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京-此处是座小小的荒废寺院。 屋顶处处塌落,地板也有些坑洞。 早已没有神像或灯火盘,以及任何值钱事物。 屋顶长满秋草,窄廊下长了杂草,自地板裂缝探出头。 往昔曾是庭院之处,现在整片都是杂草,甚至很难找到可以看见泥土的地方。夜晚—— 方才还挂在上空的眉月,即将隐没西边山头。 只有星光。 那微弱星光也照不到正殿。取而代之的是盏小小灯火。 地板铺着毛毯,有对男女在毛毯上彼此依偎,喃喃细语。
“没什么可怕的……” 男人搂住女人,在她耳边贴嘴窃窃私语。 男人嘴唇若即若离地逗弄女人耳朵。 每当男人细语,女人总是发痒般缩着身子,身子却益发用力靠向男人。
“也,其实很怕。怕才好啊。因为怕,你才会这样靠近我。”
“才不是呢……”
女人虽像小孩任性拒绝般左右摇头,脸颊却往男人脸颊贴近。
双方随从都已回去。明天早上才会来接主人。
“在这种地方见面,才是所谓的风流韵事。” 男人将手探入怀中,自怀中取出某物。是梳子。
“这东西给你……”男人将梳子塞入女人手中。 女人微微离开男人身子,把灯火拉到手边,在灯火前照看梳子。 是象牙梳子。不是实际用来梳发,而是插在发上当装饰用。 梳子的背脊处,雕有花的图案。 雕刻部分先涂上朱色,再于其上嵌镶同样形状的玳瑁片。 透过半透明的玳瑁片可见底下的朱色。火光在玳瑁片上摇晃。
“好美……”女子发出陶醉声。 性(河蟹)感的声音。 女人兴奋的脸颊并非因火焰而通红。
“这是特别为你定做……”
“好高兴。”女人搂住男人。 这时,女人袖子碰到灯火盘,拉出灯芯,灯火熄灭了。 四周陷入漆黑。
“别管了。” 男人嘴唇在发中寻到女人耳朵,在耳内注入温暖的话语。 “我的手,我的手指,可以代替眼睛……”
男人的手滑进女人胸(河蟹)部。 “这支捣蛋手的主人,现在不知是什么表情?” “是想吃你的妖鬼表情。”
“哎呀……”女人发出叫声。“听说在这种地方提起妖鬼,真的会出现妖鬼呢。”女人说这话时,呼吸急促。
“你放心,我衣领有缝进写着尊胜陀罗尼的附身符。” 此时—— 滑进女人胸(河蟹)部的男人的手,突然停止摸索。 女人正想开口,男人“嘘”一声暗示女人别出声。 女人也立即理解男人的暗示。因为外面可见火光。 有人来了?两人都如此想。 围着正殿的木板四处都裂开了,加上虫蛀,到处都有隙缝。 两人正是从隙缝中看到火光。 火光逐渐挨近。不久,出现拨开杂草的人影。 是个看似身穿黑色便服的男人。 妖鬼? 如果是人,难道是盗贼? 盗贼知道两人在此而来?不,似乎不是。因为男人走到一半停下脚步。 而且不是单独一人。身边有个女子。那女子是个孩子。 看来他们两人不知正殿里有一对男女。 即非妖鬼,也非盗贼,那到底是何人?而且为何跟着个女童? 黑影旁,有株梅树。 黑影将手中火把斜挂在梅树树枝。那黑影似乎在该地等某人。 到底在等谁?此处将发生何事? 男女彼此依偎着屏气凝神。 突然——
黑暗彼方出现一股神秘骚然的动静。那动静逐渐挨近。 不久—— 看到拨开草丛蜂拥而出的身影,男女险些发出叫声。两人几乎昏厥过去。 因为出现无数妖鬼。 独眼秃头妖。 独脚妖。 双头女。 有脚的蛇。 长处手脚的琵琶。 独角兽。 双角兽。 如牛大小的蟾蜍。 有着马首的东西。 在地上爬的。 手舞足蹈的。 没有脸的。 只有嘴巴的。 后脑有脸的。 只有头在空中飞的。 长脖子。 黏答答的。 长的。
短的。 有翅膀的。 用脚走路的坛子。 从画中溜出的扁平女子。 没脚在地上爬的狼。 四只手的。 手中拿着眼睛走路的。 全身挂满乳(河蟹)房的女人。 这些妖鬼都聚集在挂于梅树上的火把亮光中。 亮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还有无数妖鬼的动静。 而且,那些妖鬼手中都握着人手或人脚、头颅、舌头、眼睛、肠子、头发—
—所有人体中一切部分。 百鬼夜行—— 众妖鬼聚集在此荒废寺院庭院。 然而面对这些妖鬼,黑影毫无惧怕模样。 平心静气望着众妖鬼。
“总算聚集了……”黑影说。 是低沉、如泥土煮沸的声音。 “咦……”黑影道:“有鲜血味。你们来这儿途中,是不是在某处啖噬了人……”众妖鬼没应答。只发出高低不同笑声。 “我托你们的东西都收集齐了?”黑影说。
众妖鬼似乎在点头。
“那么,你们一个个拿过来……” 黑影说毕,独眼秃头首先挨近,递出手中的人手。
“嗯。 ” 黑影接过,举到火光下给身旁女童看。 女童无言凝望那人手,过一会儿,左右摇着小头。
“不是吗?” 黑影问,女童缩回白皙下巴,点点头。 “那么,这东西给你们。”
黑影将人手抛到妖鬼群中,众妖鬼立即扑上那人手。 “这是我的。” “是我的。” “先吃到的先赢。”
眨眼间,手臂已消失在众妖鬼口中。 其次是独脚犬挨近,递出人的肠子。 黑影接过,给女童看。女童左右摇头。
“这也给你们。” 抛出肠子,众妖鬼再度蜂拥聚集,不一会儿工夫,肠子已进入妖鬼腹中。 接着是全身挂满乳(河蟹)房的女人挨近,递出握在右手的东西。
“是阴(河蟹)茎吗?” 黑影让女童看阴(河蟹)茎。
女童以既大又黑的眸子凝望那肉片,然后微微拉回白皙下巴点头。
“是吗?这个合格了。”
黑影说毕,将那肉片搁在草丛。
“这不能给你们。”黑影环视众妖鬼说:“下一个。” 如此,众妖鬼接二连三来到黑影面前,各自递出人体一部分。 黑影也将各个部分给女童看。 女童左右摇头时,黑影便将那部分抛给众妖鬼,点头时,则搁在脚边草丛。最后的妖鬼拿着人的小指站到黑影前。 女童左右摇头。黑影将小指抛到妖鬼群中。 已没任何妖鬼到黑影面前了。
“怎么了?”黑影说:“这就完了?”声音传遍四周。
黑影旁的草丛堆着人体各个部分。
分量刚好是一具人体。
黑影在火把下一个个数,确认数量。
“可是这真琐碎。拿到此地之前,你们彼此抢夺了吧。”
黑影喃喃自语,说了三次同样的话,逐一确认了人体各个部分。
黑影抬头,声音比方才更大声,说:“怎么回事?怎么不够?”
黑影环视众妖鬼。
“真的没别的了?” 没有应声。 “怎么没有右手臂和头颅!”黑影大叫:“是你们忘了拿来?还是丢在哪里了……” 黑影的声音逐渐咄咄逼人。只有站在身旁的女童面无表情。
“有人混在你们之中……”黑影低道:“谁?是谁想阻碍我们……”
黑影瞪视般环视众妖鬼。不久,男人扬起两边嘴角。嗤笑。 “是你吗?”黑影指着妖鬼之一。 手指的前方,是用二只脚站立的鸟脸犬。 “你刚刚递出的不是人肠子,而是狗肠子。” 黑影踏着草丛,从怀中取出不知写着什么的白符咒。 “别动。” 黑影将符咒贴在鸟脸妖鬼额上,短短呼出一口气。 “喝! ” 结果,方才站立的妖鬼消失了,草丛中滚落着鸟羽和拂尘。 “噢。”黑影俯视两样东西,喃喃自语:“这不是鸟羽跟和尚用的拂尘吗?” 似乎有人下咒,把鸟羽毛变成头,拂尘柄变成狗身,拂尘毛部分则成为尾巴。“我明白了……”黑影露出白牙笑道:“是净藏?是净藏那家伙想阻碍我的计划……” 黑影咬牙切齿。 “可是,现在身体大部分都在外面这里。净藏再如何阻碍,我的计划也不会
中断……” 这些话,男女在正殿内都听到了。 男人完全听不懂黑影的意思。 他只明白自己和女人正处于很糟糕的场所。 这时—— 耳边传来悄悄话。
原来是两个妖鬼,不知何时竟来到正殿附近,在窄廊另一端交谈。
“哼。 ”
“哼哼。”
妖鬼的声音传来。 “你打算隐瞒碰到那怪老头的事……” “那有什么关系?老实说出来,我不就不得不说出在那儿丢失我拿来的右手
臂了……” “头颅呢?” “头颅不是我弄丢的。” “是谁拿头颅来,中途丢了?” “不,应该是混进来的净藏手下耍了什么把戏吧……” “不,说起来一开始就有人拿头颅来吗?” “不知道。” “哼。 ” “哼哼。”
传来的是这种声音。
“咦……”
妖鬼突然变了声音。
“怎么了?”
“有人的味道。”
“什么?”
“在这正殿内。”
“噢,果然有……”
“去看看。”
“去看看。” 嘎哒咕咚,外面响起登上正殿阶梯的足音。 到此为止是女人忍耐的极限。女人发出尖叫。 在场众妖鬼均听到那尖叫声。
“是人。” “有人。” “被人看到了。”
妖鬼群中扬起叫声。 “果然有人吗?” “有。 ”
两个妖鬼踢破正殿门,冲击正殿。是蛇首妖和独眼秃头鬼。 “噢,是女人。” “是女人。”
尖叫声立即消失。两个妖鬼扑上女人,紧紧咬住女人脖子。 女人的手臂和双脚都被撕裂,在男人眼前遭妖鬼吞噬。 这时,其余妖鬼也蜂拥聚集过来,彼此抢夺女人身子。 男人贴在房间角落,忍住叫声。情景太骇人,他反而发不出声。 不一会儿,女人的身子在男人眼前消失得连骨头都不剩。 众妖鬼鱼贯走到外面。
“怎么了?”黑影问。
“里面有个女人,大家吃掉她了。”独眼秃头妖鬼回道。 “混蛋!”黑影向独眼秃头妖鬼大喝一声:“应该活捉她,问她为何在这里。”
独眼秃头妖鬼发出不满的呻吟。 “就一个吗?” “就一个。” “真的?没男人在吗?” “没有,大概跟某男人约在这儿见面吧。” “唔。 ” “继续等的话,男人会来。来了,再吃掉它。”
听独眼秃头妖鬼如此说,黑影亲自走到正殿,探看屋内。
里面的确已不见任何人。
除了掉落一把梳子,地板上只剩大量鲜血。 “唔。 ”
黑影拾起梳子塞入怀中。 “事情办完了。”黑影说:“你们走吧。有一阵子不会再召集你们。” “哼。 ”
独眼秃头妖鬼踏着脚步声走出正殿。
女童站在黑影背后。黑影望着女童说:“有朝一日,我们的计划一定会成功。 ”
不久,黑影和女童走出正殿,方才庭院的众多妖鬼已全部消失。
黑暗中,只有挂在庭院中央那株梅树树枝上的火把燃烧着。 二
樱花已尽落。长出嫩叶了。
前阵子樱花盛开的树枝上,此刻已萌生刺眼的嫩绿。
阳光明亮温暖。
几只白蝴蝶在庭院中飞舞。
晴明背对庭院坐着。
晴明正面——尽头铺着菱纹镶边的榻榻米上,坐着平贞盛。
只是,晴明与贞盛之间挂着垂帘,看不清贞盛身姿。
晴明只能看到影子。
因为让其他人退下了,只有晴明和贞盛在场。
“晴明……”贞盛声音含糊不清。 贞盛头上裹着布条般的东西,只露出双眼。嘴巴被布条蒙住,因此声音含糊 不清。 没裹布条的双眼四周,也因隔着垂帘而看不清。 “辛苦你特地来这一趟,但这儿没你该做的事。”
即使看不清容貌,光听声音,晴明也知道眼前的人确实是熟识的贞盛。 “因源博雅大人从中说情,我才跟你会面,可是,也并非有事想跟你谈。” “原来如此。”晴明行李点头。 “我很感谢你担忧我的恶疮,但你没必要担忧。总有一天会痊愈。”贞盛说。 “是。”晴明只能点头。
“晴明,坦白说吧。”
“说什么?”
“你今天来,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
“是谁教你到我这儿来的?”
“是贺茂保宪大人。”晴明爽快道出。
“噢?!”这名字令贞盛大吃一惊。“可以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坦白说出让你到这儿来的人物之名,可以吗?”
“没问题。”晴明若无其事说。
“为何没问题?”
“他没有要我隐瞒。”
“唔。 ”
贞盛点头,似乎对晴明有点感兴趣。 “保宪大人为何叫你来我这儿?” “他没说出理由,只是……” “只是?” “他要我在治疗过贞盛大人的恶疮后,若有看法,说给他听。” “什么意思?” “是。我也如此问过他,但他没再说什么。” “此事当真?” “是。 ” 这并非谎言。晴明说的是事实。
“唔……”贞盛似乎在考虑某事。
“我也如释重负了。”晴明说。
“如释重负?”
“是。 ”
“什么意思?”
“这样很好的意思……”
“不明白。”
“我虽然受保宪大人之托而来,但因不知内情,我也很伤脑筋。”
“……”
“如此和贞盛大人会面,并直接遭拒,对保宪大人也说得过去。因这事莫名
其妙,既然贞盛大人说没必要,在下其实正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再待下去可能会令大人更烦心。我在此失陪了。”晴明行了个礼。
贞盛对打算立即离去的晴明说:“等等,晴明……”
“是。”晴明满不在乎地望着贞盛。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说你能治愈我的恶疮吗?”
“我没这样说。”晴明毫不迟疑地说。
“为什么?”
“我还没看到贞盛大人的恶疮。”
“唔。 ”
“在看过、摸过、查验种种,我才能说出某种判断,没看之前,我无法说任
何意见。” “有道理。” “若是可以,请容在下告辞……”晴明打算起身。 “晴明……”贞盛再度出声。“若我想要你诊断,该如何办?” “只要遣人过来,我随时前来拜访。若想避人眼目,也可以不用遣人到寒舍。
只要遣人到戾桥,说句,有事找晴明,那一、二天内我会到府求见。” 语毕,晴明支起膝。说了句“告辞了”,站起身时,背后有人呼唤。
“晴明……”
晴明回头一看,有个老人站在窄廊。
白发。白须。蓬乱长发。是一位身穿如破烂布般黑色便服的老人。
“道满大人。”
“久违了。”
是芦屋道满站在窄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晴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