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栀子女(2 / 2)

阴阳师 梦枕貘 7457 字 2024-02-18

无须像修密教的僧人那样作严格的修行,家里人只要适时地向寺里捐点钱,也不必像一般的和尚那样谨守戒律,不时还可以到吟风咏月的雅集上露露面。还可以要求寺院提供单独的僧房。

那天晚上,寿水突然醒了。

开始,寿水还不明白自己已经醒了过来。

他以为自己仍在睡眠之中,但却发现自己的眼睛睁着,盯着蓝幽幽的、昏暗的天花板。

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侧过脸,只见庭院的糊纸拉门映照着蓝色的月光,枫树的叶影投落其上。

拉门小窗是最近才开始流行的。

看来风很小,枫叶的影子仅微微摇动。

糊纸拉门的月辉几乎有点眩目。

映照在拉门上的月光,将房间内的昏暗变得青蓝、澄澈。

大概是拉门的月光照在脸上,自己便醒过来了———寿水心想。

今夜月亮是怎样的呢?

寿水来了兴致,他起身打开拉门。

夜间沁凉的空气钻进房内。

他探出半张脸仰望天空,枫树的树梢上方挂着美丽的上弦月。

枫树微微随风摇曳。

寿水心头一动,起了到外面去的念头。

于是他便拉开门,走到外廊上。

黑糊糊的木板走廊,与外面无法分辨开来。

木纹凸现、黑黝黝的外廊表面,也覆上了一层青蓝色的月光,看上去简直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黑青石砖。

夜间空气中充满了庭院的草木气息。

光脚板走在寒冷的外廊内,寿水终于注意到“那个东西”。

所谓“那个东西”,是一个人。

前方的外廊内有一个蜷缩着的影子。

那影子是何时出现的?

记得自己刚走出屋门时,那里应该没有那个东西。

不,也许是自己的感觉不对,可能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那里了。

寿水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

她跪坐在那里,略低着头。

身上穿着纱罗的单衣。

月光映照在她蜿蜒的头发上,黑亮黑亮的。

这时候,女子抬起了头。

说是抬起,其实仅仅是微微扬起脸而已。

从正面看,她仍是低着头的样子。

因为寿水是俯视,所以看不到她的整张脸。

女子的右手袖口掩着嘴角。从那袖口里伸出白皙的手指。

女子的嘴巴被袖子和手挡住,看不到。

女子的黑眸子正瞄着寿水。

那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那瞳仁注视着寿水,似在倾诉着什么。

一种哀痛的眼神。

“你是谁?”

寿水问道。

但是,女子不答。

“沙沙……”

只有枫树叶子微微作响。

“你是谁?”

寿水又问道。

女子仍旧不答。

“有什么事吗?”

寿水再问。

但是,女子依然没有回答。

虽然她没有吭声,但她的眸子越发显得哀痛欲绝。

寿水向前迈出一步。

女子的模样如此虚幻,分明不是世上的人。

“是阴魂吗?”

寿水再问时,女子轻轻移开了掩住嘴巴的手。

寿水大喊一声。

“哎,晴明,你想那女人挪开手之后会怎么样?”

博雅问晴明。

“你直接说出来好啦。”

晴明想也不想地说。

“哼。”

博雅啧啧有声,望着晴明。

“那女子呀……”

博雅压低声音。

“噢?”

“她没有嘴巴!”

博雅望着晴明,仿佛在说:

“没有想到吧?”

“然后呢?”

晴明随即问道。

“你不吃惊?”

“吃惊呀。所以你接着说嘛。”

“然后,那女子就消失了。”

“这就完了?”

“不,还没完。还有下文。”

“哦。”

“又出现了。”

“那女子吗?”

“是第二天晚上……”

据说第二天晚上,寿水又在深夜里醒了。

还是不明白自己醒过来的原因。皎洁的月光也同样落在拉门上。

他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便探头向外廊内张望。

“这一来,又发现那女子在那里。”

“怎么办呢?”

“跟前一晚一样。女子抬起袖子遮住嘴巴,再挪开袖口让寿水看,然后又消失了……”

“有意思。”

“每晚都这样哩。”

“哦?”

不知何故夜半梦醒,走到外廊,遭遇那女子……

“那就不要走到外廊去啊。”

“可是,他还是会醒过来呀。”

据说当寿水醒了,就算不走到外廊去,那女子不知何时就会坐在寿水枕畔,以袖掩口,俯视着他。

“其他和尚知道这件事吗?”

“好像都不知道。看来他还没有跟别人说。”

“明白了。也就是说,此事持续了七天。”

“不,我估计昨晚也是一样,所以应该是持续八天了。”

“你跟寿水什么时候见的面?”

“昨天白天。”

“噢。”

“他知道我和你的交情,说是可以的话,希望在这事还没闹开之前请你帮帮忙。”

“但是,我行不行还不知道呢。”

“嘿,难道还有你晴明办不成的事吗?”

“咳,去看看吧。”

“你肯去呀?太感谢啦。”

“我想看看那女子的脸。”

“对啦,我想起来了……”

“什么事?”

“哎,第七天的晚上,那个晚上与平时有些不同。”

“怎么不同?”

“哎,等等……”

博雅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张纸片。

“请看这个。”

说着,把纸片递给晴明。

纸片上有字。

“咦,这不是和歌吗?”

晴明的目光落在纸片上。

无耳山得无口花,心事初来无人识。

“大概是《古今和歌集》里的和歌吧。”

晴明微带醉意地说。

“一点不错。好厉害呀,晴明!实在是高。”

博雅的声音大了起来。

“作过一两首和歌的人,这点东西大概都知道。”

“我之前可是不知道哩。”

“你这样子就挺好。”

“你是在嘲笑我吧?”

说着,博雅将最后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首和歌跟那女子有什么关系?”

“哦,是第七个晚上的事吧。寿水这家伙,把灯放在枕边,躺着读《古今和歌集》。好像是打算尽量挺着不入睡,挺不过才睡。这样就不会半夜醒了。”

“哈哈。”

“但是,还是不成。半夜还是醒了。一留神,发现那女子就坐在枕边,《古今和歌集》正翻到有这首和歌的地方。”

“噢。”

“说是那女子用左手指着这首和歌。”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寿水望向和歌时,那女子便悄然消失了。”

“有意思。”

晴明饶有兴趣地喃喃道。

“光是有趣倒好,这还挺危险吧?”

“我不是说过,危险不危险还不知道吗?总之,先得读懂这首和歌,因为那女子指着它。”

“唉,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博雅的目光也投向晴明手中的纸片。

我想弄到耳成山的无口花(栀子花)。如果用它染色,则无耳无口,自己的恋情既不会被人听见、也不会生出流言飞语……

和歌大意如此。

博雅也明白和歌的意思。

意思是明白了,但问题在于,那女子为何要指着它呢?

这首和歌作者不详。

“女子没有嘴巴,和这里的无口花(栀子花)应该有关联。”

博雅说道,但是,再往下就不明所以了。

“你有什么头绪吗,晴明?”

“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哦?”

“总之,还是先到妙安寺走一趟吧。”

“好。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就行。”

“今晚?”

“嗯。”

晴明点点头。

“行啊。”

“好。”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夜间寒气侵人。

庭院的花木丛中,晴明和博雅在月色下静静地等待着。

夜半三更,该是那女子出现的时候了。

空中悬挂着一轮满月。满月的光辉自西面斜照,月色如水。

月光也照在僧房的外廊内,即两人藏身的花木丛的正对面。

“是时候了吧?”

“嗯。”

晴明只是低声应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扫视一遍月晖下的庭院。

刷拉刷拉,潮湿的风吹动庭院的树木。

“噢……”

晴明探头去嗅吹过的风,叫出声来。

“怎么啦?”

“这风……”

晴明小声说。

“风怎么了?”

“马上要进入梅雨季节了啊。”

晴明轻声回答。

此时,一直注视着僧房的博雅突然紧张起来。

“门开了。”

“嗯。”

晴明点点头。

僧房的房门开了,寿水从里面走出来。

“看那女人!”

晴明提醒博雅。

果然,外廊内出现了一个蹲着的影子。

晴明说的没错,那正是他们听说过的、身上穿着纱罗单衣的女子。

寿水和她相对无言。

“出去吧。”

晴明低声对博雅道,然后从草众中现身,穿过庭院向外廊走去。博雅紧随其后。

穿过庭院来到外廊边上,晴明止住脚步。

女子发觉晴明,抬起了头。

果然还是以袖遮口。黑眼睛注视着晴明,那是一双摄魂夺魄的眸子。

晴明伸手入怀,取出一张纸片,递到女子面前。

月光之下,可以看见纸片上写有一个字。

女子望向纸片。欢喜之色浮现在她的瞳仁中。

她移开袖子。

脸上没有嘴巴。

女子望着晴明,深深地点头。

“你想要什么?”

听晴明问她,女子平静地向后转过脸去。

然后,“倏”地消失无踪了。

“她不见了,晴明!”

博雅声音里透出兴奋。

“我知道。”

“给她看的纸上有什么?”

博雅一边窥探晴明手里的纸片。

纸上只有一个字:“如”。

“她不见啦。”

寿水说道。

晴明用手示意刚才女子脸朝着的方位,问寿水道:

“那边有什么?”

“那是我白天写经的房间……”

寿水答道。

第二天清晨。

晴明、博雅、寿水三人站在写经室里。

房间正面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册《心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我可以看看吗?”

晴明问道。

“当然可以。”

寿水点头。

晴明持经在手,翻阅起来。

手、眼同时停在一页上。

他盯着书页上的某一处。

“就是这里了……”

晴明说道。

“是什么?”

博雅隔着晴明的肩头去望那经书。

书页上有字,其中一个字被涂污得很厉害。

“这就是那女子的正身。”

晴明喃喃地读道: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接下来的句子里有个“女”字:

受想行识亦复女是

正确的句子本应是“亦复如是”。

“它为什么会是那女子的正身呢?”

寿水上前问道。

“就是这里啦———她是从《心经》里的一个字变身出来的。”

晴明对他说道。

“这是你涂污的吗?”

晴明问寿水。

他指着“女”字旁涂污之处。

“是的。写经时不小心滴下墨点,弄脏了。”

“这样就好办了。可以替我准备笔、墨、纸和糨糊吗?”

晴明对寿水说道。

寿水立刻按照吩咐准备就绪。

晴明裁下一片小纸条,贴在“女”字旁的脏污之处。然后拿笔饱蘸墨汁,在刚贴的纸条上写了一个“口”。

于是成了一个“如”字。

“真是这么回事哩,晴明!”

博雅拍起手来。

“这就是为什么那女子没嘴巴啦!”

博雅心悦诚服地望着晴明。

“这下子,那女子应该不会再出现啦。”

晴明说道。

“这正是你说过的:万物有灵啊。”

博雅若有所悟地连连点头。

晴明转脸向着博雅,用胳膊肘捅捅博雅的肚皮。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对。”

“梅雨开始啦。”

晴明又说。

博雅向外望去,绿意盎然的庭院上空飘着比针还细、比丝还柔的雨,无声地湿润着绿叶。

自此以后,那女子再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