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黑川主(1 / 2)

阴阳师 梦枕貘 12347 字 2024-02-18

是美得令魂魄都澄澈透明般的夜。

虫儿在鸣。

邯郸。金钟儿。瘠螽。

这些虫儿在草丛中,已经叫了好一阵子了。

大大的上弦月悬挂在西边天际。

此时,月光正好在岚山顶上吧。

月亮旁边飘着一两朵银色的浮云。浮云在夜空中向东流动,因此看着月亮时,仿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正以同样的速度向西移动。

天空中有无数星星。

夜露降临在庭院的草叶上,星星点点地泛着光。

天上的星星,仿佛是凝在叶端的颗颗露珠。

庭院里,夜空明净。

“多好的夜晚呀,晴明……”

开口的是博雅。

源博雅朝臣,是一位武士。

生就一副耿直的模样,神情里却透着那么一股难以言喻的可爱劲儿。他的那种可爱,倒并不是女孩子的柔性。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连他的可爱也是粗线条的。那句“多好的夜晚啊”,也是实实在在、直统统的。

“多好的夜晚啊”,并非捧场或附庸风雅的说辞。正因为是有感而言,所以听者心中明白。

如果那边有一条狗,就直说“有条狗哩”———近乎这样的说法而已。

晴明对此只是“哦”了一声,仰望着月亮。

对于博雅的话,他似听非听。

一个笼罩着神秘色彩的人。

他就是安倍晴明,一位阴阳师。

肤色白净,鼻梁挺直,黑眼睛带着浅褐色。

身穿白色的狩衣,后背靠在廊柱上。

右膝屈起,右肘搁在膝头。

右手握着刚才喝光了酒的空杯子。

他的对面,是盘腿而坐的博雅。

两人之间放着半瓶酒和碟子,碟子里是撒盐的烤香鱼。

碟子旁有一盏灯,一朵火焰在摇曳。

博雅造访位于土御门小路的晴明宅邸,是在那天的傍晚时分。

与往常一样,他连随从也不带,在门口说声“在家吗,晴明?”便走进大开着的宅门。

他右手拎着一个有水的提桶。

这碟子里的鱼,刚才还在桶里游动呢。

博雅特地亲自带香鱼上门。

宫中武士不带随从,手拎盛有香鱼的水桶走在路上,是极罕见的。这位博雅看来颇有点不羁的性格。

晴明少有地出迎博雅。

“你是真晴明吗?”

博雅对走出来的晴明说。

“如假包换。”

尽管晴明说了,博雅仍然狐疑地打量着他。

因为到晴明家来,往往先出迎的都是诸如精灵、老鼠之类的东西。

“好鱼好鱼。”

晴明探看着博雅手中的提桶,连声说道。

桶里的大香鱼游动着,不时露出青灰色的腹部。

一共有六尾香鱼。

这些香鱼都成了盘中餐。

此刻,碟子里还剩有两尾。

晴明和博雅已各吃掉了两条。

说完“多好的夜晚啊”,博雅的目光落在香鱼上面,迟疑起来。

“真不可思议啊,晴明……”

博雅把有酒的杯子端到唇边,对晴明说道。

“什么事不可思议?”

晴明问道。

“哦,是说你的屋子。”

“我的屋子有什么不可思议?”

“看不出有其他活人的痕迹呀。”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有人在,却把鱼烤好了。”

博雅认为不可思议是有他的道理的。

就在刚才,晴明把博雅带到外廊之后,说:

“那就把香鱼拿去烹制吧。”

晴明把放香鱼的提桶拿进屋子,消失在里面。

当他返回时,他手里没有了装鱼的提桶,而是端着放有酒瓶和两只杯子的托盘。

“鱼呢?”

听博雅问,晴明只是不经意地说:

“拿去烤啦。”

两人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时,晴明说声:

“该烤好了吧。”

他站起来,又消失在屋子里。等他再出现时,手中的碟子里是烤好的香鱼。

就因为有过这么回事儿。

当时,晴明隐身于房子何处,博雅并不知道。另外,屋里也没有传出烧烤香鱼的动静。

烧烤香鱼也好什么也好,总之,这个家里除了晴明之外,完全没有其他活人存在的迹象。

来访之时,也曾见过其他人,而人数则每次不一。有时几个,有时只有一个。别无他人的情况也有过。虽不至于让人联想到这么一所大房子里仅仅住着一个晴明,但要说究竟有几个人,实在是无从猜测。

可能只是根据需要驱使着式神,其实并没有真人;又或者里面确有一两个真人,而博雅无从判断。

即使问晴明,他也总是笑而不答。

于是,博雅便借着香鱼的由头,又问起屋子里的事。

“香鱼嘛,并不是人烤的,是火烤的。”

晴明说道。

“什么?”

“看火候的不必是人也行吧?”

“用了式神吗?”

“啊———哈哈。”

“告诉我吧,晴明!”

“刚才说的‘不必是人也行’,当然也有‘是人也行’的意思啊。”

“究竟是不是呢?”

“所以说,是不是都可以呀。”

“不可以。”

博雅耿直地说道。

晴明第一次将视线由天空转移到博雅的脸上。

他仿佛薄施胭红的唇边带着微笑。

“那就谈一谈咒?”

晴明说道。

“又是咒?晴明……”

“对。”

“我的头又开始疼了。”

见博雅这么说,晴明微笑起来。

晴明谈咒的话题,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什么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什么路边石头也被施了咒之类。

越听越不明白。

听晴明说的时候,感觉好像明白了,但当他解释完,反问一句“如何”的瞬间,立刻就又糊涂了。

“驱使式神当然是通过咒,不过,指使人也得通过咒。”

“……”

“用钱驱使或者用咒驱使,从根本上说是一样的。而且,和“名”一样,咒的本质,在于其本人———也就是说,在于被驱使者一方是否愿意接受咒的束缚……”

“哦。”

博雅的神情是似懂非懂。他抱起胳膊,身体发力。

“哎,晴明,求你了,我们说刚才的话题吧。”

“说刚才的话题?”

“嗯。我刚才提到,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动静,香鱼却烤好了,实在不可思议。”

“哦。”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命令式神干的?”

“是不是都可以的嘛。”

“不可以。”

“因为不论是人还是式神,都是咒让烤的嘛。”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博雅直率得可爱。

“我说的是:人烤的也好,式神烤的也好,都一样。”

“什么一样?”

“这么说吧,博雅,如果是我让人烤了香鱼,就不难理解了,对吧?”

“当然。”

“那么,我让式神烤了香鱼,也完全不难理解,对吧?”

“没错……”

“真正费解的不是这里。如果没下命令———也就是说,假如没施咒也没做别的,香鱼却烤好了,那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事。”

“哦……”

博雅抱着胳膊点头。

“不不,我不上当,晴明……”

“我没骗你。”

“不,你想蒙我。”

“真拿你没办法。”

“一点不用为难,晴明。我想知道的,是看火烤鱼的是人还是式神。你说出这个就行。”

博雅直截了当地问。

“回答这个就行了?”

“对。”

“式神。”

晴明答得很干脆。

“是式神啊……”

博雅仿佛如释重负。

“能接受了吗?”

“噢,接受了,不过……”

博雅的表情像是挺遗憾的样子。

“怎么啦?”

“特没劲似的。”

博雅斟上酒,端起杯子往嘴里灌。

“没劲?不好玩?”

“嗯。”

博雅说着,放下了空杯子。

“博雅,你这老实的家伙。”

晴明的目光转向庭院。他的右手捏着烤香鱼。雪白的牙齿嚼着烤鱼。

杂草丛生的庭院,几乎从不修整。

整个庭院仿佛只是修了一道山檐式围墙,围起一块荒地而已。

鸭跖草,丝柏,鱼腥草。

山野里随处可见的杂草生长得蓬勃茂盛。

高大的山毛榉下面,紫阳花开着暗紫色的花,粗壮的樟树上缠绕着藤萝。

庭院的一角,有一片落了花的银线草。

芒草已长得很高了。

野草静默于夜色之中。

对博雅而言,这里只是夜晚时分的庭院,杂草疯长;而对晴明来说,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但是,博雅对这里———如水的月色,和草尖露水映现的星光,也并非无动于衷。

草木的叶子,和着吹拂庭院的柔风,在昏暗中刷刷作响,让博雅觉得好舒坦。

文月———

以太阴历而言,是七月三日的夜晚。

按现在的阳历,是将到八月或刚入八月的时候。

时节正是夏天。

白天里,即便待在树阴里不做事,也会流汗;但在有风的晚上,坐在铺木板的外廊内,倒很凉爽。

整个庭院因为树叶、草尖的露水而降了温,使空气变凉了。

喝着酒,草尖的露珠似乎变得越发饱满了。

澄澈的夜,天上的星星仿佛一颗颗降落在庭院里的草叶上。

晴明把吃剩的鱼头鱼骨抛到草丛中。

“哗啦!”

草丛中发出一声响,杂草晃动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昏暗的远方。

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草丛中有一双绿莹莹的光点注视着博雅。

是野兽的眼睛。

好像是什么动物衔着晴明扔的鱼骨,跑进了草丛中。

“作为烤鱼的回报吧……”

发觉博雅带着疑惑的目光望着自己,晴明便解释道。

“噢。”

博雅坦诚地点着头。

一阵沉默。

微风吹过,杂草晃动,黑暗中有点点星光摇曳。

突然———

地面上的星光之中,有一点泛青的黄色光,幽幽地画出一道弧线,浮现出来。

这黄色光像呼吸着黑暗似的,时强时弱重复了好几次,突然消失了。

“是萤火虫吧?”

“应该是萤火虫。”

晴明和博雅不约而同地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

萤火虫又飞过两次。

“该是时候了吧,博雅?”

晴明忽然小声说道。他依旧眼望着庭院。

“什么是时候了?”

“你不是来请我办事的吗?”

晴明这么一逼,博雅便挠着头说: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嗯。”

“因为我这人藏不住事情吧?”

博雅在晴明说出这句话之前,先自说了出来。

“是什么要紧事?”

晴明问。依旧背靠着柱子,望着博雅。

灯盏里的灯火摇晃着小小的光焰,映照在晴明的脸上。

“那件事嘛,晴明……”

博雅的脑袋向前探过来。

“怎么回事?”

“刚才那香鱼,味道怎么样?”

“哦,确是好鱼。”

“就是这香鱼。”

“香鱼怎么了?”

“其实这些鱼是别人送的。”

“哦。”

“是饲养鱼鹰的渔夫贺茂忠辅送的……”

“是千手忠辅吗?”

“对,就是那个忠辅。”

“应该是住在法成寺前吧。”

“你很熟嘛。他家在靠近鸭川河的地方,他在那里靠养鱼鹰过日子。”

“他碰到了什么问题?”

“出了怪事。”

博雅压低声音说。

“怪事?”

“嗯。”

博雅探向前方的脑袋又缩了回去。他点点头继续说:

“忠辅是我母亲那边的远亲……”

“嗬,他身上流着武士的血啊。”

“不,准确说来不是。有武士血脉的,是养鱼鹰的忠辅的孙女……”

“哈哈。”

“也就是说,与我母亲血脉相关的一个男人生了一个女儿,正是那位忠辅的孙女。”

“噢。”

“那个男人是个好色之徒。有一阵子,他往忠辅女儿处跑得勤,因此生下了忠辅的孙女,名叫绫子。”

“原来如此。”

“忠辅的女儿也好,那好色男子也好,几年前都因病辞世了。但生下的这个女儿,倒还平安无事。今年有十九岁了……”

“哦?”

“出怪事的,就是这个绫子。”

“怎么个怪法?”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我也不大清楚。”

“噢。”

晴明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看着博雅。

“昨晚忠辅来央求我。听他说的情况,应该和你有关,就带上香鱼过来了。”

“说说具体情况。”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便叙述起来。

忠辅一家世代以养鱼鹰为业。

忠辅是第四代。论岁数已六十有二。

他在距法成寺不远的鸭川河西边修建了一所房子,和孙女绫子相依为命。

他的妻子于八年前过世了。

忠辅只有一个独生女,有男子找上门来,忠辅的女儿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孙女绫子。

忠辅的女儿———即绫子的母亲,在五年前绫子十四岁上,患传染病去世了,年仅三十六岁。

那相好的男子说要带绫子走,但这事正在商谈中的时候,他也得传染病死了。

于是,忠辅和绫子一起过日子,已经五年了。

忠辅是养鱼鹰的能手。

他能够一次就指挥二十多只鱼鹰,因其高超的技巧,有人称之为“千手忠辅”。

他获允进出宫中,在公卿们泛舟游湖的时候,经常来表演捕鱼。

迄今也有公卿之家提出,想收忠辅为属下的养鱼鹰人,但被他拒绝了。忠辅继续独来独往地养着他的鱼鹰。

忠辅的孙女绫子好像有恋人了,这是约两个月前忠辅发觉的。

似乎有男子经常来串门。

忠辅和绫子分别睡在不同的房间。

绫子十四岁之前,一直和忠辅同睡在一个房间,但绫子的母亲去世后约半年,绫子就单独睡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察觉绫子的房间里晚上无人,是在约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

那天晚上,忠辅突然半夜醒来。

外面下着雨。

柔细的雨丝落在屋顶,给人一种湿漉漉的感觉。

入睡前并没有下雨,应该是下半夜才开始的。

大约刚过子时吧。h t t p : // hi. baidu .com /云 深 无 迹

———为什么突然醒过来了呢?

忠辅这么想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溅水声。

“就是因为它了!”

忠辅想起来了。睡眠中听见过完全一样的声音。

是这水声打扰了他的睡眠。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庭院的沟渠里跳跃。

忠辅从鸭川河引水到庭院里。挖沟蓄水,在里面放养香鱼、鲫鱼、鲤鱼等。

所以,他认为是鲤鱼什么的在蹦跳。

想着想着,他又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浅睡状态,这时又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说不定是水獭什么的来打鱼的主意了。

如果不是水獭,就是有一只鱼鹰逃出来,跳进了沟里。

他打算出去看看,于是点起了灯火。

穿上简单的衣服,就要出门而去。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孙女绫子。

因为家里实在太静了。

“绫子……”

他呼唤着,拉开门。

房间里却没有本应在那里睡觉的绫子。

晦暗、狭窄的房间里,只有忠辅手中的灯火在晃动。

心想,她也许是去小解了吧。但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了不安的感觉。

他打开门走出去。

在门外,忠辅和绫子打了个照面。

绫子用濡湿般的眸子看看忠辅,不作一声进了家门。

可能是淋雨的原因,她的头发、身上穿的小袖湿漉漉的,仿佛掉进了水里似的。

“绫子……”

忠辅喊她,但她没有回答。

“你上哪儿去了?”

绫子听见忠辅问她,却没有转身,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那天晚上的事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即便忠辅追问昨晚的事,绫子也只是摇头,似乎全无记忆。

绫子的神态一如往常,甚至让忠辅怀疑自己是否睡糊涂了,是在做梦。

后来忠辅也忘掉了这件事。

忠辅又一次经历类似的事,是自那件事过后第十天的晚上。

和最初那个晚上一样,夜半突然醒来,听见水声。

仍是来自外面的沟渠。

“哗啦哗啦!”声音响起。

不是鱼在水中跳跃的声音。

是一件不小的东西叩击水面的声音。侧耳细听,又有一声“哗啦!”

忠辅想起了十天前的晚上。

他轻轻起床。

没有穿戴整齐,也没有点灯,他悄然来到绫子的房间。

门开着。

从窗户射进来幽幽的月光,房间里朦胧可辨。

房间内空无一人。

一股异臭扑鼻而来。

是野兽的臭味。

用手摸摸褥子,湿漉漉的。

“哗啦!”

外面传来响声。

忠辅蹑足悄悄来到门口,手放在拉门上。他想拉开门,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担心弄出声音的话,会让在水沟里弄出响声的家伙察觉。

忠辅从屋后悄悄绕出去。

猫着腰,悄悄绕到水沟那边。

从房子的阴暗处探头窥视。

明月朗照。

月光下,有东西在水沟里游动。

白色的———

是一个裸体的人———女人。

女人把身体沉到齐腰深的水里,神情严肃地俯视水中。

“绫子……”

忠辅惊愕地喃喃道。

那女人正是孙女绫子。

绫子全身赤裸,腰以下浸泡在水里,炯炯有神的双眼注视着水中。

月光满地。

月亮清辉洒在绫子白净、濡湿的肌肤上,亮晃晃的。

一种美丽却不同寻常的境况。

绫子嘴里竟然衔着一条大香鱼。

眼看着绫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将香鱼自头部起活活吞食。

令人惊骇的景象。

吃毕,绫子用舌头舔去唇边的血迹。

那舌头比平时长一倍以上。

“哗啦!”

水花溅起,绫子的头部沉入水中。

当绫子的脸露出水面时,这回她嘴里叼着一条鲤鱼。

突然,从另一方向响起了“啪啪”的声音。

是拍手的声音。

忠辅转眼望着那边的人影。

水沟边上站着一名男子。他中等个头,脸庞清秀。身穿黑色狩衣,配黑色的裙裤。

因为他的这身打扮,忠辅刚才没有发觉那里还有一个人。

“精彩,精彩……”

男子微笑着,看着水中的绫子。

他除了鼻子大而尖之外,外貌上并无特别之处。他的脸予人扁平的感觉,眼睛特别大。

嘴巴一咧,不出声地微笑着。

“吃吧。”

男子低声说道。绫子便连鱼鳞也不去掉就从鱼脑袋啃起,开始大嚼衔在嘴里的大鲤鱼。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绫子就在忠辅的注视之下,将整条鲤鱼吞食了。

然后,她又潜入水里。

“哗啦”一声,绫子的头露出水面。

她衔着一条香鱼,一条很大的香鱼。

“绫子!”

忠辅喊了一声,从房子的暗处走了出来。

绫子看见了忠辅。

就在那一瞬间,被抓住的香鱼猛地一挣扎,从绫子嘴里挣脱了。

在水沟的水往外流出的地方,有竹编的板子挡着。

这样做是为了让水流走而水中的鱼逃脱不了。

挣脱了的香鱼越过竹编的挡板,向前面的小水流蹦跳过去。

“真可惜!”

绫子龇牙咧嘴地嘟囔着。“嘶”地呼出一口气,根本不像是人的呼吸声。

她扬起头,看着忠辅。

“你在干什么?”

忠辅这么一问,绫子“嘎吱嘎吱”地磨着牙,神情凄楚。

“原来是祖父大人光临了……”

说话的是沟边的黑衣男子。

“那就下次再来吧!”

他说毕,纵身一跃,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呵呵。”

晴明不由得感叹起来。

他愉快地眯缝着眼,看着博雅说:

“很有意思呀。”

“别闹啦,晴明,人家为难着哩。”

博雅郑重其事地望望笑意盈盈的晴明。

“接着说呀,博雅。”

“好。”

博雅回答一声,上身又向前探出。

“到了第二天早上,绫子又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了。”

“那……”

“现在才说到要紧的事:到这时,忠辅才发现问题。”

“他发现了什么?”

“绫子已经怀孕了。”

“哦?”

“看上去腹部已经突出,行动已经有些不便了。”

“哦。”

“绫子的母亲也曾经是这样。如果绫子也学她妈,与找上门来的男子幽期密会,因而怀孕,忠辅实在很伤心。他都六十二岁了,不知能照料绫子多久。是一段良缘的话,就尽可能嫁到那男子家里好了;实在不行,做妾也罢———他甚至都考虑到这一步了。”

“噢。”

“可是,晴明啊……”

“嗯。”

“那个对象似乎并不寻常。”

“看来也是。”

“甚至让人觉得是个妖怪。”

“嗯。”

“于是,忠辅就想了个法子。”

“他想了个什么法子?”

“因为问绫子也得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忠辅便想,干脆直接揭开他的真面目。”

“有意思。”

“得了吧,晴明。结果,忠辅就决定打伏击。”

“噢。”

“好像那上门的男子是先到绫子的寝室,然后再带她外出,让她吃鱼。”

“噢。”

“忠辅通宵守候,打算那男子来时,趁势抓住他。即使抓不住,也要问个清楚,他究竟打算怎么办。”

“噢。”

“于是他就守候着。可是那天晚上没等着,第二天晚上也没见那男子来。”

“不过,总会等到的吧。”

“等到了。”博雅答道。

忠辅一到晚上,便通宵守候。

绫子一入睡,他立即爬起来,在寝室里屏息静候。

他怀里藏了一把柴刀。

但是,在他守候的时候,那男子却总不出现。

第一个晚上平安无事,不知不觉就到了黎明时分。

第二晚、第三晚也是如此。

忠辅每天只能在从黎明到天亮的时候打个盹儿。

直到第四晚,又到黎明时分,忠辅已开始怀疑,是否因为那天晚上事情被自己撞破,那男子不会再来了。

就这样,到了第五天的晚上。

忠辅一如既往,在自己的寝室里盘腿而坐,抱着胳膊静候。

四周漆黑一片。他眼前浮现出绫子近来迅速变大的腹部,不禁升起一股怜意。

黑暗中,隐约传来绫子睡眠中的呼吸声。

听着听着,一阵倦意袭向忠辅。他迷迷糊糊起来。

室外饲养的鱼鹰发出的嘈杂声惊醒了忠辅。

他睁开眼睛。

这时候,黑暗中有人“笃笃”地叩门。

他起身去点灯。

“忠辅先生……”

门外有人说话。

忠辅持灯开门,眼前站着那天晚上见过的男子。

那个一身黑衣黑裙裤、脸庞清秀的男子。

一名十来岁的女童跟在他身边。

“您是哪一位?”

忠辅问对方。

“人们叫我做‘黑川主’。”

男子答道。

忠辅举灯照着,再三打量这男子和女童。

男子虽然模样清秀,但身上总有一股贪鄙的味道。

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直呛鼻孔的兽类的臭味。

被灯光一照,他就像感到目眩似的把头扭向一边。

女童的嘴巴怎么看都显得太大。

有点不妙。

———应该不是人类。

是妖怪吧。忠辅心想。

“黑川主大人,有何要事光临敝宅?”

忠辅问道。

“绫子姑娘太美了,我要娶她。”

真是厚颜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