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自身的命运 第五章(1 / 2)

一线流血溅在无绒地毯上。躺在我怀里的小男孩还没有知觉,但是他的脸已经开始泛红。猫从别的房间发出尖叫声,好像有人要杀它似的。

我把叶戈尔放在沙发上,坐到旁边,说道:

“奥莉加,绷带……”

猫头鹰从我的肩上跳下来,箭一般地白光一闪就冲进了厨房,显然它飞起来时进了黄昏界,因为两秒多钟后它就回来了,嘴里叼着绷带。

在我从猫头鹰那儿接过绷带,开始包扎自己胳膊的时候,叶戈尔正好睁开了眼睛。他问:

“这是什么?”

“猫头鹰。难道你没有见过吗?”

“我怎么了?”他问,声音不怎么抖了。

“你失去了知觉。”

“为什么?”他恐惧的目光扫了一下留在地板上和我衣服上的血迹。我尽量设法没有弄脏叶戈尔。

“这是我的血,”我解释说。“偶然被割破了。叶戈尔,进入黄昏界要小心谨慎。即使对我们他者来说,那也是迥然不同的环境。处在黄昏界,我们只好不断耗费精力。给它补充一点新鲜的能量,一点点。若是不控制整个过程——黄昏界就会吸干你所有的活力。没法子,这是酬金。”

“我付的比应该付的多吗?”

“比你拥有的要多。你差点没永远留在黄昏界。这不是死,但也许这比死还糟糕。”

“我来帮你吧……”小男孩坐起来,皱了一下眉:看来,他头晕。我伸出手,他开始帮我包扎手腕,他不会,但是很努力。小男孩的生物电场没有变,仍旧是闪烁不定的,是中性的。他已经去过黄昏界,但是还未来得及打上自己的烙印。

“相信我是朋友吗?”我问。

“不知道。可能不是敌人。也许您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伸出手,碰了下他的脖子——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我解开环扣,并摘下他脖子上的项链。

“明白了吗?”

“就是说,您不是吸血鬼。”他的嗓音低沉下来。

“是的,绝对不是,因为我能碰大蒜和银器。叶戈尔,这对吸血鬼来说不是障碍。”

“在所有的电影里……”

“还有在所有的电影里好小伙子会战胜坏人。小孩,迷信是危险的,它们会让你产生虚幻的希望。”

“希望会有真实的吗?”

“没有,实质上没有。”我站起来,碰了碰绷带。没什么,扎得很牢,缠得够紧的。再过半小时,可以念咒驱痛了,但是现在我实在是没有力气。

小男孩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是的,他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有趣的是,他根本不在意以一副无辜的样子在电视机上打盹的白猫头鹰。奥莉加好像对他的意识施加了影响。要解释清楚会说话的猫头鹰到底是什么人,倒是比这更难。

“你能找到吃的吗?”

“什么吃的?”

“随便什么,放糖的茶、面包片。我也耗费了许多力气。”

“能找到的。您怎么弄伤自己的?”

我没有详细地解释,但是也没有撒谎。

“自己弄的。要把你从黄昏界里拉出来,必须这么做。”

“谢谢,如果这是事实。”

他的话蛮横无理,但是我喜欢他这样。

“不必客气。你要是消失在黄昏界中——领导就会揪下我的头。”

小男孩“哼”的一声站起来。他极力想离我远一点。

“那是个什么样的领导?”

“很严厉的。好了。给我倒杯茶吧?”

“对好人来说没什么舍不得的。”是的,他仍旧感到害怕。用放肆的样子遮掩着恐惧。

“我马上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人。我是他者。你也是他者。”

“有什么区别?”叶戈尔把抗议的目光投向我。“看样子,你不会说的!”

“你不倒茶,我就不说。你没学过怎么接待客人吗?”

“接待不速之客吗?您怎么进来的?”

“从门里进来的,我晚些时候做给你看。”

“来吧。”他好像还是决定要请我喝茶。我跟在孩子后面走,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我忍不住说:

“有一点要注意,叶戈尔……你首先得洗洗脖子。”

小男孩没有转过身来,摇摇头。

“这至少很愚蠢,只保护脖子一个地方。人的躯体有五个地方会被吸血鬼咬的。”

“是吗?”

“是的。当然我指的是男人的躯体。”

他的后脑勺也开始发红。 我往杯子里放了满满五勺糖。我向叶戈尔眨了下眼睛:

“倒满一杯水,放两勺糖……我想临死前尝尝。”

显然他不知道这个笑话。

“给我放多少?”

“你有多重?”

“我不知道。”

我用眼睛估量了一下。

“放四勺吧。你会消除刚开始的低糖症状。”

他还是洗了脖子,尽管蒜味没有彻底消除。他贪婪地喝了口茶,并要求说:

“解释一下吧!”

是的,这一切都不是这么计划的,完全不是这样。当这个半大小子遇到呼唤时,我应该跟在他后面,杀死或者抓住女吸血鬼,把感恩的孩子带到长官那里——他会好好解释的。

“很久以前,”我喝茶呛着了,“好像是故事开头,是吗?不过这不是故事。”

“我在听。”

“好吧,从另一个话题开始。有一个人类世界,”我朝窗子、小门和马路上飞驶的汽车点了一下头说,“就是这个世界,我们周围的世界。我们大多数不能超出它的范围,一直是这样的。但是有时我们他者会出现。”

“是吸血鬼吗?”

“吸血鬼——也是他者。是的,他们是其他的他者,他们的能力预先就被确定了。”

“我不明白。”叶戈尔摇摇头。

当然,我不是监护人。我不会,也不喜欢解释那些老生常谈……

“有两个萨满教的巫师吃了有毒的菌菇,敲打自己的铃鼓,”我说,“很久很久以前,那还是在原始时期。其中一个萨满一心一意地愚弄着猎人们和首领。另一个萨满观察到,篝火火光中的影子在洞穴的地上颤动着,渐渐变成一个有形的东西,逐渐上升到和成人一样高。他迈了一步,走进了这阴影,进入了黄昏界,接下来发生的事最有趣——明白吗?”

叶戈尔不吭声。

“黄昏界改变了进去的人。这是他者世界,它把人变成他者。你要成为什么人——只是取决于你自己。黄昏界是一条波涛汹涌的河,它一下子就流向四面八方。决定吧,你在黄昏界想成为什么人。但要决定得快些,你已经没有很多时间了。”

这时候小男孩明白了。他的瞳孔变狭窄了,皮肤稍有些苍白。这种过度紧张的反应很不错,真的适合当作战队员……

“我能成为什么人?”

“你——随你的便。你还没有确定的将来。你知道,选择的基础是什么吗?善与恶,光明和黑暗。”

“那你是善良的人吗?”

“首先我是他者。善与恶的区别取决于对普通人的态度。要是你选择了光明——你不会把自己的本领用在个人的利益上;要是你选择了黑暗——这点对你来说就是正常的。但是黑暗魔法师也会救有病的人,也会去找到杳无音信的失踪了的人。而光明魔法师可能会拒绝帮助人们。”

“那我就不明白了,区别在哪儿?”

“你会明白。当你站在这边或者那边时,你就会明白。”

“我哪一边都不站!”

“晚了,叶戈尔。你曾去过黄昏界,你已经在变。早晚你会作出选择的。”

“如果你选择了光明……”叶戈尔站起来,又喝了口茶。我发现他第一次毫不担心地背对着我说,“你是谁?魔法师吗?”

“魔法师的学生。我在守夜人巡查队的办公室里工作。这也是必需的。”

“那你能做什么?示范示范,我想检验一下!”

你看,这一切像是课本上的。他到过黄昏界,但是这一点他还不相信。滑稽草台戏班子的小戏法给人的印象要深刻得多了。

“看吧。”

我向他伸出一只手。叶戈尔站着,想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又看看茶杯。

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茶水发出“吱吱”的响声,变成浑浊的、夹着茶叶的褐色冰块。

“噢哟。”小男孩说。

热力学——操纵材料的最简单的一部分。我让布朗运动复原,于是冰开始沸腾起来。叶戈尔叫喊起来,碰掉了杯子。

“对不起。”我跳起来,从盥洗盆上抓起块抹布。我蹲下来擦干地上的一摊水。

“由于魔法,接连发生令人不快的事,”小男孩说,“杯子可惜了。”

“稍等一等。”

影子迎着我扑过来,我进入了黄昏界,看了看碎片,它们还有整体的记忆,这杯子完全不该这么快就被打碎。

我留在黄昏界,用手把一摊碎片搂在一起,有几块最小的掉到了炉灶下,随意滚到一旁。

我从黄昏界出来,把一个白茶杯放在桌上。

“不过得重新倒一杯茶。”

“太棒了,”看来,这个小小的魔术给小男孩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任何东西都能这样吗?”

“只要是东西——几乎是任何东西。”

“安东……要是一个星期前打碎的东西呢?”

我不由得笑了。

“不,对不起,已经太迟了。黄昏界会给机会的,但必须快,非常快地利用这机会。”

叶戈尔的脸色暗淡了。有趣,不知一星期前他打碎了什么东西?

“现在相信吗?”

“这是魔法?”

“是的,最简单的,它几乎不用学。”

可能这点我不该说。小男孩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前途,认识到好处。

光明和黑暗……

“有经验的魔法师,他还可以做其他事情吗?”

“连我也可以。”

“可以操纵人吗?”

黑暗和光明……

“是的,”我说。“是的,我们可以。”

“你也可以做到这点吗?那为什么恐怖分子要抓人当人质呢?要知道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在黄昏界潜进去,把他们打死,或许逼他们自杀!那为什么人们会病死呢?您说过,魔法师不是会治病吗?”

“这是善。”我说。

“当然!您可是光明魔法师呀!”

“要是我们无条件地行善——黑暗的魔法师就有权行恶。”

叶戈尔奇怪地看着我。他在最近几昼夜里遇到了太多的事情,他应付得还不错。

“可惜,叶戈尔,恶的禀性较厉害。恶是毁灭性的。它的摧毁比善的创造容易得多。”

“那么您做什么?您可是个守夜人哪……您会和黑暗魔法师打仗吗?”

我不能回答。我完全明白要回答就必须彻底地解释清楚,正因为这样,我知道没必要让他知道得太多。要给他催眠。让他更深地进入黄昏界。但是不要,不要给予任何解释!

我无法证实什么!

“您会和他们战斗吗?”

“不一定,”我说。真话比谎话更糟糕,但是我无权说谎。“我们在互相监视。”

“准备打仗吗?”

我看了看叶戈尔,心想,他是个聪明的,非常聪明的孩子。但仅仅是个孩子。如果现在告诉他,善与恶之间的大型血战迫在眉睫,那他可能会成为黄昏界里的新杰迪,那么他将是我们的了。

真的,不会太久。

“不,叶戈尔。我们人很少。”

“光明力量吗?比黑暗力量的少吗?”

就在这时,他准备舍弃房子,舍弃妈妈和爸爸,戴上闪烁的盔甲,为善而死……

“总的来说,他者都很少,叶戈尔。善与恶之间的战争进行了一千年,胜负交替。有时光明取胜,但是倘若你知道,仅是那些坚信黄昏界存在的人已经有多少是在战争中死去的,那就好了。他者少,但是每个他者都能引领数千个普通人。叶戈尔,如果现在开始善恶之战——有一半人将死去。所以几乎在半个世纪前就签订过一个和约,善与恶、光明与黑暗之间的伟大和约。”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

“这是简短的和约。我马上读——正式翻译成俄语了。你已经有权了解。”

我遮住眼睛,朝暗处看。黄昏界重新出现了,在眼皮下面旋转起来。一块写满火红字母的灰画布展开来了。和约不允许背诵,只可以朗读:

我们是他者,

我们效忠于不同的力量,

但在黄昏界中黑暗的不存在和光明的不存在之间没有差别。

我们的争战能够毁灭世界。

我们签订休战的伟大和约。

每一方都将按自己的法规行事,

每一方都拥有自己的权利。

我们受制于自己的权利和自己的法规。

我们是——他者。

我们设立守夜人巡查队,

为的是光明力量监视黑暗力量。

我们是他者。

我们设立守日人巡查队,

为的是黑暗力量监视光明力量。

时间为我们作出决定。

叶戈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都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吗?”

“是的。”

“那些……吸血鬼……”他又重新回到这个话题。“他们是黑暗力量的吗?”

“是的,他们是一些被黄昏界完全改变了的人。他们获得了巨大的能力,却失去了生命。他们只有以别人的能量来支撑自己的存在。血是吸取能量的最方便的形式。”

“为此他们就杀人!”

“他们能靠输血者的血生存,这很像营养食品,孩子。味道不好,但是有营养。要是吸血鬼允许自己去狩猎的话……”

“可他们想吸我的血!”

他现在想到的只是自己……不好。

“一些吸血鬼破坏了规定,为此需要守夜人巡查队:检察和约遵守的情况。”

“既然,既然如此简单,吸血鬼不再追捕人了吗?”

我的脸颊上感到无形的翅膀扇起的一股风,尖利的爪子紧紧抓住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