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技,在最简单的层面上,是在人与人之间架起连接思绪的桥梁。运用精技的方法有很多种。例如在战争中,指挥官可以把简单的信息和命令直接传送给他手下受过训练的军官。精技力量强大的人甚至可以影响那些没受过训练者的头脑或者敌人的头脑,让他们充满畏惧、迷惑或疑虑,这么有天分的人很少见。但如果一个人具有高得不可思议的精技天分,他甚至有可能直接与古灵对话,而古灵只比众神本身地位稍低一点。鲜少有人敢这么做,而在那些真的这么做了的人当中,更少有人能得到他们所要求的答案。因为,人们说,你可以问古灵,但他们回答的不见得是你所问的问题,而是你应该问的问题,且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会让你听了之后就无法继续活下去。
因为当你跟古灵交谈时,正是使用精技的甜美之感最强烈也最危险的时候,而这种甜美之感是每一个操习精技的人都必须提防的,不管他是强是弱。在使用精技的时候,你会无比敏锐地感觉到生命,是一种飘然昂扬的存在感,可能会让人忘了要继续呼吸。就算把精技运用在普通的用途上,这种感觉都非常强大、令人难以抗拒,心智不够坚定的人可能会上瘾。但跟古灵交谈的那种狂喜是如此强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运用精技与古灵交谈的人,感官和理智可能都因此永远灰飞烟灭;这样的人会在迷乱中死去,但他确实是死在欢乐的迷乱之中。
弄臣说得没错,我对自己面对的危险毫无概念,而且固执地一头栽了进去。此刻我不忍细述接下来那几周的细节,只能说,每过一天盖伦就更进一步地控制住我们,他也变得越来越残忍、越来越把我们操弄于指掌之间。少数几个学生很早就消失了,欣怡是其中之一,她从第四天起就没有再来。之后我只见过她一次,她悄悄地在堡里走过,愁眉苦脸的脸上带着羞耻的神色。后来我听说,她退出训练之后,端宁和其他女同学都不再理睬她,而且后来她们谈论起她的态度不是把她当成没通过一项考试而已,而是认为她做出了某种低下的、令人厌恶的行为,永远都不能得到原谅。至今我仍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离开了公鹿堡,再也没回来过。
就像大海挑拣出沙滩上的小圆石,把它们前前后后地散落在退潮时的不同高度处,盖伦的责打和轻抚也把他的学生分了开来。一开始,我们每个人都拼命想当他最好的学生,然而这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他或钦佩他。我不知道其他人有什么感觉,但我心中对他只有恨意,而且这股恨意强烈到使你下定决心绝对不要被这个人打倒。经过他一天又一天的谩骂,若是能从他口中听到哪怕是勉强表示认可的一个字,就好像受到其他任何师傅滔滔不绝的称赞一样。被他贬低辱骂了那么多天,我应该对他的嘲笑不再有感觉了,但我却开始相信起他说的很多话,而且徒劳无功地试着改变自己。
我们时时刻刻争相吸引他的注意。有些人显然成为了他的宠儿,威仪就是其中之一,盖伦常叫我们要多学学他。我很明显是他最鄙视的一个,然而即使如此,我仍一心想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出类拔萃。经过第一天之后,我再也不是最后一个到塔顶的人。他打我的时候,我从来不摇晃。跟我一样特别受他鄙视的端宁也是如此,她变成了盖伦最卑躬屈膝的追随者,自从第一次挨鞭子之后她再也没说过半句批评他的话。然而他总是找她麻烦,动不动就严厉斥责和辱骂她,而且打她的次数远多过打其他女生的次数,但这只让她更坚决地要证明她能耐得住他的谩骂侮辱,而且她非常不能容忍任何人对我们接受的教导感到动摇或怀疑,这种不能容忍的程度仅次于容忍盖伦。
深冬逐渐来临,塔顶又冷又暗,只有楼梯间传来的一点点光线。这是全世界最与世隔绝的地方,盖伦就是这里的神。他把我们冶炼成一个群体,让我们相信自己是精英,是优越的有机会学习精技的特殊宠儿。就连忍受讥笑责罚的我也都这么相信。我们看不起我们当中那些被他打倒的人,这时候我们只看得见彼此,只听得见盖伦的话。一开始我想念切德,也想着不知博瑞屈和耐辛夫人在做什么,但随着时间一个月一个月过去,这种无足轻重的挂念就显得没什么意思了。弄臣沉默地来来去去,而我一心一意只想得到盖伦的赞许,就连弄臣和铁匠都几乎让我觉得有些烦。但当我全身酸痛不已、疲倦不堪,只有铁匠凑在我脸上的鼻子是我唯一的慰藉时,我还是会对自己很少花时间陪陪我这只成长中的小狗感到惭愧。
经过寒冷而残忍的三个月,盖伦把我们原本还算是庞大的队伍削减得只剩下八个人。此时真正的训练终于开始了,他也归还了我们一丁点的舒适和尊严,在当时看来这不只是极大的奢侈,更是盖伦的恩赐,我们必须心存感激。我们的餐食内容加了点水果干,用餐时还可以简短地交谈一下,此外我们还获准穿鞋——仅仅是这样,却让我们全都卑躬屈膝地对其感激不已。但改变才刚刚开始而已。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片段全都透明清晰至极,我还记得他第一次用精技碰触我时的情景。我们站在塔顶上,因为现在受训的人数变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变得更大。然后他轮流走到我们面前并稍稍停顿一下,没有正面对着他的人则在沉默中恭敬地等待。“把你们的头脑都准备好接受我的碰触。要开放自己来接受精技,但是不可以沉溺在它的愉悦当中。愉悦不是精技的目的。”
于是他在我们之间没有规律地穿梭。而受训的我们因为彼此之间隔得很开,所以看不见其他人的脸,此外如果我们的眼睛跟着盖伦的动作转动,也会让他很不高兴。因此我们只听到他简短严苛的字句,然后听见每一个被碰触到的人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他厌恶地对端宁说,“我说的是开放脑袋接受它,不是叫你像只挨打的狗一样畏畏缩缩。”
最后他走向我。我按照他的话做,就像他之前跟我们说的那样,试着放开我所有的感官知觉,且只对他开放自己。我感觉到他的心智拂过我的心智,就像是在额头上轻轻一摸的感觉。我稳稳地站着面对它,它变得越来越强,像是一股暖流、一道光亮,但我拒绝被它拉过去。我感觉到盖伦正站在我的脑海里严苛地打量着我,我运用他教我们的专注技巧(想象一个用最纯净的白色木头做的桶,然后把你自己倒进去),才得以在他面前站稳,并感觉到精技带来的那种喜悦,但却不向之屈服。那暖意三次涌遍我全身,但三次我都稳稳站住。然后他退出来,不情愿地朝我点了个头,但我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赞许,而是一抹畏惧。
第一次的碰触就像是一点火星终于点燃了火种。我抓住了精技的本质,但还不能做到它,不能把自己的思绪送到外面去,但我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说明的领悟。我一定能学会精技——这份领悟的确立让我的决心更加坚定,不论盖伦做什么,都绝对无法阻挡我学会它。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他知道这一点,并且因为某种原因而感到害怕。于是接下来的那段日子里,他对待我更是变本加厉的残酷,如今看起来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骂我、打我,但怎么样也不能让我退却。有一次他用皮鞭打在我的脸上,留下一条清晰的鞭痕,后来我进饭厅的时候博瑞屈凑巧也在那里,我看见他瞪大眼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紧咬着牙,那模样我再熟悉不过了。但我转开视线低下头,他站了一会儿,怒视着盖伦,盖伦则轻蔑地盯着他。然后,握着拳的博瑞屈转身离开了饭厅。这下子不会出现冲突的场面了,我放松下来,松了口气,但是盖伦接着看向我,他脸上胜利的表情让我心寒。现在我是他的人了,他清楚得很。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对我而言交杂着痛苦和胜利。他绝不放过任何能贬低我的机会,然而我知道他要我们做的每一项练习我都做得很好。我感觉到其他人都还在摸索着如何自然地接受他精技的碰触,但对我来说这就像张开眼睛一样简单。有一次,我经历了一个极度恐惧的片刻,当时他用精技进入我的脑海,要我大声说出一句话。“我是个杂种,让我父亲的名声蒙羞。”我平静地大声说出来。然后他又在我的脑海中说话。你的力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小杂种。这不是你的精技,你以为我找不出来源吗?这下子我在他面前胆怯了,从他的碰触中退缩回来,把铁匠藏进我脑海深处。他对我微笑,露出满口利齿。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像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我必须让他进入我的脑海,才能学会精技;但一旦他进来了,我就像踩在烧烫的煤炭上跳舞一样,得把我的秘密藏起来不让他找到。我藏的不只是铁匠,还有切德和弄臣,还有莫莉、凯瑞和德克,还有那些更久远的我甚至对自己都不会泄漏的秘密。这一切他都在寻找,我则拼了命地把一切扔在空中轮流抛接,让他够不着。但尽管如此,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感觉到自己的精技越来越强了。“少耍我!”一番交手之后他吼道,然后对震惊得面面相觑的其他学生发起脾气。“专心做你们的练习!”他对他们吼叫道。他从我身旁走开,然后突然转过身扑向我,对我挥起拳头,并用穿着靴子的脚攻击我,而我就像莫莉以前那样,除了护住脸和肚子之外什么也没想。他雨点般落在我身上的拳打脚踢更像是小孩子在发脾气,而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攻击。我感觉到这些动作都不痛不痒,然后突然心头一凉地发现自己正在抗斥他。但我抗斥的力道没有强到会让他感觉到,但足以使他的拳脚都不如他以为的那么重,而且我还知道他根本不晓得我在这么做。当他终于放下拳头,我壮着胆子抬起眼睛的时候,我短暂地感觉到自己赢了,因为塔顶上的其他人都在看着他,眼神中混合了厌恶与畏惧。他的行为过火得连端宁都不能忍受了。他面色苍白地转过身去,那一刻我感觉到他做了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里,累得不行,但却无法入睡。弄臣留了食物给铁匠,我拿着一大根牛肘子逗它,把骨头拿在它就是差那么一丁点够不到的地方,于是它咬住我的袖子啃个不停。它很喜欢这种游戏,假装发出凶狠的咆哮声,边咬边甩着我的袖子和手臂。它长得很快,已经快要接近它能达到的最大体型了,那粗粗的小脖子上的肌肉令我骄傲。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捏它的尾巴,它猛然转过身对这番新的攻击发出咆哮。我把骨头在两手间抛来抛去,它的视线跟着骨头来来回回,一边还张着嘴,拼命地想要在什么时候可以突然咬住骨头。“小笨蛋,”我逗它说,“你脑袋里就只想着你想要的东西,小笨蛋,小笨蛋!”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我吓了一跳,铁匠就在那一秒抢到了骨头,咬着它趴下,只敷衍地对弄臣摇了一下尾巴。我有点喘不过气地坐下:“我完全没听到开门或关门的声音。”
他对我这句话不予理会,直接说他的重点:“你认为盖伦会容许你成功吗?”
我沾沾自喜地微笑:“你认为他阻止得了吗?”
弄臣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我知道他阻止得了,他也知道。但我不确定的是他有没有那么狠,但我猜他有。”
“那就让他试试看吧!”我轻率地说。
“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权利帮你做什么选择。”弄臣坚持严肃的态度,“我本来是希望能说服你不要继续尝试。”
“你希望我放弃?现在?”我不敢置信地问。
“是的。”
“为什么?”我追问。
“因为,”他开口,然后有点沮丧地停下来,“我不知道。有太多事情汇聚在一起,也许如果我抽松一根线,这结就打不起来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之前的胜利所带来的愉悦在弄臣消极的警告之下消失不见。我不耐烦的情绪占了上风,凶巴巴地回了他一句:“要是你没办法把话讲清楚,那干嘛还要讲出来?”
他沉默下来,好像我掴了他一巴掌。“这是另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最后他终于说,然后起身要走。
“弄臣。”我开口叫他。
“对,我是弄臣,弄不清楚的弄。”他说着离去。
就这样,我坚持下去,变得越来越强,对我们上课进度之缓慢感到不耐烦。我们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练习,其他人才逐渐学会对我来说那么自然的东西。我纳闷他们怎么会这么封闭,这么难以打破与外界的隔离?他们怎么会这么难以开启自己的头脑去接受盖伦的精技?而我自己该做的却不是开启,而是要对他保持封闭,让他看不到我不想让他看的东西。在他敷衍地用精技碰触我时,我常感觉到有一条触须想溜进我的脑海,但我避开了。
“你们准备好了。”他在冷冽的一天这么宣布。这时还是下午,但最明亮的那些星星已经出现在深蓝色的天空中,这让我怀念起昨天的云层,那云层虽然把雪下在我们身上,但至少能阻拦住此时这种更深沉的寒冷。我的脚趾头在盖伦恩准我们穿的皮鞋里动了动,试着恢复暖意和知觉。“之前,我让你们习惯我用精技来碰触你们,但现在,今天,我们要来尝试完全的接合,我会向你们每个人伸探过去,你们也要向我伸探过来。但是要小心!你们大部分人都能抗拒精技碰触所带来的令人分心的感觉,但是你们之前感觉到的只是最轻微的一碰而已。今天的会比较强。你们要抗拒它,但同时仍对精技保持开放。”
他再度缓缓地在我们之间移动。我等着,疲倦但并不害怕。我一直期待着尝试这么做,我已经准备好了。
有些人明显失败了,被骂懒惰或者笨蛋。威仪得到称赞,端宁被打了一巴掌,因为她探寻得太过急切。然后他走到了我这里。
我紧张地备战,仿佛要面对一场激烈的角力。我感觉到他的心智拂过我,于是我也谨慎地把思绪朝他伸探过去。是这样吗?
对,小杂种。就是这样。
一时间,我们势均力敌,像坐在翘翘板两端的孩童。我感觉到他把我们之间的接触稳住,然后他突然朝我撞进来。那感觉就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无法呼吸,但这是心智上窒息感而非生理上的,我并不是无法呼吸,而是开始无法驾驭我的思绪。他在我的脑海中洗劫,而我无力应对他乱翻我的隐私。但在他以为自己胜利了而掉以轻心的时刻,我找到了一处开口,朝他猛抓过去,试着夺取他的头脑,就像他夺取我的头脑一样。我抓住了他,紧握着他不放,在令人晕眩的刹那间我知道自己比他强,我可以随意地把任何思绪硬塞进他的脑海里。“不要!”他尖叫,我隐约发现他在以前的某个时候也曾经像这样,在一个他所鄙视的人的精技下挣扎着。“要!”我坚持。“死吧!”他命令我,但我知道我不会去死,而且我知道我会赢,于是我集中意志力,狠狠地紧抓住他。
精技并不在乎谁赢。但它不容许对任何一个思绪投降,一刻也不行。而我就是这样。于是我忘了防备精技那种至极的狂喜,那既是它的蜂蜜也是它的尖刺。短暂的忘我快感涌遍了我的全身,将我淹没,连盖伦也沉在底下,他不再探索我的脑海,只求回到他自己的脑海中。
我从来不曾体会过像那一刻的感觉。
盖伦说过那是一种愉悦,而我原本以为会出现一种愉快的感受,就像冬天里的暖意,或者玫瑰的芬芳,或者口中尝到的甜味。但这感觉跟这些事物完全不像。愉悦这个词已经太具体、太生理性了,无法形容我感觉到的那种东西。它跟皮肤或身体毫不相干,我感觉它充盈着我,像一股潮水般冲刷着我,让我无法抗拒。无比的快感充满了我的内心,在我全身上下翻涌,我忘了盖伦和其他的一切。我感觉到他逃开了我,我也知道这很严重,但我已经无法去在意。我忘记了一切,只知道继续探索这种感受。
“小杂种!”盖伦咆哮,一拳打在我脑袋的一侧。我无助地倒在地上,因为那股疼痛并不足以把我从精技的迷醉出神状态中唤醒。我感觉到他在踢我,我知道身体底下那让我瘀血和刮伤我的石头是冰冷的,但我却仍然觉得我像是被抱着,被厚厚一层短暂而忘我的欢快包裹着,它不让我去注意到自己正被殴打。我的头脑向我确保,尽管我全身疼痛,但一切都不会有问题,我不需要反抗或逃跑。
仿佛某个地方有一波潮水逐渐退去,留下了搁浅在沙滩上喘息着的我。盖伦站着俯视我,他满身大汗,头发和衣服都凌乱着。他俯身靠近我,呼出的气在寒冷中变成白色的雾气。“死吧!”他说,但我不是听到的这两个字,而是感觉到的。他松开我的喉咙,我倒下。
在精技那吞噬一切的无比欢乐的快感过后,留下的是晦暗的失败和一股罪恶感,这强大的感受让我身体上的疼痛相形失色。我的鼻子在流血,每一下呼吸都很痛,他之前使劲地踢我,踢得我在石板地上滚来滚去,我全身的皮肤都刮破擦伤了。各处不同的疼痛似乎正互相强烈抵触,每一处都喧闹着要我注意,让我连自己究竟伤得有多厉害都搞不清楚,我连重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笼罩在这一切之上的,是我知道我失败了的那种感觉。我被击败了,我不配学精技,盖伦证明了这一点。
我听见他在对其他人吼,声音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告诉他们要小心,如果有人不遵守纪律,无法让自己的头脑避开精技的愉悦,就会受到这种对待。他警告他们所有人,如果一个人想使用精技,却又被精技所带来的那种愉悦迷惑的话,就会变得没有头脑,像个大婴儿一样,不会说话,看不到东西,胡乱大小便,忘记思考,甚至忘记吃喝,直到死去。这种人连遭人厌恶都不配。
我就是这种人。我沉入羞愧之中,无助地哭了起来。我活该受到他的这种对待,他甚至应该把我修理得更凶才对。我浪费了他的时间,把他尽心尽力的教导变成了自私的放纵。我想逃离自己,往内心越来越深的地方躲避,但在我的每一层思绪中我都只能找到对自己满满的厌恶和恨意。我最好去死,虽然我就算从塔顶跳下去还是不足以洗刷我的羞耻,但至少这样我就可以再也意识不到它了。我躺着不动,默默地哭泣着。
其他人都离开了,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骂我一声,或吐我口水,或踢我、打我一下,但我几乎都没有感觉到,因为我比他们更排斥我自己。然后他们都走了,盖伦站着俯视我,用脚踢踢我,但我无法回应。突然间他无所不在,他出现在我上方、下方、环绕在我四周、进入我的身体里,但我无法拒绝他。“你看吧,小杂种,”他无比狡猾又平静地说,“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你不配学,早就跟他们说过这种训练会害死你,但你就是不肯听,还要拼命篡夺已经给了别人的东西。结果我又说对了吧?嗯,能把你除掉,这段时间也就不算白费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低头看着我的是月亮而不是盖伦。我翻过身趴着,虽然我站不起来,但是我可以用爬的,就算爬得不快,就算连肚子都没办法完全离地,但我还是可以又拖又拽地让自己往前移动。我开始专心致志地朝那堵矮墙前进,心想可以把自己拉到一张长凳上,再从长凳爬上墙头。然后,坠落。结束一切。
在寒冷的黑暗中,那一路爬起来好长好长。我听见从某处传来了哀鸣,这哀鸣让我更加鄙视自己,但当我越把自己往前拖,那哀鸣声就越来越大,就像远处的一点火星随着你的走近而变成一把火焰。它拒绝被我忽视掉,在我脑海里变得越来越响,哀鸣着抵抗我的命运,那细小的声音努力抗拒着,不许我去死,否认我的失败;而且它是温暖的、透着光亮的,它变得越来越强,我试着找到它的源头。
我停下来。
我躺着不动。
那哀鸣就在我的内心,我越是寻找它,它就变得越强烈。它爱我,就算我不能、不肯,也并不爱我自己,它仍然爱我;就算我恨它,它仍然爱我。它用小小的牙齿咬住我的灵魂,拼了命地紧紧拉住我,让我无法继续往前爬。如果我试图继续爬,它就发出一阵绝望的嚎叫,烧灼着我,禁止我打破这份如此神圣的信任。
是铁匠。
它为了我身体和心理的痛苦而哭叫,当我放弃朝墙边挣扎着爬去的时候,它欢喜不已,庆幸我们得到了胜利。而我能给它的回报却只有躺着不动,不再企图毁灭自己,但它向我保证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够多、足够令它非常欢喜了。我闭上了眼睛。
月亮高挂在天空上,博瑞屈轻轻地把我翻过身来,弄臣高举着一支火把,铁匠在他脚边蹦蹦跳跳。博瑞屈抱着我站起来,仿佛我仍然是那个刚交给他照看的小孩。我短暂地瞥见他那张黝黑的脸,但读不出任何表情。弄臣举着火把把路照亮,他抱着我走下长长的石阶,然后抱着我走出城堡,回到马厩楼上他的房间里。之后弄臣就离开了,剩下博瑞屈、铁匠和我。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人说半个字。博瑞屈把我放在他自己的床上,然后把整张床拉得更靠近炉火。我逐渐恢复温暖,强烈的疼痛也随之而来,我把身体交给博瑞屈,灵魂交给铁匠,让我的头脑放空很长一段时间。
我睁开眼睛,看见不知道是哪一夜的夜色。博瑞屈仍然坐在旁边,他没有在打盹,连歪倒在椅子上都没有。我感觉到肋骨部分被绷带紧紧地包扎着,抬起一只手想摸摸看,但手上也有两根手指被上了夹板。博瑞屈的眼睛看着我的动作,“那两根手指头肿了,而且不只是被冻肿而已。因为肿得太厉害,我看不出是骨折还是扭伤,不过我还是上了夹板,以防万一。我猜只是扭伤。我想,如果那两根手指头是骨折的话,那么我包扎的时候就算你昏迷了也一定会痛醒。”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是在告诉我说,他刚给一只新来的狗打过虫,以防它传染什么病。他平稳的声音和平静的动作能安抚慌张狂躁的动物,这在我身上也发挥了效用。我放松了,心想既然他这么平静,那一定没有大碍。他一只手指插进我肋骨处的绷带,检查松紧度。“发生了什么事?”他边问边转身拿起一杯茶,仿佛我的答案无关紧要似的。
我脑中回想这几个星期以来所发生的事,试着找出方法来解释这结果。事件在我的脑海中跳动,然后溜走,我记得的只有我的挫败。“盖伦给我考试,”我缓缓地说,“我没通过,所以他惩罚我。”说着,一波混合着灰心、羞愧和罪恶感的浪潮扑打上来,冲掉了我在这熟悉的环境里短暂感觉到的安慰。趴在炉火边睡觉的铁匠突然醒过来,坐直身,我的直觉反射式地在它哀鸣出声之前就让它安静下来。趴下。休息吧。没事的。它照做了,让我松了口气;更让我松了口气的是,博瑞屈似乎没意识到我们之间传达了什么。他把茶杯朝我递过来,“把这个喝了。你的身体需要水分,这些药草能够止痛,让你能睡得着。现在就把它喝光。”
“这茶好臭。”我告诉他,他点点头扶住杯子,因为我双手已经瘀血得太厉害,无法弯曲握住杯子。我把药草茶喝光,躺回床上。
“就这样?”他小心地问,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考你一项他教过你的东西,结果你不会,所以他把你搞成这样?”
“我做不到。我没有那种……自控力,所以他惩罚我。”我回想不起细节,只有汹涌而来的羞愧,将我淹没在悲惨的沮丧之中。
“把人打个半死,是没法教会他如何自我约束的。”博瑞屈谨慎地说,像把一项事实陈述给一个白痴听。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十分精确。
“这不是要教我……我想他认为我根本就是朽木不可雕。这是为了让其他人看看,要是他们失败了会有什么下场。”
“没有什么值得知道的东西是可以用恐惧来教的。”博瑞屈顽固地说,然后用比较温暖的态度接道:“只有差劲的老师才会用打骂和威胁的方式来教学生。你想想,要是用这种方式来驯服马或者狗会怎么样?就连驯服最笨的狗,也是抚摸的方式更容易让它学会东西。”
“你以前教我某些东西的时候也打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