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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7412 字 2024-02-18

西蒙・奥利弗的邮件相当简短。

“坏消息,不过也可能是好事儿。尽快打电话给我。”

时间是昨天晚上。

他拨通奥利弗家的电话,留了个口信:我的电话和网络已恢复畅通,请复电。

他和劳拉在温室里新装的大理石桌子上吃了晚餐。桌子放在一片香蕉树和小无花果树之间,洋紫荆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穹顶,美丽的粉紫色花朵点缀其中,美景让他心旷神怡。

就在今天,高尔顿给温室添置了一批蕨类盆栽和白色九重葛。下午的阳光虽然暗淡,但温室里却暖和得出奇。这里的所有植物劳拉都认识,她还推荐了一些鲁本可能感兴趣的新品种。如果鲁本想要的话,她可以为温室订一批植物,包括大树,她知道大树该种在哪里。

“那就太好了,”他回答,“绿色植物和花越多越好。你也应该买一些你爱的东西,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晚饭的浓汤是昨晚剩下的羊肉做的,他觉得今天的滋味儿更加美妙。

“累吗?”她问。

“不累。我想抓紧时间搜查二楼,真想早点找到密室的入口。”

“也许房子里根本没有入口,唯一的通道就是玻璃房顶上那道小门。”

“我觉得不是。密室应该有好几个入口。要是不能随心所欲地进去,干吗设计这么个有趣的密室?入口也许就在储藏室的背板后面,要么就在浴室里,或者顶层的阁楼里。”

“你说得对。”她回答。

他们彼此对望。

“目前,”她说,“我们没法确认大宅里是不是只有我们俩,对吧?”

“是的,这让我很焦躁。”鲁本回答。他很想保护她,几近疯狂。他不想吓着她,所以并没有说出来,但他绝不愿让她离开身边,哪怕几步之遥。

他们带上了那把劈柴火的斧头,还有一把锤头和工棚里找到的手电筒。

搜寻依然徒劳无功。他们找遍了二楼内侧和阁楼上的每一个房间,敲遍了每一面墙壁,但却一无所获。

他们还检查了地下室,同样毫无线索。

最后,鲁本累了。现在已经七点多了,他全心全意祈祷,希望异变不要来临,希望今晚什么都别发生,但他无法抑制心头的渴望。昨晚他没有好好享受珍馐。饥饿感不是出于肠胃,而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

还有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和劳拉做爱以后,他希望异变降临,然后它真的如愿而来。这次似乎比以前都快,他的肌肉开始配合那股力量,而不是抵抗。他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感觉,深深吸入一口又一口空气,全身心地呼唤原来的自己,让增大、变硬的躯体融解,恢复原状。

他收回思绪,继续思考如何进入密室。

雨势渐弱,他和劳拉穿上厚厚的运动衫,到外面转了转。大宅周围有很多泛光灯,但他们没找到开关。回头得问问高尔顿,他第一次见到高尔顿那晚,泛光灯都开着。

不过窗户透出的灯光足以让他们看清橡木林里的小路,这片林子包围了大宅的整个东面。橡木惹人喜爱,鲁本说,因为可以爬上去。看看那低矮的树枝,就像是在邀请你。他很想在白天来这里看看,沐浴着阳光,一点一点攀向高处。劳拉也有同感。

大宅的高度至少有60英尺,或许更高。西北角种着一片花旗松,高度和附近的红杉差不多,而在东边,茂密的橡树簇拥着砾石车道,通往远处。大宅的外墙爬满常春藤,窗边的藤蔓显然经过精心修剪。劳拉告诉了他很多树木的名字——这是西部铁杉,那是槠柯,它们根本就不是橡树。

如果没有专业辅助,现在的鲁本如何才能爬上大宅的屋顶?恐怕就算请来专业的屋顶公司,搭起梯子也很难上去,而且他想尽量掩人耳目。当然,狼人能够轻而易举地攀上灰泥涂抹的粗糙石墙,但如果他变成狼人,就得丢下劳拉,不是吗?

鲁本这辈子从没想过买枪,但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事儿了。劳拉会用枪,但她讨厌这种武器。她的父亲从不用枪,不过她的亡夫曾用枪威胁过她。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我有斧子呢,你放心上去,不会有事的。就算真有什么事儿,你不是能听到我叫你吗?就像上次那样。

他们回到大宅,电话正好响起。

鲁本快步走进藏书室,接起电话。

是西蒙・奥利弗。

“好吧,听着,在我解释清楚之前别忙着灰心丧气,”他说,“我告诉你,鲁本,这是我见过的最离奇的事儿,不过从全局来看,未必就是坏事,如果我们谨言慎行,或许最后会一切顺利。”

“西蒙,拜托,你到底在说什么?”鲁本坐在书桌前,险些按捺不住自己。劳拉正在点燃壁炉。

“听着,你知道,我很尊敬贝克-汉默米尔事务所,尤其是亚瑟・汉默米尔,”西蒙继续说了下去,“我相信亚瑟,就像相信自己律所的同事一样。”

鲁本翻了个白眼。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可能的继承人突然冒了出来,你别急,先听我解释。看起来,费利克斯・尼德克——就是那个失踪者,你知道吧……”

“是的,我知道。”

“呃,费利克斯・尼德克有个私生子,他的名字和他爸一样,也叫费利克斯。他来到了旧金山,鲁本,你先听我说——”

鲁本惊呆了。

“西蒙,我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呃,或许是我操心太过,当然,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听着,这位先生表示,他无意争夺任何财产,我是说,他宣称自己什么都不要……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有权索取遗产,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出示的文件或许是伪造的,而且按照我们得到的说法,他‘没有兴趣’通过DNA检测证明自己与费利克斯的亲属关系……”

“真有趣。”鲁本说。

“呃,不止是有趣,”西蒙说,“完全可以描述为‘可疑’。但是鲁本,重点在于,他很想跟你见面,在我的办公室,或者去贝克-汉默米尔那边,由我们决定。我告诉他们,就在我的办公室见,不过去他们那儿也行。他想跟你谈谈那幢房子,他父亲失踪时可能留下了某些东西。”

“是吗?好吧,关于费利克斯・尼德克的失踪,他有没有什么线索?”

“完全没有。他的出现完全无助于调查,这是亚瑟说的。没有任何线索,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父亲的音讯。你放心,费利克斯的失踪已成定论。”

“真有趣,”鲁本说,“那么,我们怎么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鲁本,家族遗传是个相当神秘的东西。亚瑟认识费利克斯・尼德克,他说,这位先生和费利克斯长得太像了,绝对不会有假。”

“有意思。”

“听着,鲁本,我已经跟这位先生见过面了,就在今天下午,和亚瑟一起。他是一位相当引人注目的绅士,非常健谈,真的。我得说,要不是我知道他的身份,准会以为他是一位南方绅士。他生于英国,是在那边受的教育,但他说话没有一点英国口音,完全没有,我说不准他的口音是哪里的,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腔调。不过他真的很英俊,也很和蔼。鲁本,他向我保证,他无意争夺尼德克女士的任何财产,只是想见一见你,谈一谈他父亲留下的动产。”

“那么亚瑟・汉默米尔也一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鲁本问道。

“亚瑟吓了一大跳,”西蒙回答,“要知道,贝克・汉默米尔事务所一直在寻找费利克斯・尼德克,包括任何跟他有关系的人。”

“那位先生有多大年纪?”

“哦,40岁,45岁,我想想。他今年45岁,1966年生于伦敦。实际上,他看起来还要年轻得多。显然,他拥有双重国籍,英国和美国,他的足迹遍布全球。”

“45岁,嗯。”

“听着,鲁本,我觉得年纪跟这事儿没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遗嘱里完全没有提到他的存在,不过当然,如果他愿意接受DNA测试,确认亲属关系,那么或许能分走相当大的一部分遗产。但也不一定——”

“他说他想要父亲的个人动产?”

“只是一部分,鲁本,部分动产。他没有谈得太深。他想见你。看起来,他对情况相当了解。玛钦特遇害的事儿上新闻的时候,他正在巴黎。”

“嗯。”

“当然,他很急。今时今日,每个人都很急。他住在科立夫酒店,他要求尽快与你会面。看起来他没多少时间,似乎忙着去别的什么地方。呃,我说我会尽量安排。”

这意味着他想把我从大宅里引开,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这样他就能进入大宅,带走费利克斯的所有东西,鲁本暗自想道。他一定是费利克斯本人,不是吗?他为什么不直接过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好吧,”鲁本说,“我愿意跟他见面。明天下午一点,怎么样?你知道,西蒙,我开车过来得花四个小时。我上路的时候会打电话跟你确认。”

“噢,没问题,他已经说了,明天一整天都行。他一定会很高兴,似乎他明晚就得离开。”

“不过我有个要求,西蒙,这次会面必须完全保密。我不希望菲尔或者格蕾丝知道这事儿。你知道,妈妈就是那么个人。要是我到了城里,却没有回家——”

“鲁本,除非得到你的明确允许,我不会跟你母亲谈论你的个人财务问题。”西蒙回答。

他说的当然不是真话。

“鲁本,你的母亲很担心你。你看,你搬去了门多西诺,既不回邮件,也不接电话。”

“就这么说吧,一点钟,你的办公室见。”鲁本回答。

“呃,别急,等等。要是你能提前一小时过来——”

“为啥,西蒙?有什么事儿我们现在就可以在电话里谈。”

“呃,鲁本,我必须警告你。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可能的继承人突然出现,却没有任何财产要求,这事儿太过反常。会谈期间,我希望你完全遵照我的指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而且我强烈建议你不要回答任何关于大宅价值的问题,包括大宅估价、屋里的家具、家具的估价和费利克斯・尼德克个人动产的估价——”

“知道了。我完全理解,西蒙。我会好好听着,看看那位先生打算说什么。”

“就是这样,鲁本。多听少说,什么都别答应。就像现在的孩子们常说的,让他先上,你听着就好。他坚持要跟你本人谈,不过你不需要回答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懂了。明天下午一点。”

“我觉得他完全把亚瑟・汉默米尔迷住了。他们俩今晚待在一起。昨天晚上,他们还一起去看了歌剧《唐璜》。亚瑟说,他跟他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我跟你说,这年头,除非他同意去做DNA测试,否则说什么都是白搭。那位先生心里也很清楚。不过当然,他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但他不会改主意的。他不能。

“明天见,西蒙。很抱歉这么晚才回你电话。”

“噢,顺便说一句,”西蒙说,“今早《旧金山观察家报》上你那篇关于狼人的文章,真是写得好极了。大家都有同感。写得真棒,那位年轻的尼德克先生也很欣赏。”

喔,是吗?鲁本再次与西蒙道别,然后挂掉电话。他非常兴奋。费利克斯出现了!他终于来了。

劳拉坐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她捧着一本狼人小说,一边看一边在小本子上做笔记。

他盘腿在她身旁坐下,告诉她电话的全部内容。

“毫无疑问,这位先生就是费利克斯。”他抬头望向壁炉上方照片里的先生们,无法克制内心的兴奋。费利克斯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这些日子里,厚厚的谜团如浓雾般包裹着鲁本,有时候他感觉喘不过气来。而现在,费利克斯出现了!他会揭开所有秘密。不过也许,他想要鲁本的命,还有劳拉的。

“是的,我确信你的判断没错。听我说,”劳拉捡起小本子,刚才她一直在上面做笔记,“这是那几位先生的名字,”他们生活中惯用的称呼,“凡陀弗、瓦格纳、格拉贡、蒂博。呃,每个名字都与某个狼人故事有关。”

他张口结舌。

“我们从弗兰克・凡陀弗开始。唔,有一本非常著名的狼人小说,名叫《凡陀弗与兽性》,出版于1914年,作者是弗兰克・诺里斯。”

我想的没错!

鲁本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劳拉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是下一个名字,雷诺兹・瓦格纳。你看,有一个相当出名的故事,《人狼瓦格纳》,作者名叫G.W.M.雷诺兹,首次出版于1846年。”

“请继续。”

“格拉贡,这是中世纪一个狼人故事里的角色,作者是玛丽・德・弗朗丝。”

“当然,多年前我就读过那个故事!”

“巴伦・蒂博——这个名字是拼凑的,来自大仲马的名作《头狼》,1857年法国初版。”

“真是这样!”鲁本一边低语,一边站起身,望向雨林里的先生们,劳拉站在他的身旁。

照片中的所有男人里,只有巴伦的年纪明显较长,他头发灰白,满脸皱纹,不过依然和蔼可亲。他的眼睛大得出奇,灰色的瞳孔平和亲切。雷诺兹・瓦格纳的头发可能是红的,说不太清,不过他的年纪看起来和费利克斯、马尔贡差不多,身材瘦削优雅,手掌很小。弗兰克・凡陀弗似乎比其他人年轻一点,卷曲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的,皮肤苍白,唇线完美如丘比特的弓臂。

他们的表情让鲁本想起某幅名画,但他想不起来到底是哪幅。

“噢,还有汤姆・莫罗克,”劳拉说,“应该是对莫罗克爵士的致敬。15世纪,托马斯・马洛里爵士写过一本小说,《亚瑟之死》,莫罗克爵士就是书中的狼人,这本书你或许也读过。”

“我读过。”他的目光在照片上流连。

“故事里的情节无关紧要,”她说,“年代也不是问题,重点在于,他们的名字全部来自狼人小说里的角色。要么是某个俱乐部的集体化名,要么就意味着,这是一种巧妙的信号,表明他们同样拥有某种特别的礼物。”

“信号,哈,”他说,“谁也不会随便改动自己的法定名字,只为了加入什么俱乐部。”

“你觉得他们已经被迫换了多少次名字?”她问道,“或者说,他们有多少次改名换姓重获新生?现在出现的这个人,费利克斯・尼德克,他自称是照片里这位费利克斯・尼德克的私生子。我们还知道,大宅落成于1880年左右,它的建造者也叫费利克斯・尼德克。”

鲁本缓缓地踱步,随即回到壁炉旁。劳拉已经在炉屏旁停下了脚步,手里还握着那个小本子。

“你明白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她说。

“他们都与这件事有关,当然。我浑身都在发抖。我快要没法……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早就怀疑过!从最开始,我就有这样的怀疑,但在当时看来却那么缥缈。”

“这可能意味着,”她严肃地说,“这些生物不会变老,你也不会变老。他们可能永生不死,你也一样。”

“我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可能知道。但如果这个人真是费利克斯,那么,他也许真的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变老。”

他想到了那颗子弹,子弹从他肩头穿过,但他毫发无损;还有被他砸碎的那些玻璃,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现在他很想鼓起勇气,再试验一下,但他终究放弃了这个念头。

费利克斯・尼德克知道他苦苦追寻的全部答案。诱人的可能性让他头晕目眩。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希望在律师的陪同下与我会面?”他说,“也许他只是想把我引开,趁机搬走大宅里的东西?”

“我觉得不是,”劳拉回答,“他应该是想亲自见一见你。”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到这里来?”

“他想见你,但不想暴露身份,”她说,“我猜大概是这样。还有,他的确想要黏土板、日记和其他一些东西。他想要,在这一点上他相当诚实,呃,至少比较诚实。”

“没错。”

“但他也许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他不知道莫罗克已经死了。”

“这是我的机会,对吧?”他说,“我可以恳求他,告诉他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必须杀掉莫罗克。”

“我也动手了,”她说,“我们别无选择。”

“我会为莫罗克之死全权负责,”他说,“这事儿交给我。不过他会在意我或者我们动手的原因吗?他是否在乎玛钦特的遗愿?或者在他眼里,我也就是个孽种而已?”

“我不知道,不过如你所说,这是你的机会。”

他们在壁炉前坐下。

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和劳拉在一起,他可以就这样静静坐着,什么都不干,这是他深爱劳拉的原因之一。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膝盖屈起,手臂温柔地拥着他,目光望着炉火。

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如此惬意,想到她或许会遭遇不测,鲁本的大脑立即被怒火烧得一片空白。

“这次会面我希望你能在场,”他说,“你觉得会不会有风险?”

“我觉得你应该单独跟他见面,”她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真的,但脑子里就是有这个念头。我会跟你一起去,但不会参加会谈。我在另一间屋子里等你。”

“噢,你一定得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