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自身的命运 第一章(2 / 2)

但,总的来说,这还要取决于性别。

我已经开始听到了呼唤。它暂时还不成句儿,只是一种柔和的、迟缓的旋律。耳机里的声音一下子听不到了,呼唤轻易地盖住了音乐声。

无论姑娘还是男孩都没有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也许他们具有很强的忍耐力,或是相反——一下子就屈服了。

车快到“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站时,小男孩从玻璃窗上抽回手,上了站台,匆匆朝老出口走去。姑娘留了下来。

真糟糕!

他们俩还在一起时,我就无法搞清楚我的感觉来自他们中的哪位!

这时呼唤的旋律欢快地响起,里面带上了暗语。

女人的声音。

我走出正在合拢的车门,急忙跟在小男孩后面。

好极了。狩猎已近尾声。

只是我那能量耗尽的护身符呢?

人已经很少了,自动扶梯上只有我们四个人。小男孩在前面,他身后是一个抱孩子的妇女,然后是我,再后面是一个满脸皱纹、上了年纪的上校。军人的生物电场很漂亮,由灿烂的钢灰色和淡蓝色的色调组成。我甚至嘲弄又疲倦地想,可以叫他帮忙。像他这样的人至今还活在“军人的荣誉”里。

不过老上校的效用较之用苍蝇拍捕大象犹有不及。

我不再胡思乱想了,又朝小男孩看了看,闭上眼睛去探寻他的生物电场。

结果令人沮丧。

他被一片闪烁不定、半透明的光辉笼罩着,这一刻渲染着红色,那一会儿又流溢着浓绿色,有时又闪耀着深蓝色。

少见的现象。未定形的命运。模糊的潜在能量。小男孩可能会成长为一个大恶棍,可能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也可能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是、无所作为的人,实际上——这种人在世界上占大多数。所以人们常说,一切都在未来。类似的气场一般是两三岁孩子所具有的,但在一些大孩子的身上难以见到。

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那呼唤恰恰是冲着他来的。不管怎么说,他是一道美食。

我觉得嘴里满是口水。

时间拖得太长了,太长了……我看看小男孩,看看围着围巾的细脖子,然后咒骂头儿,咒骂习俗,咒骂礼节——咒骂那些让我工作的一切。我又开始牙床发痒,喉咙干燥。

血有一股发苦的咸味,但是只有血才能止渴。

该死!

小男孩从自动扶梯上跳了下来,跑过大厅,消失在玻璃门后。顿时我觉得轻松了些。我放慢脚步,跟在后面走,我看了一眼小男孩的行动:他蹿到了地下通道。他跑着,那充满魔力的呼唤拉着他,命令着他去见它。

再快些!

我跑进小货铺时,扔给售货员两个硬币,说话时尽量不露出牙齿:“六卢布的,带环的。”

满脸粉刺的小伙子慢腾腾地——他本人似乎在上班时让自己给喝暖和了——递过酒,诚实地提醒着:“酒不太好,但没有毒,‘多洛霍夫’牌的,不过总归是……”

“健康更要紧,”我斩钉截铁地说。酒明显是假货,但是现在对我来说还可以。我一只手扯下了用金属环箍住的盖儿,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售货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边走边喝了一口——酒里有股煤油味儿,口感更差,显然是假货,是在暗地里分装的——我向通道跑去。

“喂。”这不是拉里萨,夜里一般都是帕维尔值班。

“我是安东。我在外面,‘宇宙’饭店附近。在跟踪。”

“要小组支援?”对方感兴趣地问。

“是。”我已经把护身符的能量耗光了。

“出了什么事?”

蜷曲在通道中央的流浪汉伸出手来,好像希望我把打开的酒瓶给他。我从旁边跑了过去。

“那边有点不对劲儿……快点,帕维尔。”

“同事们已经在路上了。”

我突然感到上下颌如同被烧红的针扎透了。咳,你个混蛋……

“巴沙,我不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快速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在执勤的警察面前收住了脚。

总是这样!

为什么人类秩序的捍卫者总在不需要的时刻出现?

“我叫谢尔然特·卡明斯基,”年轻的警察很熟练地说,“您的证件。”

我倒想看看,能给我弄个什么罪,在公共场合酗酒吗?这是最可能的一种。

我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护身符。它稍稍有点热,不过这次也不需要太热。

“我不在。”我说。

两双早就把我当成猎物享用的眼睛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垂下目光,眼神里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性。

“您不在这儿。”两位齐声重复道。

没有时间和他们瞎扯。我扔出了头脑里冒出的第一句话:

“你们去买几瓶酒,休息一下。快!跑步走!”

看来我的建议正中他们下怀,警察手牵着手,就像孩子们一块玩游戏时那样,沿着通道奔向售货亭。想到自己的建议所造成的后果,我感到有点难为情,但是已经没有时间扭转局势了。

从通道里出来时我深信已经晚了。没有,奇怪,小男孩竟然没有走远。他站在那儿,微微有点摇晃,离我约有一百米左右。瞧这种抵抗力!呼唤的力量那么强大,让人奇怪,稀少的行人怎么没跳起来?无轨电车怎么没从大街上钻进门洞,去交好运?

小男孩回头看了看。好像是看到了我,然后就快速往前走。

完了,坏了。

我跟在后面,飞速地想我下一步该怎么办。不妨等等小组的人,他们过十分钟就会来的,不会超过十分钟的。

这对小男孩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怜悯是件危险的事。今天我两次陷入其中。第一次是在地铁里想击退黑气旋,徒劳地消耗了护身符的能量,而现在呢,又跟在小男孩后面。

多年前,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这话我不赞同,直到现在我也不赞同,尽管事实多次证明了其正确性。

“大众的利益和个体的利益很难吻合……”

是的,我明白,这是真理。

我循着呼唤声跑过去,我听到的呼唤可能和小男孩听到的不一样。这种呼唤对他来说是诱人的旋律,令人神魂颠倒,失去意志和力量。对我来说则相反,是一种让人血脉贲张的警报。

血脉贲张……

被我折磨了一个星期的身体反抗了。我想喝——不是水——我能用没有任何害处的城里的脏雪止渴;不是酒——我手上的一瓶不纯的劣质白酒也不会带来害处。

我想喝血。而且不是猪血,不是牛血,就要人血。这该死的狩猎……

“你应该过这一关,”头儿说,“你在分析部门干了五年——时间长了点,你没觉得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长了点,但是我喜欢。

再说,头儿本人也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实际作战过了。

我走过灯光闪亮的橱窗,那是摆满用仿冒的格热列陶瓷装着的人造食物。旁边大街上车在飞驰,行人稀少。这也是赝品,幻觉,世界诸界面中惟一能为人们所企及的一个界面。好在我不是人。

在不停的奔跑中我召来了黄昏界。

世界让开时叹了口气,就像机场的探照灯从我的背后打过来一样,射出一道长长的、细细的影子。影子升腾起来,慢慢有了规模;影子往自己的空间延伸着——那是一个根本就没有影子的空间;影子离开了肮脏的柏油马路,站立起来,挺得笔直,仿佛一根浓重的烟柱;影子跑到我前面去了……

我加快了奔跑速度,穿破灰色的影子,进入了黄昏界。世界的颜色变暗淡了,街上的汽车仿佛放慢了速度,滞住了。

我离我的目的地近了。

钻进大门时,我已经想好了结局——一动不动、心被掏空了、被吸干了的男孩的尸体以及正在悄悄溜走的吸血鬼。

然而,我出现得很及时。

小男孩站在露出獠牙的年轻女吸血鬼面前,正慢慢往下拉围巾。此刻他未必感到害怕——呼唤使他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多半在幻想着去碰一下这对尖利的、发亮的獠牙。

旁边站着一个男吸血鬼。我立刻感到,这对人中他是为主的那个:正是他造就了这个女吸血鬼,正是他训练她喝血的。最可恶的是——他具有在莫斯科正式注册过的标记。这个畜生!

不过我成功的机会又多了一成。

吸血鬼们朝我转过身来,他们张皇失措,对将要发生的一切还没反应过来。小男孩曾处在他们的黄昏界中,我不能,也不应该看到他……就像不能看到他们一样。

后来小伙子的脸舒展开了,甚至还笑了笑——友善平静地笑了笑说:

“你好。”

他把我当做自己人了。用不着为他的误认怪罪他:此刻我确实是他们中的一员,差不多。一个星期的准备不会白费的:我开始体会到他们的感觉,可是自己也险些转变到黑暗的一面。

“守夜人,”我说。我把握着护身符的手向前伸去,它的能量已被释放,但是,这在远处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察觉,“从黄昏界出来吧!”

大概小伙子本来会屈服的,他不希望我知道他身后留下的那一道道长长的血迹,希望他的行为能被定性为“非法尝试与人类协作”。但是姑娘没有他那种忍耐力,没有理解在发生着的事情的能力。

“啊—啊—啊—啊!!!”她拖长声音,嗥叫着向我扑来。还好,她没用獠牙咬小男孩:此刻她不能自制,就像全身酸痛,刚把注射器从静脉里拔出来的吸毒者,像立刻就要达到性高潮的女色情狂。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她那纵身一跳的速度太快了,谁也拦不住她。

但是我和吸血鬼势均力敌。我抬起手,把打开的酒直接泼向她那扭曲的脸。

为什么吸血鬼们这么受不了酒精?

可怕的嗥叫变成一种尖叫。女吸血鬼在原地转着圈儿,双手捶打着脸,脸上的皮和浅灰色的肉一层一层掉下来。那男吸血鬼转过身,撒腿就跑。

这所有的情况没什么复杂的。已注册过的男吸血鬼——不是外来的过客,与他不得不平等地厮杀。我一手把酒瓶扔向女吸血鬼,另一只手伸出去——一下子就抓住了那根恰好松开了的注册印记上的线绳。男吸血鬼嘶哑地叫着,扣住自己的喉咙。

“从黄昏界出来!”我喊道。

他似乎明白情况已经相当不妙,扑向我,试图让拽住他喉咙的那根线绳松一松。他扑过来时伸出獠牙,开始变形。

要是护身符能量充足,我只不过会击昏他。

而在现在的情形下我不得不打死他。

我发出无声的命令,男吸血鬼胸前闪着蓝色微光的印记发出“咯吱咯吱”声。不知哪个本领比我大得多的人所注入的一股能量倾注到死亡的肉体里去了。吸血鬼还想跑。他吃得饱饱的,身体很结实,别人的生命还在为这死亡的形体提供给养。但是,要抵抗这种力量的打击也不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变得皮包骨头,眼窝里流出黏液。然后脊柱折成两段,颤动的残余部分“扑通”一声倒在我的跟前。

我转过身去——女吸血鬼这时可能已经复苏了。不过她已经不再是个威胁了。这个吸血鬼姑娘以惊人的速度跑过院子。她始终没有走出黄昏界,所以看到这令人震惊的场面的只有我一个人。当然还有那些狗。旁边的某个地方有一只小狗发出歇斯底里的吠叫声。它既恨又惧,这是狗自古以来就对半死不活的人所抱有的感觉。

我没有力气追赶女吸血鬼了。探过身子,我收集了一些遗留下来的生物电场——干枯的、灰白的、腐朽的。我们会找到她的。现在她到哪儿也躲不掉。

那男孩儿哪去了?

从吸血鬼制造的黄昏界里出来,他可能失去记忆,也可能会成为植物人。他已经不在大门洞里了。他怎么也不可能从我旁边跑过去……我从大门洞走到院子里,真的看到小男孩了。他几乎跑得比女吸血鬼还要快。真了不起!奇迹。他不需要帮助。糟糕的是,他记住了所发生的一切,不过谁会相信这个小小的男孩呢?到了早晨,他记忆中的一切都会暗淡,都会消失,变成一个不现实的噩梦。

或者还是追上这个小男孩要更好些?

“安东。”

我们那对如同二重奏般形影不离的作战队员伊戈尔和加里科从大马路上跑过来。

“女吸血鬼跑了!”我喊道。

加里科边跑边踢了一下吸血鬼干枯的尸体,在寒冷的空气中捡起一片碎屑,喊道:

“塑化了!”

我把女吸血鬼的形貌讯息传递给他,加里科皱皱眉头,加快了脚步。作战队员们飞奔着去追女吸血鬼。伊戈尔边跑边说:

“把垃圾处理一下!”

我点了一下头,好像他们需要答复似的,然后我从自己隐身的黄昏界里走出来。世界灿烂了。作战队员的影子渐渐消失了,连人类现实生活中的雪也没有被那些无形的脚踏过。

我叹了口气,朝着停在路边的一辆灰色“沃尔沃”车走了过去。后座上放着一些简单的工具,一只牢固的塑料袋、一把铲子和一把笤帚。我用了约五分钟的时间把吸血鬼那几乎没有重量的残余部分搂在一起,把口袋藏到汽车后备厢里。我从懒散的扫院人留下的松散的雪堆里铲出了许多脏雪,撒在门口,然后又把残留下来的腐烂东西塞进脏雪中,用脚踩了一阵子,心里说:用不着人类的葬礼,你不是人类……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回到汽车里,坐在方向盘前,解开外套。一切都好。甚至很好。领头的吸血鬼死了,伙伴们会抓住他的女友,小男孩活着。

我想象得出,头儿会有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