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扑灭蜈蚣(2 / 2)

藤太闭上双眼。

“往左转两次,再往右转三次……然后请您将右脚往前跨出一步。” 藤太照办。左转两次,右转三次,右足跨前一步。

“请您睁开双眼。”声音又响起。 睁开双眼,眼前是栋黄金楼阁。 还来不及发出“噢”的惊叹声,只听见“请进”,女子穿过大门。 随女子身后进门,里面是庭院。 庭院百花齐放,散发难以言喻的香味。树木长满七宝果(佛教无量寿经

中指金、银、琉璃、玻璃、珊瑚、玛瑙、砗磲等七种宝物;法华经中则指金、银、

琉璃、玛瑙、砗磲、珍珠、玫瑰等七种宝物。)。 前方是黄金柱子搭撑的宫殿。 阶梯上是镶满宝石的栏杆,前庭铺着琉璃和珍珠,大厅地板是水晶。 “请坐这里。” 藤太按照指示坐下。 “请给我您腰上的佩剑。”女子伸手。 藤太将黄金丸递给女子,女子双手接过后交给女侍之一,并吩咐里边:

“准备酒筵……” 众多身穿漂亮衣服的女子出现,端来酒菜。 女子陪藤太喝酒。 众乐师弹起琵琶和月琴,演奏笛、笙。 藤太大吃大喝。 不久—— 方才接过黄金丸消失的女侍又回来了。

她手上捧着黄金丸,后方跟着一辆载着黄金盔甲、赤铜吊钟的车。

女子接过女侍手中的黄金丸,递给藤太说:“这刀还给您。这儿的盔甲和吊钟是代替您送回来的米袋和锅。盔甲可以保护藤太大人,吊钟可以祛除人的烦恼,都不是对人有害的东西。请您务必收下。”

“那我就收下。”藤太没理由拒绝,感恩地收下那些礼物。

“还有,藤太大人,我必须再告诉您一件事。”女子最后说。

“什么事?”

“有关我们研磨过的黄金丸,请您小心。”

“小心什么?”

“被这把我们研磨过的黄金丸砍伤,二十年都不会愈合。”

“噢。 ”

“请您在使用黄金丸时,千万别伤到自己。”

“放心。我俵藤太再不小心也不会犯那种错。”

“那我就安心了。”

“我就在此告辞吧。”藤太说。

归途与来时相反。闭上双眼,左转三次,右转两次,左足再后退一步。睁开双眼,藤太正站在琵琶湖岸边。盔甲和吊钟也在身旁。 听说藤太回来了,全村骚然不已。 藤太借宿的宅子主人问:“您到底去哪了?” 据说,那晚藤太毫无告知地消失后,到今日刚好整整一个月。 原来藤太待在女子宫殿不到一夜,地上竟已过了一个月。 藤太将吊钟献给三井寺(位于今滋贺县大津市。),自己带着黄金丸和盔甲下乡至下野国。

听闻俵藤太遭怪贼袭击消息的人是源博雅。

事件发生后翌日中午,博雅转告晴明此消息。

博雅罕见地搭牛车到晴明宅邸。

“今天吹了什么风了,博雅?” 两人在窄廊相对而坐后,晴明问博雅。 意思是,为何搭牛车来—— 博雅虽偶尔会搭牛车到晴明宅邸,但中午来时通常徒步过来。 这点是博雅与众不同之处。 可是,这天是中午,博雅却搭牛车来。 晴明问的是这点。

“最近因为骚动不安,我说要单独出门,身边人不允许。”博雅说。 “是说怀孕女子被杀,还有以怪女子为首而不抢劫的盗贼……这些事

吗?” “嗯。”博雅点头,接道:“老实说,又出现了。” “又出现了?” “正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不抢劫的盗贼。” “哦。 ”

“晴明,我今天来正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这回是谁遭殃?”

“俵藤太大人。”

“藤原秀乡大人?”

“嗯。”博雅点头。“今天宫中大家都在讨论此事。”

不知是否过于兴奋,博雅的脸微微发红。 “对方仍是那女子?” “好像是。”

博雅说这话时,蜜虫刚好端着盘子过来,盘上置着酒瓶、酒杯。 “那,你先用酒润润舌,再慢慢说给我听,博雅。” “好。”博雅刚说毕,两个酒杯已斟满酒。

博雅伸手取酒杯,一口气喝干后,开始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据说,俵藤太那时正在熟睡,却突然自睡眠中醒来。

醒来后,他立即明白原因何在。

是气味。甘美的气味。

外面一片漆黑,树木、叶子、杂草都在夜气中静静地吐出白天所积存之

物。 那香味如发酵般溶在黑夜里,飘荡在夜色中。 然而,藤太闻到的不是那气味。 若是那气味,他不会醒来。 因闻到与平时不同的气味,他才醒来。 那气味与梅雨将来前的夜晚不同。是焚香般的气味。 因此他才醒来。 那时至今为止从未闻过的气味。 他以为有人穿着熏了这香的衣服来到自己寝室。所以才醒来。 可是,寝室内不见任何人。 藤太在被褥内确认那气味般的徐徐呼吸。 甘美气味又从鼻子飘入,睡意再度侵袭藤太。他马上觉得很怪。 明明因异于平常的动静而醒来,为何又会想睡? 很怪。是这气味吗? 这么一想,藤太停止呼吸。 他停住呼吸,伸手至枕边摸到搁在一旁的瓶子。 藤太经常在半夜觉得口渴。为此枕边总搁着盛水的瓶子。 他将瓶内的水泼在睡衣左袖,用沾湿的袖子掩住鼻口。 慢慢地呼吸。睡意消失了。 这时,他已将搁在被褥旁的黄金丸揽在腹部。 右手握着黄金丸刀柄,微微拔出,以便随时能抽出。 如此,藤太等着。等着看将会发生何事。 黑暗中,藤太嘴角浮出无畏的笑容。 他虽曾打算起身点燃灯火,叫醒宅邸内的人,继而猜想,看这样子,宅

邸内的人大概都因这气味而陷于沉睡中了。 再说,大声叫喊,反倒会更深吸入这气味。 虽不知来人是何目的,但若有人在某处焚烧这安眠香,不久来人一定会

侵入屋内。 为此,才特地焚烧安眠香,让屋内人都陷于沉睡吧。 假若现在叫嚷起来,打算闯入屋内的人很可能逃走。 既然如此—— “不是很没趣吗?” 藤太在黑暗中微微蠕动嘴唇,用不成声音的声音说给自己听。 无论如何,来人不可能不知这宅邸住着什么人物。 对方应该知晓这儿是俵藤太府邸。 若是如此—— “不是太小看我了?”藤太暗付。 他打算捉住闯入屋内的人,逼问对方来此的目的。 倘若人数太多,仅抓一个。其余全杀掉也好。 只是,对方应该不可能立即进来。 若现在进来,盗贼也会因闻到这安眠香而陷入沉睡。 换句话说,盗贼进来时也正是安眠香失去效用那时。 藤太甚至已考虑到这点。

虽已五十过半,但技艺及气力都还未减弱。

他继续等。不久——

庭院传来动静。不仅一、二人。

三人——

四人——

藤太在被褥内计算人数。

“四人吗?”

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盗贼似乎在低声交谈。 “可以了吧。” “大家都睡着了。” “俵藤太的寝室在哪里?” “在那边。”

声音如此说。动静逐渐挨近。似乎有几人自庭院登上窄廊。

接着传来掀开格子板门的声音。有人进入寝室。 “好暗。” “搜!黄金丸一定在寝室某处。”低沉声音传来。 “藤太呢?” “正睡得不省人事。” “叫醒他问问看吧?” “叫醒酒麻烦了。搜。”

足音窸窸窣窣地挨近。藤太没立即跳起来。 他轻轻举高盖被,依旧躺着,将黄金丸撂向站在附近的盗贼脚边。

有触感。盗贼之一“哇”地叫出来。

其他盗贼踢着地板跳回庭院。再回来时,手中已拔出刀。 藤太挥刀的同时也低身滚到寝室一隅,再起身。 但他仍低着身子,支着单膝,右手握着出鞘的黄金丸。 庭院有三个身穿黑衣的男人。月光中可见他们拔刀站着。 三个脸上都蒙着布。另一名盗贼蹲在寝室内。

“怎么了?”外面的盗贼问寝室内伙伴。

“左脚踝被砍断了。”蹲在室内的盗贼答。

鲜血味溶于夜气中。

“黄金丸在我手中。”藤太保持低身姿势说:“想要的话,过来夺取。” 藤太刚说毕,咻一声,有某物朝藤太的脸破空飞过来。 藤太挥舞黄金丸打落那某物。 断成两半的箭落地,箭头那端插在地板上。 趁这瞬间,蹲在寝室内的盗贼腾空跳起落立在庭院。 他似乎只靠右足便跳至半空。 是个本事相当高强的家伙。 藤太想随后追去,咻的又飞来一枝箭。藤太再度打落。 仔细一看,盗贼身后站着个身穿十二单衣的女子,手中握弓。 在微弱月光下只能看出是个女子,看不清她的容貌。

“你们是闯入小野好古大人宅邸同批人吧?”藤太问:“说!为何想偷我

的黄金丸?”

藤太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即使只闻了些许,但因闻了安眠香味道,躯体无法如常行动。

女子和盗贼都默不作声。 双方互相瞪视。 冷不防—— 盗贼之一举刀挥向刚刚跳出来的伙伴,砍下。 砍断肉与骨的声音同时响起。 挨刀的盗贼自左膝盖下的小腿被砍落。 失去小腿的盗贼没发出叫声,只低沉呻吟了一下。

“因为黄金丸砍伤的伤口不会愈合。”砍断伙伴小腿的盗贼低语:“走!” 两个盗贼合力扛起被砍断脚的盗贼。 四个盗贼和女子在黑暗中拔腿奔驰。

“慢着!”藤太追着盗贼跳下庭院。 他打算开跑时,突然发觉一件事。眼前有快大石头。 藤太不记得有这块石头。这是块牛般大小的黑石。 藤太知道此处应该没这种石头,禁不住停下脚步。 这时,那牛般大小的石头动了起来。 石头四处伸出裹着浓密兽毛的长手足。 原来是只巨大黑蜘蛛。 八只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出红光。 那蜘蛛朝藤太袭来。

“喝!”藤太挥着黄金丸砍向蜘蛛。 咚一声,一只像人手臂那般粗的蜘蛛脚落在地上。

藤太打算继续挥砍时,蜘蛛用七只脚沙沙拨开庭院矮树丛,奔至里边围墙,眨眼便越过围墙逃至外面。

这时,盗贼和女子踪影早已消失。

“据说可能是闯入小野好古大人宅邸的同一伙盗贼,话说回来,真不愧是俵藤太答人……”博雅的口吻有点兴奋,“宫中现在都在谈论这话题,晴明……”“原来如此,原来是藤太大人宅邸……” 晴明不知是否另有所思,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听说事后只剩下被砍断的盗贼脚踝和小腿,这也实在是很骇人听闻的

事。” “嗯。 ” “听起来虽有点残忍,但毕竟是盗贼先闯进来,万一有什么差错,也许

丧命的正是藤太大人,想到这点,或许这也没办法吧。” 不知是不是受晴明影响,博雅也压低声音。 “据说遭黄金丸砍的伤口二十年无法愈合,他们大概是为了除去被黄金丸砍伤的脚踝伤口,才再度砍断小腿吧。”晴明说。

“可是,晴明,盗贼为什么想抢夺黄金丸?”

“我怎么会知道详情?藤太大人怎么说?”

“他说不知道理由。”

“是吗……”

晴明低语,接着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又抬起脸。 “原来如此,是黄金丸。” “晴明,什么意思?” “先是小野好古大人,再来是平贞盛大人,这回事俵藤太答人和黄金

丸……”

晴明顿住口,似乎在回忆某事。 “你明白了什么吗?” “不是明白了什么,是察觉一件事。” “究竟什么事?” “没什么,现在不要说出比较好。反正一切还不清楚。” “喂,晴明……” “什么?”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博雅不高兴的说:“爱卖关子是你的坏习惯。” “我并非卖什么关子。” “这不是很不够意思?晴明。” “不是,我怕万一说错话,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也没意思。” “晴明,不管你现在说什么,只要你说不能张扬,我一定不会说出去。 ”“不,要是我没猜错,事情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可是……”

“博雅,再等些日子。我不是打算瞒你而去告诉别人。倘若我想告诉别

人这事,一定先告诉你,所以暂且饶了我吧……” “明白了……”博雅虽仍无法心服地鼓着脸颊,却也点头答应。 “结果了,博雅,果然来了。”晴明道。 “来了?什么意思?”

晴明故意转换话题,博雅却似乎没察觉晴明的意图。 “平贞盛大人遣人来了。” “是那件事啊?” “啊,来了。” “这表示那位大人没成功?”

那位大人——指的是芦屋道满。 “这就不知道了。在你来之前,贞盛大人宅邸遣人过来,让我明天务必

过去一趟。” “这不是表示道满大人也束手无措吗……” “明天去就知道答案。” “明天你要去?” “去。 ” “可是,既然道满大人也束手无措的话……” “束手无措的话会怎样?” “晴明,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说你办得到的事,道满大人也办得到,道

满大人办不到的事,你也办不到……” “意思有点不同。” “怎么不同?”

“道满大人没插手任何事,我先做的话,结果可能跟道满大人一样,但

无论我明天将做什么,都是在道满大人做看某事后而做。” “这样啊。” “问题在道满大人最初到底做了什么,他做的事对我来说会起好作用或

坏作用,,目前还不知道。” “那之后过了几天?晴明,三天吗?还是四天……” “四天……” “晴明,你该不是打算单独一人去吧?” “博雅,你也要去?” “去。 ” “好,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晴明点头,又说:“可是,既然如此,博雅,

我想托你一件事,你能不能答应?” “什么事?” “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晴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