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阴态者(1 / 2)

一 小野道风在被褥中睁着眼。 眼睛虽睁着,也只能看见一片漆黑,虽然阖上或睁开眼都一样,但他还是睁

着眼凝望漆黑。 呼吸不稳定。因受威嚇。受那男人—— 那男人——是贺茂保宪。保宪昨天来访。他说: “净藏大人有托您保管一样东西吧。” 听他如此说,道风才想起来。净藏确实交给他一样东西。 是十九年前。在西京遭遇可怕的事之后。 与他幽会的女子竟在眼前被妖鬼们啖噬了。 他自己因衣领缝进净藏写的《尊胜陀罗尼》经文,因而得救。 妖鬼似乎看不到他。回家一看,《尊胜陀罗尼》经文已烧焦。 他打算请净藏再帮他写新经文,到叡山造访净藏。 不是搭自己的牛车,而是搭哥哥小野好古的牛车。 那时,除了《尊胜陀罗尼》经文,净藏另给他一样东西。 那不是代为保管的东西。道风认为那是净藏送他的。 是个搁在掌上大约还留些空间的小袋子。是锦袋。 “是可以避开妖鬼难的护身符。”净藏说。 只是,净藏又说,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此事。若说出,会失灵。 因此至今他始终没向任何人说出。 “有是有,但那不是代为保管的东西,是净藏大人送我的。”道风说。 “正是那个。”保宪若无其事地说,“我希望您将那东西还给净藏大人。” 道风不愿意交出。 若是净藏本人来说此事,倒还可以,为何必须给保宪? 可是,保宪说,是净藏遣他来。 道风自己从未向任何人说出净藏给他东西一事。 为何保宪知道此事? 这表示,是净藏告诉了保宪吧。那么,保宪说是净藏遣他来也可能是事实。 若是如此,不交出不行。但是,交出了又会怎样? 净藏说过,那是可以避开妖鬼难的东西。那东西若从自己手中递给别人,事

情会变得如何?道风回答不出。 “道风大人……”保宪又恭恭敬敬说,“那东西已失去灵力了。” “什么?!” “道风大人,您刚才不是对第三者的我说出您持有那东西吗?” 啊——道风几乎叫出来。的确,他已对净藏失约了。 然而—— 总觉得上了保宪的当。 道风自藏袋子的场所取出袋子,递给保宪。 “确实收下了。” 保宪将袋子收入怀中,又取出另一样东西。是木牌。 上面写着莫名其妙的文字。 “这是净藏大人重新帮您写的护身符。” 道风自保宪手中收下。 “虽也可以避开妖鬼或妖物难,但请您千万要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

“这护身符确实可以避开邪鬼,但对人无效。”

“什么?!”

“我是说,万一有盗贼闯入用长刀威胁您,那时这护身符也无法保护您的安

全。” 保宪说出令人不快的话。 而且,保宪临走前又说出令人更不快的话。 “或许,深夜时,会有人来找您问关于刚才还给我那袋子的事。” “你说什么?!”道风几乎跳起来。 他听不懂保宪到底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很害怕。 “谁会来找我?” “会是谁呢?” “那,是人吗……”道风问,但保宪不回答。“还是妖鬼?” “咦,到底是哪边呢?”保宪含糊其词,“不过,无论任何东西来找您,问

您任何事,希望您都回说不知道。绝不能说出这袋子的事。” 说毕,保宪告辞离去。

这男人真实令人头痛。道风因此昨晚几乎没睡。

深夜或许有人会来找自己,怎么可能?

道风在被褥中,既愤怒又害怕。

此时——

响起某种声音。

是地板吱嘎声。

窄廊——木条地板上有某种沉重物体登上的声音。

不只一、二次。

吱嘎——

吱嘎——

声音持续响起。

道风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是人。人登上窄廊时会发出这种声音。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踏着窄廊的声音逐渐挨近。 道风抬脸,问对方:“是谁……?” 然而,没回应。 “是谁?”稍微提高声音。 不管是谁,不可能没听到这唤声。 不是宅邸内的人。 正看着时,突然亮起火光。火光自格子板窗缝隙射进来。 那火光在移动。道风支起上半身扬声说: “有人!有人!是盗贼,盗贼闯进来了!” 可是没人回应。宅邸内鸦雀无声。 “没用的。”声音响起。是女人声。 有人随那声音进入道风寝室。 是个身穿白色十二单衣,深罩披衣的女子。 女子四周有五、六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如影相随。 其中之一手举灯火。

“除了道风大人,这宅邸的人都睡着了。”

女子声音虽干燥,却黏糊得像是会缠上肌肤。

“是、是谁?你是谁……”道风以颤抖声问。

“我没名字。”

“什……”

“想称呼的话,请叫我泷夜叉。”

“泷、泷夜叉?!”

“是的。”女子边说边跨前一步。

“找、找我有什么事?”道风扭着腰部往后退。

“我想请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这儿应该有云居寺净藏托您保管的东西。”

听对方如此说,道风立即明白。原来是这事?保宪说的是这事?

“不、不知道。”道风说,“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道风照保宪吩咐说。他爬着想逃走。

女子跨前,立在道风面前。 “啊!” 道风支着膝盖,往后仰看女子,屁股着地。 这时,道风右手在半空滑动,手指缠住女子披衣一角。 隐藏女子脸庞的披衣飘然滑落,落在地面。 道风看到女子脸庞。是个美丽女子。 然而,道风未一直看那女子脸庞。女子头发吸引了他的视线。 头发上插着一把梳子。是象牙梳子。 脊上刻着花纹。花纹内涂着朱漆,再镶嵌上一层薄玳瑁。透过半透明玳瑁可

看到底层的朱漆颜色。 “那、那是……”道风记得那把梳子。 十九年前——道风为了送给幽会女子请人特制的。 那梳子虽给了女子,但之后女子立即在道风眼前被妖鬼们啖噬。 道风眼睁睁望着女子被啖噬。

因他自己身上有净藏写的《尊胜陀罗尼》经文,众妖鬼看不到他而得救,但女子被啖噬时发出的悲鸣,以及妖鬼吃肉、吸血的声音,至今仍留在耳里。 众妖鬼离去后,道风才逃出。 那梳子到底怎样了,道风从未想过。现在竟插在眼前这女子头上。 女子察觉道风的视线。 “这梳子怎么了?”女子以柔声问,“您看过这把梳子?” 说毕,女子红唇嘴角左右上扬。 “原来如此。”女子笑出。露出白牙。“您看了那个?” 道风左右摇头,扭着腰后退。 “不、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到。” “胡说……”女子窃窃私语般道:“女子不可能单独一人去那种场所。” “不、不知道。” “啊,原来您看了我那可耻模样。” 女子突然神情忧郁,皱起眉头。悲哀自女子脸庞如泉水涌出。 “噢……” 女子用右手白皙指尖拾起掉落的披衣深深藏住面孔。

“被看到那模样了。被看到那模样了……”

这时—— 冷不防外面传来好几人的动静。足音。盔甲触碰声。 “喂,围住。” “别给逃走。” 响起男人声音。火把火光在外头零零落落移动着。 “是公役!”盗贼之一大叫,“是追捕公役!” 盗贼拔出腰上长刀。 黑暗中,火光映在刀身,闪闪发光。 窄廊传来有人登上的足音。 噹、噹。 足音错乱移动,继而响起刀刃交击的声音。 “保护宗姬!” “让宗姬逃出!” 盗贼们大喊。黑暗中,众人开始混战。 三 “总算回来了。”将门说。 将门不慌不忙地环视四周。 晴明在。博雅在。还有俵藤太。以及平维时。 火光中浮出小屋内光景。将门深深吸一口气。 “没想到还能在这世上再次吸气。”边说边吐出吸气。 脚边有婴儿尸体。 “将门,你怎么做出这种事……”藤太说。 将门俯视被吃掉腹中物的婴儿尸体,喃喃自语: “噢,太可怜了……” “是你做的。” “不是我,藤太。” “什么?!” “这不是我做的。是平贞盛做的。” “不是你操纵贞盛的吗?”

“是贞盛自己做的。” “……” “没想到复生一看,现在的人世和以往一样……”将门以沾满血的嘴巴低语。他望着尸体,又望着藤太。 “充满悲哀和愤怒。” 将门往前跨出一步。 “别动!将门。”藤太握住黄金丸刀柄。 “藤太,要跟我斗?”将门止步,“你听好,藤太……”将门说,“人都一

样。” “一样?” “并非因是贞盛才做出这种事。” “……” “就算是你,大概也会做出同样事。” “什么?!”

“我是说,倘若你患了恶疮,而且只有这方法可治,你大概也会跟贞盛一样做出这种事。” “……”

“你只是凑巧并非贞盛而已。你只是凑巧没患上恶疮而已。你若是贞盛,大概也会做出跟贞盛同样的事。而你若是将门,此刻在此复生于人世的或许正是你。你只是凑巧并非将门而已……”

“哼。”藤太只握住黄金丸刀柄,还未拔出刀身。 ——的确如此。 藤太内心暗自点头。 倘若将门没做出那种事,自己或许会做出与将门同样的事。 藤太自己也认为如此。他咬着牙。 “不能被他所惑。”晴明在藤太身边说,“俵藤太大人是俵藤太大人,不是

将门大人。” “唔。”藤太嘴唇冒出呼气。 “怎样?藤太,”将门说,“要不要跟我一起毁灭这京城……” “……” “跟我们一起举兵……”

将门的声音如咒文,注入藤太耳里。 “藤太大人,不能被他所惑。”晴明声音响起。 将门转动双眼望向晴明。 “你叫晴明吗……”将门问。 “是。” 将门望着晴明往前跨出一步,挨近插在地面的长刀。 “是阴阳师?”手握住长刀刀柄。 “别动,将门。”藤太沉下腰。 “噢。”将门手握刀柄望向藤太。“动了,你会怎样?” “砍你。” “你砍得下我吗?” “有必要的话。” “有趣。”将门笑出来,“好久没跟你交手了。” 将门打算拔出长刀。在此,将门停止动作。 “唔……”将门发出叫声。

他似乎想拔出右手握的长刀,身体却无法动弹。

“唔。” 看得出将门全身用力。手臂、双足、全身筋肉都隆起得如肉瘤。 然而,无法动弹。 不是是否过于用力,将门身体在发抖。 “晴、晴明……”博雅说。 “怎么了?” “你做了什么吗?”博雅问。 “我没做什么。”晴明答。 “藤太,趁现在……” 声音响起。传自将门口中。但那声音不是刚才那将门的声音。 “砍!”声音说。 “父、父亲大人……”说这话的是维时。 将门容貌变化着。半边脸化为贞盛。 “藤太!快砍下我的头颅!”贞盛大叫。

“哇!”藤太拔出黄金丸砍向将门。

噹! 激烈金属声响起。 黄金丸弹向一旁。将门右手握着长刀面对贞盛。 他脸上已不见贞盛的脸。 “可惜啊……”将门低语。 原来是将门拔出插在地面的长刀,把藤太砍过去的长刀弹到一旁。 “看,这儿。” 将门用左手食指指着自己脖子根。 “这儿以下是贞盛的身体。不是黄金丸也能砍。”将门笑道。 将门挥下长刀。藤太以黄金丸迎击。迸出火花。 吱、吱,长刀与长刀互相推挤。 “唔。” “喀。” 将门和藤太凑着脸庞相对。将门被压下。

“难道用贞盛的身体压不过你?”将门说。

藤太以长刀和将门推挤,并像是护着晴明和博雅般说: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这儿很危险。你们出去……” 维时握着火把望着两人交手。 虽说此刻是将门的五官,但直至方才终究是自己的父亲。即使脸庞是将门,

但身体目前仍是贞盛。 再说—— 虽是瞬间,他此刻看见将门的脸回复成贞盛。 “博雅,到外面。”晴明说。 “晴明,你怎么办?” 晴明没作答,只是大叫:“快!” “明、明白了。” 未等博雅走出,晴明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 左手持符咒,右手指尖贴在符咒上,口中小声念着咒文。 这时,博雅已走出小屋。 “唔。” “唔。”

藤太边推挤边往后退。并非被压下,而是主动后退,打算到外面。 晴明在他背后。 “晴明大人,快。”藤太说。 晴明边念咒边退走。维时也来到外面。 继而是藤太和将门,离开小屋于月光中现出身影。 晴明念毕咒文,在左手上的符咒呼出一口气。 符咒飘然在月光中飞舞。符咒贴在将门额上。 “嗯?!”将门发出叫声。 将门脸庞又开始变化。 脸颊、额上的肉在蠕动,脸型逐渐变化。五官逐渐变成贞盛。 “维时!你在做什么!”将门——贞盛的脸说,“快砍下我的头颅!” 维时抛下手中火把,拔出长刀。 “父亲大人!”维时大叫。 他双手握着长刀奔前。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