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鬼笛(2 / 2)

“正是如此。”道满露出黄牙笑道。

“我终于明白贞盛大人说没必要的意思了。”

“因为有吾人道满在。”

晴明跨前几步,与道满同样站在窄廊。

“你们彼此认识?”垂帘内传出贞盛的声音。

“是难解之缘的冤家。”道满说。

“告辞了……”晴明在窄廊正欲跨开脚步。

“晴明……”道满开口。

“是。”晴明停止即将跨出的脚步。

“你看看庭院。”道满说。

晴明望向庭院。明亮阳光中飞舞着二、三只白蝴蝶。

“蝴蝶飞着。”道满说。

“是。”晴明点头。

“很美的蝴蝶。”

“是。 ”

“我抓其中一只送你。”

“抓?”

“你看着。”

道满右手握成拳头,只伸直食指。食指指向庭院中飞舞的一只蝴蝶,接着低

声说句“过来”,口中开始喃喃念起咒文。 是低沉、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久,道满指着的那只白蝴蝶,轻飘飘浮在半空,飞过庭院逐渐挨近。 然后—— 蝴蝶飞过来,停在道满伸出的食指上。

“噢!”贞盛像是看到不可思议之事,发出叫声。 道满收回右手,让停在食指上的蝴蝶靠近自己脸庞,蝴蝶依旧不逃。 “真可爱……”道满向晴明笑道:“你看。” 道满伸出右手。停在道满右手食指上的蝴蝶,此刻,正在晴明眼前。

“给你带回去。”道满说。

“那我就收下了。” 晴明红唇浮出柔软笑容,用右手捏住停在道满食指上的蝴蝶,纳入怀中。 道满有对着打算跨出脚步的晴明背部,说:“看。” 背着身,晴明停住脚步。

“不知何时蜘蛛竟在这儿筑巢了。”道满视线望向上方。 窄廊上方屋顶,蜘蛛在屋檐下织了个网。 “蜘蛛在这种地方织网,改天那蝴蝶也许会被缠住。” 道满轻快地伸出右手,用手指绕圈缠住那蛛网。 “咦,这儿有蜘蛛。”

不知何时,道满右手食指与拇指间捏着一只蜘蛛。 “晴明大人,这该如何办……”道满对着晴明背部说。 “随便你……”晴明道。 “那就……”道满用指头捏碎指间的蜘蛛。

道满手指沾满不知是蜘蛛鲜血还是排泄物的黄色汁液。 “道满大人,改天再一起喝一杯……” 晴明背对着道满低声说毕,跨开脚步。 “噢,我期待着。”道满对晴明背部说。

牛车在朱雀大路前行。

晴明坐在牛车内,闭着眼听着背部传来牛车碾泥土的咕咚声。

他正自贞胜宅邸归家途中。

眼前就是朱雀门了。

再过不久,牛车应该右转,驶往土御门小路方向。

咕咚。

牛车晃了一下,停住了。

奇怪——晴明睁开眼。

“请问这是安倍晴明大人的牛车么?”

外面传来男人声音。牵牛随从回应“是”。

晴明用手指在垂帘掀开个缝隙,望向外面。

他看到车前站着个身穿窄袖服的男子。

男子眼尖地看到垂帘掀开缝隙,挨过来。

“请问您是安倍晴明大人吗?”男子在车旁跪下单膝,仰望晴明。 “是。”晴明点头,问男子:“有事吗?” “我家主人说务必见晴明大人一面。若能容我带路,能不能请您立即随我

来?” “你家主人是哪位?”晴明问。 “非常抱歉,现在不能奉告。” “是吗?” “我知道这很失礼,但还是请您务必……”

“……”

“晴明大人可以不用下车。只要晴明大人答应,我马上带您到某处,在那儿晴明大人依旧可以坐在牛车内,同我家主人交谈即可。” 晴明呼地微微吐出一口气,点头说:“走吧。”

“感谢大人。” 男子行了个礼,跨开脚步。 晴明吩咐随从跟在男子身后,合拢垂帘缝隙。 咕咚。 牛车再度前进。左转。似乎往西前进。 经过朱雀院、淳和院,来到纸屋川附近时,牛车停下来。 四周不见人影。 从垂帘缝隙观看,只见距离不远的前方有株大柳树,树下停着一辆牛车。 牛车上盖着青布。因此看不出是何方人物的牛车。 拉拽车的牛正望向这边。

“请稍待。”男子说。

男子举手示意,停顿的牛车往这边驶来。

不久——

那牛车与晴明的牛车并排。

“是安倍晴明大人吗?”

车内传来声音。是男人声音。

因盖着布,传过来的声音很微弱,但仍能挺清楚。

“是。”晴明点头。

“请原谅我的失礼。因故不能告知我的名字。”男人过意不去地说。

“有什么事?”晴明问。 “为何拒绝了?”男人声音说。 “什么意思?” “平贞盛大人的事。” “哦……”晴明小心翼翼出声。

是那种不会让对方听出任何意义的声音。 “您拒绝治疗恶疮。”

看来,声音主人知道方才在贞胜宅邸所交谈的内容。 “不是我拒绝了。是贞胜大人拒绝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希望您接受……”是沉痛的声音。 “为何呢?” “我认为能够拯救贞盛大人的,除了晴明大人,别人都不行。” “可是,贞盛大人自身不想接受治疗,我也无法可施……”晴明道。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 “那男人,值得信赖吗?”声音问。 “那男人?” “名叫芦屋道满的那男人。” “这个……”晴明答不出来。 “果然不能信赖吗?” “不,我不是这意思才答不出来。” “那么,是什么意思?”

“有关贞盛大人的恶疮,无论任何事,只要我能办到,那男人应该也能办到

吧。” “那男人有这种能力?” “他是个杰出方士。” “比晴明大人高明?” “这问题还真直率。”晴明声音混入些许苦笑。 “非常抱歉。” “我不知道那男人到底因何目的而待在贞盛大人宅邸,关于这事,您可知道

什么吗?” “我想,很可能是藤原治信达人从中介绍。” “是治信大人?” “前些日子,那男人拔除了附在治信大人身上的妖物。” “是吗?” “听说为了不让世间人知道,这种事托那男人最适合。” “大概吧。” “可是,我无法信赖那男人。”

晴明听那声音的口吻,微微笑了出来。 “有问题吗?”对方问。 “那我就忠告您一件事吧。”晴明说。 “忠告?” “若您下次见到贞盛大人,麻烦您转告一下。假若贞盛大人因恶疮而跟那男

人之间约定了种种有关报酬的事,请贞盛大人千万不能失约……”

“若失约呢?”

“我的意思是,那男人比一般附身妖物更为恐怖。那个叫芦屋道满的人……”晴明道。

“这么说来,那男人终于没报出自己名字……”问话的是博雅。

“嗯。”晴明点头。

晴明宅邸——

夜晚。

晴明和博雅坐在窄廊,两人正在喝酒。

琉璃杯内盛满葡萄酿造的胡国酒。

庭院夜气中散发着初开的藤花香。

身穿十二单衣的蜜虫坐在两人身边。

不仅夜气中的藤花香,蜜虫身上也飘出藤花香溶于夜气中。

“既然对方知道贞盛大人宅邸内情,应该是身边某人吧。”晴明说。

“可是,晴明,那男人为何特地向你说这种话?”

“对方大概有他自己的看法。”

“什么看法?”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反正,过不久,有些事应该会逐渐明白吧。”

“换句话说,晴明,你并非打算放手不管了?”

“博雅,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放手不管了?”

“你虽没说,我认为你放弃了。”

“我没放弃。”

“可是,那边不是有芦屋道满大人在吗?”

“嗯。”晴明点头,将手中琉璃杯搁回窄廊。“我放出各种式神,不愧是道满

大人,都给看破了。” “式神?” “就是这个。”

晴明从怀中取出叠成两片的小白纸。 “这是什么?” “我让白纸化为蝴蝶,放到贞盛大人宅邸庭院,结果给到满大人发现了。” “……” “要是蝴蝶还在,应该可以做各种事。” “是吗?” “也放了一只蜘蛛。” “蜘蛛?” “是我的式神。” “噢。 ”

“结果也被发现了。要是蜘蛛仍在那儿织网,就可以听到那附近交谈的内

容……”

“蜘蛛也被看破了?”

“嗯,没错。”

“可是,没想到你竟能做出这种事,晴明啊,我真的痛切感觉你是个恐怖的

男人。” “呵呵。” “不过,看破你的式神的道满大人,不是也很恐怖?” “确是如此。” “道满大人能治愈贞盛大人的恶疮吗?” “如果我能治愈,道满大人应该也能治愈。可是,问题是……” “是什么?” “问题是道满大人到底怀什么鬼胎?” “连你也不知道?” “嗯。不过,刚刚我也说了,我并不是打算放手不管。” “哦。 ” “我下了咒。” “咒?” “向贞胜大人。” “下了什么咒?” “是语言的咒。那咒,已经潜入贞盛大人的内心。” “……” “一旦有事,他一定会再度传唤我去。” “传唤你?”

“就等着吧。”

“等?”

“那个道满大人在那边。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发生。”

说毕,晴明将背部靠向柱子。眼睛望向庭院。

黑暗中可见沉重垂下的一串串藤花。

晴明红唇,添上一抹微笑。

“怎么了?晴明。”博雅问。

“什么怎么了?”

“你刚刚不是在笑?”

“是吗?我笑了吗?”

“到底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事,博雅。”

“我的事?”

“和歌竞赛时,你不是念错了?”

晴明将视线自庭院移至博雅身上。 今年天德四年的和歌竞赛,半个月前在清凉殿举行,由博雅担任右方讲师。讲师是负责朗诵被选中的和歌,博雅在竞赛中念错了和歌顺序。本来应该其

次朗诵的和歌,他提前朗诵了。 为此,应由博雅朗诵的两首和歌,都输给左方。 晴明说的正是此事。

“别提了,晴明。这不正是我近来最挂意的事吗?”博雅抱怨的撅起嘴。

“抱歉。”

“晴明啊,你有时这样糗我不好。”

“别生气,博雅。”

“我根本没在生气。”

“你在生气。”

“不,我只是有点不愉快。”

“这不就表示你在生气了?”

“不是。”博雅瞪视着晴明。

“博雅,你看。”晴明望向庭院说。

“看什么?”博雅失去先发制人的机会,望向庭院。

“萤火虫。”晴明说。

黑暗尽头—— 池子附近的半空中,漂浮着萤火虫亮光。 发绿的那黄色亮光,在半空轻盈滑动。

“噢……”博雅情不自禁发出低叫。 那是今年第一只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