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动了动,突然意识到莫莉离我好近。我稍微动动身体,但没有真正离开她旁边。在海滩的那一头,铁匠又朝一群海鸥冲过去发动攻击,它的舌头伸得都快垂到膝盖了,但还是奔跑着。
“可是如果贵族仕女做这些事,她们的双手会变粗,头发会被风吹得干枯毛躁,脸也会被晒黑。惟真总不应该配上一个看起来像码头工人的女人吧?”
“当然应该。总比配上一个像只养在水碗里的胖金鱼的女人好得多。”
莫莉咯咯笑起来。
“一个在他早上骑‘猎人’出去奔跑的时候可以跟他并肩奔驰的人,或者一个看着他刚画完的一部分地图并能真正看得出他画得有多好的人,这才是惟真应该娶的。”
“我从来没骑过马,”莫莉突然表示反对,“也不认识几个大字。”
我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显得这么消沉:“那有什么关系?你够聪明,什么都学得会。你看,你自己教自己懂了那么多蜡烛和药草的事。别告诉我说那是你父亲教你的。有时候我到你店里去,你的头发和衣服全都是新鲜药草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你在试验给蜡烛调配新的香味。如果你想读书写字,你可以学。至于骑马,你一定会是天生好手的,你平衡感很好,又够强壮……看你爬崖壁上那些岩石的样子就知道了。而且动物也喜欢你,你差不多已经把铁匠的心从我这里抢过去了——”
“去!”她肩膀朝我顶了一下,“你这样说起来,好像城堡里该有哪个爵士骑马下山来把我带走似的。”
我想到态度僵硬呆板的威仪,或者朝她假笑的帝尊,“艾达在上,千万不要有这种事。跟他们在一起是浪费了你,他们没有脑子能了解你,也没有能欣赏你的心。”
莫莉低头看着她一双被劳务弄得粗糙的双手。“那谁能?”她轻声问。
男孩都是傻子。这番对话在我们四周发展缠绕,我说出口的每字每句都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并非有意恭维她,也并没有打算不动声色的求爱。太阳开始往水面沉去,我们靠近彼此坐在一起,眼前的沙滩像是我们脚下的世界。如果那一刻我说:“我能。”我想她的心会颤动着落在我笨拙的双手中,就像成熟的果实从树上掉落。我想她可能会吻我,并自愿地把自己许给我。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但却领会不到它的意义有多么重大。于是我连这么一句简单的实话都讲不出口,只是呆坐在那里。没一会儿铁匠就来了,浑身湿答答的还满身沙子地冲向我们,于是莫莉跳起身来以免裙子被它弄脏,机会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像被风吹走的水沫。
我们站起来伸伸懒腰,莫莉惊呼时间已经好晚了,我突然感觉全身正在痊愈中的伤处都痛了起来。坐在凛冽的海滩上让自己的身体变冷是很笨的行为,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一匹马这么做的。我送莫莉回家,到了门前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她弯下身抱抱铁匠跟它说再见。然后就剩下我一个人,旁边只有只好奇的小狗,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走得那么慢,而且还坚持说它快饿死了,想一路又跑又滚地上山回城堡去。
我缓缓走上坡,身体里外都冷透了。我把铁匠送回马厩,向煤灰道了晚安,然后回到城堡里。盖伦和他的小跟班们已经吃完寡淡的一餐离开了,堡里的人大部分也已经用过餐,我发现自己又回到过去常混的地方去了。厨房里总是有食物,厨房外的守卫室里也总是不缺人作伴。不分昼夜、不分时刻,总是会有士兵进进出出,所以厨娘把一口炖锅挂在钩子上用小火炖着,里面的东西少了就再加水、加肉、加蔬菜。那里还有葡萄酒、啤酒和奶酪,以及纯朴的堡垒守卫,打从我被交给博瑞屈照看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接受我是他们的一份子。于是我在那里给自己准备了简单的一餐,不像盖伦安排的那么吝啬,但也不像我渴望的那么丰盛。这是博瑞屈的教导,我就把自己当成一只受伤的动物来喂。
我听着周遭的闲聊,将自己的关注重新聚焦在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注意到的堡内生活。我惊诧于自己竟然有那么多事情都不知道,只因为我一直全身心地投入盖伦的课。大部分人都在谈给惟真娶妻的事情。关于此事他们开了些士兵喜欢的粗鲁玩笑,这是意料中的事,此外大家也很同情他的倒霉,居然由帝尊来替他选择未来的配偶。这桩婚事会是政治结盟,这一点从来就毫无疑问。王子的终身大事不可能浪费在愚蠢的人选身上,例如他自己喜欢的人。当年骏骑坚持向耐辛求婚之所以招来闲话,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此。她是我们自己疆域内的人,是我们一位贵族的女儿,而且这位贵族跟皇室家族的关系本来就已经很好,所以那桩婚姻完全没有可能带来任何政治利益。
但惟真可不能这样浪费掉,尤其在红船沿着我们蜿蜒的海岸不断造成危害和威胁的这个非常时期。所以大家猜得非常起劲,她会是谁?是我们北方白海的近邻群岛的人吗?近邻群岛其实都是很小的岩石岛,像大地的骨头突出了海面,但如果在那些岛上设立一系列的瞭望台,就能让我们更早地得到警讯,知道海上的劫匪进犯了我们的水域。出了我们的国界往西南方向走,越过不属于人类统御的雨野原,就到了香料海岸;如果娶一位那里的公主会比较没有什么国防上的好处,但有些人主张她可能带来有利的通商协定。在东南方离我们有数日航程的地方,座落着许多大岛,岛上生长着造船工人渴望的树木,在那里会不会有哪位国王和他的女儿愿意放弃温暖和煦的海风和熟软水果,把她远嫁到岩石覆盖、冰封疆界的国度的一座城堡里呢?他们会要我们拿什么来换取一位温柔的南方女子以及她岛上高大的木材?有些人说毛皮,有些人说谷物。此外,还有我们后方的山区王国,紧守着通往更北方的冻原地区的隘口不放;如果娶一位那里的公主,既可以把她骁勇善战的人民纳入麾下,又可以跟住在他们国境那一头的象牙工匠与驯鹿牧人通商交易,而且他们南端的国界还有通往雨河上游源头的隘口,那条大河蜿蜒着穿过雨野原。我们的每一个士兵都听说过那些古老的故事,传说雨河岸边有许多废弃的珍宝寺庙,有高大的雕刻神像依然守着他们的神圣泉水,而且在支流小溪里还闪烁着薄薄的沙金。所以或许娶个山区的公主也不错?
他们详细讨论和争辩着每一种可能性,言谈之中充满对政治的了解与熟悉,盖伦绝不会相信这些单纯的士兵能想得到这些。我从他们之间站起身来,羞愧于自己之前竟对他们感到轻蔑;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盖伦已经让我认为他们是只会挥剑的无知之人,四肢发达而毫无大脑。我这辈子都与他们在一起生活,我应该知道他们不是笨蛋才对。不,我本来确实是知道的,但我渴望提高自己的地位,渴望证明我毫无疑问地有权习得那种皇室魔法,因此不管他怎么胡说八道我都愿意接受。我内心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变得清晰,就像木制拼图里关键的一块突然放对了位置。我被“得到知识的机会”给贿赂了,就像别人可能被金钱贿赂一样。我上楼回房,对自己颇为不齿。躺下来就寝之际,我决心再也不让盖伦欺骗我或说服我欺骗自己,同时也万分坚定地决心学会精技,不管有多痛苦或多困难。
于是第二天黑漆漆的一大早,我就全心重新地投入到课程和例行公事中去。我专心聆听盖伦说的每一个字,逼自己把每一项体能或心智的练习都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极限。但这段让我痛苦的时间一点点过去,先是一个星期,然后是一个月,我觉得自己像只狗,看着一块就是差一点点咬不到的肉。其他人身上显然都正在发生某些变化,他们彼此间建立起分享思绪的网络,那种沟通让他们还没开口就转身面对彼此,做起共同的体能练习也宛如一体。他们绷着脸、满心怨恨地轮流跟我配对练习,但我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们则打着寒噤从我这里退开,向盖伦抱怨说我朝他们使出的力量要不是像耳语般微弱,就是像撞门柱般过猛。
我几乎是绝望地看着他们成对地舞蹈,分享对彼此肌肉的控制,或者一人蒙着眼,经由坐在一旁的伙伴的引导穿过煤炭的迷宫。有时候我知道我具有精技,我可以感觉到它正在我体内增长,像颗正在成长的种子,但我却似乎无法指挥或控制它。前一分钟它还在我身体里,像海潮轰然拍打岩壁,后一分钟它又不见了,在我体内只留下荒凉的干燥沙滩。当它有力的时候,我可以迫使威仪站起来、鞠躬、行走,但接下来他又会站在那里瞪着我向我挑衅,而我却根本无法接触到他。
而且似乎没人能碰到我的内在。“放下你的戒心,推倒你的围墙。”盖伦气愤地命令我,站在我面前徒劳无功地试着向我传达最简单的指令或建议,而我只感觉到他的精技再轻微不过的一拂。但我不可能让他进入我的脑海,就像我不可能乖乖站着任人用剑刺穿我的胸肋。尽管我努力试着强迫自己,但我还是会闪躲他,不论是肢体上还是心智上的接触,而我同学们对我的碰触我根本感觉不到。
我看着他们一天天进步,自己却连最基本的技巧都还掌握不住。终于有一天,威仪看着一页文字,由他在塔顶另一端的伙伴大声念出内容,还有两组搭档着下棋,双方负责决定该怎么走的人都根本看不到棋盘。盖伦对他们都满意极了,只有我例外。每一天下课前他都用精技各碰触我们一下,而我几乎感觉不到那一下。每一天我都是最后一个才能走,他冷冷地提醒我说,他之所以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私生子身上,只因为国王命令他这么做。
春天越来越近,铁匠也从幼犬长成了一只成年犬。煤灰在某天我上课的时候生下了一匹优秀的小牝马,小马的父亲是惟真的一匹种马。我跟莫莉见过一次,我们几乎是一言不发地走在市场里。那里有一个新的摊子,是个粗鲁的男人在贩卖鸟兽,全都是被他捕来关进笼子里的野生动物。他的摊子上有乌鸦、麻雀、一只燕子,还有一只满肚子寄生虫、衰弱得几乎无力站立的小狐狸。与其指望任何买主能放它自由,不如想想死亡恐怕能更快一步地让它解脱,而且就算我有钱买下它,它的情况也已经严重到打虫药会同时毒死寄生虫和它自己的地步。这让我感到很难受,于是我站在那里朝鸟儿探寻,向它们建议说,啄起某一条明亮的金属块可能可以打开它们的笼门。但莫莉以为我只是在盯着那些可怜的动物看,我感觉到她对我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淡和遥远。我们送她回家的时候铁匠哀鸣着求她注意,于是在离开前终于得到她的一个拥抱和一下轻拍。我真羡慕它这么会哀求,我自己的哀求好像都没人注意。
空气中春意渐浓,所有海港都开始紧张起来,因为打劫的季节不久就要到了。如今我每天晚上都混在守卫堆里吃饭,仔细聆听所有传言。被冶炼过的人如今在各处公路上抢劫,酒馆里大家都在谈他们有多恶劣、又造成了多少破坏。他们这种掠食者比任何野兽都更肆无忌惮、更缺乏仁慈,人们很容易忘记他们也曾经是人,很容易对他们抱有恶毒不已的恨意。
害怕遭到冶炼的恐惧感与日俱增,市场里贩卖着包了糖衣的毒药丸,让母亲可以在一家人都被劫匪俘虏的时候给孩子吃。谣传有些海岸边的村民已经把全部家当打包装上车,准备迁移到内地以求远离海上来的威胁,他们放弃渔民和商人这两种传统的营生方式,改当起农夫和猎人。城里乞丐的人数确实是越来越多了,还有个被冶炼的人来到公鹿堡城里,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在市场的摊子上爱拿什么就拿什么,大家只能把他当成疯子,没人敢对他怎么样。第二天他就不见了,有人窃窃私语说,等着看,他的尸体会被冲上海滩的。另有传闻说惟真的妻子人选已经找到了,是山区的人,有些人说这是为了确保我们能自由穿越那些隘口,有些人则说我们整个海岸都已经面对红船的威胁了,不能再让背后有潜在的敌人。还有一个传闻,不,只能说是很少听到的窃窃私语,因为内容太简短零碎了而不能称之为传闻,总之说的是惟真王子的状况不佳。有人说他疲倦、生病,有人则窃笑说他是因为快结婚了而紧张疲劳,还有少数人鄙夷地说他是开始酗酒了,只有在白天他头痛得最厉害的时候才看得到他。
我发现自己对这最后一项传闻的关切程度超过我的预期。皇室成员中从来没有人对我多加关注,至少不是出于个人情感的关注。黠谋确保我能受教育、能温饱,他很久以前就买下了我的忠诚,所以现在我是他的人,这根本无须多想。帝尊则鄙视我,我也早就学会避开他那不怀好意的瞥视,而且他曾经的随手一推或偷偷一撞的动作足以让年幼的我站不稳。但惟真对我一直颇为仁慈,一种算是心不在焉的仁慈,而且我能了解他对他的狗、马和猎鹰的爱。我想看到他抬头挺胸骄傲地站在婚礼上,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站在他的王位后面,就像切德站在黠谋的王位后面一样。我希望他一切都好,但就算他不好我也无能为力,我甚至连见他的办法都没有。就算我们起居的时间相似,但我们的生活范围却鲜少能有交会之处。
在春天还没有完全降临的时候,盖伦宣布了一件事。当时堡里其他人都在忙着为春季庆做准备,市场的摊子都会用砂纸打磨干净,重新漆上鲜艳的色彩,树枝也取到室内来用温和的方式催促它发芽开花,好让枝上的花朵和细小的叶片为春季庆前夕的宴会增添色彩。但盖伦要交付给我们的事跟嫩绿的新叶和洒着卡芮丝籽的蛋糕无关,也跟木偶戏和狩猎舞无关。在新的季节来临之际,我们要接受测验,证明我们是够资格还是被淘汰。
“被淘汰。”他复述,就算他宣布的是那些没被选中的人要被处死,其他学生也不会比此刻更聚精会神了。我麻木地试着想彻底了解我失败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因为我完全不相信他会公平地测试我,就算他真的公平,我也不相信自己能通过测验。
“你们当中能证明自己有能力的人会组成一个小组,我想是前所未有的一个小组。在春季庆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我本人会把你们呈给国王,他看到我的成果定会惊叹不已。你们已经上我的课上了这么久,应该很清楚我绝不愿意在他面前丢脸,所以我要亲自测验你们,测试你们的能力极限,如此才能确定我交在国王手中的武器足够锋利,并且有能力完成任务。明天我会把你们四散到王国各处,就像把种子抛向风中。我已经安排好快马把你们载到目的地,然后你们每个人都会被单独留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他顿了顿,我想是他是想让我们每个人都感觉到整个空间里正在振动的紧张感。我知道其他人全都协调地震颤着、共鸣着,分享着共同的情绪,几乎是用共通的头脑接受盖伦的指示。我怀疑他们听到的远不只是盖伦说出来的那些简单字句。我觉得自己像个外国人,听着某种陌生的语言,不了解它的惯用语法。我会失败的。
“被留在目的地两天之后,你们会受到召唤,被我召唤。我会指示你们去哪个地方、联络谁,你们每个人都会得到回到此地所必须的讯息。如果你们都好好学了我教给你们的东西,那么我的小组就会在春季庆前夕回到这里,准备好被呈给国王。”他又顿了那么一下,“但是,不要以为你们只要在春季庆前夕之前找到回公鹿堡的路就好了。你们要成为一个小组,不是各自找路飞回家的鸽子,你们回来的方式还有带回来的同伴,将能向我证明你们是否已经驾驭了精技。准备好,明天一早就出发。”
然后他把我们一个个放走,依然是对每个人碰触一下、称赞一句,除了我之外。我站在他面前,尽可能地开启自己,在我敢暴露的范围之内露出自己的弱点,然而精技轻轻掠过我的脑海,就像风吹过一样。他低头瞪着我,我抬头看他,不需要使用精技也知道他既厌恶又鄙视我。他发出轻蔑的声音,移开眼神,放我走。我举步准备离开。
“要是,”他瓮声瓮气地说,“你那天晚上爬过那道墙跳下去,那就太好了,小杂种。那真是好得太多了。博瑞屈以为我虐待你,但我只是给你一条出路而已,一条你最可能达到的光荣出路。离开这里去死吧,小子,或者至少离开这里。你光是存在就侮辱了你父亲的名声。艾达在上,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存在。像你父亲那样的人怎么会堕落到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睡了一觉,让你出现在世界上,我真是怎么也想不通。”
一如往常,他一讲到骏骑就会出现狂热的语调,盲目的崇拜使他的眼神几乎变成一片空白。他走到楼梯口,然后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来,“我必须问,”他说,恶毒的声音里充满饥渴的仇恨,“你是不是他的娈童,他让你从他身上吸取力量?所以他对你这么有占有欲?”“娈童?”我复述这个我不懂的词。
他微笑,这微笑让他那枯槁的脸显得更像骷髅。“你以为我没发现他是怎么回事吗?你以为在这次测试中你可以自由取用他的力量?门都没有。你放心吧,小杂种,门都没有。”他转过身走下楼梯,留下我独自站在塔顶。我完全不知道他最后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的仇恨之强烈,让我感到虚弱想吐,仿佛他在我血液中下了毒。我想起他上一次把我留在塔顶的时候,于是忍不住走到塔缘向下看。城堡的这个角落不是朝海的,而且塔底还散布着许多崎岖的岩石,从这里跳下去没人活得成。如果我下得了那决心,哪怕那决心只能维持一秒钟的坚定,那我就可以摆脱这一切,而且博瑞屈或切德或随便哪个人的想法就再也烦不到我了。
远处传来一声哀鸣的回音。
“来了,铁匠。”我咕哝着,转身离开塔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