通道里散发出腐烂的气味,窗外马路上的阵阵喧哗声慢慢传入黄昏界,路灯开始亮了起来。我坐着,手里转动着手机,心里琢磨着,是现在打电话给头儿,还是等他打来电话。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无疑在监视我。

确定无疑。

“别过高估计领导的能力,”奥莉加说,“他现在正为那股黑色气旋大伤脑筋。”

我手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是谁?”我打开手机问道。

“乌季·武德彼克,或者是乌比·戈德堡。”

我没有心思开玩笑。

“是吗?”

“你在哪里,安东?”

头儿的声音显得疲劳,疲劳到了极点。他这副样子,我还没有看到过。

“在一幢难看的高层楼房的楼梯平台上,旁边就是垃圾通道。这里相当暖和,几乎很舒服。”

“找到小男孩了吗?”头儿没有一点兴趣地问。

“找到了……”

“好。我派小虎和大熊到你那儿,他们在这里反正没什么可干的。而你去彼罗沃。快!”

我把手伸到口袋里,头儿立刻明确地强调:

“如果没带钱……即使带了也别用了,拦住一辆警车,让他们把你飞速带到那儿。”

“这么严重?”我只是问道。

“非常严重。你要马上动身。”

我看看窗外的黑暗。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不应该让小男孩一个人留下来。他很有潜能……”

“我知道,好了,同事们已经过去了。和他们在一起,小男孩没有什么危险。你等一下,他们一到你立即过来。”

手机里响起了忙音,头儿已把电话挂了。我关上手机,朝肩上斜视了一下:

“你要说什么,奥莉加?”

“奇怪。”

“为什么?你自己亲口说过,他们搞不定。”

“奇怪的是,他打电话找你,而不是找我……”奥莉加沉思起来。“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我透过黄昏界看了一眼——发现地平线上有两个小斑点。作战队员们奔过来的速度很快,十五分钟后就能赶到这儿。

“他甚至连地址都没问。”我闷闷不乐地说。

“他不想损失时间。你没有感觉到他获取了这儿的坐标吗?”

“没有。”

“还得练练,安东。”

“我不是在一线工作的。”

“现在——你在工作。往下走,我听到呼唤了。”

我站起身来——感到楼梯这块地方真的已被我坐暖和了,坐舒服了。我朝下走去,心里有一股不快之感——很坏的,忧郁的。门在我背后“砰”的响了一声,我转过身去。

“我害怕。”叶戈尔直截了当地说。

“没什么事儿,”我又返回来往上走,“我们会保护你的。”

他咬着嘴唇,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昏暗的楼梯。让我进房间,他不愿意,但是一个人留下来,也不行。

“我好像觉得,有人在看我。”他终于说。“这是您干的吗?”

“不是。很可能是女吸血鬼。”

小男孩没有发抖。我没再和他说什么。

“她会怎么进攻?”

“她不会不经邀请就进门的。有关吸血鬼的特点故事中没有瞎说。你自己会想出门,你看你已经想出来了。”

“我不会走出去!”

“等她用呼唤引诱你时,你就会出去。你知道等待你的将是什么,不过反正你还是要走出去。”

“您……您可以给我出个主意吗?想个什么方法?”

叶戈尔屈服了。他想得到帮助,任何可能的帮助。

“我可以,那你就要相信我们。”

他犹豫了一会儿。

“进来吧。”叶戈尔退到门一边。“不过……妈妈马上要下班回来了。”

“那又怎样?”

“您藏起来?还是我该说些什么?”

“这没啥,”我挥了挥手。“但是……”

隔壁房子的门打开了,小心翼翼地打开的,门上还挂着一根链条。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了出来。

我触动了一下她的意识——轻轻地,一瞬间地,并且尽可能小心些,以免损害本来就已损坏的理智……

“啊,是你……”老太婆绽开笑容,“你是,你是……”

“安东。”我客气地提示说。

“我以为哪个坏人来了,”她摘下链条,走到楼梯的平台上说,“时代就是这样的,完全不成体统,大家都随心所欲……”

“没什么,”我说,“一切都好。你最好看看电视,现在正在播放新的一集。”

老太婆点点头,又友好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门里。

“一集什么?”叶戈尔问。

我耸耸肩膀说: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肥皂剧还少吗?”

“您是在哪儿认识我们邻居的?”

“我?她?没在哪儿。”

小男孩不吭声了。

“这算什么,”我阐明说,“我们是他者。我不进你家了,我现在必须走。”

“怎么?”

“其他人会来保护你,叶戈尔。别担心:他们是专业人员,比我强得多。”

我透过黄昏界一看:两个鲜艳的橙色火点正向大门口接近。

“我……我不愿意。”小男孩一下子慌张起来,“最好是您!”

“我不能。我有其他任务。”

下面大门“砰”地关上了,响起了脚步声。作战队员不喜欢乘电梯。

“我不愿意!”叶戈尔抓住门,好像决定关上。“我不相信他们。”

“你要么相信整个守夜人巡查队,要么一个也不要相信,”我严厉地说,“我们不是穿漂亮披风的独立的超人。我们是被雇佣的工作人员,黄昏界的警察。我的话代表了守夜人。”

“他们是什么人?”小男孩已经屈服了。“魔法师吗?”

“是的,不过是狭义专业性的。”

下面,在楼梯的转弯处出现了小虎。

“你好,小孩!”姑娘一边快活地说,一边蹦着跨过了楼梯平台。

这一蹦是超人的,叶戈尔甚至缩成一团,退到一旁,同时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小虎。我摇摇头——姑娘显然是在变形的边缘处保持平衡。她喜欢这样,况且现在还完全有理由蹦蹦跳跳玩上一阵子。

“那里怎么啦?”我问。

小虎大声地叹了口气,然后笑起来:

“噢哟……很快乐。所有的人张皇失措。去吧,他们在等你,安东什卡……而你是我的保护对象,对吗?”

小男孩仔细看着她不吭声。说实话,头儿做了个非常漂亮的选择,恰恰派小虎来保护。从孩子到老人,她能赢得任何人的信任和好感。听说,有时甚至黑暗魔法师对她的行为也有好感。不过他们无权……

“我不是保护对象,”小男孩终于回答说。“我的名字叫叶戈尔。”

“我叫小虎,”姑娘已经走进房间,友好地搂着小男孩的肩膀。“来看看军事基地!我们开始准备防御!”

我往下走去,边走边摇头。大约过五分钟,小虎会给小男孩演说,她为什么会得到这个名字。

“你好。”迎面走来的大熊说。

“你好。”我们简单地握握手。在巡查队的所有同事中,只有大熊会让我产生一种最奇怪和混乱的情绪。

大熊个子中等偏高,人长得很壮实,还有一张深奥莫测的脸。他不爱多说话。他怎么度过业余时间,在哪里生活,大概除了小虎,谁也不知道。传言说,他过去不是魔法师,而是一个变形人。听说,他起初在守日人巡查队工作,后来在执行某项任务时,突然投向我们一方。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光明魔法师不会成为黑暗魔法师,而黑暗魔法师也不会变成光明魔法师。但是大熊身上隐约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惶恐的东西。

“汽车在等你,”作战队员说,没有停下脚步,“司机水平高超,你很快就会到达。”

大熊稍稍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简短地说了几句话。他不着急,小虎已经在值班了。而我却不应该拖延时间。

“那里情况严重吗?”我一边加快步子,一边问。上面传来声音:

“已经没什么了。”

我跳过几级梯阶,来到大门口。汽车真的停着——我立刻停下脚步,欣赏汽车。一辆深红色、最新款式的豪华“宝马”车。警灯马虎地粘在车顶上。两面的门都开着,司机探出头,匆匆吸着烟,从他上衣的衣襟可以看出里面手枪皮套的轮廓。后门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年纪不轻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非常高级的西装,西装翻领上的议员证闪闪发光,身上的大衣敞开着,男人对着手机说:

“他是谁?如果可以——我能去时就去!什么?去你妈的,哪有什么女人?精神是不是不正常了?你们自己不能干吗?”

议员瞟了我一眼,没有与对方打招呼便中断了谈话,然后就钻进了汽车。司机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把烟扔掉,抓住了方向盘。汽车引擎轻轻地发动起来,我刚刚坐在后座上,汽车就启动了。一些结了冰的树枝“吱啦”地从门上划过。

“瞎了,怎么啦?”议员朝司机吼道,尽管刚才的错在我。但是汽车的主人刚转向我一边,口气就变了:“送你去彼罗沃吗?”

我还一次也没搭过政府官员的顺风车。况且,他们不是警察局的官员,便是黑帮的老大。我头脑很清楚,在巡查队的法力面前他们都是一样的,但我自己从来没有想要试验过。

“对,就去那两个人来的地方。最好快些……”

“听到吗,沃洛季卡?”议员朝司机说。“快!”

沃洛季卡踩了油门,汽车飞驰,快得使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我朝黄昏界望了望:我们能抵达吗?

结果是我们会抵达的。不过这不仅仅是因为司机的技术好,或是由于我像其他巡查队员一样,可以人为地提高成功系数。好像是有个人在我们有可能驶过的场地上走了一圈,把所有的事故、堵塞和过于热心的交通警察都清除掉了。

在我们的部门,只有头儿本人会做出这样的事。只是为什么呢?

“我也有些害怕……”无形的鸟在我的肩膀上小声说,“当我和伯爵……”

它沉默下来,仿佛觉察到自己过于坦率了。

汽车闯红灯驶过了十字路口,沿着一条不可思议的曲线避开轿车和一些带篷的载重货车。有个人从车站上用手指向我们的方向。

“你喝吗?”议员友好地问。他递过一小瓶“人头马”和一只一次性杯子。我毫不犹豫地为自己倒了三十克,这显得那么的可笑。在压坏的路上汽车以这样的速度小心行驶,酒也没有洒出来。

我把酒瓶还给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单放机的耳机,戴在耳朵上,按下圆开关。里面响起了我喜爱的很老的歌《复活》。

那个城市很小,就像儿童的玩具,

自古以来它不知病痛和敌人侵略,

在要塞的塔楼里枪炮默默长出锈斑,

旅游路线打从一旁错过去……

就是这样年复一年没有节日只有劳作。

整个城市睡着了。

梦中梦见没有人烟的城市大地和死人的绝壁……

我们行驶在路上。汽车仍旧加速前进,我在莫斯科还从未坐过开得这么快的车。还不单单是在莫斯科……一路上要不是被清理得空荡荡的,那肯定要减速,而现在开得这么快——我只是有点担心。

在寒冷的绝壁中响起了音乐,

啊,城市睡着了……

它为什么呼唤?

它要寻找什么人?

谁也不知道……

我不由得怀疑,写这首歌的罗曼诺夫也是他者。只不过未被激发。他被人发现得太迟了……倒是给他提出过建议的,但他拒绝了。

这也是选择。

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经常夜里听这首歌?

谁在闷热的夜晚不关窗——

没人在。

都去寻找生活充满活力的国家,

跟随着歌曲的脚步……

“还要吗?”议员很友善地问。我想知道,是大熊和小虎用魔力影响他的吗?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吗?他一辈子欠我的吗?我是总统很宠爱的私生子吗?

这全是无稽之谈。有大量的方法能赢得人们的信任、同情以及让人们愿意帮助你。光明有自己的方法,遗憾的只是,黑暗的办法也不少。这是无稽之谈。

问题不在这儿:头儿究竟为什么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