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烤焦的曲奇饼(1 / 2)

如果你害怕以下几种东西,我建议你还是别尝试影子旅行:

第一,黑暗;

第二,脊梁上的冷战;

第三,怪异的噪声;

第四,让人感觉脸都快被吹掉了的高速。

换句话说,我原以为这棒极了,哪想才过了一分钟,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感觉不到欧拉芮夫人的皮毛,我的手指头紧紧抓住的只是狗项圈上的铜环。

下一分钟,影子变化成了新的景象。我们来到康涅狄格森林的一个悬崖上。至少看起来像是我去过数次的康涅狄格:繁茂的树木,低矮的石墙,大房子。悬崖的一边,一条公路在山谷间穿过。另一边是某个人的后院,房子很大。这里有更多的荒草而不是草坪。房子是两层的白色老式建筑。虽然它就在山的另外一边,连接着公路,可让人觉得没着没落。厨房的窗户透出来一丝光亮。一架生锈的老秋千挂在一棵苹果树下。

我无法想象自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有个真正的后院,还有所有应该有的东西。我这辈子一直住在捉襟见肘的公寓,或是学校宿舍里。如果这就是卢克的家,我真搞不懂他为何还要离家出走。

欧拉芮夫人摇晃了一下。我想起尼克的话,影子旅行很耗费体力,于是我从狗背上滑下来。它咧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足够吓死一头恐龙。它转了一个圈,然后猛地坐下,把大地都震动了。

尼克出现在我身边,仿佛是从黑暗的影子中变出来的。他一个趔趄,我连忙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事。”他揉着眼睛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

“练习。有几次撞到了墙上,还有几次意外地去了中国。”

欧拉芮夫人发出了鼾声。要不是身后车流的轰鸣,我打赌它一定能把左邻右舍都给吵醒。

“你也需要睡会儿吗?”我问尼克。

他摇摇头:“第一次影子旅行的时候,我足足晕过去一个礼拜。现在我只是有点头晕,不过我一晚最多也就能做一两次。欧拉芮夫人这会儿哪儿也不会去了。”

“这么说我们在康涅狄格的时间还不错。”我望着白色的老式房子,“现在怎么办?”

“按门铃去。”尼克说。

如果我是卢克的妈妈,我可不会在夜里给两个陌生孩子开门。当然了,我跟卢克的妈妈完全没有共同点。

在我们来到前门之前我就知道这一点。人行道两边排列着用豆子袋做的小动物,就是你能在礼品店找到的那种,有小狮子、小猪、小龙、九头蛇,甚至还有裹着尿布的小米诺陶。从它们灰暗的外表看来,这些动物已经在这里待了不少时间,至少从去年春天融雪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其中一个九头蛇的脖子中间还冒出一棵小小的树芽。

门廊上挂满了风铃。闪亮的玻璃和金属在微风中叮当作响。铜条发出流水般的声音,提醒我得上厕所了。我搞不懂卢克的妈妈如何能忍受这么多噪声。

前门刷成了蓝绿色。卡斯特兰的英文名字下面写着希腊文:Διοικητńζ-φρουρíου。

尼克看了看我:“准备好了?”

他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卢克!”老妇人开心地大叫起来。

看起来她是那种喜欢把手指塞到电门里去的人。满脑袋白发一丛丛支棱着,粉色的家居服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和土渍。一笑的时候,脸部拉伸得很不自然,而她眼里散发的高压电般的灯光让我不由得猜测她是不是瞎了。

“噢,我亲爱的孩子!”她拥抱着尼克,我正想搞明白她为什么会把尼克认成卢克(他们绝对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她又对我笑了,说,“卢克!”

她把尼克忘到了九霄云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闻到她身上有种曲奇烤焦的味道。她瘦得像个稻草人,可就这样她的力气也大得差点儿把我挤扁。

“快进来!”她说,“我为你准备好了午餐!”

她把我们领到屋里。客厅比前院的草坪还要怪异。镜子和蜡烛塞满了每一处空地。我无论往哪个角度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壁炉上方的摆钟滴答作响,分针上挂了一尊小小的赫尔墨斯青铜雕像。我想象着旅者之神如何会爱上面前这位老妇人,这个念头让人觉得太古怪了。

这时候,我注意到壁炉上的一幅画像,不由得惊呆了。它跟芮秋画中的卢克一模一样——大约九岁光景,金色头发,灿烂的笑容,嘴里缺少了两颗牙。脸上没有了伤疤,他活像是另外一个人——无忧无虑并快乐着。芮秋又怎么会知道这幅画的呢?

“到这边来,亲爱的!”卡斯特兰太太带我走向房子后面,“哦,我告诉他们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就知道!”

她让我们在厨房的餐桌旁坐下。摞在餐台上的是几百个,我是说好几百个塑料保鲜盒,里面装满了花生酱果冻三明治。底下的早已发绿长毛,显然已经搁了很长时间。那味道让我想起六年级的储物柜,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烤箱上摆放着一沓曲奇纸。每一张上面都有一堆烤焦的曲奇。水池里空空的塑料饮料瓶堆成了山。一个豆子袋做的美杜莎坐在龙头边,仿佛是在看管着这一堆乱糟糟的东西。

卡斯特兰太太取出花生酱和果冻,开始做起了新的三明治。她嘴里哼起了小曲,烤箱里还在烤着什么东西,我觉得那是更多的曲奇。

水池上面,贴满了整个窗户边的是十几张小照片,都是从杂志和报纸上剪下来的——FTD花卉公司和迅捷吸尘器上的赫尔墨斯照片,还有医疗广告中的双蛇杖图片。

我的心不由得一沉,恨不得马上逃出这房子,可是卡斯特兰太太一边给我做三明治,一边不停地冲我微笑,似乎是为了确定我不会逃走。

尼克咳嗽一声:“嗯,卡斯特兰太太?”

“什么?”

“我们需要询问一些关于你儿子的事情。”

“哦,对了!人们告诉我说,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可我更了解他。”她充满慈爱地拍拍我的脸,给我留下一道道花生酱的印记。

“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尼克问。

她的眼神游离了。

“离开的时候他还很小,”她沉思道,“三年级,这么小就离家出走!他说,他会回来吃午饭,所以我就等啊等。他最喜欢花生酱三明治、曲奇饼干,还有果汁饮料。他很快就会回来吃午饭……”这时候她又看着我笑了,“看呀,卢克,你就在这儿!你长得可真漂亮,眼睛和你爸爸一模一样。”

她扭头看了看水池上赫尔墨斯的照片:“现在有个好人,真的,他来看我了,你知道的。”

隔壁房间的钟还在滴答走个不停。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花生酱,乞求地看着尼克,仿佛是在说:“我们能马上离开这儿吗?”

“女士,”尼克说,“你的眼睛……哦,是怎么了?”

她的目光发散开来,仿佛是在通过一个万花筒回望着他。“怎么了,卢克,整件事情你都知道的。那刚好是在你出生之前,不是吗?我一直都很特别,能够看透……他们叫什么来着。”

“迷雾?”我说。

“没错,亲爱的,”她赞许地点点头,“他们还给了我一个重要的工作,瞧我是多么的特别啊!”

我瞥了一眼尼克,他跟我一样摸不着头脑。

“什么样的工作?”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斯特兰太太皱了皱眉,刀子在三明治上来回抹着。“天哪,我失败了,是吗?你爸爸提醒我别去尝试,说那太危险了,可我必须得这么做。这是我的命运!而现在……我仍然无法从脑子里赶走那些影像,让我看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你要不要吃点曲奇?”

她从烤箱里取出一个托盘,把十几块烤焦的巧克力曲奇倒在桌上。

“卢克真好,”马斯特兰太太喃喃道,“要知道,他离家出走是为了保护我。他说要是他走了,怪兽就不会威胁我。可是我跟他说了,怪兽不是威胁!它们整天就坐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对吗,美杜莎夫人?不,完全不构成威胁。”她冲我眉开眼笑,“真高兴你又回家了。我知道你不认为我会让你难堪的!”

我在椅子上挪了挪位置。我在心中想象自己是卢克,坐在这张桌前,八九岁光景,刚刚开始意识到,其实自己的妈妈并不总在那儿。

“卡斯特兰太太。”我说。

“叫妈妈。”她纠正我。

“哦,是的。自从卢克离开家以后,你见过他吗?”

“当然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想象。就我所知,每次邮递员来到门前,她都以为是卢克。然而,尼克却满怀期待地向前坐了坐。

“什么时候?”他问,“你上次见到卢克是什么时候?”

“嗯,那是……哦,天哪……”她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影,“上一次,他是那么不同。一道伤疤,一道可怕的伤疤,他的声音里还充满了痛苦……”

“他的眼睛,”我说,“是金的吗?”

“金的?”她眨眨眼,“不,这话可真傻。卢克的眼睛是蓝色的,漂亮的蓝眼睛!”

这么说卢克真的到过这里,这一定是在去年夏天,他投靠克洛诺斯之前。

“卡斯特兰太太,”尼克的手握住老妇人的胳膊,“这非常重要,他问过你什么吗?”

她眉头紧蹙,似乎在努力回忆:“我……我的祝福。不是吗,亲爱的?”她忧郁地看着我们,“他要去一条河,他说他需要我的祝福,所以我给了他,我当然会给。”

尼克得意地看了看我:“谢谢你,女士。我们需要了解的就这些……”

卡斯特兰太太猛吸了一口气。她一弯腰,装曲奇的盘子掉在了地上。我和尼克同时跳了起来。

“卡斯特兰太太?”我问。

“啊——”她直起了身。我慌忙向后退去,差点摔倒在餐桌边,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绿莹莹的。

“我的孩子,”她用更低沉的声音沙哑地说,“必须保护他!赫尔墨斯,救命!那不是我的孩子!那不是他的命运——不!”

她抓住尼克的肩膀,拼命地摇晃他,仿佛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不是他的命运!”

尼克咳嗽着尖叫起来,把她推开了。他握住了剑柄:“波西,我们得走了……”

突然,卡斯特兰太太瘫倒下去。我冲上前,赶在她撞上桌边前扶住了她。我把她扶到椅子上。

“卡斯特兰太太?”我问。

她嘴里嘟囔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脑袋不停地摇晃:“天哪,我……我把曲奇弄掉了,我真傻。”

她眨了眨眼,眼睛开始恢复了正常,至少说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眼中的绿光渐渐消散了。

“你没事吧?”我问。

“当然没事,亲爱的。我很好。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了尼克一眼,他做出“快走”的口形。

“卡斯特兰太太,你在告诉我们一些事情,”我说,“关于你儿子的。”

“是吗?”她懵懵懂懂地说,“是啊,他的蓝眼睛。我们说到了他的蓝眼睛,多漂亮的孩子啊!”

“我们得走了,”尼克急忙说,“我们会告诉卢克……嗯,我们会转告他,你向他问好。”

“你们还不能走!”卡斯特兰太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不由得向后退去。被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吓成这样,我觉得自己好傻。可是她的声音在变,还有她抓住尼克的样子……

“赫尔墨斯很快就来了,”她说,“他想见见自己的孩子!”

“还是下次吧,”我说,“谢谢你……”我低头看见了散落一地的曲奇饼干,“谢谢你做的一切。”

她想拦住我们,给我们果汁,可我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在前门廊处,她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差点儿被连皮扯下来。“卢克,要注意安全,答应我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妈妈。”

这句话让她开心地笑了。她松开我的手腕。她一边关门,一边在对蜡烛讲话:“你们听到了吗?他会注意安全的,我告诉你们他会的!”

门关上了,我和尼克拔腿就跑。跑的时候,人行道上的豆子袋动物们似乎在对我们微笑。

我们回到悬崖上的时候,欧拉芮夫人已经找到了一个朋友。

温暖的营火在一圈石头中间噼啪作响。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孩盘腿坐在欧拉芮夫人身旁,挠着它的耳朵。

女孩长了一头老鼠似的棕色头发,穿着简洁的棕色外衣。头上裹了条围巾,让她显得如同西部先驱者的孩子,比方《草原小屋》里的鬼魂什么的。她用棍子拨了拨火苗,这火苗似乎比通常的火焰更显艳红。

“你们好。”她说。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怪兽。作为一个混血者,当你发现一位甜美的小女孩形单影只地出现在树林中时——通常的举动应该是拔剑进攻。况且刚才与卡斯特兰太太的会面令我颇为紧张。

可是,尼克却向小女孩鞠躬致意:“你好,女神。”

她如火焰般通红的双眼打量着我,我觉得还是鞠个躬比较安全。

“来,坐下,波西·杰克逊,”她说,“要吃晚饭吗?”

刚才满眼都是发霉的花生酱三明治和烧焦的曲奇饼干,我其实并没什么胃口,不过女孩挥了挥手,丰盛的野餐便出现在火边。一盘盘烤牛肉、烤土豆、抹上黄油的胡萝卜、新鲜面包,还有一堆我已许久没有品尝过的食物。我的胃顿时叽里咕噜叫了起来。这就是所有人应该享用的家庭晚餐,却鲜有人拥有这般口福。女孩为欧拉芮夫人变出一块五英尺长的狗饼干,它欢快地撕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