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起一阵风切声,黑暗某处,一根箭疾射而来。 那箭斜穿过贴在将门额上的晴明符咒,自将门额上揭下符咒。 箭穿过符咒,射进一旁树干。 “父亲大人!” 维时喊着用长刀斩落。
四 夜晚的二条大路,一辆牛车往西前进。 虽说是牛车,拉曳车的并不是牛。是只巨大、黑色的蜘蛛。蜘蛛有牛那般大。八只脚中,有一只脚失去半只。蜘蛛是用七只脚扒地奔驰。 月光照在蜘蛛拉曳的牛车上。 八个蜘蛛红眸在黑暗中发出骇人亮光。 车轮转动声—— 头罩披衣的女子在车内咬牙。
“为何知道了……”女子小声自语。
为何公役知道今晚我们将到小野道风宅邸? 怎么想,总觉得那绝非偶然。一定事先就埋伏等我们前来。 还是,不仅今晚,而是那些公役一直在监视那宅邸? 尽管如此,为何前进宅邸时没察觉公役存在? 即使藏身暗处,那么多人不可能都屏气敛息躲在宅邸内。 一定能察觉。女子不明白其中原因。 难道对方有高手?莫非是净藏?!女子脑中闪过这名字。 还是—— “晴明……”女子又出声喃喃自语。 对方是谁暂且无所谓。总之,伙伴让她逃出来了。 无论如何,此刻伙伴也应该各自逃出了。 还是,仍在交手?有几人遭公役杀了?或是被逮捕? 话说回来,侥幸能逃出来。 几个公役虽打算追过来,但遭伙伴阻挡。
因此只有自己一人比伙伴先逃出那宅邸。
然而—— “太奇怪了……”女子低语。 总觉得有事卡在胸中。是什么事? 是自己此刻正在奔跑这事。是自己轻而易举便逃出这事。 如果一开始公役就知道他们将闯入宅邸而事先埋伏,如此轻而易举逃出的状
况很怪。 是陷阱? 应该是。特意让一人逃走,在追于其后。 万一被对方追踪到居所—— 女子在摇晃的车内探查了后方动静。 探查不出。牛车速度太快。 摇晃和车轮声令她无法探查后方动静。 女子口中衔着小竹筒,小小发出哔声。 牛车速度突然缓慢下来,不久,牛车停止。 女子掀起垂簾望向后方。
月光鲜明照亮二条大路。后方没人追踪。
——是多虑? 刚如此想,女子突然察觉一件事。 不是后方。是前方。她望向前方。果然在。 牛车前方黑暗处,月光照出黑漆漆地蹲踞般立着的某物。 不是两只脚。是四只脚。两道金绿色光芒浮在半空,正望向这边。 是野兽眼眸。 野兽双眸在前方黑暗处凝望这边。 是只庞大黑猫。在月光中高高举起的尾巴先端分为两条。 咕噜咕噜吼声低沉如雷—— 野兽背上侧身坐着个人。 “看来被发现了。”那男子微笑道。 对方只有一人。女子慢条斯理下车。罩着披衣。 “你跟踪我?”女子问。 “是。”男子点头。 “你是谁?”女子问。
“贺茂保宪。”男子坐在野兽背上答。
“是阴阳师?”
“差不多。”男子——贺茂保宪点头,再问:“你到底是谁?”
“不知道……”
“泷夜叉姬?”保宪说。
这男人果然在现场。他一定在那儿听到自己跟道风的谈话。要不然怎么知道
这名字? “有什么事?” “想请你带我到你现在将前往的地方……”保宪说。 “办不到。” “若要论方法,有很多。” 大概真有吧。那口气充满自信。 “如果你愿意,最后请你亲自带我去……”保宪说。 这时,声音响起。 “人家不是说办不到吗……”
不是女人声。女子和保宪望向声音传来方向,一旁暗处出现个老人。 破烂水干——任其生长的蓬发。发出黄光的双眸。 是芦屋道满。 “原来是芦屋道满大人……”保宪说。 “保宪,久违了。”道满说。 “您来做什么?”保宪问。 “吾人原不打算打搅男女幽会……” “自道风大人宅邸跟来的?” “不,是偶然。” “偶然?” “也不全是偶然。” “是吗?” “因这傢伙最近特别吵。”道满微微转头示意背后。 一看,道满后方黑暗中有某物高举着镰刀似的脖子。 道满背后头上有约十个发出青光的点在摇晃。看似五对野兽眼眸。 咻、
咻、 咻、 咻、 咻、 那某物向半空呼气。 仔细一看,原来道满背后高举着镰刀似的脖子的是巨大蟒蛇——大蛇(此处
的大蛇在日文中特指具备灵力的妖蛇)。 而且有五个蛇首。 “它想从饲养的地方偷偷溜走,吾人没阻止,跟在它身后来。上次自然而然
碰上师辅。这傢伙嗅觉很好,结果这次碰上你们……” “是这样吗?” “而且似乎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 “嗯。” “什么意思?”
“考虑中。”
“考虑?”
“考虑要挺哪方才会让事情更有趣。”
“真是老样子。”
“生性如此。”
“您决定如何呢?”
“该如何呢……”道满将手搭在下巴,歪着头。
保宪自猫又背上徐徐滑下,立在月光中。
“噢,准备做什么吗?”道满问。
“不,这沙门不擅长打斗。”
“沙门?”
“是这猫又的名字。”
“噢。”
“这沙门吃食妖物。它似乎认为在我身边可以得到吃食,才跟我如此要好,
但不擅长打斗。”
道满咯、咯、咯地笑着说: “那好。”
“好?”
“决定了。”
“决定了吗?”
“嗯。”道满点头,望向女子,低声说:“去吧。”
“去?”女子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道满。
“去吧。这男人不会再追你。”
“不会追?”女子仍在怀疑。
“是吾人决定的。他若硬要追,只要吾人阻止,他就无法追。这男人没笨到
会做白费力气的事。” “您都看穿了?”保宪搔头。 “去吧。趁吾人还未改变主意。”道满催促。 女子在披衣内依旧以怀疑眼神望着道满和保宪。 “快去吧。”说这话的是保宪,“我也不想做让自己劳累的事。我还有点庆
幸在此得到个无法追赶的理由。” 女子边窥视道满和保宪边再度坐进牛车。 哔——
笛声响起,咕咚一声,牛车往前动。 蜘蛛手足各自舞动起来,逐渐加快车子速度。 月光中,女子的车往西渐行渐远。 目送牛车离去,道满说:“保宪,抱歉啊。” “没关系。”保宪蛮不在乎地说,“还有其他种种手段……” “想必也是。”道满愉快地在喉咙深处笑道,“那吾人走了。” “是。”保宪点头。 道满慢条斯理跨开脚步。 巨大五头蛇在他一旁高举蛇首滑溜往前蛇形而去。 “沙门,那是很可怕的人……”目送道满背影,保宪小声低语。 不久,女子的牛车和道满身影都宛如溶于月光与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五 噹!
刀刃发出声响击中贞盛额头。可是长刀并没把头颅一刀两断。
刀刃在贞盛——不,在将门额头停住。 贞盛的脸又回复成将门的脸。 “可惜啊。”将门笑道。 “要砍,不能砍头,砍身体。”藤太大叫,握着黄金丸奔向将门。 成为将门那人挥舞手中长刀,先砍向维时身体。 察觉此事的维时,往后跳,却为时已晚。 将门斜砍过来的长刀尖已砍裂维时身体。 “哇!”维时发出叫声,仰躺在地。 将门奔过维时一旁。藤太打算追赶将门时,发现维时还有气息。 藤太在维时一旁驻足。 “是轻伤。”维时说,他按着腹部起身,大叫:“不要管我,块去追家父贞
盛——追将门。” 此时,将门正打算奔进森林中。 藉落在地面还在燃烧的火把亮光可见将门背影。 将门双足在奔进森林之前顿住。
有个左手持弓的男人自森林内走至将门眼前。
腰上佩着一把长刀。 刚才似乎正是这男人用箭揭去晴明符咒。 “祥、祥仙大人……”维时道。 持弓自森林走出的人确实正是祥仙。 然而,那表情已毫无祥仙原有的柔和神情。变得判若两人。 他双眸发出异妖亮光,嘴角浮出不详笑容。 “唔!”祥仙用右手拔出长刀,自贞盛身躯砍下将门头颅。 哗! 鲜血四溅,将门头颅发出沉重声落地。 收起长刀,祥仙用右手拾起将门头颅夹在腋下。 祥仙望向晴明、博雅以及俵藤太。 藤太迎着对方视线,叫出声:“你,你……” “藤太,久违了。”祥仙说。 “兴、兴世王?!”藤太瞪着祥仙低语,“不可能,难以置信……”
“藤太大人,这世上会发生各种不可思议的事啊……” “什么?!” “将门的头颅,我兴世王收下了。”祥仙——兴世王说。 “什么?你是兴世王?”兴世王夹在腋下的头颅说。 “将门大人,我们等您很久了。”兴世王贴着将门的脸道。 藤太仍握着长刀,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藤太大人,你的眼神真骇人……”兴世王说,背转过身。 藤太往前跨出一步时—— “即使轻伤,置之不理的话,维时大人会死。”兴世王说。 “祥、祥仙大人,你一开始就……” “那还用说?”兴世王边说边后退,“为了让将门头颅在这世上复生,我利
用了贞盛的头颅。” “如、如月呢?如月大人……” “本来就是我们这伙的人。” 兴世王夹着头颅正打算往前奔驰时,藤太握着黄金丸奔过去。 “不让你逃!”
藤太身体往前扑倒。
“嗯?!” 藤太稳住脚步,没摔倒,望向自己脚边。 原来有人握住藤太左脚踝。 那是失去头颅的贞盛身体——左手。躺在地面的贞盛左手握住藤太左脚踝。 “喀!”藤太用黄金丸砍断贞盛左臂。 此时—— 失去头颅和左臂的贞盛竟然站起,挡在藤太面前。 “贞盛!”藤太砍向贞盛身体。 黄金丸一刀斜斜砍裂贞盛胸部。然而,贞盛没倒。用残留的右手抓向藤太。 “唔。”藤太的黄金丸再度斜砍向贞盛胸部。 但贞盛肢体依旧扑向藤太。 “藤太大人!”晴明大叫,“贞盛大人的肢体受人操纵。” “什么?!” “博雅,这边拜托你了。” 扶起维时,将手贴在腹部伤口的晴明大喊。 “明、明白了。”博雅点头,往晴明这边跑过来。 晴明站起身,奔向还站着乱动的无头贞盛。 他绕到贞盛背后用右手拍了一下背部。 贞盛停止动作。扑通一声,贞盛肢体倒地,再也不动了。 “呼。”藤太呼出一口大气。 这时,祥仙——兴世王已自现场消失。 “让他逃掉了。”藤太说。 藤太眼睛望向晴明右手。晴明手中握着一张纸片。 “那是?” “是贴在贞盛大人背部的东西。” “贴在背部的东西?” “您看。” 晴明让地面还在摇晃细微火焰的火把亮光映在纸片上,以便藤太能看清。 纸上写着三个字: 灵
宿 动 “可能是刚才兴世王砍断头颅时贴上的。” 晴明说这话时听到某种窸窣声。 藤太和晴明望向声音的来处。是维时。 维时在博雅怀中正咬牙切齿望着贞盛尸体。 “父亲大人……”维时小声自语。 那自语的声音变成憋住的啜泣声。 “我绝不原谅兴世王……”维时用一种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