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栀子女(1 / 2)

阴阳师 梦枕貘 7457 字 2024-02-18

源博雅造访安倍晴明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家,是农历五月过半之后的事。

太阴历的五月———如果用现在的算法,就是六月中旬。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一名武士。

晴明的家一如往日,四门大开。

杂草丛生的庭院,驻足门前便可一览无余。这里与其说是家宅,不如说是现成的一块荒地。

围起宅子的,是有雕饰的大唐风格围墙,顶上有山檐式装饰瓦顶。

博雅打量着围墙内外,叹一口气。

午后阳光斜照庭院。

院子里,芳草萋萋,随风起伏。

路径与其说是着意修的,莫如说是人踩踏出来的,仿佛是野兽出没的小道。

假如在夜间或清晨出入院子的话,衣服恐怕会沾上草叶的露水,一下子就沉重起来吧。

不过,此刻艳阳高照,草丛算是干的。

博雅没有喊门,径直穿门入户。

他穿着叫做水干的公卿常礼服。

裤裙下摆“刷刷”地擦过野草叶尖。

悬挂于腰间的朱鞘长刀前端,如同漫步草丛的野兽的尾巴,向上翘起。

往年的话,这时已进入梅雨季节了,但现在却仍没有雨季来临的迹象。

草的清香杂着花的芬芳,扑向博雅的鼻孔。

是栀子花香。

看来宅子的某处盛开着栀子花。

博雅在屋前站定。

“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

房门大开着。

“在家吗,晴明?”

博雅扬声问道。

没有回音。

大约过了喘一口气的工夫,博雅说声“我进来啦!”迈步走进门堂。

“靴子要脱掉啦,博雅。”

突然,博雅脚旁冒出一个声音。

博雅的目光落在脚旁,只见一只小萱鼠用后腿站立,骨碌碌的黑眼珠子转动着,仰望着博雅。

就在和博雅视线相遇的瞬间,萱鼠“吱”的一声跑掉了。

博雅脱下鹿皮靴子,进屋。

“在里头吗?”

顺着外廊走到屋后,只见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头枕着右胳膊肘,横躺在外廊内。

晴明眺望着庭院。

他面前放着细口酒瓶和酒杯。

是两只杯子。

旁边是个素色碟子,上面有沙丁鱼干。

“你这是在干什么?”

博雅问道。

“恭候多时啦,博雅。”

晴明答道。

还是照样躺着。

似乎他早就知道博雅要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来的时候,过了一条归桥,对不对?”

“噢,是从那儿经过的。”

“那时候,你嘴里嘟囔着‘晴明会在家吗?’对不对?”

“好像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晴明没有回答,呵呵一笑,欠起上身。然后,他盘腿而坐。

“说起来,我听说你在归桥的下面养着式神。是那式神告诉你的?”

“就算有那么回事———请坐吧,博雅。”

晴明回应。

晴明身材修长,皮肤白净。脸庞秀丽,眼神清澈。仿佛薄施了胭红的双唇带着笑意。

年龄无从猜测。说他年过四十也不为奇,但有时看上去却像未到三十岁的青年人的样子。

“刚才在那边,萱鼠跟我说话哩,晴明。那声音可是你的声音啊。”

博雅一边在晴明身边盘腿坐下,一边说道。

晴明伸手取过沙丁鱼干,撕开,丢向院子。

“吱!”

站在那边泥地上的萱鼠尖叫一声,灵巧地用嘴叼过晴明抛来的沙丁鱼干,消失在草丛中。

“我这是奖励它呢。”

晴明说道。

“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我是根本摸不着头脑。”

博雅老老实实地承认。

微风送来刚才闻到过的香气。

博雅望向庭院,只见院子深处开着朵朵白色的栀子花。

“咦,栀子花开得好香哩。”

听博雅这么一说,晴明微笑起来。

“好新鲜嘛。”

“新鲜?什么事好新鲜?”

“你登门造访,滴酒未沾就谈花,真是没想到。”

“我总算得上风雅之人吧。”

“当然。你是个好人。”

晴明抓过细口酒瓶,往两只杯子里斟酒。

“我今天可不是来喝酒的。”

“但是,也不是来戒酒的吧?”

“你真会说。”

“这酒更好。”

晴明已经拿杯在手了。

博雅俯身拿起酒杯。

“来吧。”

“喝。”

彼此一声招呼,各自喝干了杯中酒。

这回轮到博雅给两只空酒杯斟酒。

“忠见大人可好?”

第二杯酒端到唇边的时候,晴明问道。

“噢,值夜时偶尔能见到。”

所谓忠见,是指壬生忠见。

去年三月,在大内的清凉殿举行和歌比赛时,壬生忠见所咏的和歌败于平兼盛的和歌,忠见竟拒食而死。

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壬生所咏的这首和歌,败于兼盛所咏的这首:

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

患拒食症的原因在于此次比赛落败,是宫中背地里的一个传言。

这位忠见的怨灵不时出现在宫中。

每次都哀伤地吟诵着自己所作的“恋情”,漫步在夜色朦胧的宫中,然后消失无踪。

就是这样一个无害的灵。

“对了,博雅。”

“什么事?”

“下次我们带上酒,去听忠见吟诵和歌吧。”

“你扯到哪里去啦!”

博雅一脸愕然地望向晴明。

“不是挺好的事吗?”

晴明边说边举杯一饮而尽。

“我嘛,最近骤生无常之感,听说的净是些有关灵的事情。”

“是吗?”

晴明望着博雅,嘴巴里嚼着鱼干。

“是小野宫右大臣。实次看见“那个”的事你听说了吗?”

“没有。”

“大约七天前吧,这位实次晋谒圣上之后回家,由大宫大道南行回家时发生了一件事。在他坐的车前,看见一个小油瓶。”

“哦?”

“据说这个油瓶像活动的东西那样,在车前蹦跳而去。实次见了,觉得这油瓶真怪。这时候,油瓶停在一间房子门前。”

“然后呢?”

“但是,门关着,进不去。这时候,瓶子开始跳向钥匙孔哩。跳了好几次,终于插住了,然后从那钥匙孔‘嗖’地钻进去了……”

“真有意思。”

晴明喃喃道。

“回家之后,实次对此不能释怀。于是,他命人去看看那所房子的情况……”

“结果呢?那屋子里是不是死了人什么的?”

“你很清楚嘛,晴明。前去打探的人回来对实次说,屋里原有一个年轻姑娘,长期卧病在床,可就在那天中午去世了。”

“原来如此。”

“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阴魂啊!”

“会有吧。”

“哎,晴明,难道非人也非动物的东西,也会出怪事吗?”

“那是自然。”

晴明回答得很干脆。

“我指的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啊。”

“即使没有生命,灵也会附在上面。”

“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灵可以附在任何东西上。”

“油瓶上也行?”

“对啦。”

“难以置信。”

“不仅仅是油瓶哩,就连搁在那里的石头也有灵。”

“为什么会这样呢?人或动物有灵,我能理解。可是,灵为什么要附在油瓶或者石头上呢?”

“呵呵。那么,人或野兽有灵,岂非同样不可思议?”

“那倒是顺理成章的。”

“那么,我来问你。为什么人或野兽有灵,你一点也不奇怪?”

“那是……”

博雅刚一张嘴,便语塞。

“用不着问为什么嘛。人或者动物有灵,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要问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

博雅又张口结舌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的,一想就突然变得不明白了。”

博雅说得倒是坦率。

“听我说,博雅,假如人或野兽有灵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油瓶或石头有灵也毫不奇怪。”

“哦。”

“假如油瓶或石头有灵是不可思议的,那么,人或野兽有灵也是不可思议的。”

“嗯。”

“好吧,博雅。所谓灵,它原本是什么?”

“别难为我,晴明。”

“灵和咒是同样的。”

“又是咒?”

“把灵和咒看成不同的东西,肯定可以。看成相同的东西,肯定也可以。关键在于如何看待。”

“哎呀,噢……”

博雅满脸疑惑地点着头。

“假定这里有一块石头吧。”

“噢。”

“也就是说,作为它天生的宿命,它身上带有‘石头’的咒。”

“噢。”

“好。假定我这个人,拿那石头去砸死了某个人。”

“噢。”

“那么,这块石头是石头,还是武器呢?”

“嗯……”

他嘀咕一下,然后说道:

“既是石头,又是武器吧。”

“对呀,博雅。你很清楚嘛。”

“清楚啊?”

博雅苦着脸点点头。

“我所说的灵与咒是同样的东西,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

“也就是说,我对石头这东西施了‘武器’这个咒。”

“说起来,之前你倒是说过这个意思,所谓名,就是最简单的咒。”

“咒也是多种多样的。名也好,把石头当武器使用也好,在施咒这件事情上是一样的。这是咒的基本道理。任谁都可以的……”

“噢。”

“从前有所谓‘形似则灵附’,那可不是乱说的。”

“……”

“外形也是一种咒。”

“噢……”

博雅又糊涂了。

“假定这里有一块人形的石头吧。”

“噢。”

“也就是说,它是被下了‘人’这个咒的石头。这咒是越像越强的。于是石头的灵便带有人的灵性,虽然很微弱。这么一点灵性并不能够起什么作用,但是,如果人们因为它像而去朝拜它的话,对这块石头下的咒就更强大,它所带的灵性就变得更强了。”

“原来如此啊!”

“时有怪事发生的石头,就是这种被人膜拜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石头!”

“原来是这样。”

“所以嘛,原本是单纯的泥土,被人揉捏、烧制成瓶子的话,就是把‘瓶子’的咒,施以揉捏、火烧诸多工夫之后,加在泥土上的。这样的瓶子之中,有个别的闹闹鬼、出点祸害,也就不难理解了……”

“实次的油瓶事件,也属其中之一吗?”

“也有可能是没有具体模样的鬼,取了油瓶的模样吧。”

“但是,鬼为什么要变成油瓶的模样呢?”

“连这个都知道就不可能了,毕竟我也没有亲眼看见。”

“这就放心了。”

“为什么?”

“我原以为你无所不晓嘛。你什么都知道的话,别人也太没劲了……”

“呵呵。”

晴明微笑着,又往嘴里丢鱼干。

晴明“咕嘟”喝了一口酒,看着博雅。

晴明颇有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什么事不可思议?”

“比如,你在这里,石头在那里之类的事。”

“又来了!晴明……”

“所谓‘在’,是最不可思议的……”

“你说的那些咒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呢。”

“哈哈。”

“哎,晴明,你不要说得太复杂好不好?”

“很复杂吗?”

“你的话不要太难懂才好。石头归石头,我归我,不是挺好的吗?这样一来才喝得痛快嘛。”

“不,博雅,我一边喝酒,一边跟你扯皮,那才开心呢!”

“我可不开心了。”

“那可就抱歉了。”

晴明根本没有丝毫歉意。

“哼。”

晴明替一饮而尽的博雅斟上酒,看着他。

“博雅,今天为什么事登门?”

他轻声问道。

“哦,有这么件事,其实是想请你帮忙。”

“噢?”

“这事非你这位阴阳博士不可。”

阴阳博士———隶属于大内的阴阳寮,负责天文、历数、占卜的阴阳师被人们这样称呼。

阴阳师负责看方位、占卜算卦,连幻术、方术之类也管。在从事这一职业的阴阳师里面,晴明是独树一帜的。

即使在行阴阳秘事时,他也不拘于古法。他毫不犹豫地舍弃烦琐、虚饰的部分,按自己的做法进行。

即便如此,在某些公开场合公事公办时,也能够根据具体情况,无可挑剔地把秘事做下来。

他不仅对民情物理了如指掌,甚至连在京城某个角落卖身的女子是谁都心知肚明,他还能够在雅集上出人意料地挥毫作诗,博得贵介公子们的满堂喝彩。

他就像一朵云一样,令人捉摸不定。

这么一个晴明,和老实憨厚的博雅,却不可思议地投缘,把酒言欢的友谊一直保持着。

“是什么事要我帮忙?”

晴明这一问,博雅便说开了。

“我熟悉的武士中,有一个叫梶原资之的人……”

喝下一大口酒之后,博雅开讲了。

“嗯。”

晴明边小口地抿着酒,边凝神听着。

“这位资之今年该有三十九岁了。他直到前不久还一直管着图书寮,但现在已辞职,当了和尚。”

“他为什么要做和尚?”

“将近一年前,他的父母亲同时因病去世了。他因此起了别的念头,就落发为僧了。”

“噢……”

“下面我要说的事———资之所去的寺庙是妙安寺。”

“西边桂川河的那所寺院?”

“正是。就在过了中御门小路,再往西一点的地方。”

“那么……”

“他法名寿水。这位寿水法师立意超度父母亲,抄写《心经》。”

“哦。”

“一天十次,持续一千天。”

“好厉害。”

“至今天为止,终于百日出头了。但大约八天前起,寿水这家伙正为一件怪事所烦扰。”

“怪事?”

“对。”

“什么怪事?”

“无非就是与女人有关的怪事嘛。”

“女人?”

“一个颇为妖艳的女人。”

“你见过了?”

“不,没有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的?”

“资之———也就是寿水,是他这么说的。”

“好啦好啦,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怪法。”

“这个嘛,晴明……”

博雅又伸手去拿杯子,一口酒下肚之后才说话。

“一天夜晚……”

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夜,寿水在戌刻过后才去睡。

他睡在单独的僧房里。

每晚总是独处。

这是一所小寺庙。和尚的人数说是总共不到十人,实际连寿水在内也只有八个。

在这里修行的人,并不一定要成为和尚。

公卿和武士———已有一定地位的人因故退休后,找个修身养性的地方,这里就很合适,而实际上,它就是被用于这样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