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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6608 字 2024-02-18

西蒙・奥利弗的办公室位于加利福尼亚街某幢房子的六楼,窗外是林立的写字楼与旧金山湾蔚蓝的海面。

今天鲁本穿着白色高领羊绒衫和他最爱的布克兄弟双排扣西装。他走进会议室,费利克斯的私生子还没到。

会议室是典型的律所风格,桃花心木椭圆桌两旁摆着结实的齐本德尔式靠背椅。他和西蒙坐在长桌一侧,对面的墙上挂着巨幅彩色抽象画。画作平凡无奇,只是俗丽的装饰品而已。

劳拉在附近另一间舒适的小房间里,喝着咖啡,读着早报,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当然,西蒙不厌其烦地提醒了鲁本一遍又一遍。这次会面很可能是试探,那位先生随时都可能甩出DNA测试结果,证实自己的身份,发起争夺遗产的法律战。

“我必须得说,”西蒙说,“我一直对留长发的男人没什么好感,尽管如此,你的发型看起来还是相当不错,鲁本。这种浓密的发型是某种新流行的乡村风格吗?你一定把那位年轻的女士迷得神魂颠倒。”

鲁本笑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最近没剪头发。”他回答。他知道自己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梳得整整齐齐,谁也没法抱怨什么。颈后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但他不在乎。他只盼着费利克斯赶紧出现。

西蒙几近偏执地猜测着那位先生的动机和计划,他的话没完没了。所幸亚瑟・汉默米尔终于出现,他说费利克斯去了洗手间,马上就来。

汉默米尔的年纪和西蒙・奥利弗差不多,大约75岁左右,他俩都穿着灰色西装,头发雪白。亚瑟的体型更魁伟一些,眉毛浓密,而西蒙身材瘦削,已经开始有点秃顶了。

汉默米尔热情地握住鲁本的手,态度十分亲切。

“多谢你拨冗与我们会面。”他的话显然字斟句酌。他在西蒙正对面坐下,左边与鲁本相对的位置空着,等待那位神秘的潜在继承人出现。

鲁本礼貌地询问了他们对《唐璜》的看法,并表示自己相当喜欢那部歌剧。他谈起约瑟夫・罗西拍摄的同名电影,他反复看过很多次。亚瑟立即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主动谈起与费利克斯的相处是多么愉快,那位先生今晚就得启程前往欧洲,他感到失落至极。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俏皮地冲西蒙挤了挤眼睛,但西蒙满脸严肃地审视着他,一言不发。

门终于开了,费利克斯・尼德克走进房间。

如果说鲁本曾有一丝疑虑,以为这位先生真是费利克斯的私生子而不是他本人,那么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所有怀疑都已烟消云散。

毫无疑问,这位英俊的男人就是藏书室照片里的主角——与朋友欢聚在热带雨林中的那个微笑的男人,玛钦特书桌上方照片里那个亲切的长辈。

费利克斯・尼德克就这样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看起来并不比二十年前更老。儿子绝不可能如此完美地继承父亲的相貌和气质,他看起来不怒而威,微妙的活力让他迥异于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

鲁本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无声地念了几句短短的祷言。

这位先生个子很高,体型保持得很好,深色皮肤带着金属色泽,短短的棕发光滑浓密。他的着装有点过于正式,棕色西装剪裁精良,焦糖色的衬衫外打着金褐相间的领带。

但真正令人震撼的是他丰富的表情和翩翩的风度。他的微笑和蔼可亲,棕色大眼睛里藏着极富感染力的风趣,一见到鲁本,他就立即伸出右手来握手。他有一张生气勃勃的脸。

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如此诱人而体贴。

正如鲁本所料,他在正对面坐了下来,四目交会,费利克斯身子微微前倾,开口说道:“我深感荣幸。”他的声音低沉、亲切、富有磁性、毫无矫饰,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口音,“请容许我表达感激。我深深明白,您没有任何义务与我会面,但您还是来了,我铭记在心,衷心感谢。”他优雅的双手挥洒自如,金领夹上嵌着一枚绿色宝石,胸袋上方露出一角丝质手帕,条纹图案与领带十分相称。

鲁本被这位先生深深地迷住了,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尽管如此,他依然非常激动,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果不能给费利克斯留下好印象——他无法再思考下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必须充分利用每一分钟。

费利克斯的身子微微向后靠了一点,嘴里依然说着无懈可击的客气话,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自在而镇定。

“我非常清楚,玛钦特很欣赏您。您应该知道,她是我父亲唯一的继承人,我父亲十分疼爱她。”

“但您并不认识玛钦特,对吧?”鲁本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做什么?这个开场白真是糟糕至极。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没有见过面。”

“从我父亲的描述里,我已经非常熟悉她了。”费利克斯立即回答,“我相信,我们的律师已经跟您解释过了,我绝不会要求重新分配大宅,包括她希望留给您的那片庄园。”

“是的,他们解释过了,”鲁本说,“非常贴心。我很高兴能与您见面,很乐意跟您讨论任何您想讨论的事情。”

这位先生从容的微笑有着致命的魅力,他望向鲁本的的眼神温暖、朝气蓬勃,但鲁本从中读出了一缕审视。

该从哪儿说起呢?该怎样把谈话引向重点?

“我认识玛钦特的时间很短,”鲁本说,“但我觉得自己很了解她。她非常优秀……”他有些哽咽,“我没能保护她——”

“咳,鲁本。”西蒙低声警告。

“没能保护好她,”但鲁本接着说了下去,“是我终生的遗憾。”

男人点点头,表情几乎有些溺爱,然后他柔声说道:“你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鲁本深感震惊。

如果这个男人打算杀掉我,那他简直是地狱里的恶魔。

男人继续说了下去。

“噢,请原谅我,”他的语气万分真挚,带着一丝忧虑,“我的话听起来实在有些倚老卖老。很抱歉。以我的年纪,或许还不够格指指点点,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老得多。我只是想说,照片难以表现真正的你。从照片里看,你只是个普通的俊美少年,有一点儿冷淡,而实际上,你的优秀品质远远超越那些照片。”他的话里有一种直指人心的质朴,“现在,我终于亲眼见到了《旧金山观察家报》那些文章的作者。我得说,你富有诗意,同时又脚踏实地。”

两位律师严肃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对于眼下的局面,他们显然不太满意。但鲁本已经入迷,他满怀希望,不过仍有些警觉。

这意味着你不会杀我吗?——他险些脱口而出。

或者这些花言巧语只是迷人的陷阱,你随时可能痛下杀手,就像那个令人作呕的莫罗克一样?

但现在他面对的人是费利克斯,费利克斯就坐在他眼前。他必须抓紧机会。

“你想要你父亲的个人动产,”鲁本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他的日记,对吗?还有黏土板,那些古老的楔形文字黏土板——”

“鲁本,”西蒙立刻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在尼德克先生进一步表明意图之前,我们暂时不要讨论太细节的问题。”

“古黏土板?”亚瑟・汉默米尔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喃喃说道,“什么样的黏土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我父亲在中东的时候搜集了很多楔形文字古黏土板,”男人说,“的确,这是我最感兴趣的东西,我承认。当然,还有他的日记。他的日记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这么说,你能读懂他写的密文?”鲁本问道。

他感觉到对方的眼神有一丝颤抖。

“大宅里有很多密文。”鲁本说。

“是的,说起来,我的确能读懂那些密文。”男人回答。

鲁本从衣袋里抽出那封写给莫罗克的信,推到桌子对面。“这或许是你写的?”他问道,“信里用的似乎是你父亲的那种密文。”

男人的表情依然冷静,但他明显有些惊讶。

他伸出手,拿起那封信。

“恕我冒昧,请问,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如果是你写了这封信,那么,现在它归你了。”

“能告诉我这封信是哪儿来的吗?”哪怕是在追问,他的礼节依然无可挑剔,“如果你能告诉我,那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这封信留在镇上的小旅馆里,收信人是一个以大宅守护者自居的男人,”鲁本解释道,“他可不那么让人愉快。顺便说一句,他没有收到这封信。他失踪以后,我拿到了信。”

“失踪?”

“是的,他消失了,无影无踪。”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见过这个人吗?”他的眼神柔和中带着一丝试探,语气依然温和有礼。

“哦,见过,”鲁本回答,“那次会面相当艰难。”说到正题了,鲁本心想。抓紧机会,成败在此一举。“事实上,非常艰难。我在大宅里有一位同伴,呃,或许我可以说,这次会面简直是场灾难,不过结果表明,它并不是灾难,至少对我们而言。”

男人仔细思考了片刻,他的表情变幻不定,但很快就再度平静下来。

“鲁本,我认为,现在我们最好谈谈手头的正事,”西蒙提议,“其他事情可以另约时间再谈。要是大家都同意的话——”

“‘灾难’,”男人没有理会西蒙,他看起来忧心忡忡,“我很遗憾。”他的语气依然那么和蔼、谦逊而体贴。

“呃,这么说吧,那个人,莫罗克,他相当反感我出现在大宅里,也反感我与玛钦特・尼德克的关系。当然,他还反对别的一些事情。”“事情”,这个词真是苍白无力,我为什么不换种表达?鲁本向男人投以询问的目光,期望得到他的理解。“事实上,我得说,对于事情的……走向,他非常生气。他说我草率大意,并为此大发雷霆。但后来,他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会回来取这封信了。”

西蒙清了清嗓子,再次试图打断谈话,但鲁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耐心一点。

男人审视着鲁本,一言不发。他显然很震惊。

“我觉得,这封信或许是你写给他的,”鲁本说,“或许,他的到来代表着你的意愿。”

“也许我们应该看看这封信——”西蒙说。

男人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他的手指抚过信封撕口处。

“是的,”他说,“信是我写的。但我不太明白它为什么会引发一场不愉快的会面,这绝非我的本意。事实上,信里传达的信息很简单。我很多年没给莫罗克写信了,这次我只是告诉他,我听说了玛钦特遇害的消息,我很快就来。”

男人的语气如此真挚,鲁本立即相信了这番说辞,但他的心跳并未因此平静下来。

“那么关于这个人……”亚瑟开口说道。

“请告诉我,”鲁本打断了亚瑟的话,望向尼德克,“既然你给他写过信,那么对于他的举动,我该作何理解?”他问道,“或许他的反感代表着你的意愿,他的出现来自你的命令?”

“我绝无此意。”男人柔声回答。他眉头微微紧蹙,旋即恢复了原状。“我向你保证,”他说,“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绝不代表我的立场。”

“噢,我深感安慰,”鲁本意识到自己有些发抖,背上微微出汗,“因为这个人,莫罗克,他不太讲道理。他把我们逼到了死角。”

男人静静听着。

西蒙用力攥了攥鲁本的右腕,但鲁本没有理会。

我该怎么说得更清楚一点?他暗自思忖。

“你刚才说,他消失了。”男人问道。

“无影无踪,像老话里说的那样,”鲁本回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举起手,做了个烟雾弥散的动作。

他知道,两位律师一定十分困惑,但他立即甩开了这个念头。他必须这么做。

男人看起来依然平静真诚。

“希望你理解,当时我觉得自己遭到了攻击,”鲁本说,“还有和我一起的那位女性朋友。我深爱着她。她不应在我的屋檐下遭受威胁,我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西蒙再次试图抗议,亚瑟・汉默米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男人举起手,示意西蒙不要开口。

“我完全理解,”他直视鲁本的眼睛,“我很抱歉,很抱歉出现这样始料未及的转折。”

鲁本倏地从衣袋里摸出那块金表,推到男人面前,低声说:“他留下了这个。”

男人凝视了很长时间,终于取过金表,虔诚地捧在双掌之间。他审视着表壳,又翻到背面。随后,他叹了口气。他的表情头一次暗淡下来,抹上了一层伤感,甚至还有一点失望。

“呵,可怜的雷克林,”他凝视着表壳,喃喃说道,“你的巡游走到了尽头。”

“雷克林是什么?”亚瑟・汉默米尔问道。他脸色苍白,满心挫败和恼怒。

“一窝里最弱小的幼仔,”鲁本回答,“古英语里,用‘雷克林’来描述。”

男人微微一笑,望向鲁本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缕欣赏,但他的悲伤仍未消散,他把金表又翻了一面。

“是的,真遗憾。”他把金表放入衣袋,仔细收好信纸,一同放进西装内袋,“请原谅我的古怪措辞,我懂的语言太多,读过太多古书。”

两位律师交换着眼色,明显有些慌乱。

鲁本继续说了下去。

“呃,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或许很容易冒犯他人。”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因为这只手抖得厉害,“毕竟,那是幢相当宏伟的大宅,”他说,“意味着相当可观的财产,和同样重大的责任。或许会有人说,圣血……”他的脸红得发烫。

男人的眼神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对视了很长时间。

男人似乎打算说点儿什么石破天惊的东西,但在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只是说:“圣血不是什么人见人爱的东西。”

“圣血又是什么?”西蒙愤怒地低声质问,亚瑟・汉默米尔点点头,喃喃说了几句什么。

“哦,当然不是,或许人们唯恐避之不及,”鲁本说,“但若是不懂得珍视圣血,那人真是个傻子。”

男人笑了。他的微笑里仍藏着悲伤,就是那种所谓达观的笑容。

“那么,我没有冒犯到你吧?”鲁本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请相信,那是我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噢,完全没有。”男人的声音更加温和,但他的话不容置疑,“年轻人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鲁本咽了口唾沫。现在他浑身都在颤抖,汗珠从他嘴唇上方密密冒出,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但内心在欢呼雀跃。

“我从未面临过如此挑战,”鲁本说,“我想你应该能想象。我希望以决心和力量,面对眼前的挑战。”

“你的决心显而易见,”男人回答,“这样的宝贵品质,我们称之为坚毅。”

“现在说的我总算能听懂了。”西蒙叹道。亚瑟・汉默米尔深表赞同。

“谢谢。”鲁本的脸红了,“我想我爱上了那幢房子,我爱玛钦特。而且我迷上了费利克斯・尼德克,我时常想象,他是一位探险家,一位学者,或许还是一位老师。”他略微停了几秒,“他用神秘的语言写了很多日记。大宅里有许多宝藏,黏土板无处不在,那些脆弱的小黏土板。就连尼德克这个名字也很神秘,我在一本古老的短篇小说里找到了它。大宅里那么多的名字似乎都与古老的故事有关——斯波瓦、格拉贡,甚至包括莫罗克。那些谜团蕴藏着诗意和浪漫,追寻名字背后的典故与传奇,或许可以从中找到线索,为与日俱增的问题找到答案……”

“鲁本,别说了!”西蒙提高声音。

“你真是诗意盎然,”亚瑟・汉默米尔转转眼睛,喃喃说道,“你的父亲一定非常骄傲。”

西蒙・奥利弗已经忍无可忍。

男人的微笑依然从容,溺爱又回到了他的眼神之中。他紧抿嘴唇,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完全被迷住了,”鲁本说,“这一切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的达观令我深感欣慰,因为你的那位朋友似乎有些冷酷悲观。”

“呃,现在我们可以放下他了,对吧?”男人低声说道。他似乎很欣赏鲁本。

“在我的想象中,费利克斯・尼德克无所不知,包括那些最深奥的秘密,”鲁本说,“那些问题,我父亲称之为‘终极问题’,费利克斯或许知道答案。或许他能让我看清生命最黑暗的角落。”

西蒙和亚瑟在椅子里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像是在交换什么信号。鲁本没有理会他们。

男人只是凝视着鲁本,眼神里充满同情和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