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扑灭蜈蚣(1 / 2)

有位名为俵藤太的汉子。

是大织冠(日本大化革新时政府制定之衣冠制度中的最高官位,亦为藤原镰足的別称,因记录之中,仅有他获此称。)藤原镰足(藤原镰足,六一四—六六九年,临终时,天智天皇(日本第三十八代天皇)赐予大织冠官位。)的子孙村雄朝臣的长男。

正式名字为藤原秀乡。 十四岁戴冠,因住在田原乡,人们通称他为俵藤太秀乡。 而当人们实际提到这人物的名字时,习惯称他俵藤太。 他对任何事都面不改色。 孩提时代便胆大包天,在路边看到蛇时,徒手抓蛇并用牙齿剥蛇皮,活

生生吃下。 戴冠之际,父亲村雄授予他代代相传的名剑。 长约三尺。因时黄金制造,很重。剑铭是“黄金丸”。 据说他能拉需十人之力才拉得动的强弓,而且自上而下顺势挥下黄金

丸,连铁制盔甲也能一刀两断。 往昔—— 平将门之乱那时,他奉皇上之命前往下野国(今日本栀木县。)。 下乡时,听闻一件怪事。 据说近江国(今日本滋贺县。)势多大桥出现一条蟒蛇,威吓众人。

蟒蛇横卧桥中央,将桥分为两边,任何人都无法过桥。

下乡时,随从向俵藤太说:“我们走别的桥下乡吧。”

“你们就那么做。可是,这事似乎很有趣,我单独一人过势多大桥。”

“请别那样做。”

随从虽阻止,藤太却不听。

“你们先上路。等我跨过那条蟒蛇,再追上你们。” 藤太一旦说出口,绝不改变主意。 事情就这样决定。 他肩上背大弓,要上佩黄金丸。来到大桥时,果然如传闻那般,有条蟒

蛇横卧桥上。 长约二十丈,蛇身约有五、六个成人身躯那般粗。 蟒蛇将多余蛇身盘成一团,高举蛇首睥睨四周。 鳞身发出青绿光,背上长苔。 双眼如溶化的铜炯炯发光,头上有十二根角。 刀刃般的牙齿间,蠕动着火焰般的红舌。 大概是修炼千年的蛇精。 总之,看上去只要再多活百年,可能化为龙而升天。 “再怎么大,也不过是一条蛇……” 藤太没驻足,大踏步走去,轻快地跨过那粗大蛇身。 什么事都没发生。 蟒蛇只是凝望跨过自己的藤太而已。 “哼哼。”

藤太头也不回地过桥,继续往前走。 不久,太阳即将下山,藤太乞求附近人家留他住宿,在那儿过夜。 深夜—— 藤太熟睡时,有人呼唤他。

“藤太大人。”

醒来后,发现呼唤的是此宅子主人。 “怎么了?” “刚刚有位可疑女子来到大门,说,那个跨过势多大桥蟒蛇的人物,今

晚应该住在这儿吧。” “是吗?” “今晚在这儿过夜的只有藤太大人您一个。难道藤太大人是跨过那条势

多大桥的蟒蛇来这儿?” “若是那样,正是我。”藤太说:“对方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说,若是那个跨过蟒蛇的人,她有话想对您说……” “女子这样说?” “是。 ” “真有趣不是吗。”藤太在被褥上盘腿而坐,说:“叫她来这儿。” “可以让她进来吗?” “无所谓。”

既然藤太如此说,主人也只好让那女子进来。

主人起身离去,过一会儿带着一位女子回来。

此时,藤太已将黄金丸拉到身边,膝上搁着大弓。

房内只有一盏灯火。

“那么……”主人匆匆离去。 来人是个妖艳女子。跟男人一样戴着乌帽,身穿青色水干。 年约二十。双眼细长锐利。美得宛如不是这世上人。 女子神情可怖地凝视着藤太。

“有什么事?”藤太坐着问。

“你确实是那时跨过蟒蛇的人……”女子说。

“你看到了?”藤太问。

女子站着摇头,说:“能不能奉告大名?”

“大家叫我俵藤太。”藤太说。

“原来你是俵藤太大人……”

“没错。”

“我早已听闻你的风声。听说你力强胆大……”

“……”

“既然是俵藤太大人,难怪会不怕我,跨我过去。”

“你是说‘我’?”

“我现在虽化为人,但这不是真正的我。”

“哦。 ”

“我正是你跨过的那条蟒蛇。”

听到此话,藤太毫不吃惊。 “原来如此,是你。”他一点也不起疑地点头。“那么,蟒蛇找我有什么事?”

听藤太如此问,蟒蛇女子就地坐下。 “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自从这国家开国以来,我便住在琵琶湖。” “唔。 ” “近两千年来,住着住着,我曾遭遇各种苦头。至今为止,琵琶湖也曾

七次面临干枯的危险,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 “嗯。 ” “可是,元正天皇时代(日本第四十四代天皇,七一五—七二四年在位。)

以来,湖畔三上山(位于琵琶湖之南,标高四三二公尺,有‘近江富士’之称。)

来了一只大蜈蚣,他吃尽山中动物,开始下山侵犯湖内的鱼。” “……” “虽说有生命的东西只能靠吃食其余生命才能活下去,是这世上的自然

法则,但这大蜈蚣贪得无厌。无论吃得再如何撑,吃到腻也继续吃,导致这附近

的动物和鱼虾马上减少许多。” “原来如此。” “我因延年益寿,在这附近以禽兽之神身份住在琵琶湖,因此无法视而

不见。” “你跟他斗了?” “是。这几十年来,每逢满月之夜,我都跟这大蜈蚣相博,但敌方力量

很强,我却逐渐衰弱。”

在灯火下仔细观看女子,可发现他脸庞有好几处淤青,脖子至衣领内也

有一道骇人的深长伤痕。

“那时?”藤太问对方脖子的伤痕。 “是大蜈蚣咬伤的,上月被咬,还没痊愈。”女子说:“我已敌不过那大

蜈蚣。总有一天,我大概会被那大蜈蚣咬死。” “唔。 ” “因此,我想寻找武力杰出之人,拜托他跟大蜈蚣打斗。” “所以才在那大桥……” “是。因怕我而逃开的人不行。我认为若有人敢跨过我,那人便是我想

寻求的人物。” “所以是我?” “至今为止,有好几人来到桥上,但敢跨过我的只有大人您一个。”女子

坚决说:“俵藤太大人,如果是您,应该可以扑灭那大蜈蚣。求求您,帮我这个忙。” “明白了。”藤太点头。“既然如此,现在就走吧。” 藤太站起身。他决定得很快。表情毫不迟疑。 “太感谢您了。那么,请您出门离开这宅子,大约走半个时辰,便可以

抵达我所说的面临三上山的琵琶湖畔。在那儿等待,大蜈蚣应该会很快出现。” 女子说毕一站起身,身影便如溶于黑暗般消失。 这事没必要呼叫主人。武器都在身边。藤太立即着手准备。 腰上佩黄金丸,腋下夹着十人方能张开的藤皮大弓,手中握着三枝十五

束三伏(四指一握约等于一束,一指约等于一伏。十五束三伏约等于十五个拳头加三根手指的长度。)长箭,前往琵琶湖。 藤太单独一人。

他仰赖月光走夜路,来到湖畔。 往前看,湖对岸,漆黑的三上山高耸入夜空。 山顶上方出现乌云,几道雷电在乌云内闪闪发光。 藤太暗付——噢,这难道是那女子所说,大蜈蚣将要出现的前兆? 望着望着,乌云逐渐扩大,遮住星星,也即将遮住月亮。 带腥味的风,自湖面吹来。 水面冷不防翻腾起来,激起数千、数万浪涛,涌向藤太站立的岸边。 大粒雨滴刷地激烈拍打湖面。

“快出现了。” 藤太如此喃喃自语时,三上山那一带突然明亮起来。 宛如同时举起二、三千火把。 闪电奔驰,雷声轰然,山名地动。 天地都在鸣动,发出轰隆声。 晃动山峰,摇晃山谷的那声音,仿佛落下千万雷电。 藤太在风雨声中纹风不动。 有某物在黑暗中蠕动。应是庞大无比的物体。 山上树丛群起般窜动起来,那某物朝这边逼近。 看清楚了。 是只双眼发出红光的大蜈蚣。 藤太从容不迫地在硬弓上搭上第一枝箭,等着。 那怪物在湖中激起波浪,逐渐逼近。 接着,那蟒蛇迎击般出现在湖中。 大蜈蚣贺蟒蛇开始互斗。激烈得犹如所有湖水都将化为水花而消失。 继续观望,显然蟒蛇战况不利。

“好! ” 藤太将搭上的箭对准大蜈蚣。 咻!藤太射出箭。 藤太的箭据说从距离六百尺外也能射穿岩石,此刻正穿过黑暗击中大蜈

蚣前额。 然而,没射进。 箭像射中铁板之类般反弹回来。 藤太搭上第二枝箭,满面通红地用力拉弓拉到最大限度射出。 这枝箭又击中大蜈蚣前额而反弹回来。 无论怎么射,箭都射不进去。 剩下一枝是最后指望。 大蜈蚣压住蟒蛇,看似即将咬住蟒蛇喉咙。

“南无八幡大菩萨。”

藤太一心一意祈祷,添了一下箭头,搭在弓上。

妖物已逼近眼前。

藤太对准妖物那发出红光的双眼间射出箭。

离弦的箭穿过半空,噗哧射入目标。

“吱——!”

某种叫声般的声音在黑暗中迸开。

瞬间,闪电和雷鸣、地动、风、雨、波浪,均在眨眼间平息。四周只剩黑暗。

“妖物那家伙断气了?” 俵藤太直接回借宿处。 借宿宅子家人都起来等藤太回来,看到他归来才松一口气。

“幸好您平安无事。”宅子主人说,“突然起暴风雨,雷鸣又地动。我还担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办完一项工作。”藤太若无其事说:“睡觉了。” 他向问东问西的众人如此说后,即钻进被褥就寝。 翌朝,藤太遣人去查看湖畔附近。那人回来后报告说:“不得了,湖中

浮着一只长约三十丈的大蜈蚣尸体。” “好、好。” 藤太点头,也前往湖畔,发现靠近此岸边水浅之处,浮着大蜈蚣尸体,随波摇晃。

仔细一看,蜈蚣额头插着藤太射出的箭。

“藤太大人,这是?”借宿宅子主人问。

“昨晚我击倒的。”藤太满不在乎地说。

“不过,那么硬的地方,箭居然射得进去。”

“这没什么,我想起人们常说,蜈蚣自古以来就很嫌弃人的唾液。” 藤太说事前添了箭头,再射出箭。 昨晚看似二、三千火把的玩意儿,似乎是大蜈蚣发光的脚。

“可是,这尸体怎么办?”主人问。 就算想拉上岸,大蜈蚣也太重了,根本拉不上来。 “我来设法。” 藤太不假思索地哗啦哗啦走进湖中,抽出腰上的黄金丸,“呀”一声砍向蜈蚣,不一会儿,即在众人眼前将蜈蚣砍得零零碎碎。 “这蜈蚣至今为止吃掉各种动物和鱼。现在轮到他成为鱼的饵食。” 藤太哈哈大笑回到岸边。

当天夜晚—— 熟睡中的俵藤太察觉某种动静醒来,发现昨天那位女子坐在一旁。 “昨晚很感谢大人相助。”女子深深打揖。“不愧是俵藤太大人,居然代

我扑灭了那大蜈蚣。这事我聊表心意的谢礼。”

女子以湿润眼神望着藤太说。

藤太瞟了一眼,原来女子身旁搁着丝绸布匹、大米草袋、赤铜锅。

“请您收下这些东西。” “不,我不是因想收礼才答应你。昨晚的事,只要能为武家人增添名声,

为自己保有面子,我就满足了。”藤太婉拒。 “这样我实在过意不去。” 女子坚持要藤太收下,说毕即消失踪影。 话说女子留下的丝绸布匹,无论怎么剪裁制衣总是用不完。 大米草袋,无论取出多少大米,大米总是不见减少。 至于赤铜锅,只要放入食物,没生火也会自动煮熟。 “真是收了不可思议的宝物。” 因宅子主人挽留,藤太又逗留几天,就在第二天打算动身前往下野国时,

他说:“这些东西终究不好。” “什么东西不好?”主人问。 “这些丝绸布匹和大米草袋,还有这赤铜锅。”藤太答。 “为什么?” “你看,因有这丝绸和米袋,邻近村人都似乎理所当然地来拿这些东西

回去。” 因布匹再怎么剪裁也不会减少,大米也不会用光。 “这样下去大概没人肯工作吧?”藤太说:“到时候,国家会灭亡。” 藤太命人将丝绸布匹、大米草袋以及赤铜锅运到琵琶湖畔岸边。 “把这些沉入湖底。”藤太下令。 “藤太大人,您打算做什么?”

“这是湖主给我的,所以还给湖主。”

藤太说服村人,将所有东西都抛进湖中。

当天夜晚——

藤太熟睡时,那女子又出现枕边。

“有什么事吗?”藤太问。 “我送您的东西,今天被送回来了,所以来请问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子说。 藤太说明理由,并向女子说:“那种东西不能留在这世上。” “听您这样说,确实有道理。”女子行了个礼。“看您明天似乎打算出发,

我想在今晚重新答谢您。” “答谢?” “藤太大人的那把佩剑,即使是名刀,砍过那大蜈蚣后,应该多少也有

损伤吧?” “嗯。 ” “能不能请大人让我们研磨那把刀?” “黄金丸?” “只要大人肯光临舍下,在磨好刀之前,让我们招待您一顿美酒。” “既然如此,我也没理由拒绝。” “那么,藤太大人,能不能请您站起身?” “嗯。”藤太站起身。 “请闭上双眼。”女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