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足足五个小时。
按下电子邮件发送键的时候,他对自己的详尽报道十分满意。不过他知道,由于药物的作用,他的回忆可能不够清晰,写作的节奏也有问题。“请酌情删改。”他在邮件中写道。比莉知道该怎么处理。多讽刺,作为别人口中“最有前途的记者”,他却成了其他报纸的头条主角。
早上醒来时,他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律师西蒙・奥利弗。“尼德克家的那幢宅子,”他说,“里面所有的个人物品,尤其是费利克斯・尼德克的个人动产和文件,请帮我做一份报价。”
西蒙劝他耐心一点,一步一步来。以前鲁本从未干涉过他的业务。为什么要这么急?斯潘格勒外公(格蕾丝的父亲)才刚去世五年,你为什么要急着花钱?鲁本打断了西蒙的说教。他想要所有曾经属于费利克斯・尼德克的东西,除非玛钦特做过其他安排。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说话的风格不是这样的,鲁本心想。但他不是有意冒犯,他只是太急于敲定这件事了。
那天下午,把文章发给《旧金山观察家报》以后,鲁本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睡半醒间,他看到窗外的旧金山湾渐次被浓雾笼罩。奥利弗的电话吵醒了他,尼德克家的律师非常欢迎他们。玛钦特・尼德克曾谈到过自己的苦恼,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费利克斯・尼德克留下的东西。尼德克家的律师想知道戈尔丁先生是否愿意就大宅内的所有物品及所有附属建筑给出报价?
“当然愿意,”鲁本回答,“所有东西,家具、书、文件,诸如此类。”
之后,鲁本闭上眼,哭了很久。
“玛钦特,”他喃喃低语,“美丽的玛钦特。”
护士进来查看了一下,但她明显不想打扰鲁本,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他告诉护士自己很想喝牛肉汤,“你能开车去帮我买点,呃,你知道的,真正够味的新鲜牛肉汤吗?”
“好的,没问题,”她回答,“我去商店买。”
“太棒了!”他说。
护士的车还没开上马路,他已经穿好了衣服。
趁着菲尔没发现,他偷偷溜出家门,沿着山坡一路跑向下面的海湾。他满怀欣喜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和脚下传来的震动。
事实上,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前所未有的强壮。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他本以为腿脚会有些僵硬,但现在,他一路冲刺,毫无问题。
当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北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跑过餐馆和酒吧,观察着擦肩而过的人们,感受到一种古怪的疏离,就好像他能看到别人,别人却看不见他一样。当然,事实上别人能看到他,但他完全没有被人观看的那种感觉,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在这一生中,他一直很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他实在太过引人注目,这令他不适。但现在,这不重要了。他就像变成了隐形人,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走进一间灯光昏暗的酒吧,挑了张靠近吧台尽头的高脚凳坐下,点了一杯健怡可乐。他不在乎酒保怎么想,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他一饮而尽,咖啡因在他脑子里咝咝冒泡。
他开始透过玻璃门观察外面的路人。
一个男人走进来,坐在离鲁本几张凳子外的位置。他的块头很大,眉骨凸出,身穿深色旧皮夹克,右手上戴着两枚硕大的银戒指。
这个男人身上带着某种非常邪恶的东西,他俯身探向吧台的样子,他问酒保要一瓶啤酒的语调,都散发着好勇斗狠的气息。
男人猛地发难了。“怎么着,看我不爽?”他向鲁本挑衅。
鲁本平静地看着他,完全不急于回答。
男人突然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酒吧。
鲁本继续冷静地看着。在理智上,他知道那个男人发怒了。通常情况下,你应该尽量避免陷入这样的局面:激怒酒吧里的大块头。但这些都不重要。他思考着自己看到的小细节。那个男人对某件事心怀羞愧,非常羞愧,光是活着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折磨。
鲁本离开了酒吧。
天已经完全黑了,灯火闪亮,车流如织,街上的行人更多了。周围笼罩着寻欢作乐的气息,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的笑脸。
可是他马上听到了声音,来自远处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他陷入了凝滞。在什么地方,有一个女人正在和男人搏斗。那个女人很愤怒,但是也很害怕。男人威胁她,女人开始尖叫。
鲁本凝固了,他全身肌肉绷紧,站在原地,努力捕捉着声音的来源,却毫无头绪。然后他慢慢意识到,有人在向他靠近。是酒吧里的那个讨厌鬼。
“还想找麻烦?”男人咆哮,“娘炮!”他伸手推搡鲁本的胸口,但鲁本纹丝不动。鲁本挥出右拳,正中男人鼻子下方,男人踉踉跄跄地跌出人行道,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周围的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望着他们两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男人有点儿回不过神来。鲁本看着他,冷静地观察他的震惊,观察他抬手擦拭鼻血,后退几步,险些撞上车流,然后蹒跚走开。
鲁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血迹,感谢上帝。
但他突然产生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好好洗一洗手。他走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回家。
这一切一定意味着什么。就在几天前,他连两个吸毒的恶棍都打不过,险些丢了小命;可现在,他轻而易举地打倒了一个大块头,要是在两周前,这样的对手准能吓得他魂飞魄散。并不是说他是个懦夫,他只是和所有男人一样清楚:如果某个壮实的家伙比你重75磅,手臂比你长半英尺,看起来还十分好斗,那你最好别招惹他。不要跟这种暴力男作对。赶紧逃跑。
好吧,现在不是这样了。
这一定意味着什么,但他无力深究,他仍在回味所有细节。
到家的时候,格蕾丝已经歇斯底里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
“出去了一趟,妈,你以为呢?”他反问,然后走到电脑旁说,“看,我得开始工作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迟到的青春期叛逆?我是说,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整个人都进入了第二次青春期?”
他的父亲从书本中抬起头来。
“儿子,你确定你愿意花20万美元购买尼德克家的个人物品?你真是这么交代西蒙・奥利弗的?”
“很便宜了,爸,”他回答,“我只是在做玛钦特希望我做的事情。”
他开始写作。啊,我忘了洗手。
他走进浴室,开始搓洗。手的感觉不太对劲儿,他张开手指。上帝,这不可能。他又仔细检查了另一只手。比原来大。他的手变大了,毫无疑问。他没戴戒指,如果戴了,那他早就该发现了。
他走到衣柜旁,拽出一双驾驶皮手套。戴不上了。
他站在原地,回忆着所有不对劲儿的地方。他的脚已经痛了一整天。他原本觉得不太要紧,当时他正享受着全新的感受,脚痛不过是一点儿小烦恼,但现在,他明白了那疼痛的真正意味。他的脚也变大了,没有大很多,只有一点点儿。他脱下鞋子,现在感觉好多了。
他走进母亲的房间,她正站在窗边,双臂抱胸,专注地看着他。我也是这么看别人的,他想道。她盯着他仔细端详。不过她不会用这样的目光审视所有人,只是在我面前才这样。
“人类生长激素,”他说,“他们在我的血液里发现了这个。”
她缓缓点头。
“从医学上说,你现在是个青少年,仍处于发育阶段,这个状况很可能持续到你30岁。所以在你睡觉的时候,你的身体还会分泌人类生长激素。”
“所以我可能会再次经历发育高峰期。”
“可能有个小高峰。”她隐瞒了某些事情,这完全不像是她。
“出什么问题了,妈?”
“我不知道,宝贝儿,我只是很担心你,”她回答,“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很好,妈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回到房间,扑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晚饭后,他的兄长找到了他,问他能否单独谈谈。
他们爬上了屋顶天台,但外面太冷了。几分钟后,他们就回到了起居室的壁炉前。起居室很小,和俄罗斯山这座房子里的其他房间一样,但朝向很好,而且很舒适。鲁本坐在父亲的皮椅上,吉姆坐在沙发上。吉姆穿着“神父制服”,他如此自称,实际上就是黑色的衬衫前襟搭配白色罗马硬领,外面照常套着黑上衣和裤子。他外出时从来不穿便服。
吉姆用手指向后梳了梳棕发,看着弟弟。鲁本又感觉到了这段日子里时常出现的那种古怪的疏离感。他审视着兄长的蓝眼睛、苍白的皮肤和薄薄的嘴唇。哥哥只是没有我这么扎眼,鲁本心想,但他的容貌着实不赖。
“我很担心你。”吉姆开口说道。
“当然,为什么不呢?”鲁本回答。
“看,我说的就是这个,你说话的方式,温和、直接又奇怪。”
“一点儿都不奇怪。”鲁本回答。为什么要画蛇添足?难道吉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或者说,难道吉姆知道的信息不足以让他明白,鲁本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玛钦特死了,那幢大宅归他了,他差点儿丢了小命。所有这一切。
“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们都和你在一起。”吉姆说。
“你说得太轻描淡写了。”鲁本回答。
吉姆勉强笑笑,严厉地瞥了他一眼。
“告诉我,”鲁本说,“你在田德隆区见识过不少人,我是说,那些不太一样的人,而且你听过很多人的告解,多年来你听过很多告解。”
“是的。”
“那你相信世界上有邪恶吗,不依附于任何实体的邪恶本能?”
吉姆没有说话。然后他舔了舔嘴唇,开始回答,“那两个凶手,”他说,“他们是吸毒者。世界上还有很多正常平凡的……”
“不,吉姆,我说的不是他们,他们的事儿我很清楚。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能感觉到邪恶的存在?感觉到某人身上的邪恶气息?感觉到某个人会做出坏事?”
吉姆似乎陷入了沉思。
“在环境和心理的影响下,”他说,“人会做出一些破坏性的事情。”
“也许就是这么回事。”鲁本说。
“什么意思?”
他不想讲酒吧里那个人的故事,毕竟那很难称得上是故事,没有什么真正的事情发生。他坐在椅子里,思考着当时的感觉。也许他只是对那个男人的破坏力或者说破坏倾向特别敏感。
“很多正常平凡的……”他喃喃自语。
“你知道,”吉姆说,“我总是取笑你成天无忧无虑,阳光灿烂。”
“嗯,”鲁本略带嘲讽地回答,“没错,我总是那么阳光灿烂。”
“呃,以前你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现在……我很担心。”
鲁本没有回答。他又陷入了沉思。他想到了酒吧里的那个男人,然后又想到了哥哥。他的兄长总是那么温和高雅,稳重镇定。猛然之间他觉得,哥哥拥有一种其他人无法企及的天真。
吉姆再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鲁本。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一切都好,”吉姆说,“只要你脸上重新绽放笑容,只要你回到以前的样子,我的弟弟,鲁本。”
感人的宣言。鲁本没有回答。能说什么呢?他必须想一想。他的思绪飘忽不定,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回到了玛钦特身边,和她一起走向斜坡上的尼德克角。
吉姆清了清嗓子。
“我能理解,”他说,“她尖叫求救,你努力冲到她身边,却为时已晚。这件事带来的冲击很大,哪怕你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任何一个男人处在你的位置,都会产生很多感触。”
鲁本心想,是的,吉姆说的没错。但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回想起自己轻而易举就一拳击中了北滩那个男人的脸,就是那么轻松的一拳,别的什么都不用,那人就知难而退,自己走掉了。
“鲁本?”
“嗯,吉姆,我在听,”他回答,“不过我希望你别担心。你看,等时机到了,我们再好好谈。”
吉姆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恼怒地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然后站起来吻了吻鲁本的头顶,离开了。
谢天谢地,鲁本心想。
他坐在原地,望向炉火。壁炉里烧的不是真正的木头,不过火苗十分逼真。他想起玛钦特起居室里的壁炉,凌乱的橡木,跳动的炉火。他又闻到了橡木的清香,还有她的香水味。
面对这样的事情,你只能孤军奋战。无论有多少人爱你,关心你,你仍然孤独。
玛钦特死去的时候同样孤独。
巨大的悲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玛钦特美丽的脸庞压在厨房的地板上,孤独地流血至死。
他站起身来,下楼走进前厅。父亲的办公室没有开灯,但是门却开着。城市的灯火照亮了高高的白色窗框。菲尔穿着浴袍和睡衣坐在巨大的皮椅上,正戴着耳机听音乐。他蜷起双腿,随着音乐低声哼唱,听起来有些格格不入,戴着耳机哼歌的人总会给人带来这样的感觉。
鲁本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上床睡觉。
凌晨两点左右,他突然醒了。现在那片土地归我了,他心想,所以曾经发生的一切将伴随我一生。整整一生。伴随。他会再次梦见那个夜晚,但不再是凌乱的碎片式梦境;他会梦见那头动物的爪子搭在自己背上,听见它的呼吸声。在梦里,它既不是狗,也不是狼,更不是熊,而是某种来自黑暗的力量,它干掉了那两个年轻的凶手,却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留下了他的性命。谋杀,谋杀。
第二天早上,尼德克家和戈尔丁家的律师就大宅里的所有个人物品达成了正式协议。玛钦特亲笔签名、菲莉丝见证的原始手写遗嘱附录已递交处理。六周内,尼德克角——玛钦特在文件中使用了这个名字——和费利克斯・尼德克留下的所有物品都将归鲁本所有。
“当然,”西蒙・奥利弗表示,“现在就认为这份遗嘱附录乃至整份遗嘱都不会有人质疑,这有点类似于奢望。不过,我很早就认识贝克-汉默米尔事务所的律师,尤其是亚瑟・汉默米尔,据他们所说,他们已经彻查了这个案子的继承人和遗产相关事宜,尼德克家的财产现在没有继承人。费利克斯・尼德克被正式宣告死亡的时候,他们就追查了那个家族里每一个能想到的分支,却没找到哪怕一个活着的继承人。至于尼德克女士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那位男性朋友,他很久以前就签署了文件,承诺绝不索取尼德克女士的任何财产。顺便说一句,她留给他的已经够多了。那位女士真的非常慷慨。就像我们常说的那句话,她捐赠了很多东西给有意义的事业。我得告诉你一件悲伤的事情,这位女士的财产将有很大一部分无人认领。至于门多西诺的地产——还有里面的个人物品——我的孩子,我觉得那都是你的了。”
他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尼德克家,那个家族如何在19世纪“凭空出现”并飞速崛起,费利克斯・尼德克失踪后的这些年里,他家的律师如何殚精竭虑地梳理家族关系,寻找继承人。无论是在欧洲还是美洲,他们都一无所获。现在,旧金山的老牌望族戈尔丁家和斯潘格勒家(格蕾丝的娘家)重回旧地。
鲁本听得都快睡着了。他在乎的只有那片土地,那幢大宅,以及大宅里的东西。
“所有东西都是你的了。”西蒙说。
时近正午,鲁本决定像以前一样自己做午饭,好让大家觉得他一切正常。小时候他和吉姆总是帮着菲尔准备一家人的饭菜,他觉得做饭令人放松,清洗、切削、煎炸,诸如此类。格蕾丝有空的时候也会加入进来。
格蕾丝回来的时候,他们刚在羊排和沙拉前坐下。
“听着,宝贝儿,”她说,“我觉得你应该尽快把那幢房子卖掉。”
鲁本大笑起来。“卖掉!妈,除非我疯了。那位女士把房子留给我,是因为我爱它。我从第一眼就爱上了它,我打算搬到那边去住。”
格蕾丝吓坏了。“呃,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她望向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放下叉子。“你真的打算搬过去?我是说,这一切发生之后,你仍然想走进那幢房子?我从没想过——”
她悲伤而脆弱的表情令鲁本痛彻心扉。但是他能说什么呢?
菲尔看着鲁本。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倒是说句话啊,菲尔?”格蕾丝问道。
“呃,我拿不准,真的,”菲尔说,“可是,看看我们的儿子。他比以前壮了,对吧?还有他的皮肤,你说的没错。”
“我的皮肤怎么了?”鲁本问道。
“别跟他说这些。”格蕾丝警告。
“唔,你妈说你脸色很好,简直就像孕妇那样散发光辉。当然,我知道,你不是女人,也没有怀孕,但她说的没错。你的皮肤在发光。”
鲁本大笑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爸,我想问你点儿事情,”鲁本说,“关于邪恶。你是否相信邪恶是一种可被感知的力量?我是说,你是否认为世界上有一种与人类所有行为全然无关的邪恶,这种力量可能侵入你的身体,把你变成恶魔?”
菲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我不相信,儿子,”他一边说,一边叉了满满一叉沙拉送进嘴里,“邪恶的本质远没有这么高深。它是一种无心之失,一种疏忽。人类总会犯错,无论是袭击村庄、杀死所有村民,还是在冲动之下杀了一个孩子,都同样是疏忽和错误。仅此而已。”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想一想《创世纪》,儿子,”菲尔继续说道,“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就是个疏忽。他们疏忽之下犯了错。”
鲁本思考着父亲的话。他不想回答,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说,“爸,你有没有鞋子可以借我?你穿的是12号,对吧?”
“喔,当然有,儿子。我有满满一柜子从来不穿的鞋。”
鲁本又陷入了沉思。
他很感激家人的沉默。
他想到了那幢大宅,那些刻满楔形文字的小黏土板,他和玛钦特共度良宵的房间。六周。简直像一辈子那么长。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出餐厅,回到楼上。
片刻之后,他在窗边坐下,望向远处金门大桥高耸的桥塔。塞莱斯特进来告诉他,她得回办公室去了。
他点点头。
她搂住他的肩膀,他缓缓回头,仰望着她。她真可爱,鲁本心想。塞莱斯特不像玛钦特那样高贵优雅,不,但她是如此清新可爱。她的棕发闪亮,棕眼深邃,感情强烈。以前他从未想过塞莱斯特会有脆弱的一面,但此刻的她看起来很脆弱——清新,无辜,而且脆弱。
以前他为什么会那么怕她呢?为什么那么提心吊胆地想要取悦她,那么努力地迎合她的期望,那么害怕她旺盛的精力和敏锐的思维呢?
塞莱斯特突然退了回去,就像吓了一跳似的。她走开几步,盯着他看。
“你到底是怎么了?”他问道。其实他真的什么都不想问,但是显然,有什么东西令她不安,他有义务发问。
“我不知道,”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即放弃了努力,“我发誓,感觉就像,呃,就像你变了个人似的,就像有另一个人从鲁本的眼睛里看着我。”
“唔,你想得太多了。”他回答。现在轮到他露出微笑了。
但她仍然皱着眉头,看起来有点害怕。“再见,甜心,”她说得很快,“晚饭时见。”他打算晚饭做烤肉,他很期待独占厨房。
护士已经在门口了,她进来给鲁本打了一针,明天她就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