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的数学老师让我搭了个便车(1 / 2)

我们出现在中央公园北面的池塘。欧拉芮夫人显得异常疲惫,它在一片巨石上蹒跚而行。它开始到处嗅来嗅去,我担心它是不是在打算给自己的领地留个记号,不过尼克说:“没关系,它只是在寻找回家的路。”

我皱了皱眉头:“在石头中间吗?”

“冥界有两个主要入口,”尼克说,“你知道洛杉矶的那个。”

“冥界渡船。”

尼克点点头:“大多数灵魂都走那条路,不过这里有条小路,不易找到。俄耳甫斯之门。”

“就是拿竖琴的那个家伙。”

“里拉琴,”尼克纠正我,“不过的确就是他。他用音乐来迷惑大地,打开了一条通往冥界的新路。他一路唱到了哈迪斯的宫殿,差点带走了他妻子的亡灵。”

我记得这个故事。俄耳甫斯带他的妻子回到人世的时候,不应该回头去看,然而他却这么做了。这就是典型的“于是他们死了/剧终”的故事结尾。这样的故事总让我们这些混血者感到亲切而不知所云。

“这就是俄耳甫斯之门,”我尽量做出很钦佩的样子,可面前的一切对我来说依然只是一堆石头,“怎么打开?”

“我们需要音乐,”尼克说,“你唱歌唱得怎么样?”

“嗯,不行。难道你就不能,比方说直接告诉它打开吗?你怎么也是哈迪斯的儿子。”

“可没那么容易。我们需要音乐。”

我很肯定,要是我开口唱歌,只会引发雪崩。

“我有个更妙的主意,”我回头喊,“格洛弗!”

我们等待了许久。欧拉芮夫人蜷起身子,打起了盹儿。我听见树林里的蟋蟀在唱歌,猫头鹰也在哇哇叫唤。中央公园西侧的公路上车流轰鸣。马蹄在不远的小路上发出嘚嘚的声响,兴许是骑警在巡逻。我敢肯定,他们一定很乐意凌晨一点在公园里发现两个夜不归宿的孩子。

“这没什么用处。”尼克终于说。

可我有一种感觉。我的心灵锁链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了感觉,这意味着有很多人同时打开了《自然频道》,要不就是格洛弗在附近。

我闭上眼睛,集中意念想道:格洛弗。

我知道他一定在公园的什么地方。为何我感觉不到他的情感呢?我的脑海深处只听到微弱的嗡嗡声。

格洛弗,我更加坚定地想。

“嗯……嗯……”什么东西在说。

一幅图像闯进了我的脑海。我看到森林深处远离大路的地方,有一株巨大的橡树。它盘根错节的根部盘踞在地面,形成了一张床的样子。插着双手,紧闭双眼躺在上面的是个半羊人。一开始,我不敢肯定那就是格洛弗。他身上盖着树枝与树叶,似乎已经在那里睡了很长时间。树根紧紧围绕着他的身体,慢慢将他拖进地里。

“格洛弗,”我说,“快醒醒。”

“嗯——”

“伙计,你快被土给埋住了。醒醒!”

“太困了。”他的心里在低声说。

“有吃的,”我提议道,“薄煎饼!”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一片模糊的记忆顿时充满了我的脑袋,如同在快进。图像支离破碎,我差点儿跌倒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尼克问我。

“我接通了。他……对了,他马上就来。”

一分钟过后,我们身旁的树颤抖起来。格洛弗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脑袋冲下。

“格洛弗!”我大叫起来。

“汪!”欧拉芮夫人抬起头来,也许是在想,我们是不是要跟半羊人玩抛物游戏。

“咩咩!”格洛弗叫道。

“你还好吧,伙计?”

“哦,我好极了。”他摸了摸脑袋,他的角长长了好大一截,在他的鬈发外冒出了一英寸,“我正在公园的另一头,得里雅德仙女有个绝妙的主意,把我从树上传递到了这里,不过她们还不大明白‘高度’的含义。”

他笑着爬起来,当然是用蹄子。去年夏天以来,格洛弗不再刻意把自己伪装成人。他再也不戴帽子,或者是装个假脚,甚至不再穿牛仔裤,因为他从腰部以下是毛茸茸的羊腿。他的T恤衫上是《野兽家园》里的一幅画面。衣服上满是泥土和树的汁液。他的山羊胡子更浓密了,更加有男子汉气概(或者应该说公羊气概),而且他的个头已经和我一样高了。

“很高兴见到你,格洛弗,”我说,“你还记得尼克吧?”

格洛弗冲尼克点点头,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他身上有股刚除过的青草的气味。

“波——西!”他咩咩叫道,“我好想你!我怀念营地。野外找不到好吃的墨西哥卷。”

“我担心死了,”我说,“你这两个月都跑到哪儿去了?”

“这两个……”格洛弗的笑容消散了,“两个月?你在说什么呀?”

“我们一直没有你的音信,”我说,“茱妮弗很担心你。我们发送了彩虹信息,可是……”

“等等,”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像是在计算自己的方位,“现在是几月了?”

“八月。”

他大惊失色:“这不可能,现在是六月。我刚躺下睡会儿……”他抓住我的胳膊,“我想起来了!他把我弄晕了过去。波西,我们得阻止他!”

“啊,”我说,“慢一点,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我在森林里,走在哈林湖边,我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好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

“你能感觉到那样的东西吗?”尼克问。

格洛弗点点头:“自从潘神去世之后,我就感觉到自然界里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当我在野外的时候,似乎我的眼睛和耳朵变得更加犀利了。不管怎么样,我开始跟踪线索。一个身穿黑色长大衣的男人正穿过公园,我注意到地上没有他的影子。一个大晴天的正午,他却没有影子。另外他移动的时候似乎在闪光。”

“像是海市蜃楼?”尼克问。

“是的,”格洛弗说,“每当他经过人类身旁的时候……”

“人都会晕过去,”尼克说,“蜷起身子然后睡着了。”

“没错!等他走了之后,他们会站起来,各自继续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盯着尼克:“你认识这个黑衣人?”

“恐怕是的,”尼克说,“格洛弗,那后来呢?”

“我跟着那个人。他不停地看公园周围的房屋,好像在计算什么。一个女人从他身边慢跑经过,她倒在人行道上,打起了呼噜。黑衣人把手放在她额头上,像是在给她检查体温。接着他就继续往前走了。到这时候,我知道了他是个怪兽或者什么更糟糕的东西。我跟踪他走进树丛,走到一棵大橡树底下。我正要召唤几个得里雅德仙女来帮我抓住他,他突然转过身,然后……”

格洛弗咽了一口口水。“波西,他的脸。我看不出他的脸,因为他不停地变幻。光看到他就让我觉得昏昏欲睡。我说:‘你在干什么?’他说:‘只是随便看看,战斗之前总得事先侦察一下战场。’我灵机一动讲了几句巧妙的话:‘这片树林是归我保护的,你不能在这儿开战!’然后他就笑了。他说:‘算你走运,我在为大战节省能量,小半羊人。只让你小小地睡一觉,祝你好梦。’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尼克长出了一口气:“格洛弗,你遇到的是梦神摩耳甫斯。还能够醒来算你走运了。”

“两个月了,”格洛弗抱怨,“他让我睡了足足两个月!”

我努力思索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现在我明白了,为何我们一直无法与格洛弗取得联系。

“为什么仙女们不唤醒你呢?”我问。

格洛弗耸耸肩:“仙女大都不在意时间。两个月对一棵树来说算不得什么。她们兴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们一定得搞清楚摩耳甫斯到公园里来干什么,”我说,“我可不大喜欢他说的‘大战’。”

“他为克洛诺斯效力,”尼克说,“这一点我们已经清楚了。诸多小神都效力于克洛诺斯,这恰恰证明入侵即将发生。波西,我们必须继续我们的计划。”

“等等,”格洛弗说,“什么计划?”

我们把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格洛弗,他开始扯他的腿毛。

“你不是当真的吧,”他说,“可别是冥界。”

“又没让你一道去,伙计,”我说,“我知道你才刚刚醒来,可是我们需要一些音乐才能打开地狱之门,你能做到吗?”

格洛弗掏出他的芦笛:“我可以试试,我知道几首涅槃的曲调,可以分开岩石。不过波西,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来吧,伙计,”我说,“这很重要。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

他抽泣了几声:“我的印象中,往日我们经常出生入死,不过好吧,我这就开始了。”

他把芦笛放在唇边,吹出尖厉而生动的曲调,石头在颤抖。又吹了几段之后,岩石裂开了,露出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我往洞里瞧去,一级级台阶通向黑暗之中。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发霉与死亡的气息。这让我的记忆回到了去年在迷宫里的惊险经历,面前的这条隧道却感觉更加危险。它直接通往哈迪斯的领地,而这条路通常都是有去无回。

我对格洛弗说:“谢谢……我想。”

“波——西,克洛诺斯真的会入侵吗?”

“我也希望他不会,可是答案是肯定的,他会。”

我以为格洛弗会紧张得把他的芦笛咬坏,可他直起身子,掸了掸自己的T恤衫。我忍不住老去想他和又老又胖的莱尼尔斯怎么差别这么大。“我要召集自然精灵,也许能帮上点儿什么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摩耳甫斯!”

“最好也跟茱妮弗报个平安。”

他瞪大了眼睛:“茱妮弗!噢,她会杀了我的!”

他刚要跑开,又慌慌张张地回身拥抱了我一下:“在下面当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等他走后,我和尼克叫醒了打盹儿的欧拉芮夫人。

嗅到隧道的气息,它变得兴奋起来,带我们向台阶下走去。它在通道中行走显得有点儿局促,我只希望它不要被卡在什么地方。我无法想象,在通往地狱的隧道里,我们需要多少的润滑剂才能把一只被卡住的地狱犬弄出来。

“准备好了?”尼克问我,“没事的,别担心。”

那口气好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仰头望了一眼星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它们了。我们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

台阶显得无穷无尽,狭窄、陡峭、湿滑。除了激流剑发出的光线外,周围漆黑一片。我想走得慢一点,可欧拉芮夫人却不这么想。它在前方跳跃,开心地大叫。声音在隧道间回荡,仿佛大炮在轰鸣。等我们到了底部,恐怕没人会惊讶我们的到来。

尼克走在了后面,我觉得这有点奇怪。

“你没事吧?”我问他。

“没事,”不知道此刻他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怀疑吗?“继续向前吧。”他说。

我没有太多选择,跟着欧拉芮夫人向深处走去。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开始听到了河水的咆哮声。

我们来到一处悬崖底下,这是一片黑色火山砂。右边,冥河从岩石间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湍急的瀑布。左边,昏暗的远处,俄瑞波斯的城墙上火光在燃烧,那是哈迪斯王国高耸的黑墙。

我打了个冷战。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十二岁。那时,安娜贝丝和格洛弗的陪伴让我鼓起勇气继续前行。尼克却不能给我太多的“勇气”。他脸色发白,连自己都在惴惴不安。

只有欧拉芮夫人表现得很开心。它沿着河岸,随意咬起一块人的腿骨,欢蹦乱跳地向我跑来。它把骨头扔在我脚边,等我再把它抛出去。

“噢,晚点儿再说吧,”我望着黑黢黢的水面,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么,尼克……我们怎么办?”

“我们得先进城。”他说。

“可冥河就在这里。”

“我得拿点儿东西,”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