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2 / 2)

阴阳师 梦枕貘 15121 字 2024-02-18

“您很懂音乐啊。”

听见蝉丸既惊且喜的声音,博雅简直是心花怒放。

之后,老法师应博雅所愿,在博雅面前毫无保留地弹奏了秘曲《啄木》……

听着罗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博雅回想起那个晚上的事。

此刻听见的,是更胜于《流泉》和《啄木》的妙曲。

那不可思议的旋律令人哀戚已极。

博雅不禁心神恍惚。

他久久地倾听着头顶的昏暗之中传来的琵琶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

“请问在罗城门上弹琵琶的是哪一位?琵琶的音色分明来自前天晚上宫中失窃的玄象。我今天晚上在清凉殿上听见这声音,为它所吸引,来到这里。这琵琶是皇上的心爱之物……”

刚说到这里,琵琶声戛然中止,周遭一片死寂。

童子手中的灯火突然熄灭了。

“于是,只好回去了。”

博雅对晴明说道。

童子吓得直哭,浑身发抖,加上没有灯火,可想而知,主仆两人都够狼狈的。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

“嗯。”

“昨晚呢?”

“说实话,昨晚也听见了琵琶声。”

“去了吗?”

“去了。这回是一个人去的。”

“罗城门?”

“嗯,自己去的。听了好一阵子琵琶,能弹到那种境界,已非人力所能为。我一说话,琵琶声又停了,灯火也灭了。但是,这次我有所准备,于是马上点燃灯火,登上城门……”

“你上去了?上罗城门?”

“对啦。”

好一个勇往直前的家伙。

城门上不是一般的昏暗,完全是漆黑一团。

假定对方是人,在你拾级而上时,突然从上面给你一刀,那可受不了。

“但是,结果我还是放弃了。”

博雅又说道。

“没上楼?”

“对。上到一半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人语声。”

“人的声音?”

“类似人的声音吧。像人或者动物的哭声,一种很恐怖的声音。”

博雅接着说道:

“我仰头望着黑暗的上方向上走,突然有样东西从上面掉到我脸上。”

“什么东西?”

“下楼之后仔细看看,才知道是人的眼珠子,已经腐烂了。大概是从哪个墓地弄来的吧。”

博雅说,于是就没有心思再上去了。

“勉强上楼,导致玄象被毁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你要求我干什么呢?”

晴明饶有只趣地问道。

酒、香鱼已喝光、吃光了。

“今天晚上陪着我。”

“还去?”

“去。”

“圣上知道吗?”

“不知道。这一切目前还都闷在我的肚子里。还嘱咐了童子绝不能向外说。”

“噢。”

“罗城门上的,应该不是人吧。”

“如果不是人的话,会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鬼吧。总之,不是人的话,就是你的事了。”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虽然目的是取回玄象,不过,我实在很想再次听到那琵琶演奏啊。”

“我陪你去。”

“好。”

“得有一个条件,不知你……”

“是什么?”

“带上酒去。”

“带酒?”

“我想一边喝酒,一边听那琵琶演奏。”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略一沉吟,看着晴明喃喃道:

“行吧。”

“走吧!”

“走。”

这天晚上,有三个人聚齐了。

地点是紫宸殿前,樱树之下。

晴明是稍迟才现身的。

一身白色狩衣,轻松自在,左手提一个系着带子的大酒瓶。右手虽提着灯,但看样子一路走来都没有点灯。足登黑色皮短靴。

博雅已经站在樱树下面。

他一副要投入战斗的打扮:正式的朝服,头戴有卷缨的朝冠。左边腰际挂着长刀,右手握弓。

身后背着箭矢。

“哎。”

晴明打个招呼,博雅应了一声:

“嗯。”

博雅身边站着一个法师打扮的男子。

一个小个子男人。

他背上绑了一把琵琶。

“这位是蝉丸法师———”

博雅将法师介绍给晴明。

蝉丸略一屈膝,行了个礼。

“是晴明大人吗?”

“在下正是阴阳寮的安倍晴明。”

晴明语气恭谨,举止稳重。

“有关蝉丸法师您的种种,已经从博雅那里听说过了。”

他的言辞比和博雅在一起时要高雅得多。

“有关晴明大人的事,我也听博雅大人说过。”

小个子法师躬身致意。

他的脖颈显得瘦削,像是鹤颈的样子。

“我跟蝉丸法师说起半夜听见琵琶声的事,结果他也表示一定要听听。”

博雅向晴明解释。

晴明仔细看了看博雅,问他:

“你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打扮出门的吗?”

“哪里哪里。今晚是因为有客人在场。要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哪至于这么郑重。”

博雅说到这里时,从清凉殿那边传过来低低的男声:

“恋情未露……”

一个苦恼的低语声。

声音渐近,夜色下一个灰白的身影,绕过紫宸殿的西角,朦胧出现了。

寒冷的夜风之中,比丝线还细小的雨滴,像雾水般弥漫一片。

那人影似乎由飘浮在空中、没有落地的雨滴所凝成。

“……人已知……”

人影从橘树下款款而来。

苍白的脸,对一切视而不见。

身上穿的是白色的文官服,头戴有髻套的冠,腰挂仪仗用的宝刀,衣裾拖在地上。

“是忠见大人吗……”

晴明低声问。

“晴明!”

博雅望着晴明说道:

“他这么出现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不要拦他吧……”

晴明并没有打算用他的阴阳之法去做些什么。

“本欲独自……暗相思……”

白色的影子消失在紫宸殿前。

人影仿佛慢慢溶入大气般,和那吟哦之声一起消失了。

“好凄凉的声音啊。”

蝉丸悄声自语。

“那也算是一种鬼啦。”

晴明说道。

不久,有琵琶琴声传来。

啪!晴明轻轻击一下掌。

这时候,从昏暗的对面,静静地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身穿层叠的丽裳———所谓的十二单衣。

拖曳着华衣,她走进了博雅手中提灯的光线之内。

轻柔的紫藤色华衣。

女子站在晴明跟前。

白皙娇小的眼帘低垂着。

“请这位蜜虫带我们走吧。”

女子白净的手接过晴明的灯。

灯火“噗”地点亮了。

“蜜虫?”

博雅不解。

“怎么……你不是给经年的紫藤取了这个名字吗?”

博雅想起今天早上在晴明的庭院里所见的惟一的一串紫藤花,盛开的鲜花散发出诱人的芳香。不,不仅是想起而已。那种芳香的确是从眼前的女子身上散入夜色之中,飘到了博雅的鼻腔里。

“是式神吗?”

博雅这么一问,晴明微微一笑,悄声道:

“是咒。”

博雅打量着晴明。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啊。”

博雅边说边叹气。

他看看把灯交给女子的晴明,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灯。

蝉丸没有带灯,三人之中,手里提灯的只有博雅。

“就我一个需要灯吗?”

“我是盲人,所以白天黑夜是一样的。”

蝉丸轻声说道。

蜜虫转过身着紫藤色华衣的身体,在如雾的细雨中静静迈步。

琤琤———

琤琤———

琵琶声起。

“走吧。”

晴明说道。

晴明提着瓶子,走在迷蒙的夜色、清冷的夜气中。

他不时将瓶子送到唇边,饮几口酒。

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夜晚,还有幽幽的琵琶声。

“你也喝吗?”

晴明问博雅。

“不要。”

博雅最初一口拒绝,但被晴明取笑他是否“怕喝醉了,箭射不中目标”之后,也开始喝起来。

琵琶声婉转凄切。

蝉丸一边出神地倾听着琵琶声,一边默默地走路。

“我头一次听到这曲子,好凄凉的调子啊。”

蝉丸小声说。

“胸口好憋闷!”

博雅把弓背上肩,说道。

“应该是来自异国的旋律。”

晴明边说边把酒瓶往嘴边送。

夜幕下的树木很安详,绿叶的芬芳溶在夜色之中。

一行人抵达罗城门下。

琤琤纵纵的琴声果然是从罗城门上面传下来的。

三人无言地静听了好一会儿。

曲子不时变换着。

奏其中的某一支曲时,蝉丸低声自语道:

“这支曲子倒是有些印象……”

“什么?!”

博雅望着蝉丸。

“已故的式部卿宫生前某天,弹奏过一支说是不知其名的曲子,我觉得就是这支曲子。”

蝉丸从肩头卸下琵琶,抱在怀中。

琤琤———

蝉丸和着罗城门上传来的旋律,弹起了琵琶。

琤琤———

琤琤———

两把琵琶的旋律开始交织。

蝉丸的琵琶声开始时略显迟疑。

但是,也许是蝉丸的琵琶声传到了对方耳中,从罗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同样地重复弹奏起那支乐曲。反复几次,蝉丸的琵琶声不再犹疑,几番来回,几乎已与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浑然一体。

绝妙的音乐。

两把琵琶的声音水乳交融,回荡在夜色中。

琤琤纵纵的、美得令人战栗的琵琶声。

蝉丸心荡神驰般闭上了失明的双目,在琵琶上奏出串串声音,仿佛正追寻着某种内心升腾起来的东西。

欢喜之情在他的脸上流露无遗。

“我真是太幸福了,晴明……”

博雅眼含泪花,喃喃说道。

“身为一个凡人,竟然能够耳闻如此琵琶仙乐……”

琤琤———

琤琤———

琵琶之音升上昏暗的天幕。

有人说话了。

低低的、野兽似的声音。

这声音开始时低低地混杂在琵琶声里,慢慢变大起来。

声音从罗城门上传来。

原来是罗城门上弹琵琶者在边弹奏边哭泣。

不知何时起,两把琵琶都已静止,只有那个声音在号哭。

仿佛追寻着大气中残留的琵琶余韵,蝉丸将失明的双目仰向天空,脸上浮现出无比幸福的表情。

哭声中开始夹杂着说话声。

是外国的语言。

“这不是大唐的语言。”

晴明说道。

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晴明忽道:

“是天竺的语言……”

天竺即印度。

“你听得懂吗?”

博雅问道。

“一点点吧。”

晴明又补充说,因为认识不少和尚嘛。

“说的是什么?”

晴明又细听一听,对博雅说:

“是在说‘好惨呀’。还说‘真高兴’。似乎又在喊某个女人的名字……”

天竺语即古印度的梵语。佛教经典原是用这种语言写成,中国翻译的佛典多是用汉字对原典进行音译。

在平安时代,也有几个人能说梵语,实际上,平安时代的日本也有天竺人。

“那女人的名字是什么?”

“说是悉尼亚。”

“悉尼亚?”

“西尼雅,也可能是丝丽亚。”

晴明若无其事地抬头望望罗城门。

灯光可及之处极其有限,稍高一点的地方已是漆黑一团。

上到城门的第二层,晴明轻声打招呼。他用的是一种异国的语言。

哭泣声戛然而止。

“你说了什么?”

“我说:‘琵琶弹得真好。’”

不一会儿,一个低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你们弹奏我的国家的音乐,说我的国家的语言,你们是什么人?”

虽然略带口音,但毫无疑问是日本语。

“我们是侍奉宫廷的在朝人。”

博雅答道。

“姓名呢?”

那声音又问。

“源博雅。”

博雅说道。

“源博雅,是你连续两晚来这里吧?”

那声音问道。

“正是。”

博雅答道。

“我是蝉丸。”

蝉丸说道。

“蝉丸……刚才是你在弹琵琶吗?”

当那声音问时,蝉丸拨动琴弦,“琤———”的一声代替了回答。

“我是正成。”

晴明这么说时,博雅一脸困惑地望向他:

……为何不用真实姓名呢?

博雅困惑的表情表达着这样的意思。

晴明满不在乎地仰望着罗城门。

“还有一位……”

那声音欲言又止。

“……似乎不是人吧?”

那声音似是喃喃自语。

“没错。”

晴明说道。

“是精灵吗?”

那声音低低地问道。

晴明点点头。

看来楼上是俯视着城门下面。

“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晴明问道。

“汉多太———”

回答的声音很小。

“是外国名字吗?”

“是的。我出生在你们称之为天竺的地方。”

“应该不是今世的人吧?”

“对。”

汉多太答道。

“你的身份是什么?”

“我是游方的乐师。原是小国国王的庶子,因国家亡于战争,便远走他乡。自幼喜爱音乐多于武艺,十岁时便通晓乐器。最擅长的,就是演奏五弦月琴……”

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怀旧之情。

“我就抱着一把月琴浪迹天涯,到达大唐,在那里度过生前在一地停留得最久的一段日子。我来到你们的国家时,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情。我是搭乘空海和尚的船,来到贵国……”

“噢。”

“我死于一百二十八年前。我原在平城京法华寺附近制作琵琶等乐器,有一天晚上来了盗贼,我被那贼砍掉头颅而死……”

“那为什么你又会像现在这样?”

“我原想在有生之年再看看故乡。也许是久别故国,客死他乡的悲哀,使我死不瞑目吧。”

“的确如此。”

晴明点头称是,又开口问道:

“不过,汉多太啊……”

“请讲。”

那声音回答。

“你为什么要偷走那把玄象呢?”

“其实,这把玄象是我在大唐时制作的。”

声调低沉而平静。

晴明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

“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吧。正成先生……”

那声音说道。

用的是刚才晴明所报的假名字。

但是,晴明没有回答。

“正成先生……”

那声音又说话了。

博雅看着晴明。

晴明朱唇含笑,仰望着昏暗的城门。

突然,博雅想起一件事来。

“那把玄象也许从前是你的东西,但现在已是我们的东西了。你能否把它还给我们呢?”

博雅瞪视着上方说道。

“归还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

那声音很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不过,你们能否答应我一项请求?”

“什么事?”

“说来惭愧,我潜入宫中时,对一名女官心生倾慕。”

“竟有这种事?”

“我十六岁上娶妻,这名女官与我那妻子长得一模一样……”

“……”

“说来我是为那女官而夜夜潜入宫中的。由此才看见了那把玄象……”

“……”

“当然,我可以凭借鬼神力量将女官据为己有,可我却不忍心。于是退而求其次,拿走玄象,以怀念往者,怀念妻子悉尼亚,弹奏着琵琶抚慰自己的心灵。”

“那么……”

“请向那女子道此隐衷,请她过来一次。仅一个晚上即可。请她给我一夜情缘吧。若能遂我心愿,第二天早上她就可以回宫,我则悄然离开这里……”

言毕,声音似哀哀地哭泣起来。

“明白了。”

回答的是博雅。

“我回去将事情奏明圣上,若蒙圣上允准,明晚同一时刻,我会带那女子前来……”

“在下不胜感激。”

“那位女子有何特征?”

“是一名肤色白净,额上有黑痣的女官,名叫玉草。”

“若圣上准了,明天白天我将此箭射过来。若圣上不准,则射的是涂黑的箭……”

“有劳大人代奏。”

那声音答道。

“对了。你———”

突然向城门上搭话的,是刚才一直没有做声的晴明。

“刚才的琵琶,可以再弹一次给我们听吗?”

“弹琵琶?”

“对。”

“在下求之不得。本应下楼演奏才是,但因容貌已是不堪,就在楼上演奏了。”

那声音这样说着。

琤琤———

琵琶声响起。

琵琶声不绝如缕,仿佛大气中有无数的蛛丝。

较之前的演奏更佳,更令人如痴如醉。

一直伫立在旁的蜜虫轻轻一弯腰,把灯放在地上,又轻盈站起。微风荡漾的夜色之中,蜜虫白净的手臂轻轻抬起,翩然起舞。

她和着琵琶的旋律跳起了舞。

“噢!”

博雅不禁发出惊叹。

曼舞和琴声结束了。

上面传来了说话声。

“真是美妙的舞姿啊!今晚请到此为止吧。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显示一下自己的力量吧。”

“万一?”

“为了你们明天不会干出傻事。”

话音刚落,从罗城门二楼扫过来一道绿光,照在蜜虫身上。

蜜虫被那道光罩住的瞬间,脸上现出苦闷的表情,双唇开启。就在要露齿的瞬间,光和蜜虫的身影都消失了。

地上的灯映照出一个飘动着的东西,缓缓掉在地上。

晴明上前拾起一看,是紫藤花。

“拜托诸位了。”

头顶上留下这么一句话,没有声音了。

之后,只有如丝的雾雨飘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之中。

晴明右手白皙的指头捏着紫藤花,轻轻按在自己的红唇上。

唇边浮现出宁静的微笑。

第二天晚上。

罗城门下站着四个人。

细密如针的雨从柔和、昏暗的天幕落下。

晴明、博雅和另外一男一女站在细雨中。

男子是名叫鹿岛贵次的武士。

他腰挂大刀,左手持弓,右手握着几支箭。他本领高强,大约两年前,曾用这把弓射杀了宫中出现的猫怪。

女子就是玉草。大大的瞳仁,鼻梁高挺,堪称美人。年约十八九岁。

晴明打扮如昨。只是没有再带酒来。

博雅的装束也没有改变,只是没有带弓箭。

琴声悠扬地奏响在四人的头顶上。

四人默默地倾听着。

不一会儿,琵琶声止住了。

“已恭候多时了。”

说话声从头顶上传下来。

是昨天的那个声音,只是其中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们如约前来。”

博雅对城门上说道。

“换了一个男人嘛。”

“蝉丸没有来。我们是守约的,但不知您是否守约。所以请了另一位同来。”

“是这样吗?”

“那么,女子可以给你,你可以交出琵琶了吗?”

“女子先过来。”

那声音说着,从上面晃晃悠悠地垂下一条带子。

“让女子抓住带子。我拉她上来,确认没错之后,就把琵琶放下来。”

那声音又说。

“好。”

博雅和女子站到前面。

让女子抓住带子。

她刚抓住带子,带子便摇摇晃晃地往上升,转眼已升上了罗城门。

女子的身影消失了。

不久,“啊———”的一声传来。

“悉尼亚啊!”

欢喜若狂的颤音。

“就是她!”

不一会儿,带子绑着一件黑糊糊的东西再度从上面垂下来。

博雅解开带子。

“是玄象!”

博雅拿着紫檀琵琶回到两人身边,将玄象给晴明看。

就在此时———

罗城门上响起一声可怕的喊叫。

是那种咬牙切齿的、充满痛苦的野兽吼叫。

“你们骗我啊!”

野兽的嚎声。

隐约听见一声钝响。

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惨叫声。

女人的叫声突然中断。

自地面传来一股血腥味。

“玉草!”

晴明、博雅、贵次一起大叫起来,向城门下跑去。

只见地上有一片黑色的渍。

移灯细看,原来是鲜红的血迹。

咯吱,咯吱……

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冬!”一声重重的钝响,有东西掉落地面。

是一只连着手腕的女人小臂。

“糟糕!”

贵次大声叫道。

“怎么了?”

博雅扳过贵次的肩膀。

“玉草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

“我让她用带有比叡山和尚灵气的短刀,去割取妖怪的首级。她失败了。”

贵次边说边弯弓搭箭。

“玉草是我妹妹啊。我觉得,如果我的妹妹在明知对方是妖怪的情况下,还投怀送抱,是家门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是这样!”

博雅说话的时候,一道幽幽的绿光自罗城门射向昏暗的空中。

贵次用力拉弓,瞄准绿光中心射出箭。

“嗷!”随着一声类似犬吠的喊声,绿光落在地上。

只见一名赤裸的、面貌怪异的男子站在那里。

肤色浅黑,鼻梁高挺。瘦高个子,精瘦的胸脯肋骨清晰可见。两只闪烁的眼睛睨视着三人。嘴角向两边开裂,牙齿暴露。他自己的血和女人的血把嘴巴周围染成猩红。身体自腰以下长着兽毛,下身是兽腿。额上生出两个尖突,像角一样。

确实是一只鬼。

鲜血和着泪水,在鬼的脸上流淌。

充满憎恶、哀怨的双眼望着三人。

贵次射出一箭。

箭头插入鬼的额头。

“不要这样!”

当晴明大叫时,鬼猛冲上前。

它扑在正要再次射箭的贵次身上,利齿咬入贵次的喉部。

贵次仰面而倒,箭矢射向昏暗的夜空。

鬼哀怨的眼神看着其余两人。

博雅拔出腰间的长刀。

“不要动,博雅!”

鬼大叫。

“不要动,正成!”

鬼又对晴明说道。

博雅保持着拔刀的姿势,没有动。

“太伤心了。”

鬼沙哑的声音喃喃道。

“呼”的一下,幽幽的绿焰自鬼的口中飘出。

“伤心啊,伤心……”

每次说话,鬼的口中都有幽幽的绿焰荡到黑夜里。

博雅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右手持刀,左手抱着玄象,似乎想动也动不了。

“啖汝等之肉,与我玄象同归……”

在鬼这样说的时候,晴明开口了:

“我的肉可不能给你啊。”

他的脸上浮现出淡定的微笑。

晴明迈步上前,从博雅手中夺过长刀。

“你这是欺骗了我,正成!”

鬼又惊又怒地说道。

晴明笑而不答。

即使被喊的是假冒的姓名也不行,只要对方喊出名字而你答应了,就被下了咒。

昨晚博雅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而且被叫名字时又答应了,所以被下了咒。

晴明说的是假名字。

鬼顿时毛发倒竖。

“不要动,汉多太!”

晴明说道。

毛发倒竖的鬼———汉多太定住了。

晴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长刀捅入汉多太腹部。

鲜血涌出。

晴明从汉多太腹中取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是一个活着的狗头。

狗头龇牙咧嘴地要咬晴明。

“原来是狗啊。”

晴明自言自语。

“这是鬼的真身。汉多太的‘鬼魂’不知在何处找到一只濒死的狗,便附在它上面了吧。”

话音刚落,汉多太僵立不动的肉身开始发生变化。

脸孔变形,全身长出长毛。

原先是脸面的地方成了狗屁股。

狗屁股上插着两支箭。

突然,博雅的身体可以自由行动了。

“晴明!”

他发出一声高叫。声音在颤抖。

一只干巴巴、不成样子的无头狗倒在刚才汉多太站的地方。

只有晴明手中带血的狗头还在动。

“把玄象……”

晴明一开口,博雅马上抱着琵琶过来了。

“就让它附体在这把没有生命的琵琶上好了。”

晴明右手抱持狗头,左手伸到狗头前面。

牙齿发出声响,狗头咬住了他的左手。

就在那一瞬间,他松开右手,用右手蒙住狗的两只眼睛。

但是,啃咬着晴明左手的狗头没有掉下来。

“把玄象放在地上。”

晴明对博雅说道。

博雅依言把玄象放在地上。

晴明蹲下身,把咬住自己左手的狗头放在玄象上面。

被狗咬着的手冒出鲜血。

晴明自上而下仔细打量那狗头。

“哎,听我说……”

晴明和颜悦色地对狗头说道:

“那琵琶的声音可好听哩。”

他蒙住狗眼的右手轻轻移开了。

狗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晴明将左手从狗嘴里抽回。

血在流。

“晴明———”

博雅呼唤。

“汉多太在玄象上面附体了。”

“你施咒了?”

“嗯。”

晴明低声回答。

“就是用刚才那句话吗?”

“知道吗,博雅?温柔的话,才是最有效的咒呢。如果对方是女人,会更加有效……”

晴明说着,唇边浮着一丝笑意。

博雅仔细端详着晴明。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

博雅喃喃地叹息道。

玄象上的狗头,不知不觉间已变成白骨。是一具残旧、发黄的狗头盖骨。

此玄象如同有生命者。技巧差者弹之,怒而不鸣;若蒙尘垢,久未弹奏,亦怒而不鸣。其胆色如是。某次遇火灾,人不及取出,玄象竟自出于庭院之中。此等奇事,不胜枚举。众说纷纭,相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