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焰熊熊燃烧。 四周包围着凹凸不平的岩壁。 头上和脚底都是岩石。 此处是洞窟—— 似乎在天然岩洞内又多少加了人工。 是个大岩洞。 天井高度不一。中央部分,有成年人一伸手,手指便能触及的地方,也有高
得五个成人彼此搭在肩上也摸不到的地方。 头上四处垂挂着冰柱般的岩石。 岩柱有粗有细,也有几根重叠成一束之处。 其中也有自上垂落与地面岩石连在一起。 看似岩石溶化,垂落时凝固起来。 是钟乳岩洞——
里边有座大岩台。
好像本来是岩块,经人工削平上部制成了台子。
台前有座岩块刻凿成如炉一般的东西,正燃烧着火焰。
洞窟内,刚才起便响起低沉人声。
是咒文。
有个黑影坐在炉前,正在念真言。
然而,那真言有点怪。
娑缚贺,哞哞哞,萨担婆野,曩捨野,设咄论,萨缚,尾讫哩多娜曩,瑟置哩,纥哩,唵
刚才起便反复在念那咒文。是大威德明王大心咒——
归依普渡金刚。愤怒相之金刚尊。请除掉一切怨敌。请阻止。请摧毁。请摧毁。请摧毁。可喜。
大致是如此意思的真言,黑影却倒过来念。 那黑影后方坐着个女子,身穿十二单衣,头上深盖着披衣。 女子默默无语,只有黑影念着颠倒的真言,但那声音在岩洞内四处回响,听来
像是多人齐声在念那怪咒文。 火光将黑影和女子影子映在四周岩石和钟乳石上,摇晃着。 黑影声音中偶尔夹杂柴薪的爆裂声。 黑影前——在燃烧火焰的炉后那岩台上,横躺着奇怪物体。 是具庞大尸体。 不,不是尸体。 因为仰躺在台上的那人身体,有时会呼应黑影声音般微微抖动。 全裸。 而且奇异的是,躺在台上那人的肢体没有头颅和右臂。 手臂姑且不说,但没有头颅,人无法生存。 因此躺在台上那人一定是尸体。 尽管如此,那肢体还是痉挛般微微抖动或往后仰。
并非火光映在全裸肢体上摇晃,是尸体看起来仿佛在动。而是那没头颅、只
有一条手臂的肢体确实在动。 全身伤痕累累。 “噢!”真言结束,传来男人欢声:“动了。将门大人动了。” 没头颅和没右臂的肢体似乎听到那声音,在台上扭动身子。 “宗姬啊……”黑影低道。 “是。” 黑影后方——披衣中传出女子声。 “快了。” “是。” “新皇快回到这人世了……” 说毕,黑影再度以欢喜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 “泷夜叉姬啊,实现我们悲愿的时候到了。”
二
晴明和博雅穿过山门走下石阶。
不久前,他们刚和净藏道别。
绿叶在头上摇曳不停。
“晴明。”博雅说。
“博雅,什么事?”
“那内容实在很骇人。”
“嗯。”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博雅深深感慨道。
晴明没回应。
两人脚底踏着落在石阶上的光影。
“我觉得将门大人很可怜。”
“……”
“将门大人和俵藤太大人,还有贞盛大人,难道没有不让他们争斗的方法?”
“因他们都是人。”晴明低道。
“人?”
“人,不吹笛不行啊。” “吹笛?”
“博雅,你不吹笛能活下去吗?”
“不能。”
“不吹不行吧。”
“要我不吹笛,等于要我死。不吹笛的博雅,等于死了的博雅。”
“或许是吧。”
“晴明,我不知该怎么说。我想,我大概不是因高兴才吹笛。”
“是吗?”
“也不是因悲哀才吹笛。高兴时吹,悲哀时也吹。无论发生什么事或没发生
任何事,我都吹。这才是笛子存在的意义。” “嗯。” “跟呼吸一样。人并非因悲哀或高兴才呼吸或不呼吸。只要活在这世上,人
随时都必须呼吸。” “博雅,正是如此。” “正是如此?” “人只要活在这世上,总有无法消除的东西。”晴明说。
博雅想说什么而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默默跟晴明一起在绿叶下步下石阶。
绿叶在两人头上摇曳着,脚底洒落闪闪发光的阳光。
“博雅。”晴明说。
“什么事?晴明。”
“看来必须提早了……”
“提早?”
“我正在思考这问题。”
“思考?”
“我是说,该先做什么。”
“什么意思?”
“当前必须做两件事。”
“什么事?”
“一件是小野大人的事。”
“噢,刚才净藏大人说的那事。”
“嗯。”晴明点头。
刚才—— 道满消失后,话题再度回到将门身上。 就是净藏到底把烧掉将门头颅后的炉灰交给了谁保管。 “我是把灰交给了小野道风大人保管。”净藏说。 小野道风——是参议小野好古的弟弟。 “为何交给道风大人?”晴明问。 “当我正不知该如何处理剩下的灰时,凑巧道风大人到我当时居住的叡山找
我。” “十九年前?” “是的。倘若没人偷走灰,我打算全部丢进鸭川……” “可是灰被偷走了。” “换句话说,为防万一,我必须留一些灰在这世上。” “是。” “可是,若留在我身边,迟早会被想要那灰的人知道。若对方知道,也许改
天又会来偷。我要是人在寺院时还好,但有时我不在。” “因此您决定藏起来?”
“嗯。”
“于是交给道风大人?” “是的。我认为这样比交给别的寺院或阴阳师保管要好。” 若交给相关者——或有交给对方保管的理由,这种情况下,隐密场所总有一
天会被对方找到。 “因此我把灰交给凑巧来找我的道风大人。” “道风大人知道那灰是什么吗……” “不知道。” “您交给他时怎么说?” “老实说,晴明,事发的前一年左右,道风大人曾托我写一卷《尊胜陀罗尼》
给他。” “噢。” “道风大人将一部分经文缝进他的衣领。” “之后呢?” “据说托那经文的福,他逃过妖鬼灾厄。” “怎样的妖鬼灾厄?”
“他没详细说明。我问他,他也只是说多亏《尊胜陀罗尼》而得救。”
“是。”
“现在想想,我很后悔当时为何没问清楚。其实对方也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
“他当时在西京和女人幽会,遭遇妖鬼,女人被啖噬,道风大人却得救了。”
“原来……”
“可是,当时他没说出。而我当时也为了将门头颅一事心烦……”
“……”
“道风大人说,回宅邸后,拆开衣领一看,缝进衣领的《尊胜陀罗尼》经文
已烧焦。”
“哦。”
“因此一方面来道谢,另一方面找我再帮他补写烧掉部分的《尊胜陀罗尼》”
“是。”
“我写了。”
而且那时净藏将装在袋子的炉灰交给道风。 “你怎么交给他?”
“除了《尊胜陀罗尼》,其实我又写了一份。”
“写了什么?”
“《大威德明王大心咒》……”
“原来如此。”
“写好后,放进袋子,我告诉他要好好珍藏。”
“道风大人当时没问什么吗?”
“问了。”净藏说。
然而,不能说出真相。
“持有这个可以避免妖鬼之害。出门时,在衣领缝进《尊胜陀罗尼》经文,
这个最好放在宅邸。” 净藏对道风如此说。 “持有者不知道里面装什么比较有效。看了内容物,灵力会消失。也不能告
诉别人你持有此物。” 再怎么说,道风因净藏写的《尊胜陀罗尼》而逃过妖鬼灾厄,刚拾回性命。 因此道风对净藏说的话老实点头。
“藏在家人不知道的地方,万一遗失了,马上来通知我。”
于是,把装有灰和《大威德明王大心咒》经文的袋子放进木盒子,让道风拿回去。
二 “晴明,我当时认为这样就可以。”净藏说,“慎重起见,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认为应该不会发生任何事。”
“但发生了?”
“嗯。”
“是盗贼闯入小野好古大人宅邸那事?”
“正是如此。”
“可是,为何盗贼知道此事呢?”
“目前我已推断出理由。”
“推断出理由?”
“即便我谋算不让他们之间结缘,但缘分终究是缘分。我太短视了。正是在
我们意想不到之处有牵连,才叫缘分……” “指的是什么事?”
“小野道风大人在西京遭遇的妖鬼,看来似乎正跟这回的事有关……”
“这回的事?”
“将门大人的事。”
“噢,您是说……”
“你知道有个怪女子出现在小野好古大人宅邸,问他有没有保管云居寺托付
的东西吧?” “是。” “来通知我这事的是贺茂保宪大人,我听后马上明白。女子大概在找我交给
道风大人保管的灰。” “可是,为何对方认为净藏大人把灰交给小野好古大人……” “我遣人到叡山调查。” “调查?” “向知道旧事的人问了各种相关问题,结果得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前,有个年约六十的老人到叡山打听十九年前的种种事。” “噢。” “问说,当时有没有人来找净藏。”
“结果问出好古大人的名字?”
“是的。”
“可是,来找您的不是好古大人,应该是道风大人……”
“是牛车。”
“牛车?”
“道风大人是微服而行,隐藏脸孔和名字来找我,那时搭的牛车是……”
“不是道风大人的牛车,而是好古大人的牛车……”
“是的。”
“原来如此。”
“叡山和尚中,有人看到那牛车,那人似乎向对方说,来找我的是小野好古
大人。” 既然有人特地微行来找净藏,而那人名字是小野好古的话—— “也难怪他们会认为保管灰的是小野好古大人。” “这表示盗贼一开始就认为净藏大人一定藏着灰,或把灰交给某人保管了?”“大概如此吧。”
“既然这样,就不是普通对手。”
“没错。”
“他们大概在准备让将门大人起死回生,而想起二十年前那骨灰的下落吧。”
“他们想到,说不定我藏起将门头颅的骨灰……于是坐立不安,才来打听情
况。”
“那之后过了二十年……”
“晴明,你明白这二十年的意义吗……”
“是黄金丸吧?”
“嗯。”
“砍断将门大人肢体的是俵藤太大人的黄金丸。而经黄金丸砍伤的伤口,二
十年无法痊愈。因此他们挖起埋在四处的将门大人肢体,聚集一起,于二十年后再结合为一体……”
“太可怕了。”
“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我听说将门的身躯是不死之身。若是如此……”
“可以办到?”
“大概吧。”
“小野好古大人在将门及藤原纯友之乱时,都立了功,难怪他们会认为好古大人带骨灰回去了。” “嗯。” “可是,既然在好古大人宅邸找不到骨灰,盗贼应该也会想到可能在道风大人那儿吧。” “我正是担忧这点,老实说,我托保宪大人到道风大人那儿取回骨灰了。” “我认为保宪大人会觉得麻烦,不愿做这种事……” “这回是例外。保宪大人说,晴明一人可能负担太重,而主动提出……” “不过,盗贼若不知此事,不是迟早会到道风大人那儿吗……” “正是冲着这点,晴明……”净藏说。 “原来如此。”晴明立即点头,“这表示保宪大人已着手了?” “是。”净藏点头。 “还有一点,刚才您说了一件令我在意的事。”晴明问。 “什么事?”
“是十九年前道风大人在西京逃过妖鬼灾厄的事,您说,那事跟这回事件有关……” “噢,是那事吗?” “是。” “那是保宪大人去找道风大人时,道风大人告诉他的。” “告诉他什么?” “道风大人在西京某荒废寺院跟女人幽会,那时,据说庭院出现女童和黑影。 ”“是吗?” “结果,不久又来了无数妖鬼。那些妖鬼手中拿着……” “拿着什么?” “人的零散尸体。” “原来……” “妖鬼拿来的尸体,黑影让女童从众多零散尸体中找出一具尸体分量。”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
“这回京城所发生的种种事件,在幕后操纵的人物正是那黑影,对吗?”
“晴明,这事你早就心里有数吧?”
“是。”
“目前我心中有个男人名字。”
“我也有。”
晴明和净藏彼此相望,微笑起来。
“现在不能说出那名字。”净藏说。
“是。”
“我听说有人偷走埋在东国各处的将门大人肢体,觉得很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