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1 / 2)

阴阳师 梦枕貘 15121 字 2024-02-18

这是一个奇男子的故事。

打个比方说,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像随风飘动的、浮在夜间虚空的云朵般的男子的事。

在昏暗中飘动的云朵,看不出它一瞬间前后的形状有何改变,但若一直注视着它,会发现不知不觉中它的形状改变了。本是同一片云,它的形状却无从把握。

就是这样一个男子的故事。

他的姓名为安倍晴明。

是一个阴阳师。

他生于延喜二十一年,应在醍醐天皇之世。但这个人物的生辰死忌,却与本故事没有直接关系。也许不必弄清这类数字,反倒更能增添故事的妙趣。

不必在意这些问题了吧。

不妨就信笔写来好了。这种写法说不定正适合写安倍晴明这个人物。

平安时代———

仍然是个民智未开的时代,有好几成人仍然对妖魔鬼怪的存在深信不疑。在这样的时代,人也好鬼怪也好,都屏息共居于京城的暗处,甚至在同一屋檐下。妖魔鬼怪并没有藏身在边远的深山老林里。

阴阳师,说白了,叫占卜师也不妨。称之为幻术师、神汉似无不可,但都不够准确。

阴阳师观星相、人相。

既测方位,也占卜。既能念咒,也使用幻术。

他们拥有呼唤鬼怪的技术,那种力量是肉眼所不能见的———与命运、灵魂、鬼怪之类的东西进行沟通也不难。

甚至朝中也设有此种职位,朝廷设有阴阳寮。

晴明被朝廷授予“从四品下”的官阶。

一品是太政大臣。

二品是左、右大臣和内大臣。

三品是大纳言、中纳言。

朝中议事,晴明有相当的发言权哩。

在《今昔物语集》里面,对这位安倍晴明,记载着好几件趣事。

据书上说,晴明自幼师从阴阳师贺茂忠行修行。

自那时起,晴明便显示了某些阴阳师独具的特殊才能。

可归入天才之列吧。

《今昔物语集》记载,晴明年纪尚轻之时,某夜,师傅忠行外出到下京一带。

所谓下京,位置在京城南面。

从大内穿过朱雀门,沿朱雀大道走到尽头,差不多在京城南端的罗城门附近。

大内到罗城门之间,约八里有余。

一行人乘车外出。

《今昔物语集》没有载明为何种车。应该是牛车吧。

何故连夜前往下京,书中也同样没有写清楚,偷偷摸摸去那里会相好的女人———不妨这样假设。

晴明也在随行人员之中。

忠行自己乘车,随行人员徒步。

随行者包括晴明在内,仅二三人。除了牵牛引路的和提灯照明的,余下的一个,就是晴明。他这时的年龄,书中没有提及。试推测的话,应该就十岁出头吧。

其他随行人员都穿一身精干的直垂,晴明却穿着显旧的窄袖便服配裙裤,赤脚。他穿的应该是别人的旧衣服。

按常理来说,他身上的旧衣服难掩其才华,脸上该透着凛然之气才是。其实不然。他那端正的脸庞,肯定是一张这个年龄时随处可见的娃娃脸。

在某个重大关头,却表现出颇为老成的言行———他应是这一类型的少年吧。

可能在老师忠行眼里,年轻的晴明瞳仁深处,时时闪现着他人所没有的才华的火花。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因为忠行察觉晴明内蕴的灵气,其实是始于这个晚上发生的事。

还是言归正传吧。

牛车平稳地走着,来到了京城边上。

忠行在车里睡得很踏实。

走在牛车旁的晴明,无意之中往前方一望,发现前方有种怪异的东西。

从对面走过来的,不正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吗?

其他随行的人,似乎对这个情况丝毫没有觉察。

晴明马上打开车窗。

“忠行大人……”

他唤醒睡梦中的忠行,急急报告了所见的情况。

醒过来的忠行把头探出车窗外,往前望去,果然看见一群鬼魅远远走来。

“停车。”

忠行对随行人员下令。

“躲避到牛车的阴影里,屏息不动。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忠行运用方术,让鬼魅看不见牛车和这些人。鬼魅走过去了。自此以后,忠行常让晴明跟在身边。

据说忠行将自己的平生所学,悉数传授给了晴明。

《今昔物语集》有云:“如同灌水入瓮。”

意谓贺茂忠行将自己的瓮中之水———阴阳之法,毫无保留地转而倒入安倍晴明这瓮里。

忠行死后,据说晴明的住宅位于土御门小路以北、西洞院大路以东的方位上。

若从处于大内中心的紫宸殿来看,则为东北面,即艮(丑寅)的方位。

艮的方位,也就是鬼门。

平安京的东北方有比叡山延历寺,而大内的东北方位又设置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住处,这样的双重安排并非偶然。

平安京这座都城的形状、结构之所以如此设计,是因为发生藤原种继被暗杀的事件之后,要保护桓武天皇免受废太子早良亲王的怨灵侵害,所以仅十年就放弃了长冈京,转而建都平安京。

不过,这些都是晴明出生之前的事。与这里要讲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

回到《今昔物语集》吧。

且说———

晴明住在鬼门方位的宅邸里,有一天,一位老法师前来拜会。老法师身后跟着两个十来岁的童子。

“法师因何事过访?”

晴明问道。

“我居住在播磨国。”

法师答道。

他名叫智德。

报上自己的名号之后,老法师旋即说明来意。

自己一直想修习阴阳道,而就所听到的传闻而言,作为阴阳师,最精于此道的,就是您。请无论如何教我阴阳之法,即使一点点也好……

智德老法师将这番意思告诉了晴明。

哈哈。

听了老法师的话,晴明心想:

“这位法师正是精于此道的人,这番安排正为试探我。”

晴明察觉到老法师的真正目的———阴阳之道颇高的老法师一定是来试探自己的。

也许,老法师带来的两个童子是式神吧。

唔,也好。

晴明心中暗笑。

所谓式神,也可写成识神。

就是一种平时肉眼看不见的精灵。

不算是上等的灵,是杂灵。阴阳师用方术将杂灵作为式神,用以驱使。不过,根据阴阳师的功力,被操纵的杂灵的档次,或为上等或为下等。

“原来如此。”

晴明边点头边在心里赞叹:

“并非等闲之辈啊。”

因为自称智德的老法师所用的式神,是半吊子水平的人难以控制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今天还有些推不掉的重要事情……”

晴明对老法师解释,请他暂且回去,待稍后择过吉日,再烦请移步见教,是否可以呢?

说着,晴明把双手伸到袖内,就在里面悄悄结了印,默念一咒。

“那就等择过吉日……”

老法师搓搓手,把手抵住额头,回去了。

可是,晴明没有动。

他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仰望天空。

不久,估计老法师已走出一两个街区。

晴明却见老法师穿过敞开的大门返回来了。老法师边走边四下里张望,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得住人的地方———诸如门口、上下车处之类的地方。

老法师再次来到晴明跟前。

“本该跟在我身边的两个童子,突然不见了。是否可请赐还呢?”

老法师这样说道。

“还给你?”

晴明佯作不解地对老法师说:

“我没干什么呀。你刚才也在场,很清楚的。我就站在这里,怎么能够把两位童子藏匿起来呢?”

听了这话,老法师向晴明低头致歉:

“对不起。其实那不是童子,而是我使用的式神。今天我是来试探您的功力的,可我实在是望尘莫及。请原谅我吧。”

老法师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你要试探我是不妨的,但草草行事可骗不了我。”

晴明说话的腔调为之一变,得意地笑着说道。

一种不算粗俗,也不那么高雅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唇边。

那唇已悄然解除了咒文。

于是,很快就有两名童子从外面跑进来。

两名童子手中各自托着酒肴。

“就让他们在外面买的。难得让我高兴,这些酒菜你们就带回去吧。”

如果此时晴明真的调侃一句,倒是适时、有趣的事,但《今昔物语集》上并没有记载。

书上只写了两名童子飞跑进来。

老法师心悦诚服:

“自古驱使式神并非难事,但将他人操纵的式神收藏起来,可不是一般阴阳师做得到的啊。”

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老法师定要拜晴明为师,他写下自己的名签交给晴明。

一般说来,亲手写下自己的名签交给对方,在练方术的人中间,是绝少有的事。

这样一来,就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手上。

《今昔物语集》的记载还有这样一段。

有一天,安倍晴明前去一个居住在广泽、名叫宽朝僧正的人的住处。

年轻的贵族公子、僧人们都挤过来要跟他说话。

大家都听过关于晴明的传闻,要说的话自然集中在方术上面。

“你是惯使式神的,那么,你可以用这个方法杀人吗?”

有人直截了当地问。

“这行当里的秘事,也好这样贸然打听吗?”

说不准晴明就是以一种骇人的眼神,直视这名提问题的贵族公子。

等这位贵族公子露出胆怯的神色,晴明才掠过一丝自得的微笑,说道:

“哪能轻而易举就杀人呢。”

他让贵族公子们放心。也许还加上一句:

“哈,不过方法可是太多啦。”

“那么,杀死小虫子之类的,肯定轻而易举吧?”

又有一位贵族公子问道。

“哦,没错。”

晴明应答之时,庭院里恰好有五六只青蛙跳过。

“你能杀死其中的一只吗?”

这位贵族公子继续追问。

“可以。不过……”

“有什么妨碍吗?”

“杀未尝不可,但杀了之后,却无法让它复生。无益的杀生是罪过……”

“试一下身手吧。”

“我很想见识一下。”

“我也是。”

“我也是。”

贵族公子和僧人们都聚拢过来。

对于晴明的方术,大家早有耳闻,但能够亲眼目睹究竟如何———这好奇心让众人眼睛发亮。

从这种情势来看,若此时晴明借辞推托、不当场出手的话,就会成为众人的话题,说“这家伙也不过如此,有名无实”了。

晴明瞥一眼众人,说:

“你们真要让我做罪过之事吗?”

他随即念念有词,伸出右手。

他用白皙的手指,从垂落屋檐的柳条上随手摘取一片嫩叶。

将叶子往空中一抛,念咒。

叶片飞舞在空中,轻轻落在一只青蛙上面。就在那一刹那,青蛙被压烂了,当场死掉。

恐怕是蛙肉、内脏涂地吧。

“僧等见此,皆大惊失色。”

——— 《今昔物语集》如是说。

这位晴明似乎还在家中没有其他人时使用式神。

家中明明没有人在,板窗却能自动打开、关闭;即使没有人去开门关门,房门也能自行开关。

种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晴明周围。

翻翻其他资料,看样子这位安倍晴明偶尔好使方术吓人,在智德法师和杀青蛙的例子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他自己好像颇以此为乐呢。一方面正正经经,给人一丝不苟的印象,其实也有很孩子气的一面。

以下只是我的想像:安倍晴明这家伙,恐怕在为朝廷服务的同时,也有不少与凡人相同的地方吧,尤其对人情物理了如指掌。

他是一个身材修长、肤色白净、目光如水的飘逸美男子。

当衣着典雅的他漫步走过时,宫中的女人们目睹其风采,一定都窃窃私语起来。

想必也收到过一些来自血统高贵的女人的、写有含情脉脉的和歌的书信吧。

凭借自己的聪明,处世几乎万无一失,不过他似乎也有无意中出言莽撞的时候,例如,一不留神就对天皇脱口而出:

“哎,哎!”

浮现出典雅微笑的双唇,有时也会浮现出卑劣的笑。

由于阴阳师这一职业的性质,他既须通晓人性的黑暗面,在宫中又需要具备相当高的修养才行。

汉诗要很熟,吟咏和歌的能力也要有,乐器方面也须有一两种拿得出手,比如琵琶、笛子什么的。

我想,平安时代是个风流典雅的、黑暗的时代。

以下,我就要讲述这位男子的故事。他就像风中浮云一样,飘然隐身于多姿多彩、风流文雅却阴惨惨的混沌之中。

朝臣源博雅登门拜访安倍晴明,是在水无月之初。

水无月即阴历六月。

以现在的阳历而言,大约是在刚过七月十日的样子。

这期间,梅雨尚未结束。

这天,连续下了好几天雨之后,难得地放晴了。

但是,也并不算阳光明媚,天空像蒙了一层薄纸般白茫茫的。

时值清晨。

树叶、草叶湿漉漉的,空气清凉。

源博雅边走边望着晴明宅邸的围墙。

这是大唐建筑式样的围墙。

墙自齐胸以上的高度有雕饰,顶上覆以山檐式装饰瓦顶。这种围墙令人联想到寺庙。

博雅身披水干,足登鹿皮的靴子。

空气中悬浮着无数比雾还细小的水滴。

只须在这样的空气中步行,水干的布料就会吸附这种小水滴,变得沉重起来。

朝臣源博雅是一名武士。

左边腰际挂着长刀。

看样子年过三十五,但没到四十的样子。

走路的样子和言谈间透着习武之人的阳刚气,但相貌倒显得平和。

神色中有一种较真的劲儿。

此刻,他一副劲头不足的样子,显得心事重重。

看来他心中有事牵挂着。

博雅站在门口。

院门大开。

往里面探望,看得见院子里的情景。

满院子的草经昨夜雨水滋润,青翠欲滴。

———这岂非一间破寺庙吗?

这样的表情浮现在博雅的脸上。

荒野———虽说还不至于这个程度,院子的确未加修整。

正在此时,芬芳的花香钻进了博雅的鼻腔。

原因一望而知。

草丛中长着一棵经年的大紫藤,枝节上仍有一簇盛开的紫藤花。

“他真的已经回家了?”

博雅嘴里咕哝道。

早就知道晴明是个喜欢任由草木随意生长的人,但眼前这个样子似乎又太过分了。

就在他叹气的时候,正屋那边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虽说是女子,却身着狩衣和直贯②。

女子走到博雅跟前,微微躬一躬身。

“恭候多时了。”

她对博雅说道。

这是个年方二十、瓜子脸的美丽女子。

“在等我?”

“主人说,博雅大人马上就到了,他要我马上出迎。”

博雅跟在女子身后,心里琢磨为何晴明知道他要来。

女子带他来到房间里。

木板地上,放着榻榻米席子,晴明在席上盘腿而坐,两眼盯着博雅看。

“来啦……”

“你知道我要来嘛。”

博雅一边说,一边在同一张席子上坐下来。

“我派去买酒的人告诉我,你正向这边走过来。”

“酒?”

“我出门有一段时间了,太想念京城的酒啦!你是怎么知道我已经回来的?”

“有人告诉我,昨夜晴明房子的灯光亮了……”

“原来如此。”

“这个把月你到底去哪儿了?”

“高野。”

“高野?”

“对。”

“怎么突然就……”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就是说,忽然想到了某件事吧。所以去找高野的和尚谈谈。”

“什么事?”

“这个嘛……”

晴明挠挠头,望着博雅。

这两个人的年龄都不易猜。

从外表看,晴明显得年轻。

不仅年轻,相貌也更端正。

鼻梁挺直,双唇如薄施粉黛般红润。

“是什么事呢?”

“你是个好人,不过对这方面的事可能没多少兴趣吧?”

“你得先说是什么事呀。”

“咒。”

晴明说道。

“咒?!”

“就是去谈了一些有关咒的事情。”

“谈了些什么?”

“比如,到底何谓‘咒’之类的问题。”

“‘咒’难道不就是‘咒’吗?”

“这倒也是。只是关于咒究竟为何,我突然想到了一种答案。”

“你想到了什么?”

博雅追问。

“这个嘛,比如,所谓咒,可能就是名。”

“什么名?”

“哎,别逗啦,博雅。一起喝上一杯重逢的酒好啦。”

晴明微笑着说。

“虽然不是为酒而来,可酒我却是来者不拒。”

“好,上酒!”

晴明拍拍手掌。

廊下随即传来裙裾窸窣之声,一个女子手托食案出现了。

食案上是装酒的细口瓶和杯子。

她先将食案放在博雅面前,退下,又送来一个食案,摆在晴明面前。

然后,女子往博雅的杯子里斟满酒。

博雅举杯让她斟酒,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

同是狩衣加直贯的打扮,却不是刚才那名女子。同样年约二十,丰满的唇和白净的脖颈,有一种诱人的风情。

“怎么啦?”

晴明问注视着女子的博雅。

“她不是刚才那个女人。”

博雅这么一说,那女子微笑着行了个礼。

接着,女子给晴明的杯子斟满酒。

“是人吗?”

博雅直统统地问道。

他问的是,这女人是否晴明所驱使的式神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要试一下?”

晴明说道。

“试?”

“今天晚上你就金屋藏娇吧……”

“别取笑我啦,无聊!”

博雅回道。

“那就喝酒吧。”

“喝!”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女子再往空杯子里斟酒。

博雅望着她,嘴里嘟嘟哝哝自言自语:

“永远都弄不清楚。”

博雅叹口气。

“什么事弄不清楚?”

“我还在琢磨你屋里究竟有几个真正的人。每次来看见的都是新面孔。”

“咳,你算了吧。”

晴明边答话边向碟子里的烤鱼伸出筷子。

“是香鱼吗?”

“早上有人来卖的时候买的。是鸭川河的香鱼。”

是长得很好、个头颇大的香鱼。

用筷子夹取鼓起的鱼身时,扯开的鱼身中间升腾起一股热气。

侧面的门打开着,看得见院子。

女子退出。

仿佛专等此刻似的,博雅重拾旧话题。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关于咒的问题。”

“你是说……”

晴明边喝酒边说话。

“你就直截了当说好啦。”

“这么说吧,你认为世上最短的咒是怎样的?”

“最短的咒?”

博雅略一思索,说道:

“别让我想来想去的了,晴明,告诉我吧。”

“哦,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

“名?”

“对。”

晴明点点头。

“就像你是晴明、我是博雅这类的‘名’?”

“正是。像山、海、树、草、虫子等,这样的名字也是咒的一种。”

“我不明白。”

“所谓咒,简而言之,就是束缚。”

“……”

“你知道,名字正是束缚事物根本形貌的一种东西。”

“……”

“假设世上有无法命名的东西,那它就什么也不是了。不妨说是不存在吧。”

“你的话很难懂。”

“以你老兄的名字‘博雅’为例,你和我虽然同样是人,可你是受了‘博雅’这咒所束缚的人,我则是受‘晴明’这咒所束缚的人……”

不过,博雅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了名字,就是我这个人不在世上了吗?”

“不,你还存在。只是博雅消失了。”

“可博雅就是我啊。如果博雅消失了,岂不是我也消失了?”

晴明轻轻摇摇头,既非肯定,也非否定。

“有些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即便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也可用名字来束缚。”

“噢?”

“比方说,男人觉得女人可爱,女人也觉得男人可爱。给这种心情取一个名字,下了咒的话,就叫做‘相恋’……”

“哦。”

虽然点了头,但博雅依然是一脸困惑的神色。

“可是,即使没有‘相恋’这个名字,男人还是觉得女人可爱,女人还是觉得男人可爱吧……”

博雅又加了一句:

“本来就是这样的嘛。”

晴明随即答道:

“二者又有所不同。”

他呷一口酒。

“还是不明白。”

“那就换个说法吧。”

“嗯。”

“请看院子。”

晴明指指侧门外的庭院。

长着紫藤的庭院。

“有棵紫藤对吧?”

“没错。”

“我给它取了一个‘蜜虫’的名字。”

“取名字?”

“就是给它下了咒。”

“下了咒又怎样?”

“它就痴痴地等待我回来了。”

“你说什么?”

“所以它还有一串迟开的花在等着。”

“这家伙说话莫名其妙。”

博雅仍是无法理解。

“看来还非得用男人女人来说明不可了。”

晴明说着,看看博雅。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

博雅有点急了。

“假定有女人迷恋上你了,你通过咒,连天上的月亮都可以给她。”

“怎么给她?”

“你只须手指着月亮说:‘可爱的姑娘,我把月亮送给你。’”

“什么?!”

“如果那姑娘答‘好’,那么月亮就是她的了。”

“那就是咒吗?”

“是咒最根本的东西。”

“一点也不明白。”

“你不必弄明白。高野的和尚认为,就当有那么一句真言,把这世上的一切都下了咒……”

博雅一副绝望地放弃的样子。

“哎,晴明,你在高野整整一个月,就跟和尚谈这些?”

“哦,是的。实际上也就是二十天吧。”

“我是弄不懂咒的了。”

博雅举杯欲饮。

“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吗?”

晴明问道。

“算不上是趣事———忠见在十天前去世了。”

“那个咏‘恋情’的壬生忠见?”

“正是。他是气息衰竭而死的。”

“还是不吃不喝?”

“可以算是饿死的。”

博雅叹息。

“是今年的三月份?”

“嗯。”

两人连连点头叹惋不止的,是三月里在大内清凉殿举行和歌比赛的事。

歌人们分列左右,定题目后吟咏和歌,左右两组各出一首,然后放在一起评比优劣,就是这样一种和歌比赛。

晴明所说的“恋情”,是当时壬生忠见所作和歌的起首句。

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这是忠见所作的和歌。

当时,与忠见一较高下的是平兼盛。

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②

这是兼盛所作的和歌。

担任裁判的藤原实赖认为两首和歌难分高下,一时难住了。见此情景,村上天皇口中也喃喃有词,回味着诗句。天皇低吟的是“深情”句。

就在藤原实赖宣布兼盛胜的一刻,“惨也!”忠见低低喊叫一声,脸色变得刷白。此事宫中议论了好一阵子。

从那一天起,忠见就没有了食欲,回家后一直躺倒在自己的房间里。

“据说最后是咬断舌头而死的。”

似乎无论多么想吃东西,食物也无从入口了。

“看上去温文尔雅的,骨子里却是极执著的家伙。”

晴明嘟哝道。

“真是难以置信。赛诗输了,竟然食不下咽。”

博雅由衷地叹息,喝了一口酒。

此刻,两人都是自斟自饮了。

往自己的空杯里倒酒的同时,博雅看着晴明说:

“哎,据说出来了。”

“出来?”

“忠见的怨灵跑到清凉殿上去了!”

“噢。”

晴明的嘴角露出笑意。

“说是已有好几个值夜的人看见了。脸色刷白的忠见嘴里念着‘恋情’,在织丝般的夜雨中,哀哀欲绝地由清凉殿踱回紫宸殿方向……”

“很有意思呀。”

“你就别当有趣了,晴明。这事有十来天了。如果传到圣上耳朵里,他一害怕,可能就要宣布迁居了。”

晴明也少有地严肃起来,对博雅所说的话频频点头,嘴里连连说“对呀对呀”。

“好,你说吧。博雅……”

晴明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说什么?”

“也该说出来了吧———你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

“你知道了?”

“写在你脸上啦。因为你是个好人。”

晴明带几分取笑地说道。

博雅却认真起来了。

“是这样,晴明———”

他说话的腔调为之一变。

“五天前的晚上,圣上心爱的玄象失窃了……”

“呵呵。”

晴明手持酒杯,身子向前探出。

所谓玄象,是一把琵琶的名字。

虽说是乐器,但若是名贵的宝物,就会为它取一个固定的名字。

玄象原是醍醐天皇的秘藏品,是从大唐传来的。

《胡琴教录下》有记载:“紫檀直甲,琴腹以盐地三合。”

“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如何偷走的,一点眉目都没有。”

“的确伤脑筋。”

晴明嘴上是这么说,却丝毫看不出他有什么为难的表示。

博雅似乎有些线索。

“前天晚上,我听到了那玄象弹出来的声音。”

听见玄象声音的晚上,博雅正在清凉殿值班。

此时的情况,《今昔物语集》有记载。

其人深通管弦,常为玄象失窃之事叹息。当日万籁俱寂,博雅于清凉殿上,遥听南面方位传来玄象之音。

警醒后再倾听,发现的确是玄象的熟悉的声音。

起初,博雅心想:难道是壬生忠见的怨灵因和歌比赛的事,怨恨村上天皇,于是偷走玄象,在南边的朱雀门一带弹奏?

又想:这是否幻听?再侧耳倾听,果然是琵琶的声音,绝对是玄象的音色,错不了的。博雅“深通管弦”,没有理由听错。

深感诧异的博雅没有告诉其他人,只带着一个小童,身穿直衣,套上沓靴就往外走。

从卫门府的武士值班室出来,循着琴声向南面走。

来到朱雀门。

但是,琵琶声听来仍在前方。

于是,博雅从朱雀大道往南走。

———如果不是朱雀门,该是前面的物见楼一带?

看样子不是忠见的怨灵,而是盗窃玄象的人爬上了物见楼,在那里弹奏琵琶。

可是,当抵达物见楼时,琵琶的声音依旧从南方传来。琵琶声仍和在清凉殿上听见的一样大小,实在是不可思议。难以想像是世间之人在弹奏。童子脸色变得煞白。

然后往南、再往南,一直走下去,不知不觉中,博雅来到了罗城门前。

这是日本最大的一座门。有九间七尺 高,在昏暗的天色下,黑沉沉地巍然耸立着。

不知何时起,四周飘起纷纷如雾的细雨。

琵琶声从城门上传来。

上面昏暗不可辨。

站在城门下仰望,童子手中的灯光,只隐隐约约映出城门的轮廓。自二层起,昏暗就吞没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昏暗之中,琵琶声不绝如缕。

“回去吧。”

童子恳求道。但博雅却是个耿直的汉子,既然已来到此地,就没有扭头逃走的道理。

而且,那琵琶声多么美妙啊。

是迄今没有听过的曲子,它的旋律深深打动了博雅。

琤琤———

琵琶悄吟。

琤琤———

琤琤———

哀艳的音色。

如泣如诉。

“世上真的有隐没未闻的秘曲呢……”

博雅心中深深感动。

去年八月,博雅亲耳听到了琵琶秘曲《流泉》、《啄木》。

他是听一位名叫蝉丸的盲老法师弹奏的。

是博雅与之交往了三年,才终于得以听到的曲子。

那时候,在逢坂关上,有一位失明的老法师建庵居住。老者原是式部卿宫里的杂役。

老法师就是蝉丸。

据说他是演奏琵琶的高人,连今天已无人能演奏的秘曲《流泉》、《啄木》都懂。

在吹笛子弹琵琶方面,博雅被认为是无所不晓的人,听了这种说法,博雅按捺不住想听这位法师弹奏琵琶。

博雅甚至派人到逢坂的蝉丸处,对蝉丸说:

“此处如此不堪,莫如进京。”

意思就是说:“这种地方怎么好住人呢?上京城来住如何?”然而,蝉丸幽幽地弹起琵琶,以吟唱代答:

世上走一遭,宫蒿何须分。

“这世上好歹是能够活下去的,美丽的宫殿、简陋的茅屋又有什么区别呢?最终不也都得消失无踪吗?”

法师随着琵琶声吟哦的,大体就是这样的意思。

听了这些,博雅更加不可自拔。

“真的是个风雅之人啊。”

他热切盼望听蝉丸弹奏琵琶。

老法师并非长生不老之人,连自己也是不知哪天就要死掉的。若老法师一死,秘曲《流泉》与《啄木》恐怕从此就隐没无闻了。太想听这两首曲子了。无论如何都要听听。想尽办法也要听。

博雅走火入魔了。

可是,如果去见他,直接要求他“请弹给我听”的话,这样的做法令人不快,纵使弹奏了,其中用了几分心思在里面,也还难说。

有可能的话,最好能听到老法师自然的、真心实意的弹奏。

这个耿直的人从拿定这个主意的那天晚上起,每晚都往老法师那边跑。

躲在蝉丸的草庵附近,每个晚上都充满期待地等:今晚会弹吗?今晚会弹吗?

一等就是三年。

宫中值班之时脱不开身,除此之外,他的热情在三年里丝毫未减。

如此美丽动人的月夜该弹了吧?虫鸣之夜不正适合弹奏《流泉》吗?这样的夜晚总令人遐想,充满期待。

那是在第三年的八月十五之夜,一个月色朦胧、微风吹拂的夜晚。

袅袅的琴声终于传来了。

那是隐隐约约的、只听过片段的《流泉》。

这回真是听了个够。

朦朦胧胧的昏暗之中,老法师兴之所至,边弹边唱起来:

逢坂关上风势急,长夜漫漫莫奈何。

博雅闻之泪下,哀思绵绵。

———《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过了一会儿,老法师自言自语道:

“唉,今晚实在好兴致呢。莫非这世上已无知情识趣之人?今夜若有略懂琵琶之道者来访就好了。正可以聊个通宵达旦呢……”

听了这话,博雅不由得迈步上前:

“这样的人正在这里啊。”

这位耿直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一定是被欢喜和紧张弄得脸颊发红,但仍然彬彬有礼。

“您是哪一位?”

“您可能不记得了。———我曾让人来请您去京城,名叫源博雅。”

“哦,是那时候的……”

蝉丸还记得博雅。

“刚才您弹的是《流泉》吧?”

博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