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考验(1 / 2)

照理说,男孩的成人仪式应该在十四岁生日的那个月举行。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举行成人式的荣誉,这仪式需要一位“成人”资助并提名那个男孩,此外还得找到另外十二名“成人”承认这男孩已经具备资格并做好了准备。我从小生活在士兵群中,知道这仪式是什么,也知道它非常隆重、非常特别,所以我从不指望能有机会参与。首先,没人知道我的生日;其次,我不知道有谁是“成人”,更不要说去哪里找到十二个“成人”来承认我够资格了。

但是,在我熬过盖伦那番试炼的若干个月后的某个夜里,我忽然醒过来,发现床边围满了身穿长袍、头罩兜帽的人,在那些兜帽下的黑暗里我瞥见了“栋梁”的面具。

任何人都不允许将仪式的细节说出来或写下来,因此关于这点我想我可以说的只有以下这么多。每当一个生命——包括鱼、鸟、兽——被交到我手里时,我都选择释放它,不是以死亡来释放,而是让它回到原来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在我的成人式上没有动物死亡,也没有人能够享用盛宴。就连当时的我都能感觉到我四周的流血和死亡已经太多了,已经足以持续到我这辈子的尽头了,因此我拒绝用双手或牙齿来杀生。我的“成人”们依然选择给了我一个名字,所以他应该没有非常不悦。那名字是古语,而古语没有字母,无法写出来。此外,我至今也不曾找到任何我愿意与之分享我的成人名字的人。但我想,在这里我可以透露那名字的古老意义:催化剂。“改变者”。

我径直走到马厩去,先见到铁匠然后是煤灰,一想到明天就要离开,难受的感觉从心理蔓延到生理上。我站在煤灰的厩房里,头抵着它肩胛骨之间隆起的部位,觉得头晕想吐。博瑞屈在那里看到了我。我辨认出他的存在,听见他沿着马厩走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靴子声,然后突然在煤灰的厩房外停下脚步。我感觉到他看向厩房里,看向我。

“唔,这是又怎么了?”他用严苛的语气质问,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对我和我身上的种种问题感到有多厌倦。要是我没那么沮丧,我的自尊心会让我站直身子宣称什么事也没有。

但我只是对着煤灰的毛皮嘟哝了一句:“盖伦明天打算测验我们。”

“我知道。他很突兀地要求我给他的白痴计划准备马匹,要不是有国王的蜡印封缄给他这个权威,我早就拒绝他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他要那些马干嘛,所以别问我。”他粗鲁地加了最后这一句,因为我突然抬起头看他。

“我不会问。”我愠怒地对他说。就算要在盖伦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我也会公平竞争,不然就干脆别参加测试。

“他设计的这个考验你一点通过的机会都没有,是不是?”博瑞屈的语调随意,但我听得出他硬着头皮准备接受我的答案所带来的失望。

“半点也没有。”我干脆地说。听着我这句丝毫没有转圜余地的话,我们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唔。”他清清喉咙,把腰间的皮带往上一拉,“那你就赶快把它结束,回来这里。你又不是其他的课都没学好。一个人不可能所有尝试都是成功的。”他试着把我学习精技的失败说得好像无足轻重。

“也许吧。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照顾铁匠好吗?”

“我会的。”他转身转到一半又转回来,似乎有些迟疑,“那只狗会有多想念你?”

我听出他真正要问的是什么,但试着逃避,“我不知道。上精技课的这段时间我常常抛下它,恐怕它根本就不会想念我。”

“我怀疑。”博瑞屈若有所思地说,转过身去,“我非常怀疑。”他说着从两排厩房间的走道离去。我知道他知道了,而且他感到厌恶,不只是因为铁匠和我有着紧密的牵系,更因为我拒绝承认这点。

“好像我在他面前还有承认这一点的自由似的。”我对煤灰嘀咕。我向我的动物们道别,我试着告诉铁匠说,要经过好几顿饭和好几晚上之后它才会再见到我。它扭来扭去,拼命摇尾巴,抗议说我一定要带它去,我一定会需要它的。它已经长得太大了,我几乎抱不动了,于是我坐下,它爬到我膝头,我抱住它。它是那么温暖和实在,那么贴近而真实,一时间我觉得它说得再对不过了,有它在我才能挺得过这次失败。但我提醒自己它会在这里等我回来,我答应它说,等我回来之后会花好几天的时间跟它好好地玩一玩,我会带它去很远的地方打猎,以前我们从来都没时间这么做。现在,它提议。很快,我承诺。然后我回到堡里,开始打包一些换洗衣服和旅途所需的食物。

在我看来,第二天早上的场面充满夸张的戏剧性,但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其他要接受测验的人看起来兴奋不已,在我们这八个准备启程的人当中,似乎只有我对那些焦躁不安的马匹和四面罩住的轿子无动于衷。盖伦把我们排成一排蒙上眼睛,边上有六七十人在旁观,大部分是学生的亲戚朋友或者堡里好管闲事的人。盖伦做了番简短的演讲,表面上是对我们讲的,但说的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我们会被带到不同的地方并留在那里;我们必须运用精技来合作,才能找到返回堡里的路;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会成为一个小组,为国王发挥无上的效用,成为击败红船劫匪行动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这一段让旁观者印象深刻,我被带到轿子旁扶进去时听到旁人啧啧称奇的声音。

然后接下来的一天半我过得十分悲惨。轿子摇来摇去,我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又不能看风景分神,很快我就开始头晕想吐。带领马匹的那人发誓保持缄默,他也确实做到了。那天夜里我们短暂地歇息了一会儿,他给了我一顿寡淡的晚餐,只有面包、奶酪和水,然后我又被装进轿子里,继续颠簸摇晃。

第二天大概中午时分,轿子停了,我在别人的协助之下再度下轿。然而没有人说半个字,我站在那里,全身僵硬、头痛,还蒙着眼站在大风中。当我听见马匹离开的声音,我判断我已经到达目的地了,于是伸手去解蒙眼布。盖伦把布绑得非常紧,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解开。

我站在一片草坡上,带我来的人已经走得很远了,于是我沿着绕过山丘底部的一条路快速前进。草长到我的膝盖,经过一个冬天而显得干枯,但靠近根部的地方是鲜绿色的。我看见四周有其他的山丘,坡面冒出一些岩石,山脚下是一片片林地。这里山峦起伏,但我可以闻到海的味道,还能感觉到东边某处潮水正低。我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觉得这乡间景色很熟悉,虽然并不是说我以前曾来过这里,但这一带的地形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我转过身,看见岗哨山在我西边,它峰顶上那两道锯齿状的突起是不可能被认错的,我不到一年前才替费德伦临摹过一张地图,画原图的人就选择了岗哨山那特殊的峰顶形状作为边缘的装饰主题。所以,大海在那边,岗哨山在这边,我的胃突然一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了。离冶炼镇不远的地方。

我发现自己迅速转了个圈,扫视四周的山坡、林地和道路,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迹象。我几乎是疯狂地探寻出去,但只找到一些鸟、小动物和一头公鹿,它抬起头嗅闻了一番,纳闷我是什么东西。一时之间我感到安心,但接着又记起我以前碰到的那些被冶炼的人是不能用这种感官探测到的。

我走下山坡,走到一处有好几块大石头突出的地方,坐进岩石形成的遮蔽处。这倒不是为了挡住冷风,因为这天的天气感觉得出春天就快来了;重点是我需要背靠着某样稳固的东西,而且不要像刚才在坡顶那样让自己成为如此明显的目标。我试着冷静地想接下来该怎么做。盖伦之前建议我们安静地待在被放下来的地方,沉思冥想,保持感官开放。在接下来两天的某个时候,他应该会试着联络我。

没有比想象自己失败更令人灰心丧气的事了。我完全不相信他会真的尝试联络我,更别提就算他试了我也不可能接收到清楚的讯息。我也不相信他选择放我下来的地方是个安全的地点。想到这里,我站起身来,再度扫视四周看看有没有人在看我,然后朝海的味道飘来的方向走去。如果我的确在我所认为的地方,那么我应该会看见鹿角岛,而且要是天气晴朗,还可能看见帘布岛。就算只看到一个岛,也足以告诉我目前我离冶炼镇有多远。

我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我只是要看看我走回公鹿堡的路有多远而已,只有笨蛋才会以为被冶炼的人还能造成威胁,他们一定都在冬天里冻死了,要不然就是太饿、太虚弱,没办法威胁到任何人。我不相信那些说他们成群结队抢劫杀人的故事,我不害怕,我只是要看看我身在何处而已。如果盖伦真的想联络我,地点应该不是问题,他曾无数次地向我们保证过,重要的是他要联络的那个人,而不是地点。不管我在海滩上还是山坡上,他都一样能找到我。

午后傍晚时分,我站在面临大海的岩壁顶端。那里是鹿角岛,更远处那一抹朦胧应该是帘布岛。我在冶炼镇以北的地方,沿着海岸回家的路会直接穿过该镇的废墟,想到这点就令人坐立不安。

那现在呢?

到了晚上,我已经又回到了原来的山坡,挤进两块大石头之间。我认定,在这里等跟在其他地方等是一样的。尽管心存怀疑,但我还是要留在我被放下的地方,直到联络时间结束。我吃了面包和咸鱼,稍稍喝了点自己带的水。我的换洗衣服中有另一件斗蓬,我用它裹住身体,坚决地赶走任何想生火的念头。不管火堆多小,如果有人在经过这座山丘的泥土路上走过,那火光都会像灯塔般明显。

现在我认为,没有任何事物能比由此时片刻不能停歇的紧张感所造成的冗长乏味更难熬了,因为这种冗长乏味已经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我试着沉思冥想,试着开启自己接收盖伦的精技,同时冷得发抖,但拒绝承认自己感到害怕。我孩子气的那部分不停想象着衣衫褴褛的黑暗人形悄无声息地从我四周的山坡上爬上来,那些被冶炼的人,他们会为了我身上的斗蓬和我袋子里的食物殴打甚至杀死我。之前我在走回山坡的途中给自己砍了根树枝,此刻我紧紧地把它抓在手里,虽然这武器似乎没什么用处。有时候我在恐惧中还是睡着了,但梦见的尽是盖伦对我的失败幸灾乐祸,而被冶炼的人则步步逼近将我包围,于是我总是猛然惊醒过来,拼命环顾四周,看我的恶梦是否成真。

我看着太阳在树间慢慢升起,整个早上我都断断续续地打着盹。下午是一段疲倦而平静的时间,为了打发时间,我朝山坡上的野生动物探寻过去。老鼠和鸣禽在我脑海里只留下些许饥饿感的印象,像明亮的小火星子,兔子也没多少想法,但有一只狐狸充满了寻找交配对象的欲望,更远处有一头公鹿在摩擦它犄角上新生的柔软部分,目标之明确有如铁匠在铁砧旁工作。傍晚非常漫长,夜色缓缓降临,而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连精技最轻微的一点压力都没有,这一点让我难以接受的程度出乎意料。要不是他没叫我,就是我没听到。我在黑暗中吃着面包和咸鱼,告诉自己这不重要。有一段时间我试着鼓起自己的怒气,但我的绝望太潮湿阴暗了,怒火无法克服它燃烧起来。我觉得盖伦一定骗了我,但我永远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就连对自己都不能证明,我永远都只能纳闷,不知道他对我的轻蔑是否真的有道理。我在黑暗中靠着一块岩石,树枝棍子横放在膝盖上,决心入睡。

我的梦境混乱而难受。帝尊站着俯视我,我又变成了睡在稻草堆里的小男孩。他大笑着举起一把刀,惟真耸耸肩,对我抱歉地微笑。切德失望地转身不看我。莫莉越过我朝阿玉微笑,完全忘了我也在场。博瑞屈抓住我衬衫的前襟摇晃着我,叫我表现得像个人一样,不要像头野兽。但我趴在稻草和一件旧衬衫上,啃着一根骨头,那肉真好吃,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想不到。

我本来睡得很舒服,直到有人打开马厩的门,留了条小缝。一小股要命的冷风吹过马厩的地面、吹向我,我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来看,闻到博瑞屈和麦酒的味道。博瑞屈穿过黑暗慢慢走来,边经过我旁边时咕哝着:“没事,铁匠。”我垂下头,他开始爬楼梯。

突然一声叫喊,好像有几人挣扎着跌下楼梯。我跳了起来,咆哮吠叫。那两人几乎都跌落在我身上。一只靴子踢向我,我狠狠地咬住靴子上方的那条腿,咬到的靴子和长裤部分多过皮肉,但他发出愤怒而疼痛的嘶声,向我攻击。

一把刀插进我体侧。

我把牙齿咬得更紧,咆哮着狠咬住不放。其他的狗也醒来了,吠叫着,马匹也在厩房里跺脚。男孩,男孩,我呼救。我感觉到他跟我在一起,但他没有来。入侵者狠狠地踢着我,但我不肯松口。博瑞屈躺在稻草堆上,我闻到了他的血,他没有动弹。我咆哮着继续紧咬住对方,听见母老虎在楼上拼命撞房门,想跑到主人身边却徒劳无功。那把刀两次、三次戳进我的身体,我最后一次呼喊了我的那个男孩,然后再也撑不住了。我被那条腿踢开,撞上了厩房的隔板,血涌进我的嘴巴和鼻孔,我快淹死了。我听见奔跑的脚步声,黑暗中,疼痛蔓延开来。我蹒跚着走近博瑞屈,把鼻子拱在他手底下,他没有动。有人的声音和灯光逐渐接近、接近、接近……

我在黑暗的山坡上醒来,双手紧握棍子,紧到失去知觉。我丝毫不认为那是一场梦,我不停地感觉到刀正插进我的肋骨间,不断尝到我口中的血腥味。这段记忆像一首可怕的歌曲的副歌,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那股冷风,那把刀,那只靴子,敌人的血在我嘴里的味道,然后是我自己的血的味道。我努力试着理清铁匠看到的东西。有人在楼上等着博瑞屈,拿着一把刀。然后博瑞屈跌下来,铁匠闻到了血……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在我脑海中,铁匠温暖的小小存在变得又薄又弱。尽管很微弱,但是它还在。我小心地探寻,然后停下来,因为我感觉到它对我做出反应要耗费非常大的力气。别动,平静点,我就来了。四周很冷,我的膝盖在发抖,但背上满是汗水。我毫不怀疑自己该怎么做。我大步走下山丘,走向那条泥土路,那是一条商人和小贩走的小路,我知道如果我沿路走下去,必然会走到那条海岸道路。但我会走下去,走上那条海岸道路,我会回家去,如果艾达保佑,我会来得及帮助铁匠,还有博瑞屈。

我大步走着,拒绝让自己奔跑。稳稳地走比在黑暗里胡乱奔跑更能让我有效率地走得更远。夜色明净,小路笔直,我一度想到,如此一来我就终结了任何可以证明我能使用精技的机会,我之前投入的一切,所有的时间、努力、痛苦,全都浪费了。但我不可能坐在那里继续耗上整整一天来等盖伦试着联络我。而倘若我要开启自己的脑海等待盖伦可能的精技碰触,就必须把脑海中铁匠那一线微弱的存在清除,我不会这么做的。把一切放在一起考量,精技的重要性远不如铁匠,还有博瑞屈。

为什么是博瑞屈?我纳闷。谁会恨他恨到要去偷袭他?而且就埋伏在他房外。我开始汇集各项事实,思路宛如在跟切德报告一般清晰。偷袭他的人跟他很熟,知道他住在哪里,因此不可能是在公鹿堡城内酒馆里偶尔得罪了的人;这人带了一把刀来,因此不只是想揍他一顿、教训他一下而已;刀很锋利,那人用起刀来也很熟练。那段记忆让我又一阵瑟缩。

以上是事实的部分,我谨慎地开始在事实上建立假设。某个熟知博瑞屈习惯的人对他严重不满,严重到想杀他的地步。我的步伐突然慢了下来。铁匠为什么没有意识到那个人等在楼上?为什么房内的母老虎之前没有隔着房门吠叫?要在狗的势力范围内溜过去而不被它们注意到,那么这人必然很会蹑手蹑脚。

盖伦。

不,只是我自己一心想推到盖伦头上。我拒绝妄下结论。盖伦的体力绝对敌不过博瑞屈,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就算他拿着刀等在黑暗里,偷袭喝得半醉的博瑞屈,也不可能办得到。不,盖伦或许会想杀他,但是他不会这么做,他不会自己动手的。

他会派别人去下手吗?我思索一番,无法确定。而且进一步想想,博瑞屈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盖伦是他最近结下的仇家,但不是唯一一个。我一再重组事实,试着做出扎实的结论,但事实实在太少了,不足以建立什么结论。

我来到一条小溪旁,稍稍喝了点水,然后继续走下去。树林越来越密,月亮被道路两旁的树木遮去一大半。我继续前进,直到看见小路衔接上那条海岸道路,就像小溪流入了大河。我顺着这条公路往南走,月光把宽敞的路面照得一片银亮。

我边走边想,就这么过了一夜。晨光悄悄地让景物逐渐恢复色彩,我感觉累得无以复加,但仍然一心往前。我的担忧是肩上无法放下的重担,我紧抓住那告诉我铁匠还活着的一丝薄弱的温暖,同时在想不知博瑞屈现在怎么样了,我完全无从得知他的伤势有多重。铁匠闻到了他的血,所以他至少被捅了一刀。从楼梯上跌下来又会造成什么伤害吗?我试着把担忧放到一边去。我从没想过博瑞屈可能这样受伤,更没想过我对此会有什么感受,我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觉。我想大概就是空洞的感觉吧,空洞而疲倦。

我边走边吃了点东西,在一条小溪里给水袋装满了水。上午乌云密布,下了点雨,中午刚过不久又突然放晴了。我大踏步继续前行,本来以为海岸道路上会有一些人和车的,但什么都没看到。走到傍晚的时候,海岸道路逐渐改变方向,开始靠近悬崖,往前越过一处小海湾看去,我已经可以看到那曾经是冶炼镇的地方。那里的静谧令人不寒而栗,没有炊烟从小屋升起,没有船开进港口。我知道我走的这条路会直直地穿过那里,这念头并不能令人高兴,但铁匠那温暖的一线生机拉扯着我前进。

突然我听见脚步拖擦岩石的声音,我抬起头来,手握棍子一个旋身,在四周挥出一圈防卫的圆圈,打断了我背后那个人的下巴,其他人稍稍退后。幸亏浩得的长期训练培养出的反射动作,才救了我一命。他们一共有四个人,全都遭过冶炼,空洞得犹如石头。被我打中的那人叫喊着在地上打滚,除了我之外没人理会他。我迅速朝他背上又是一棍,他拼命挣扎着叫得更大声了。就算是在那种情况下,我的举动还是让自己吃惊。我知道确保受了伤的敌人无法继续行动是明智的做法,但我知道我绝对不可能像对待那人一样去踢一只哀嚎的狗。但跟这些被冶炼的人打斗就像是在跟鬼魂打斗一样,我感觉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存在,感觉不到我对那受伤的男人造成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他的愤怒或畏惧的回音。我仿佛是在摔门,这股暴力完全没有受害者,我又打了他一棍以确保他不会突然扑向我,然后越过他跳到路面上的空旷处。

我挥舞棍子,让其他人无法近身。他们看起来衣衫褴褛而且十分饥饿,但我还是觉得如果我想逃跑他们一样能够追得上我。我本来就已经够累了,他们会像饥饿的狼一样一路追到我倒下为止。有个人靠得太近了,我一棍挥打到他的手腕,他手中生锈的杀鱼刀应声落地,他尖叫着把受伤的手捧在胸口,另外两个人还是完全不理会他。我往后跳去。

“你们要什么?”我问他们。

“你有什么?”其中一人说。他的声音喑哑、迟疑,仿佛很久没说话了,音调也毫无顿挫。他离得远远的,慢慢绕着我走,使得我跟着他一直转。就像个死人在说话,我心想,这念头不停在我脑海中回荡。

“什么都没有。”我喘着气将棍子向前戳,阻止其中一人再靠近,“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没有钱,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我的东西都掉在来的路上了。”

“什么都没有。”另一人说,我这才第一次发现她原来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她只是一具充满恶意的空洞木偶,黯淡的眼睛突然发出贪婪的光,说道,“斗蓬,我要你的斗蓬。”

她似乎对自己想到这一点颇为满意,因此一时不备被我击中胫骨。她低头瞥视腿上的伤,仿佛不能理解此中的目的,然后继续一瘸一拐地追向我。

“斗蓬。”另一个人回音般地说。一时之间他们怒视彼此,迟钝地意识到双方是竞争对手。“我,我的。”他又说。

“不。杀你。”她平静地表示,“也杀你。”她提醒我,同时又逼近过来。我朝她一挥棍子,但她往后跳开,然后伸手要抓住我挥过去的棍子。我一转身,正好打中那个手腕已经受伤的人,然后我跃过他身旁,沿着道路往前跑。我跑的动作很笨拙,一手紧握棍子,另一手努力要解开我的斗蓬。最后斗蓬终于解开了,我任它落在地上,继续往前跑。我发软的双腿提醒我说这是我的最后一招了。几分钟后他们显然赶到了斗蓬所在的地方,因为我听到他们为之争吵的愤怒吼叫。我祈祷这足以让他们四个都忙不过来,同时继续往前跑。道路一弯,转弯的幅度不是很大,但足以让我脱离他们的视线。我依然继续跑,然后渐渐变成快步走,努力往前走了好一会儿才敢回头看。我身后的路宽广而空荡。我逼自己继续前进,等找到比较适合的地方就离开路面。

我碰上一丛长势野蛮的茂密荆棘,勉强穿越到它的中心地带。我全身发抖、筋疲力尽,身体蜷缩着蹲在浓密多刺的灌木丛下,伸长耳朵听有没有人来追我。我稍稍喝了几口水,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必须赶回公鹿堡,但我不敢走出来。

到现在我还想不通我怎么能在那里睡着,但我确实是睡着了。

我逐渐醒来,昏昏沉沉的,觉得自己一定是身受重伤或卧病已久。我眼睛黏黏的,嘴里感觉又酸又麻。我强迫自己撑开眼皮,迷惑地环顾四周。天光渐暗,乌云遮住了月亮。

我实在是筋疲力尽了,居然靠倒在荆棘丛上睡着了,哪怕上面有无数的尖刺刺着我。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脱身,衣服和皮肤都被勾破了,头发也被扯掉好多根。我像遭到追猎的动物一样从藏身之处小心翼翼地冒出来,同时不只以我的感官之力尽可能地探寻远处,也努力闻嗅着空气,瞥视四周。我知道我用探寻的方式不可能搜寻到被冶炼的人,所以只希望如果有被冶炼的人在附近,森林里的动物看到他们会有所反应。但一切都很安静。

我谨慎地回到路上,道路宽阔空荡。我抬头望了一下天,然后继续朝冶炼镇前进。我尽量靠着路边走,走在树影最深沉的地方。我试着让脚步既迅速又无声,但这两点都没能做得很好。我已经什么都不多想了,只想着要时刻戒备,想着必须回到公鹿堡。铁匠的生命在我脑海里只剩再微弱不过的一条细线。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心中的情绪只剩下畏惧,是畏惧让我边走边不停回头看、边走边扫视两旁的树林。

当我走到可以俯视冶炼镇的山丘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望下去,寻找有没有任何可能的生命迹象,然后强迫自己继续走。起风了,月亮在云层中断断续续地露脸。这种光线有还不如没有,因为它让你看到的东西跟看错的东西一样多,让废弃房屋的角落看起来像有阴影移动,让街上的一滩滩积水突然闪出刀锋般的寒光。但冶炼镇空无一人,港口里没有船,烟囱里没有炊烟。这个地方在遭遇那场在劫难逃的掳掠之后不久,正常的居民就弃家而去,现在显然被冶炼的人也走了,因为这里已经没有能提供温饱的东西。这个镇在遭到劫掠之后没有再重建,经过充满风暴和巨浪的漫长冬季之后,在红船劫匪手下本只是半毁的事物如今几乎全毁,只有港口看来还算正常,除了停船的位置都空着之外。弧形的海堤仍然伸向湾内,仿佛一双弯着的、捧住并保护着港口的手,但这里已经不剩任何需要保护的东西了。

我穿过冶炼镇荒凉寂静的废墟。烧得半毁的房屋里,断裂的门框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门,我悄悄溜过,感觉全身发毛。等到离开了空荡房屋周围笼罩着的霉味时,我站在码头上看向海水,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条路直接通向码头,然后沿着弧形的海湾前进。路肩用粗略打磨过的石块盖了一堵矮墙,原本能够保护路面,帮其抵挡贪婪大海的侵蚀,但在无人整修之下,再经过一整个冬天潮水和风暴的侵袭,这堵矮墙也快垮了。石块逐渐松动,而海里来的漂流木就像撞门柱一样,现在这些木头被潮水抛弃,散落在底下的沙滩上。以前曾经有一车车的铁锭沿着这条路送到等待的船只上。我沿着海堤走,发现本来从上方山丘看来那么坚固持久的石墙,在无人维修的情况下顶多再撑一两个冬天,之后不久这里就会被大海重新占据。

头顶上,星星在掠过的云块间不时地闪烁着,捉摸不定的月亮也忽隐忽现,让我偶尔能瞥见一眼港口。潮水唰唰响着,像是个被下了药的巨人的呼吸声。这夜晚宛如梦境,我看向海面,看见一艘红船的鬼影划破月光,驶进冶炼镇的港口。船身长而光滑,桅杆上的帆都已收起,慢慢滑进港口,船身和船首的亮红色像是刚洒出的鲜血,仿佛它是穿过血海而非海水驶来。在我身后的死镇里,没有人发出警讯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