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课程(1 / 2)

据古代流传下来的记载,精技使用者以六个人为一组。这些小组的成员通常不包括皇室血缘特别浓厚的人,而是仅限于王位继承顺位之人的堂表亲以及侄甥辈的人,或者显现出才华并被视为有资格学习精技的人。最有名的组合之一——“火网小组”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用来说明这些小组的运作方式。火网小组专属于远见女王,这个小组跟她手下其他的小组都是由一位名叫策士的精技师傅训练出来的。小组里的伙伴是彼此互选的,然后一起接受策士的特别训练,将他们连结成一个紧密的单位。他们曾散布在六大公国各地,收集或传播讯息,也曾聚集在一起,让敌人混淆、迷惑或士气低落。他们的事迹成为传奇,民谣“火网的牺牲”详细叙述了他们最后一项英勇事迹,就是在贝歇岛之役中把六个人的力量全部汇集起来输送给远见女王。筋疲力尽的女王并不知道他们给她的力量超过了他们能负担的程度,因此庆祝胜利的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人们发现这六个人在他们的塔里,已经奄奄一息。也许人们爱戴火网小组的部分原因是这六个成员都有某些身体上的残缺:瞎眼、跛脚、兔唇,或被火灼伤毁容,然而他们精技的力量却比最大的战船还强,也更能保卫女王。

慷慨国王统治期间天下太平,因此传授精技以建立小组的这种做法渐渐废除了,也因为成员逐渐年老或死亡、或纯粹是缺乏目标,已有的小组也纷纷解散。此后接受精技训练的人便仅限于王子,而且有一段时间精技甚至被视为一门有点陈旧和过时的技艺。直到红船劫匪开始劫掠城镇的时候,只剩下黠谋国王和他的儿子惟真还在实际使用着精技。黠谋国王努力寻找并征召以前操习精技的人,但他们大部分都已经年老或者已经不能纯熟地运用精技了。

黠谋指派他手下的精技师傅盖伦创造出新的小组以保卫王国,但盖伦决定不遵循传统,小组的成员不再是互选,而是被指派。盖伦的教学方式很严苛,目标在于把每一个成员都训练成遵守命令且绝不多问一句的小组的一份子,成为国王需要时可以使用的工具。但这种性质完全是盖伦设计出来的,当他把训练完成的第一个小组呈给黠谋国王时,他表现出来的态度仿佛那小组是他送给国王的礼物。皇室家族中至少有一个人对这种概念表示憎恶,但当时情况危急,黠谋国王忍不住要使用这把已经交到他手里的武器。

那么深的恨意。噢,他们是多么恨我。每一个学生从楼梯间走到塔顶上,发现我等在那里时,都转过头表示鄙视我。我感觉得到他们的鄙视,且清晰可触得像是每个人都对我泼了冷水。等到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学生出现之后,他们冰冷的恨意已经像一堵墙围绕住了我。但我沉默从容地站在那里,站在我平常站的位置上,迎视每一双看向我的眼睛。我想就是因为这样,他们都没有对我说半个字。他们不得不在我四周站好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间也没有交谈。

我们等待着。

太阳逐渐升起,甚至已经升到塔顶墙壁的上方了,盖伦还没有来。但他们继续站在位置上等着,于是我也这么做。

最后我听见他走在楼梯上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他走上塔顶时,照得遍地苍白发亮的阳光让他眨了眨眼,然后他瞥见我,明显吓了一跳。我站着不动,我们注视着对方。他看得出其他人的恨意沉重地压在我身上,这让他感到满意,就像依然缠在我太阳穴上的绷带一样让他满意。但我迎视他的眼神,没有退缩,我也不敢退缩。

然后我意识到其他人的惊慌。不管谁看到他,都不可能不注意到他被打得有多惨。见证石表明他是理屈的,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知道这一点。他枯瘦的脸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下唇中间裂开了,嘴角也有伤。他穿着一件袍子,长袖遮住了双臂,但这飘拂着的宽松长袍跟他平常穿的紧紧贴着身体的织绣衬衫和背心实在相差太大,让人觉得他看起来像是穿着睡衣。他的双手也发紫肿胀,但我不记得曾在博瑞屈身上看到任何被打至瘀血的地方,因此我的结论是当时他用双手徒劳地护住脸。他仍然拿着那根小皮鞭,但我怀疑他不能有效地挥起鞭来。

就这样,我们审视对方。他的满身瘀血或耻辱并没有让我感到满足,反而有种近似于羞愧的感觉。我曾经那么强烈地相信他是无敌的、优越的,如今见到他也是凡人的证据,让我觉得自己很愚蠢。然而这使他没有办法保持从容镇静。他两度张开嘴想对我说话,但等到第三次时,他转过身背对所有人说:“开始做准备运动。我会观察你们,看你们的动作是否正确。”

他话尾的声音变轻,从疼痛的嘴里说出。我们乖乖地集体伸展、摇摆、弯身,他动作笨拙地在这塔顶花园里横着走来走去,试着不要靠在墙上或者太常休息。之前指挥我们动作的是他的皮鞭啪、啪、啪地拍在他大腿上的声音,但现在听不到了,他只是紧握着鞭子,仿佛怕它会掉到地上。至于我,我很感激博瑞屈之前要我起床动一动。虽然我的肋骨部位被紧紧地包扎住,因此我的动作没办法像盖伦之前要求我们的那么有弹性,但我确实很努力地试着把动作做到位。

那天他没教我们新东西,只复习我们已经学过的,而且课结束得很早,太阳都还没下山。“你们做得很好。”他无力地说,“早点下课是你们应得的,因为我很满意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还能继续练习。”让我们离开之前,他把我们一个个叫到他面前,用精技短暂地碰触一下。其他人走得很迟疑,一直回头看,好奇地想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剩下的同学越来越少,我紧绷起来准备面临一对一的对峙场面。

但就连这场面也令人失望。他把我叫到他面前,我走过去,保持跟其他人一样沉默且看似恭敬的态度。我像他们之前那样站在他面前,他伸手在我面前和头上短短挥了几下,然后用冰冷的声音说,“你的防心太重。你必须学会放松对你自己思绪的戒备,然后才能学会把思绪送出去或者接收其他人的思绪。走吧!”

于是我跟其他人一样走了,但是感到有些遗憾,心里想着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试着用精技触碰我。因为我并没有感觉到它。我走下楼梯,浑身酸痛,满心怨怼,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努力下去。

我回到房间,然后到马厩去,铁匠在边上看着我粗略地帮煤灰刷了刷毛。我还是觉得烦躁不安和不满。我知道我应该休息,也知道如果我不休息,之后一定会后悔。去城里?铁匠建议,于是我同意带它进城。我出了城堡往下走,铁匠跑来跑去,一边绕着我转一边闻着我。早上天气很平静,但到下午此时风势便大了起来,海上正在形成一场风暴。不过这阵风带着不像来自冬天的暖意,让我感觉到新鲜空气使我的头脑变得清醒,被盖伦的运动弄得纠结作痛的肌肉也在走路的稳定节奏中得到平抚和伸展。铁匠叽哩咕噜传来的感官讯息把我牢牢拴在周遭切身的这一切里,让我无法继续对我的挫败想个不停。

我告诉自己说,是铁匠把我们直接带到了莫莉的店门口,是它依循幼犬的习性回到以前曾经欢迎过它的地方。那天莫莉的父亲躺在床上起不来,店里相当安静,只有一个客人在店里流连不去,跟莫莉交谈。莫莉把他介绍给我,说他叫阿玉,是海豹湾某艘商船上的水手。他还不满二十岁,跟我讲起话来好像总把我当成十岁的小孩,老是越过我对着莫莉微笑。他满肚子红船劫匪和海上风暴的故事,一只耳朵还戴着镶了颗红石头的耳环,下巴上长着新蓄的卷胡须。他是来买蜡烛和一盏黄铜油灯的,但是待得未免太久,不过最后他终于走了。

“把店关起来一下吧!”我怂恿莫莉,“我们到海滩去走走,今天的风吹起来很舒服。”

她遗憾地摇摇头:“我的工作进度落后了。如果没有顾客上门的话,我今天应该整个下午都在做蜡烛的,而且如果真的有顾客上门,我也应该待在这里。”

我的失望感强烈得异乎寻常。我朝她探寻过去,发现她其实很想去。“白天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很有说服力地说,“你可以今天晚上再做蜡烛嘛!如果有客人来,看到你的店关着,他们明天还会再来啊!”

她侧着头,露出思索的神情,然后突然放下她手中的那根烛芯,“嗯,你说得对。呼吸点新鲜空气对我也好。”她一下子拿起斗蓬,动作之轻快欣然让铁匠特别高兴,也让我感到意外。我们关了店离开。

莫莉踩着她一如往常的轻快步伐,铁匠高高兴兴地在她身旁蹦蹦跳跳。我们时不时地交谈几句,寒风中,她脸色像玫瑰般粉红,眼睛似乎更加明亮。我心想,她看向我的次数比平常更加频繁,神色也更若有所思。

城里很安静,市场几乎空无一人。我们漫步走到海滩上,想起短短几年之前我们还在这里奔跑、尖叫。她问我有没有学会在夜里下楼梯之前要先点上提灯,这话令我一头雾水,直到我想起来我之前对自己身上伤势的解释是说我在黑暗的台阶上跌了下来。她问我那个教师和那个马厩总管是不是还意见不合,我这才发现博瑞屈和盖伦在见证石前的挑战已经成了本地的某个传奇故事。然后我向她确保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和平。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来采集某种海菜,她说晚上要用它来给浓汤添加点味道。然后,因为我的气喘吁吁,于是我们在几块岩石后的下风处坐下,看着铁匠不停地跑来跑去追赶海滩上的海鸥。

“对了,我听说惟真王子要结婚了。”她开口闲聊。

“什么?”我惊愕地问。

她放声大笑起来:“新来的,我从来没碰到过像你这么跟闲话和八卦绝缘的人。你就住在上面的城堡里呢,怎么会不知道城里大家都已经在说的事情?惟真已经同意娶妻了,好确保有人继承王位。不过我听城里的人说,他太忙了,没时间自己去求亲,所以帝尊会替他找一位夫人。”

“噢,不会吧!”我的惊慌之情是发自内心的,想像着块头大、性格又直率的惟真跟帝尊那种像水晶糖果一般的女人配成一对。每当堡里有任何节庆,比方春临节、冬之心或秋收日,她们就从恰斯、法洛和毕恩斯来到这里,或搭乘马车、或骑着披挂华丽配饰的驯马、或坐着轿子。她们穿着蝶翼般的华丽礼服,吃东西像小麻雀一样,似乎总是飞来飞去,还总是停栖在帝尊附近。他会穿着他斑斓的丝绸和天鹅绒坐在她们当中,在她们银铃般的悦耳娇声中、在她们手里微颤的扇子和刺绣手帕的环绕中顾盼自得。我听过别人说她们是“抓王子的人”,就是把自己像橱窗里的货物一样展示出来,希望嫁入皇室的贵族女子。她们的举止并没有什么非常不妥的地方,但在我看来却显得有点狗急跳墙,而残忍的帝尊则先是对这一位微笑,接着整晚跟那一位跳舞,然后第二天睡得很晚起来吃早餐,再陪另一位在花园里散步。而我试着想像惟真手里挽着这样一个女人,陪他站在那里看着舞会上跳舞的人,或者在惟真思索和绘制他非常喜爱的那些地图时,她陪在他书房里安静地编织。他们不会在花园里漫步,惟真的散步都是到码头上、田野里的,然后他们会常常停下脚步跟渔民和扶着犁的农民聊天。精巧的鞋子和刺绣的裙子是绝对不会跟着他到那些地方去的。

莫莉在我手里塞了一毛钱。

“这是干嘛?”

“买你刚刚想得那么出神的东西。你坐在我的裙边上了,我两次叫你移开你都没反应。我想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见。”

我叹口气:“惟真和帝尊实在太不一样了,我没办法想像其中一个人替另外一个挑选妻子。”

莫莉露出不解的表情。

“帝尊会挑选一个漂亮、富有、家世好的人,她得很会跳舞、唱歌、演奏乐器,会打扮得漂漂亮亮、手上戴着珠宝到餐厅吃早饭,身上总是散发出长在雨野原的花朵的香味。”

“惟真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吗?”莫莉脸上困惑的表情仿佛我坚持说海水是汤一样。

“惟真应该配的是一位真正的伴侣,而不是戴在袖子上的装饰品。”我表示我的轻蔑和抗议,“如果我是惟真,我会要一个能做事情的女人。不是只会挑选珠宝、替自己扎辫子而已,她应该要会缝纫,或者照顾她自己的花园,而且要有一样她自己特有的专长,比方会抄写卷轴或者懂得药草。”

“新来的,那不是上流仕女该做的事。”莫莉责备我,“她们是专门打扮得美美的当装饰品的,而且她们很有钱,不适合也不需要做这些工作。”

“当然适合也需要。就拿耐辛夫人和她的使女蕾细来说吧!她们总是在做这个做那个的,她们的房间像个丛林,满是夫人种的植物,而且她袍子的袖口有时候会因为制纸搞得黏糊糊的,再不然就是栽种药草的时候头发不经意间沾上了几片叶子,但她照样很美。而且女人漂不漂亮也不是最重要的。我看过蕾细用麻线替堡里的小孩做了一副小渔网,她的手指又快又灵活,不输给码头边任何一个织网的男人,那种漂亮跟她的脸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有那个教武器实用的浩得呢?她非常喜欢打造、镂刻银器,她做了一把匕首送她父亲当生日礼物,把手的部分是一头雄鹿飞跃的样子,但形状设计得非常巧妙,握在手里很舒服,一点也不会戳到、刮到或勾到哪里。就算她头发灰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这种美还是会继续持续下去,有一天她的孙子会看着那把匕首的精巧手工,一定会心想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你真的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