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自身的命运 第一章(1 / 2)

夜晚开始就不顺。

我醒来的时候,天才刚黑。我躺着,望着百叶窗缝隙里的最后一丝光亮渐渐消失,陷入了沉思。

狩猎的第五个晚上——一无所获,今天也未必幸运。

公寓里很冷,暖气片只是微微发热。我喜欢冬天的惟一理由就是天黑得快,路上行人又少。看看这里……一切早就让我受够了,我真想离开莫斯科,去黑海附近的雅尔塔或者索契的某个地方。我只去黑海,不去别的温暖大洋中的那些远方岛屿:我喜欢身处在被母语包围的环境中。

当然这都是些愚蠢的念头。

我到温暖的地方去静养还有点早呢。

我还没有资格。

电话铃声急促地、令人讨厌地响起来。我摸到听筒,贴在耳朵上——我沉默着,一言不发。

“安东,回答。”

我沉默不语。拉里萨的声音很职业化,但听上去带着疲惫。显然,她一整夜没有睡觉。

“安东,你要和头儿通话吗?”

“不要。”我嘟哝了一句。

“好吧。你醒了吗?”

“是的。”

“你今天还和平常一样。”

“又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没什么。”

“早餐有东西吃吗?”

“我会去找的。”

“那就好。祝你顺利。”

祝愿的话无精打采,枯燥无味。拉里萨不相信我,头儿大概也是一样。

“谢谢。”我对着挂断的电话说。我起了床,在厕所和浴室转了一圈。我本想把牙膏挤到牙刷上,又想到急着要做的事儿,于是就把它放在了洗脸盆的边上。

厨房里一片漆黑,但我还是懒得开灯。我打开冰箱门——一个被拧下的灯泡已经和食品冻在一起了。我看了看锅,上面盖着漏勺。漏勺里放着一块半解冻的肉。我拿开漏勺,端着锅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如果有人认为猪血味道不错,那他就错了。

把装着残余血水的锅子放回原处,我进了浴室。昏暗的、发着青光的灯勉强赶走了黑暗。我用力刷了很长时间牙,忍不住又走进厨房,喝了一口冷柜里冰冻的伏特加酒。肚子不是暖,而是烫。给人一种冷在牙上、热在肚子里的奇异感觉。

“叫你本人……”我刚想说头儿,但及时地醒悟了。他甚至连不专业的诅咒都感觉得到。回到房间后,我开始收拾扔得到处都是的衣物。裤子是在床下找到的,袜子在窗台上,衬衫不知怎么挂在朝鲜处容面具上。

古老的朝鲜皇帝不满地看着我。

“好好看家吧。”我嘟哝了一句。就在这时,电话铃又响了。我在房间里跳起来,找到话筒。

“安东,你想对我说什么吗?”一个看不见的对话人问道。

“没有。”我闷闷不乐地说。

“好吧。你应该加一句‘乐意为您效劳,大人’。”

“不乐意,只是不得不效劳,大人。”

头儿沉默了一会儿说:

“安东,我请你认真点对待现状,好吗?早上我等你汇报,随时随地。好了……祝你成功。”

我并没有感到惭愧。但愤怒的情绪还是平息下来了。我把手机放在上衣口袋里,打开外厅的衣柜。想着该用什么行头装备自己。上礼拜朋友送了我几件新衣服,但我还是选择了一套普通的,简洁又实用的装束。

我又拿了一台迷你随身听。我不需要声音,但烦闷却是无情的敌人。

出门前,我从门上的猫眼里向楼梯口望了很长时间——没人。

就这样,又一个夜晚开始了。

我坐着地铁走了六个多小时,毫无章法地从一条支线转到另一条支线。时而打个盹,放松一下知觉。四周悄然无声,不过我还是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但所有的情况对新手来说都是很平常的。只是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地铁里人迹稀少,情况才有了变化。

我闭着眼睛坐着。这一晚上,曼佛雷迪尼的《第五交响曲》我已经在听第三遍了。随身听里的碟片是我自己刻录的。里面杂七杂八地录着中世纪意大利人的曲子、巴赫的《艾丽莎》,还有里奇·布列克莫尔和野餐乐队的作品。

有意思,总是那么凑巧,听什么旋律就发生什么事。今天的运气落在曼佛雷迪尼身上。

我全身发紧,从脚后跟到后脑勺一阵抽搐,难受得叫出了声来,同时睁开眼睛环视了一下车厢。

我的视线立刻锁定了一个姑娘,一个年轻可爱的姑娘。她身穿一件很讲究的毛皮大衣,手里拿着包和书。在她头顶上方有股黑色的气体旋风般地旋转着——这种黑气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了。

可能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姑娘觉察到了,扫了我一眼,马上把身子转了过去。

你最好看看上面!

不,她当然看不见那股黑气。

她最多能感觉到一点轻微的不安。虽然光线很暗很暗,就是用眼角的余光我也能发现她头上有东西在晃动……就像眼里落进了灰尘,又像炎热的日子里柏油路上蒸发起的气流在晃动。

什么她也看不到,什么都没有。如果她不在冰天雪地里摔跤,脑袋不受致命伤的话,她还能活上一两天。没准她会被汽车撞倒,没准在楼道口被匪徒拿刀捅了……这个捅了她的匪徒自己也不会明白为什么要杀害这姑娘。大家会说:“多年轻啊,这么早就死了。太可惜了,那么讨人喜欢。”

是啊,当然了。她的确有一张善良和漂亮的脸蛋,虽然带着倦意,但不凶狠。和这样的姑娘在一起,你会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想拼命表现得更好。可是这也是种负担,让人觉得累。和这样的人最好做朋友,偶尔调调情,彼此坦诚相待。这样的人很少有人能爱上,但大家都会喜欢她们——除了某个曾向黑暗魔法师付过钱的人。

黑色气旋实际上是一种普通现象,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还有五六股类似的黑气笼罩在乘客头上。这些气旋模糊暗淡,微微地旋转着。这是最普通的非职业诅咒的结果。比如某个人冲一个人的背影扔了一句:“你去死吧,”或者有人表达得更简单温和些:“可恶。”紧接着从黑暗一方涌来的黑色气旋就会抽取你的力量,让你遇事不顺。

只不过这样常见的、没水平及非专业的诅咒只能起一两个小时的作用,最多也就够用一昼夜。这种诅咒的后果虽然叫人不快,但不会致命。但是这个姑娘受到的诅咒是由真正的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制造的。姑娘自己还不知道,她已经和死人无异了。

我无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我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便皱了皱眉头。为什么地铁里手机不好用呢?有手机的人不坐地铁吗?

现在我在两难之间挣扎——我要完成的基本任务即使没有成功的希望也应该去做;这个死路一条的姑娘我也得救,只是我不知道能否帮她。但无论如何,我有责任追踪这黑气的制造者……

就在这时,我遭到了第二次袭击,这次和上次不同。不抽筋也不疼痛,只是喉咙发干,牙床发麻。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手指尖开始发痒。

是的!

但是为什么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我站起身来——列车在站前开始减速了。我从姑娘身边走过时感觉到她在看我,并且在背后盯着我往前走。她感到害怕。看起来虽然她感觉不到悬在她头上的黑气,但她还是感到不安。这迫使她留意周围的人们。

也许因此她才活到现在。

我尽量不朝她的方向看。把手伸到口袋里,我摸到了护身符——一根用缟玛瑙磨成的棍子。我迟疑了一下,试图想出别的办法。

没有,没有别的出路。

我把缟玛瑙棍握在手里。手指开始阵阵刺痛,然后玛瑙棒变热,散发出积聚的能量。这种感觉不是假的,但这热量不是温度计所能测量的。我觉得自己握着的是火堆里的一块炭。一块表面蒙了冷灰,而中间还炽热的炭……

我完全抽出了护身符,朝姑娘瞥了一眼。旋转的黑气颤抖着,朝我这个方向微微弯了过来。它是那么强劲,甚至萌生了智能。

我进攻了。

若是在车厢里,甚至在整列车上哪怕还有一个他者,那么它就会看到一道能瞬间击穿金属和水泥的令人目眩的光芒闪过……

我还从来没攻击过构造这么复杂的黑气。我也从来没有用过带有这么强大能量的护身符。

效果完全出乎意料。悬挂在其他人头上的那些诅咒被完全解除了。一个中年妇女疲惫地拍拍额头,惊讶地看看手掌——偏头痛突然消失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呆滞地望着玻璃窗,然后浑身哆嗦了一下,他的脸松弛下来,眼里一种淡淡的忧郁不见了。

姑娘头上那股旋转的黑气被冲走了约五米,蹿出了车厢。但它的结构没散,又曲折迂回地朝受害者反扑过来。

看它劲多大!

看它的目的性多强!

据说黑气被逼退哪怕两三米远的话就会失去方向,粘上最近的某个人。诚实地说,我本人没有看到过这种现象。这种情况也很糟糕,但别人的诅咒效力要弱得多,新的受害者还是有获救的机会。

而这股旋转的黑气又再往回移动,仿佛一条忠实的狗回到落难的主人身边。

车停了下来。我朝黑气看了最后一眼——它又悬在姑娘头上,甚至加快了旋转速度……没有办法,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旁边的站台,是我这一周在莫斯科的巡查地,我不能越过它跟在一个姑娘的后面,那样头儿会活吃了我……也许,这么说并不只是打个比喻……

当车门吱吱敞开时,我看了姑娘最后一眼——匆匆地记住了她的生物电场。在大城市里要再找到她的机会不多。不过我还是应该试试,但现在不行。

我从车厢里冲出来,环顾四周。野外工作的经验我真的不足,这点头儿完全正确。但是他采用的训练方法我很不喜欢。

见鬼,怎么找到目标呢?

我用普通人的目光看这些人,哪个都值得怀疑。这里到现在还有许多乘客在挤来挤去——毕竟是环线的“库尔斯克”站,有从火车站出来的旅客,也有四散而去的商贩,还有急于转车赶往住宅区的人……我微闭上眼睛,我能观察到一幅更有趣的情景——像通常傍晚时分那样暗淡的生物电场。其中不知谁的仇恨作为一块红色的斑点显现出来,有一组刺目的橙光在闪,显然是急于上床,还有一些软塌塌的灰褐色的条状气体逐渐破散着,那是醉鬼的生物电场。

没有任何踪迹。我只是嗓子发干,牙床发痒,心疯狂地跳动。唇上有股血腥味儿。越来越躁动不安。

这一切的迹象都是间接的,同时又太明显,以至于不能忽视它们。

是谁啊?谁?

列车在我身后启动了,目标临近的感觉没有减弱——就是说此刻我们近在咫尺。迎面来了一列列车。我感到目标在动了,在走向那列车。

前进!

我穿过站台,在那涌向到站列车的人群中间曲折穿行着,到了车尾,目标的感觉开始变弱,我又往车头跑……对……感觉目标越来越近……

就像在玩那种名为“热—冷”的小孩子的游戏。

人们往车厢里走,我顺着车跑,感到嘴里满是黏稠的唾沫,牙开始痛起来,手指哆嗦……耳机里唱着英文歌曲:

月色溶溶,

她在星光下起舞,

轻唱着属于黑夜的,

魔幻之语……

哎呀,这歌唱得太贴切,令人吃惊的贴切……

不是好兆头。

我跳进正要合拢的车门里,呆立在那儿,仔细捕捉着自己的感觉。猜对没有?或者仍然没能锁定目标……

猜对了,是这个车厢。

列车在环线上飞驰,我那爆发出的本能在叫:“在这儿!在旁边!”

也许,我跟着这节车厢就能猜到究竟是谁了吧?

我偷偷地打量了一番同行的人,便失去了这点希望。这里没有任何特别值得关注的人。

没办法,继续等待吧……

感不到悲,觉不到痛,

感觉不到伤害,一无所得,

惟有爱情将永存,

她愿承诺。

到了“和平大街”这一站,我感觉到目标正在离去。我跳出车厢去换车,不远,就近在眼前……

在扇面形的站台上,目标逼近的感觉已变得几乎令人难以忍受。我又发现几个候选人——两个姑娘、一个小伙子、一个小男孩。他们都是潜在的候选人,但他们中间谁是呢?

我的四个对象坐上了同一节车。这就是成功,我尾随他们上了车并开始等待。

一个姑娘在“日加”站下了车。

对目标的感觉并没有减弱。

小伙子在“阿列克谢耶夫斯基”站下了车。

太棒了!是那个姑娘还是那个小男孩?他们中是谁?

我偷偷地打量着他们两人。姑娘很丰满,面颊红润,认真地在看《莫斯科共青团》杂志,脸上没有丝毫不安的神色。小男孩则相反,他长得纤细瘦弱,站在车门口,一只手指在玻璃窗上划来划去。

依我看姑娘更有嚼头儿,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