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他再次开口。“它不会来了。”他说的是异变,当然。
“你确定?”
“我知道,它不会来了。”他回答。
但今天,他没有感觉到那股焦灼,那股欲望。
他们没有再谈这件事。
最后,劳拉终于起身回了楼上的卧室,虽然时间还很早。
鲁本再次打开那封信,凝视着信里含义不明的字迹。他取过壁炉台上的金表。
莫罗克。
凌晨一点,鲁本叫醒了劳拉。他站在床边,身披睡袍,手握斧头。
“鲁本,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这是要干吗?”她低声责备。
“把斧头放在身边,”他说,“我要去屋顶上看看。”
“但你上不去。”
“我要试试,引导异变发生。如果成功了,我就上去。需要我的话,大声喊我,我会听到。我答应你,我不会去森林里,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走进那片橡树林。飘忽的细雨无声飘落,大部分被浓密的树荫遮挡。厨房的灯光透过参差交错的树枝,若隐若现。
他抬起双手,向后梳理头发。
“来吧,”他低语,“就是现在。”
他绷紧腹部的肌肉,强烈的痉挛蓦地从小腹处升起,愉悦的浪潮冲刷着他的胸膛和肢体。他任由睡袍跌落在落叶上,甩开脚下的拖鞋。
“快一点。”他低声命令。快感在升腾,在扩张,力量从腹部涌入胸膛,涌入腰间。
毛发如爆炸般从他全身飞速长出,他梳理着毛发,晃了晃脑袋,沉甸甸的重量令他感觉愉快,厚厚的鬃毛打着卷儿披散在肩头。他感觉自己正在变高,四肢正在膨胀,愉悦感支撑着他,抚摩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若无物,仿佛沐浴在至圣至美的光芒之中。
夜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水晶,阴影如薄冰般消融,雨丝轻若尘埃,在他眼前盘旋跳动。森林在歌唱,无数不知名的小生物环绕在他身旁,仿佛是在欢迎。
他看到了,劳拉站在厨房的窗口向外张望,她的脸庞藏在阴影之中,身后是昏黄的灯光。但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如宝石般闪亮。
他奔向大宅,奔向两堵山形墙的交汇处,毫不费力地跃上粗糙不平的石墙。凹凸的石块是他的落脚点,他爬得越来越高,终于到达了屋顶。两堵墙之间的垛口十分狭窄,但他还是钻了进去,来到那片玻璃屋顶上。
现在他明白了,这片屋顶位于阁楼下方,里面的空间属于二楼。
高耸的墙壁一片空白,仿佛守护密室的庄严卫兵。
这片屋顶四面深邃的檐沟已被落叶填满,朦胧的月光下,玻璃如湖面般微微泛着光。
鲁本跪在屋顶上膝行,地面太滑,他感觉到了玻璃的厚度,看到了下方纵横交错的钢铁桁架,却看不清室内的情景。玻璃颜色很深,或许是镀了一层膜,遮住了里面的东西。他在西南角找到了那道活门。从卫星地图上看,活门只是个模糊的方块,但实际上却大得惊人。门框是铁的,玻璃紧紧嵌在铁框里,就像一扇巨大的天窗。门上没有把手,没有可供抓握的凹槽,也没有任何铰链,完全严丝合缝。
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开,除非他从头就想错了。不,不可能,他确信这扇门一定能开。他摸索着檐沟,像小狗一样扑腾着厚厚的落叶,但却一无所获。没有把手,没有撬杆,也没有按钮。
门会不会是从里面开的?或者需要足够的重量?他伸出爪子按了按。活门边长大约有3英尺。
鲁本直起身子,站到门上。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挪到活门南侧边缘,然后屈起双腿,跳起来狠狠踩了下去。
门开了,铰链在他背后。脚下一片黑暗,他伸出爪子抓住玻璃光滑的边缘。气味如潮水般涌入他的鼻孔,木头、尘土、书籍,还有一股霉味儿。
现在,他的双爪依然紧抓着头顶的玻璃,身子在半空中晃荡。他环顾四周,昏暗中宽阔的房间隐约可见。他很怕被困在里面,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能进去,就一定能出来。他松开爪子,坠了下去。脚下是柔软的地毯。活门缓缓合拢,挡住天空。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深邃的黑暗。深色玻璃几乎完全遮住了昏暗的月光。
他感觉面前有一堵灰泥墙,还有一扇带嵌板的门。他摸到门钮,缓缓一拧,便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感觉到了机械的震动,但眼前仍一片漆黑。这是一扇拉门,通往右手边。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门后是一道狭窄陡峭的楼梯,他险些一头栽了下去。噢,之前的猜想看来是错的,密室的入口不在二楼。他迅速走下楼梯,来到大宅一楼,爪子摸到了两侧的墙壁。
底下的门是向内开的,空间狭小,但他立即分辨出了熟悉的气味:亚麻、抛银剂、蜡烛……这是餐厅与大厅之间的一间收纳室,他打开门,踏入分隔两间巨室的拱形凹槽。
劳拉离开厨房,穿过长长的备餐间和一片黑暗的餐厅,奔到他的身边。
“原来路在这里。”她震惊地说。
“我们需要手电筒,”他说,“就算是我也需要手电筒才能看得见。里面很黑。”
她走进他身后的收纳间。
“你看,这里有电灯开关。”她揿了下去。狭窄的楼梯顶上立即有一盏小灯泡亮起。
“原来是这样。”他感到十分惊奇。
密室里有电路和暖气?上一次有人进到这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领着劳拉回到楼梯顶上。
借着小灯泡微弱的光线,他们看到了门那边巨大的房间。四处的书架被填得满满当当的,书脊上蒙着灰尘和蜘蛛网,但这绝不仅是一间藏书室,远远不止。
房间中央有许多工作台,大部分台子上摆满了科研设备——烧杯,本生灯,一排排试管,小盒子,一堆堆载玻片,各种瓶瓶罐罐……一张陈旧的灰布盖住了一整张长桌。所有东西都满布尘埃。
他们找到另一个开关,点亮了头顶的灯。房间西面,屋顶的玻璃上电线纵横,灯泡就装在铁质的椽子下面。
原来整个屋顶都留着灯座,只不过现在,大部分灯座都空荡荡的。
灰尘呛得劳拉咳了起来。目力所及之处,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薄灰,无论是烧杯、本生灯,还是四处散落的纸张、铅笔和钢笔。
“老式显微镜,”鲁本说,“这些东西都是古董了。”他在遍布尘埃的工作台间穿梭,“这里的东西都很老。这些设备几十年前就被实验室淘汰了。”
劳拉指指房间对面。借着头顶的光线,他看到那边有几个巨大的长方形笼子,锈迹斑斑,似乎有些年头了,看起来很像是动物园里关灵长类动物的铁笼。事实上,东面墙边有一整排大大小小的笼子。
恐惧在鲁本心头腾地升起。这些笼子是用来关押狼族还是其他野兽的?他缓步走向对面。笼子的铁门巨大沉重,他往外一拉,铰链发出沉重的呻吟。破旧的锁头挂在铁链上,同样锈得不成样子。呃,这个笼子或许能关住其他狼族,但关不住他。不过,真的吗?
“这里的所有东西,”他说,“应该都是一百年前的了。”
“或许这是唯一的安慰,”劳拉回答,“无论这里发生过什么,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但他们为什么放弃了这里?”鲁本问道,“是什么导致他们遗弃了这里的一切?”
他的目光投向北墙的一列列书架。他走近查看。
“医学期刊,”他说,“不过都是19世纪的。呃,有一些20世纪早期的,1910年,1915年,然后戛然而止。”
“不过,近期确实有人来过,”劳拉说,“你看,从门口进来的足迹不止一条,脚印到处都是。”
“应该是同一个人。脚印很小,平跟软皮,莫卡辛鞋。是莫罗克。他来过这里,但没有别人。”
“你怎么知道?”
“直觉。我觉得他是从上面的活门进来的,和我一样,然后他走到了那里,”鲁本指向西北角的一张书桌,“看那把椅子,没有灰尘,周围还有几本书。”
“那是房间里唯一看起来比较新的东西。”
鲁本仔细检查。侦探小说,都是经典之作——雷蒙德・钱德勒、达希尔・哈米特、詹姆斯・M.凯恩。
“他经常在这里过夜。”鲁本说。
椅子右边的地板上有半瓶酒,螺旋瓶盖。常见的加州年份酒,不算坏,不过也就是螺旋瓶盖的普通货色。
书桌后的高架上是一排皮面账本,书脊上标记年份的金粉已经褪色。鲁本缓缓抽出1912年的账本,轻轻翻开。里面的纸张依然完好,如羊皮纸般柔韧。
还是那种神秘的文字,一页页如波浪般蜿蜒起伏。
“这会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吗?”
“这里的东西都很老了,”劳拉说,“还能隐藏什么秘密?也许他想这些东西,仅仅因为这原本就是他的?或者属于某个和他一样使用这种神秘语言的人。”
劳拉指指那张盖着灰布的长桌。地上的灰尘里有明显的脚印,从门口到桌边来回往返,桌边的足迹凌乱不堪。
他知道长桌上藏着什么。鲁本小心翼翼地揭开灰布。
“是黏土板,”他低声说,“所有的美索不达米亚古黏土板。是莫罗克把它们收走,藏到了这里。”他轻轻卷起灰布,露出一排排黏土板残片。“都在这里,”他说,“也许是费利克斯的命令。”桌上还有费利克斯的日记,十多本日记整整齐齐叠成几摞,每摞四本,每本都和鲁本在藏书室里见过的一模一样。“看看,他放得多么整齐。”
异变的秘密也许能一直追溯到乌鲁克与马里帝国的年代?为什么不呢?
圣血——多年来我们一直这样叫它。
礼物,力量——它有成百上千个名字——但又有何关系?
劳拉沿着北面和东面的书架逡巡,查看架子上的书籍。她来到一扇褪色的黑门前面。
黄铜门钮和其他的门没什么两样,鲁本推开黑门,露出对面另一扇闩紧的门。推门的时候,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们发现自己走进了北走廊内侧的一间浴室,门的背面是一整面镶着金框的长方形镜子。
“我早该知道。”鲁本说。
二楼西南角一定还有入口,鲁本非常肯定。大宅建成后,第一位费利克斯・尼德克就住在那里。
他找到了,那扇门通往一道壁橱,门后是光秃秃的木板和一排置物架。移开架子相当轻松,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站在南走廊西侧尽头,对面就是主卧室的大门。
他们还有一些小发现。玻璃屋顶的活门下挂着一卷铁索,以便从下面开门。密室各处的台灯都没装灯泡。一部分桌子上装着小水槽,水龙头和下水道一应俱全。工作台和本生灯下方铺设着煤气管道,以当时的标准而言,这间实验室的设备相当不错。
他们很快发现,实验室每个角落都有一道暗门,其中一扇通往另一间浴室,和刚才那个十分相似,最后一扇位于东南角的壁橱里。
“我觉得我大概弄清楚了,”鲁本说,“起初,有人在这里做实验,研究异变的特性,或者说圣血,他们可能有很多种叫法。如果那些生物真能永生,我是说,真正的长生不老,那么想想看,经过数千年炼金术的折磨,现代科学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一定满心期待着伟大的发现。”
“那他们为何停止了实验?”
“可能的原因很多。也许他们把实验室搬到了别的地方,在这样一个房间里,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对不对?而且,显然,他们希望保密。又或许,他们发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为什么这么说?”劳拉问道,“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东西,确切地说,很多很多东西。”
“是吗?我倒是认为,他们从自己或同类身上取来的样品很快就会消失,来不及做太深入的研究。可能他们正是因此而放弃了努力。”
“如果是我,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劳拉说,“我会寻找更好的防腐手段,更先进的技术。我会抓紧时间,在样品消失前尽量深入研究。我觉得他们把总部搬到了别的地方。还记得吗,那个守护者提到过多能祖细胞。这是个复杂的术语,大多数普通人不会知道这样的词。”
“呃,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费利克斯想要这些东西就很自然了。这是他的私人笔记,他的财产,还有那些黏土板,无论它们意味着什么。”
“跟我讲讲,”她恳求,“这些黏土板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走到长桌旁,灰布半垂在桌边,她有些不敢伸手去碰。灰色的残片看起来这么小,这么脆弱,就像风干的面团一样。
鲁本也不想碰,不过他多么希望能有一道强光把它们照亮。他很想弄明白莫罗克是按照什么规律来排列黏土板的。这些东西放在书架上的时候有特定顺序吗?他完全想不出任何规律。
“这是楔形文字,”他说,“最古老的文字之一。我可以找一些样本给你看,书里或者网上。这些东西很可能是在伊拉克出土的,那里有世界上最早的城市遗址。”
“原来黏土板这么小,我从来没发现过,”她说,“以前我一直以为它们很大,就像我们的书页一样。”
“我真想离开这里,”鲁本突然说,“我快要喘不过气了,这里阴森森的。”
“呃,我觉得今天的收获已经够多了,我们找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真希望我们能确定,最近来过这里的人只有莫罗克。”
“我相当确定。”鲁本回答。他们原路返回,关掉密室里的灯,走下楼梯。
藏书室里一片昏暗,他们重新点燃壁炉。劳拉坐在壁炉前,抱着自己的身体取暖。鲁本坐在远处的书桌后面,他已经够热了。
他开始习惯狼人的形态。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桌后,和待在自己的旧皮囊里一样惬意。他听见窗外橡树林里虫子和鸟儿的鸣唱,听见灌木深处小动物行走的窸窣声响。但他完全没有出去的冲动,他不想踏入那个野蛮的国度,无论是饕餮还是杀戮。
他们略微交谈了几句,猜测着明天的会面。鲁本手里有一些费利克斯想要的东西,而作为众人口中的绅士,费利克斯似乎不觉得自己有权利闯入大宅,偷走那些东西。
“要求会面意味着他心怀善意,”劳拉说,“我相当确定。要是他打算强夺,那他早就动手了。要是他打算杀掉我们,呃,应该随时都可以。”
“嗯,或许吧,”鲁本回答,“除非我们能打败他,就像我们打败莫罗克那样。”
“打败他们中的一个是一回事,打败整个狼族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吗?”
“他们都聚到这里了吗?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还活着。”
“那封信——”劳拉说,“那封信属于莫罗克。你一定要记得随身带上。”
他点点头。好的,带上那封信,还有那块表。但他完全无法预测明天事情的走向。
所有事情都取决于费利克斯,他会说什么,以及他会做什么。
鲁本想得越多,就越盼望明天的会面。现在,他的期望越来越高,胆气越来越壮,他甚至开始有些兴奋了。
长夜将尽,他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但他渴望的不是外面的蛮荒世界,而是屋里某些原始的东西。
他终于来到劳拉身旁,亲吻着她的后脑、脖颈和肩膀。他的双臂拥住了她,感觉她的身体在怀中融化。
“这么说,我的野人又要和我做爱了,”她微笑着说,目光仍凝望着炉火。他吻着她的双颊,笑容令她颧骨处的肌肉微微耸起。“什么时候让我见见那位鲁本・戈尔丁——阳光男孩,宝贝儿,小男孩,神奇男孩——让我和他共赴云雨?”
“唔,既然现在你有了我,”他问道,“为什么还会想要他?”
“这就是我的答案。”她微微张嘴,迎接他的热吻,唇舌纠缠,他的利齿滑入她的唇间。
结束以后,他抱着她回到二楼,把她放在床上。他喜欢这样抱她。
他站在窗前,因为他觉得似乎应该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她看见。他绷紧身体,呼唤着体内的力量,缓缓吸入空气,就像啜饮清澈溪流里的水滴。刹那间,异变来了。
仿佛有无数手指从他身上抚过,轻柔地按压全身每一个毛孔,头部、脸部、手臂后方,又回到脸部。
他举起爪子,朦胧的晨光中,他看到利爪萎缩,消失,柔软的肉垫还原成人类的手掌。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趾,视野微微有些变暗,森林的歌唱如潮水般消退,变成甜蜜的含混呢喃。
啊,真是个了不起的成就!那股力量听命于他,如臂使指。
可是这样的完美控制多久才能发生一次?体内的力量会不会离我而去?变形会不会失败,即便我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这一切我该从何得知?
哦,当然,明天,明天我就会见到那个人,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那位先生想要什么?
更重要的是,那位先生愿意给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