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叛乱之火 chater 07 普雷斯顿潘斯(2 / 2)

我不舍地看着他布满瘀血的背说道:“荣誉之下尽是血腥地狱。无理的荣誉很……愚蠢。不管再怎么英勇,终究还是愚蠢。”

“对,你也说过未来局势会改变。然而,如果我终究还是成了第一个牺牲荣誉的墙头草……我该不该敢到羞愧?”他突然翻身面对我,星光映出他眼底的不安,“我不会回头,现在也没办法回头了。但是,外乡人,有些时候我对于被抛开的那一部分自我感到十分哀伤。”

“是我不好。”我抚着他的脸、他的眉与唇,还有清瘦的下巴上新冒出的短髭,“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出现在这儿,告诉你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对他内心的崩解,我也涌上深切的哀伤,为那个不再天真勇敢的青年而失落。然而,走入这盘局,我们何曾有过其他的选择?我不得不言,而他必然得行。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圣经·旧约》的经文:“我闭口不认罪的时候,因终日唉哼而骨头枯干。”4

詹米仿佛意识到我借《圣经》经文想表达“别让良心遭受伤害”的意思,浅浅笑道:“我可是记得亚当不曾请上帝收回夏娃,况且夏娃把亚当害得才惨吧!”我笑开来,他倾身轻啄我的前额,然后拉起毯子盖住我的肩膀,“睡吧,我的小肋骨,早上我可需要一个贤内助呢!”

耳边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被唤醒的我从毯子里探出头,朝声音的方向睨着眼,发现詹米膝上盖着披肩,就在我鼻子前一英尺的地方。

“你醒了?”一串银铃声突然从天而降,沉重地系在我脖子上。

我惊讶地坐起身,低头往下看时问道:“这是什么?”詹米系的是一条由皮革鞋带串了数个约三英寸长的金属插销所组成的奇特“项链”。有些握柄处的铁环生锈了,有些是全新的,但所有的插销上头全是刮痕,似乎都是从某个比较大的东西上扯下来的。

“这是战争的奖章,外乡人。”詹米说。

我抬头一看见他的脸,惊叫出声。

“喔,我忘了,还来不及洗掉。”詹米一只手遮着脸。

“詹米,你吓到我了!你脸上涂的是什么?”我一只手抚着怦怦狂跳的胸口。

“黑炭。”他拿布擦脸的时候闷声说道,接着他放下手中的布对我露齿而笑。擦过脸以后,他的鼻子、下巴和额头的炭痕没有了,但还残存一点污渍,所以皮肤带着一点青铜色,而且眼睛周围还留着浣熊一般的黑眼圈,嘴唇也兜着一圈黑影。时近黎明,蒙蒙的亮光透进帐篷,他深色的脸庞与头发几乎融入背后灰褐色的帆布,给人一种极为错乱的感觉,仿佛我在和一个无头人说话。

“这主意是你想到的。”詹米说。

“我想到的?你看起来活像黑脸走唱秀5的演员,你究竟上哪儿鬼混了?”我问他。

詹米他满脸的污痕,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地咧嘴笑道:“敢死队突袭啊!还是敢蚀队?是这样说吗?”

“老天爷,你跑去英军的营区了?你该不会是一个人去的吧?”

“这么带劲的活儿怎么可以不带上我的人马呢?我留了三个人暗中保护你,其他人就跟着我去,这个晚上收获可真丰盛。”他得意地指指我脖子上的“项链”。

“这些是大炮马车的开口销6。我们搬不动大炮,破坏它又会发出声音,于是我们拔了开口销、拆了轮子,这下他们也走不远。那十六门结实的轻野炮困在沼地里,就帮不上柯普将军的忙了。”

我惊愕地看着那条项链:“干得好!可是他们不会想办法弄个类似开口销的东西吗?看起来粗铁丝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詹米沾沾自喜地点点头:“对!可以做新的开口销,问题是他们没有新的轮子一样没辙。”詹米掀开帐篷的帘布,手向山丘下一指。我看到默塔在那儿,像个形销骨立的恶魔,正指挥几个相同装扮的恶魔手下,快活地把三十二个大木轮往熊熊火焰中投进去,看来已经投到最后一个了。旁边地上堆着一叠车轮铁圈,菲格斯、金凯德和另一个年轻人玩起了新游戏,用一根棍子把铁圈滚来滚去。罗斯坐在旁边一段木头上,一边啜着牛角杯,一边懒洋洋地把铁圈套在他壮硕的手臂上溜转着。

看到这幅景象,我笑了出来:“詹米,你真是太聪明了!”

“或许吧!不过,你倒是穿得太透明了,你还有衣服穿吧?因为我们现在得赶紧上路。我们把英军的哨兵绑在废弃的羊圈里,其他英军现在应该起床了,目前大概离我们不远。快,该走了!”这时我头上的帐篷突然震了一下,好像有人把一边的绳子扯开,似乎是要验证詹米说的话。我惊叫着钻进去找马鞍袋,詹米就留在帐篷外指挥大家撤离。

我们在下午前抵达特拉嫩特村。这个小村庄踞于海边山丘上,平时很宁静,现在却因为高地军队进驻,一片人声鼎沸。远方的小山丘上,可以鸟瞰这片延伸向海滩的小平原,也可以看到军队主力所在。但人员来去还是像平常一样随意,进入村子的人和出去的人一样多。进出的小队依稀维持军队的队形,信差来回奔忙,有些骑小马,有些靠两条腿,还有妇孺、随军人员。因为人太多了,有些只好坐在屋外,靠着石墙,在时有时无的阳光下喂哺婴儿,又呼唤经过的信差,想知道最新行动的状况。

我们停驻在这喧喧扰扰的村子外围,詹米派默塔去找总指挥官乔治·默里勋爵,他自己则到小屋,进洗手间打理一下。

我的仪容实在有待改善,虽然我的脸没有特别用炭涂黑,但有好几道污渍,一看就知道在户外过了几夜。小屋里的妇人好心借我毛巾和梳子,我坐在她桌前,和我顽固纠结的头发奋战。突然门开了,默里勋爵毫不拘礼地走进来。

默里勋爵平日无懈可击的装束现在有点邋遢,背心好几颗扣子没扣,袜子松垮垮地滑落,袜带有一条没系,假发也随便塞在口袋里,逐渐稀薄的棕色鬈发竖了起来,显然他曾因为大感挫折而揪过自己的头发。

“感谢上帝!终于来了个神智健全的人!”他身体前倾,眯着眼注视着詹米说道。詹米红发上的煤炭污渍几乎都洗掉了,但灰色的脏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滴在上衣前襟,而他的耳朵因为洗得太匆忙而忽略,看起来还是一片乌黑。“这是怎么……”默里勋爵有点惊讶,但随即不再说下去,很快地摇了摇头,好像要把他脑海中的画面驱逐出去。他于是回到原本热切的模样,假装不觉有异。

“勋爵大人,近来可好?”詹米说得十分恭敬,也假装没看到绑着缎带的假发尾端从勋爵的口袋露出,随着勋爵大动作的比手画脚,晃呀晃地像小狗的尾巴。

“近来可好?”勋爵重述詹米的问候接着说,“哼,我告诉你,这些人一下往东,一下往西,然后一半下山去吃午餐,另一半跑得不见人影!你说说,我怎么可能好?”

勋爵喘了口气,不再那么激动:“我刚刚说的这些人,就是殿下的皇家高地军。”等他又冷静了一点,才说起前天军队刚到特拉嫩特村的情况。

默里勋爵和部队一起抵达后,将主力留在村里,与一支分队急忙前往占领俯瞰平原的山脊。随后查理王子抵达,对这项行动表达不满,还当着大家的面大肆咆哮。接着,殿下就带着一半的军队往西行,名义上的另一位总指挥官伯斯公爵则乖乖地紧随其后,或许是要去评估能不能从普雷斯顿发动攻击吧!

军队分裂的时候,勋爵正忙着与村民商讨计策,毕竟比起殿下或他的爱尔兰心腹奥沙利文勋爵,村民对附近地势知道得远比他们多。然而,这位奥沙利文勋爵却趁机擅自指挥一小队洛奇尔的卡梅隆带来的族人,要他们前往特拉嫩特的教堂墓地。

勋爵冷冷地说:“柯普自然派了一对轻野炮去轰炸他们。我今天下午还和洛奇尔闹得很不愉快,他因为手下受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损伤很不高兴,这我能理解。所以,当他要求撤出时,我也就答应了。没想到殿下的跟屁虫又冒出来了,奥沙利文,这畜生!只不过因为他和殿下一起抵达埃里斯凯岛,他就自以为……算了。总之,他就在那儿发牢骚,说什么如果要从西边发动攻击,卡梅隆族人就一定要待在教堂墓地……你听听他说什么,一定要,一定要啊!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就算要进攻,也是从东边发动。现在连有没有办法进攻都成问题,因为目前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半的人马在哪里。对了,王子殿下也同样行踪不明。”听他最后一句的语气,就明白他对于查理王子殿下目前的行踪也漠不关心。

“还有那个洛奇尔!洛奇尔的卡梅隆氏族抽签获得了在战事中从右翼攻击的权力(如果真的还有战要打的话),麦克唐纳氏族原本也同意这样安排,现在却反悔了,坚持说如果他们不能按照传统保有在右翼出击的权力,他们就不打了!”

默里勋爵刚开始陈述时还颇为冷静,此刻却越说越激动,懊恼地突然站了起来,两手猛力抓着头发。

“卡梅隆氏族之前整天都在操练,一直来回行军,现在八成被操得老二屁眼都分不清了……恕我失礼,夫人。”勋爵看了我一眼,补上一句,“然后克林兰诺的人又和格兰格瑞的手下互殴。”他停住,腆着下巴,满脸通红,“要不是因为格兰格瑞的身份,我早就……哎,算了。”他手一挥不再提格兰格瑞,又开始踱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我们在移动,英国人也一直被逼着团团打转。柯普整个军队至少掉转了四次方向,现在柯普的右翼已经快延伸到海边了,他们一定在想我们接下来到底会做什么。”他弯腰看向窗外,好像觉得柯普将军本人会从大路那里走过来问问题。

“呃……勋爵,请问您手下那一半人现在到底在哪里?”詹米动了一下,显然就要跟着勋爵一起在屋里踱步了,但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勋爵碎碎念个不停时,我手里拿着蘸了温水的毛巾,忙着把詹米耳朵上的污垢擦掉。现在詹米的耳朵竖起,而且有点涨红。

“就在小镇南方的山脊上。”

“那么我们依然占领制高点了?”

“没错,听起来是个好消息吧?”勋爵无精打采地笑道,“不过占据制高点对我们好处不多,因为山脊下的沼泽都是水塘和泥泞,简直千疮百孔。老天真没长眼啊!有道六英尺深的壕沟里面都是水,沿着山脚有一百英尺长!现在两军之间只隔着五百码,我们尽力的话,也可能拉到五百英里。”默里勋爵一手插进口袋想找手帕,拉出来后却站着发愣,呆呆地看着手上差点被拿来擦脸的假发。

我动作优雅地递给他那条覆满煤灰的脏手帕。勋爵闭上眼,两只鼻孔大力吸口气,然后睁开双眼,以一贯的优雅动作对我鞠躬。

“听凭差遣,夫人。”他用那块肮脏的破布将整张脸擦过一遍,彬彬有礼地交还给我,然后啪地戴上那顶乱蓬蓬的假发。

勋爵语气一变,转向詹米,表情坚定地说:“要是我因为那个蠢蛋输了这场仗,那我就该死了。”

“你手下有多少人,弗雷泽?”

“有三十人,勋爵。”

“马呢?”

“六匹,还有四匹载货小马。”

“载货马?噢,载你们的物资?”

“是的,勋爵。还有昨天晚上从英军一个小队抢来的六十袋军粮,以及一门十六英寸的迫击炮。”

詹米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松自在、漫不经心,听得我都想把手帕塞到他的喉咙里。

默里勋爵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上扬,化成微笑:“是吗?和我来吧,弗雷泽。路上你可以好好和我说。”勋爵转身向门口走去,詹米瞪大眼看我一眼,抓起帽子跟上去。

默里勋爵突然在门口停步并转过身来。他抬头瞧瞧詹米这高个子,上衣领子没翻好,外套也草草搭在一边手臂上。

“弗雷泽,就算再怎么匆忙,还是别忘了展现礼仪。去和你妻子吻别吧,我在外面等你。”接着勋爵倏地转身,单膝一屈,向我深深一鞠躬,假发发尾都往前翻了过来,“告辞了,夫人。”

我对战争期间的军队概况有点了解,明白在开战之前会有段暴风前的宁静。村里唯一的大街上,男人、妇女、随军人员、流离失所的特拉嫩特村人三三两两、漫无目的地晃荡,不知道何去何从。只有信差赶着送信,快速掠过人群。

我之前在巴黎见过默里勋爵。该行动的时候他不会客气拘礼,不过我想,他是因为对查理王子的举动感到焦躁,又不想与奥沙利文为伍,才单独来见詹米,而不是因为事态紧急,或真视詹米为心腹。现在高地军总兵力在一千五百至两千人,詹米的三十个手下算不上是天降神兵,不过也不会完全遭到冷落。

我看看菲格斯,他浮躁不安得像患了亨廷顿舞蹈症7的蟾蜍,于是我决定主动发函与其他人联系,一方面也让菲格斯有点事做。有句话说:“在盲人的国度,独眼人就是国王。”我从自己的经验里体认出了新解:“如果没人知道怎么做,有道理的建议就会有人接受。”

鞍袋里有纸墨,我坐下来写信给詹妮·卡梅隆。这屋子里的妇人可能从没看过女人写字,以近乎敬仰的眼光看我。查理王子在海边的格伦芬南高举旗帜号召人马时,就是詹妮带领三百族人响应,翻山越岭加入他的旗下。詹妮的兄弟休·卡梅隆返家时听到这消息也火速赶往格伦芬南,以领主之位带领族人。但詹妮不想乖乖回家,错过好玩的事。查理王子曾在爱丁堡稍事停驻,接受忠臣的赞美拥戴,詹妮那次在爱丁堡也很开心,而且她也想护送王子亲征。

我没有印章,但袋里有詹米的苏格兰呢帽,呢帽上的徽章有弗雷泽家族的纹章与铭言。我拔出徽章,压在封缄的融蜡上,使这封信更为正式。

“交给有雀斑的那位苏格兰女士。”我嘱咐菲格斯,满意地看他跑出门,没入街上闹哄哄的人群。我不知道詹妮在哪里,不过军官都驻扎在苏格兰教会附近的牧师住宅,那儿是搜寻的好起点。找人的事就交给菲格斯去忙,这样至少他不会在家捣乱。

一吩咐完,我转向屋里的妇人。

“好了,现在有什么毯子、手帕、衬裙要缝吗?”

詹妮的个性一定很有魄力,而我的猜测也很快得到证实。一个女人可以召集三百个男人,带领他们翻山越岭,为一个充满异国口音、爱喝白兰地的纨绔子弟作战,想必是个极为有趣的人,而且有种难得的天赋,可以让所有人对她言听计从。

“很有道理。阿契堂哥应该做了些安排,不过他现在一定只想和军队待在一起,毕竟那儿才有意思。”她微扬坚毅的下巴挖苦道。

“你没有坚持同行,我很意外。”听我这么一说,她笑了,不甚出众的五官加上凸出的下巴,让她有着一张像温驯斗牛犬的脸。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可是没办法。”她坦白承认,“休来了,他一直想赶我回家。我告诉他,要我乖乖回家……”她环顾一下确定四周没人,鬼鬼祟祟地对我低声说道:“他妈的别想!只要我在这里还派得上用场,就别想我回家。”

她站在小屋门槛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街道。

“我不觉得他们会听我的,毕竟我来自英格兰。”我说道。

“你说得没错。不过,他们会听我的。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伤,祈祷老天不会太多。”她悄悄地在胸前画了十字,“不过,从牧师住宅附近的房子开始最理想,那里提井水比较方便。”她做了决定,步出门槛走上街,我紧跟在后。

我们成功说服了他们,除了靠詹妮的地位和她的魄力,也因为男人心知肚明:束手坐视是世界上最悲惨的工作(这倒不是因为男人深有体悟,女人坐着等的时候可多太多了)。等太阳缓缓沉入特拉嫩特的苏格兰教会后方,我们已经筹组出医疗队的雏形了。

附近树林里,落叶松和赤杨木的叶子纷纷掉落,在沙地上铺排成一片松散、平坦的黄褐色。触目尽是蜷缩的黄褐色叶子,风一卷就飞离了树梢,好像波涛中的小船。

一片叶子在我身边盘旋,随着风稍微止息而轻轻降落。我攫住它,放在掌心端详,看着叶片的主脉与支脉。想着叶片腐烂后,这蕾丝般的叶脉仍会保存下来。忽然有风,从我掌中刮走这片叶子,叶子飘落到地面,让风沿路吹送到村中空荡荡的街道上。

我抬起手遮挡落日的昏光,看到村外高地军扎营的山脊。王子殿下带领的另一半军队在一个小时前回来了,秋风卷残叶般带走了还留在村中的士兵,一起去和默里勋爵会合。在这个距离,我只能辨认出偶尔几个小小人影,他们黑色的身影衬着逐渐变灰的天空,零星越过山脊。在道路尽头四百多码的地方,我看到英军升起的第一道火光,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下发出微弱的光芒。村里燃烧泥炭,那股浓重的气味混合了英军柴火更刺鼻强烈的味道,叠在邻近海水的腥味之上。

高地军的家眷受到热情款待,现在多半住在沿街上的小屋里,和主人共进简单的麦片粥与盐腌鲱鱼晚餐。我的晚餐在屋内准备好了,但我没什么胃口。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我身侧出现,就像拉长的影子一样静悄悄。

“夫人要来用餐吗?女主人为您准备好晚餐了。”

“好,我马上过去。”我最后朝山脊瞥了一眼,便转身进屋。“一起来吧,菲格斯?”进门前我问道。菲格斯依然站在路上,抬手遮着眼,想看清村外山脊上的活动。詹米严格叮嘱他得紧紧跟在我身边,但他显然想投入作战部队,一起准备翌日的战役。

“好的,夫人。”他叹口气转身,暂时回到无聊的和平生活。

夏季的漫漫白昼很快让渡给黑夜,灯火早早就点亮,之后我们也准备妥适了。这个夜晚并不平静,远方地平线一直有动静与火光。菲格斯也静不下来,在小屋内外跑进跑出,传递口信、探听小道消息,每隔一阵子就从阴影中现身,像只瘦小阴暗的幽灵,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

我正忙着把床单撕成条,叠成一堆准备消毒,菲格斯忽然抓着我的衣袖说:“夫人!夫人!”

“又怎么了,菲格斯?”他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正思考如何向妇女们说明,治疗伤患一定要经常洗手。

“来了一个男人,夫人。他有话想和殿下的军队指挥官说。他说有很重要的事。”

“去啊,我可没拦着他呢!”我扯着上衣一道不听话的接缝,用牙齿拉松一端,然后用力一扯,接缝发出让人满意的撕裂声,整齐利落地裂开。

我吐掉一两条线头。菲格斯还站在原地,耐心等着。

我只好开口:“好吧,你觉得……还是他觉得我可以帮什么忙?”

菲格斯热切地说:“夫人,您允许的话,我可以带他去见大人,让大人带他去见指挥官。”

在菲格斯看来,这个“大人”实在是无所不能。譬如说,大人毫无疑问能走在水面上、把水变成酒,还有让默里勋爵去见一个从黑暗中现形、带着重要消息的神秘陌生人。

我拂去挡在眼前的发丝。我原本用头巾包住头发,但卷曲的发丝一直跑出来。“那男人在附近吗?”

蠢蠢欲动的菲格斯光是听到这句话就够了,他立刻跑出敞开的门不见人影,很快就带着一个纤瘦的年轻人回来,那人热切的目光立刻盯住我的脸。

“您是弗雷泽夫人吗?”我点头时,他笨拙地朝我鞠躬,但两手好像不知道该摆在哪儿,在马裤上擦了擦,但也准备好面对可能发生的事。“我……我是理查德·安德森,来自惠特堡。”

我回礼道:“辛苦你了,理查德。我的仆人说,你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乔治·默里勋爵。”

他像只河马一样不断点头:“是这样的,弗雷泽夫人,我从小住在这儿,我……很了解这边的地形,甚至可以说是了若指掌。高地军队驻扎的山脊那里有一条路可以下来,走那条路可以绕过底下的壕沟。”

“原来如此。”我听完感觉胃部一紧。如果高地人要在明天早上发动突袭,就必须趁夜离开山脊这个制高点。而突击要成功,他们当然得跨过或绕过壕沟。

我以为自己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但坦白说,此刻我是毫无把握的。我曾是历史学家的妻子(想到弗兰克,我内心总是隐隐作痛),明白史料往往极不可靠。就这点来说,我不确定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改变历史。我胡乱猜想着,如果我不让安德森和默里勋爵见面会发生什么事?会改变明天那场战役的结果吗?如果詹米和他的手下,以及其他高地军冲过泥泞的地面摔入壕沟,会遭到屠杀吗?默里勋爵会想出其他方法吗?或者不管我说什么,安德森都会想尽办法向默里勋爵通报?

我不能就单为了试探而冒险。我低头看着菲格斯,他早已坐立不安,准备动身了。

“告诉我,你确信你可以安然无恙找到大人吗?去山脊的路就跟矿坑一样黑,我不希望你们在山上误闯被杀。”

菲格斯信心满满:“我找得到!”或许真的找得到,他身上好像有种特别的雷达可以侦测到詹米。

我勉强答应:“那好吧,但看在老天的分上,小心一点。”

“是,夫人!”一转眼菲格斯已经在门口,准备出发了。他们离开半个小时后,我才注意到我放在桌上的刀子不见了。我胃中一阵翻搅,这才想起虽然我要菲格斯小心一点,但完全忘了叮咛他记得回来……

黎明前,天还初蒙之时,第一声炮击响起,隆隆声响和我床榻共鸣着。我的臀部像夹着尾巴似的不禁缩紧,一手抓住睡在我身旁妇女棉被下的手指。明白战事即将爆发,理应保持心理戒备,但其他人似乎无动于衷。隐约传来孩子的抽泣,妇女喃喃低声安抚:“圣母马利亚,米迦勒天使,圣毕哲,请保佑我们。”有的妇女已下床走动,地板发出嘎吱声,有人小声说话,但似乎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下方平原的交战。

我瞥见麦克弗森太太站在窗边,窗外天色逐渐发白,她折着被子,脸色因恐惧而苍白,传来的轰隆声让她闭上双眼、微微颤抖。我原以为大家无动于衷,但看来并非如此。这些妇女对下山的秘密通道、拂晓出击与攻其不备的战略或许一无所知,但她们更明白,自己的丈夫与儿子此刻正面对着炮弹与火枪,而且英军人数是我方的四倍。

即使在承平时期,预言也是一项危险的工作,而且我觉得这些妇女完全不会相信我对战事的预测,所以我能做的就是让她们有事可忙。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升起的太阳照在红发上,使拥有闪耀红发的大人成了最明显的目标。第二个画面紧接其后,一个门牙微凸的男孩带着一把偷来的刀子,双眼晶亮,以参战为荣。然后我难受地闭上眼睛,微微哽咽。我只能尽其所能让自己有事可忙。

“各位!我们昨天已经做了不少事,但还有更多事情要做。我们需要煮开水,用大锅烧水、奶油锅来浸洗,能进食的伤患我们就准备麦片粥,不能的就替他们准备牛奶。包扎伤口要准备牛脂和蒜头8,木条可以用作夹板,还有瓶罐、水壶、杯子、汤匙、缝针和坚韧的缝线。麦克弗森太太,可否麻烦你……”

我对这场战役所知不多,只知道苏格兰军应该会得胜,詹姆斯党人军队死伤“轻微”。从年代久远、斑驳泛黄的教科书纸页,我再次忆起那零碎的信息:“……詹姆斯党胜利,只有三十人伤亡。”

在医护领域,任何受伤都算伤亡,而随着烈日穿透海上雾气高升的正午时分,我们小屋中的伤患早已远超过三十人。我想书里说的应该是“死亡”。战役中得胜的一方凯旋,没受伤的人扶着受伤的同袍,慢慢地回到村里。

奇怪的是,王子殿下命令先救战场上的英军,还要悉心照料。“这些人是我父王的子民,我要他们受到良好照料。”他口气十分坚决,把“父”这个字说得特别大声。他似乎忘了刚为他打下胜仗的高地人也是他父王的子民。

听到王子殿下这番话,我对詹妮小声说:“看看这对圣父圣子的行径,高地军最好祈祷圣神9不要在今天降临吧。”

麦克弗森太太听到这番不敬的嘲讽,露出惊骇的表情,但詹妮却笑了。

盖尔语的欢呼呐喊盖过伤患微弱的呻吟声。这些伤患有些躺在旧步枪绑成的临时担架上,其他多半则只靠着朋友搀扶。有些伤患自己跌跌撞撞走进来,眉飞色舞,陶醉在高昂的士气里。他们支持的信念获得光荣胜利,伤口的疼痛似乎也无关紧要了。尽管他们身上负伤必须来这里治疗,打胜仗还是让他们乐陶陶的,屋里热闹又兴奋。

“老天爷,你有没有看到他们跑得多快?就像被猫追的老鼠,夹着尾巴逃跑!”一个伤患说,似乎忘了自己左臂从指节到肩膀都遭火药灼伤。

“而且一群人还丢了尾巴!”他的朋友接了一句,哈哈大笑。

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中,还有三三两两的高地人,抑郁地走过山丘,抬着朋友静止的身体,苏格兰披肩末端盖着那张苍白虚无的脸,由上天照看。

对我挑选来的助手而言,这是第一场试练,而她们也像战场上的战士一样挺身面对挑战。她们一开始畏缩不前、牢骚抱怨,变得很难相处,然后迫于情势,终于带着无穷的精力投入战斗。但她们嘴上还是抱怨个没完。

麦克默多太太又带回另一个满满的水瓶,挂在墙上指定的位置,然后弯身翻找放置蜂蜜水瓶的桶子。年迈的麦克默多先生是特拉嫩特村的渔夫,受征召为军队效力。她是这班助手中负责管水的人,在伤患间穿梭,催促他们尽量喝蜂蜜水,然后再巡视一次患者,并负责收拾两三个喝完的瓶子。

“如果不要给他们喝那么多水,他们就不会尿那么多了。”她已经抱怨不止一次了。

我再三耐心解释:“他们需要水,可以维持血压、补充流失的液体、避免休克……”我也不客气地说:“你想想,因为我们这样的照顾,死亡的人数不多吧?”麦克默多太太不断质疑和抱怨,耗掉我大半的耐心。她嘴里的牙齿一颗不剩,在她原本严厉的面容上,又增加一股悲伤的感觉,好像在说:“一切都没了,何必多费事?”

“嗯。”她应了一声便沉默不语。既然她不再埋怨,拿着水回去巡视病人,就暂时当她认同我吧!

我走出屋外,除了想离开麦克默多太太,也想远离屋里的气味。屋内飘荡着烟雾、热气、身体污浊的异味,让我有点头晕。街上满满都是人,喝醉了在庆祝,从战场上搜刮了不少战利品,收获颇丰。一群穿红色格子花呢的麦吉利夫雷族人,把英军大炮像危险的野兽一样五花大绑,然后拉着到处跑。大炮的点火孔与炮口雕刻着伏卧的野狼,这奇妙的雕饰让大炮更像一头野兽了。我想,这大概是柯普将军的一座展示品。

有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跨坐在大炮口,头发像奶瓶刷一样竖起。我一认出他来,先是闭起眼睛感谢上苍,接着睁开眼睛沿街道急忙往前走去,把他从大炮上抓下来。

“臭小子!你竟然偷偷溜掉?要不是我忙到焦头烂额,一定好好赏你几个耳光!”我气急败坏地用力摇晃着他,然后紧紧抱住他。

他叫道:“夫人,夫人?”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傻气地眨着。

我这才明白我刚刚说的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你还好吗?”我缓和下来轻声问道。

他脸上闪过疑惑的表情,脸蛋上尽是泥巴和火药的痕迹。他点点头,满是污垢的脸上露出茫然的微笑。

“夫人,我杀了一个英国兵。”

“是吗?”我不确定该庆祝还是该安抚,毕竟他只有十岁。

他皱起眉头,脸拧成一团,似乎非常努力想记起一件事。

“我猜我杀了他。他倒在地上,我用刀子刺他。”他迷惑地看着我,好像我可以告诉他真相。

“来吧,菲格斯。我找点吃的给你,再找地方让你睡觉,其他事情别想了。”我说道。

“是,夫人。”他顺从地跟在我身边,脚步蹒跚,没多久我就发现他差点一头栽倒在地。我吃力地拉他起来,然后拖着他朝教堂附近的小屋走去,我把医院治疗中心设在那儿。我本来想先喂他吃点东西,但才走到那间小屋(奥沙利文差点就要把装载军用物资的马车安排在这里),他已经快走不动了。

我于是带他进屋,让他蜷缩在一张箱型床上睡觉。这间小屋由一位妇女负责,主要照顾那些忙于照料伤患的妇女留在家中的孩子。把菲格斯留在这儿再好不过了。

到了下午三点多,小屋里已经挤了三十多人,两个女助手忙得不可开交。这屋子一般只住一家五到六口人,现在挤得那些还能站的人都踩到躺的人的苏格兰披肩上了。我从小屋另一端看出去,受指挥官征召的牧师宅邸那里,军官来来去去。我不时注意那扇半开半掩、破旧的门,但进去报告伤亡人数或接受祝贺的人里面,一直没有詹米的身影。

我不断告诉自己伤患中也没有詹米,又力图驱离这萦绕心头的忧虑。我早就忙到没有时间去山坡上的小帐篷探查,死者都放在那里,整齐地排成一列列,好像仍等着最后的检查。但詹米一定不会在那里。

我告诉自己,绝对不会……

门打开,詹米走了进来。

当他的身影映入眼帘,我双膝一软,只得伸手扶住小屋的木质壁炉。他也正在找我,眼睛快速在房里逡巡,当他看到我时,眼睛亮了起来,俊美的脸上绽放着令我屏息的笑容。詹米看起来狼狈不堪,身上有火药熏黑的污痕和飞溅的血迹,那双赤脚沾满泥浆,浑身都脏透了。但他完好无缺地站在我面前,我别无所求了。

一个躺在地板上的伤患大声向詹米问好,引开詹米的视线。尽管乔治·麦克卢尔的耳朵只剩一丝血肉相连,还是抬头对着他的长官微笑。詹米也向下对着乔治微笑,然后很快视线拉回到我身上。

“感谢老天。”詹米湛蓝的双眼与我相视时,我们用眼神对彼此倾诉着。

我们只有这一眼的交流,接着伤患陆续涌进,村里身强力壮的人都受了征召,加入照顾伤患的行列。洛奇尔的兄弟阿契·卡梅隆是医生,他在小屋之间奔忙,名义上是负责人,实际上也四处帮了一点忙。

我要求将所有拉里堡的弗雷泽族人都先送到我的小屋,进行伤患评估分类,快速判断伤势严重程度,让还能行动的到街上另一间小屋,交由詹妮处理;生命垂危的则送到阿契在教堂的主治疗区。我认为阿契能胜任派发鸦片酊的任务,而且教堂环境也能给伤患一些安慰。

我尽力处理重伤患者,骨折的到隔壁,由麦金托什军团的两位军医上夹板及绷带。非致命的胸伤则让患者尽可能舒适地靠墙半坐,好让他们能顺畅呼吸。因为没有氧气或外科治疗器材,其他的我也爱莫能助。我无法治疗的头部重创伤患则送到教堂,与病危伤患在一起。如果阿契也无法让他们好转,至少交到上帝手中也比较好。

最糟糕的是肢体缺损及腹部创伤,因为无法消毒,我只能在治疗不同伤患时,勤加洗手,同时逼我的助手也这么做(只要他们还由我直接监督),并确保我们使用的敷料都先经过煮沸。毫无疑问,即使我曾说明洗手、消毒的重要,我知道其他小屋里的人会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一定会跳过这些程序。我心知肚明,如果我无法让天使医院的修女及医生相信世界上有细菌,那我也不可能说服这群苏格兰家庭主妇以及兼做兽医的军医。

有些患者伤势是能够治疗的,但可能死于感染,对他们我不准自己多想。我可以用干净的双手和绷带造福拉里堡的患者,也许再多加几个人,其他的我不用期待太多。在遥远的法国战场上,我学会一句名言:“你无法拯救世界,但如果动作快一点,你可以救眼前的这个人。”

詹米站在门口评估状况,然后动身协助那些粗重的工作,搬运伤患、抬起装热水的大锅,到特拉嫩特广场井里打桶干净的水。我不再担忧挂念他,甚至因为忙着处理一连串的工作与杂务而差点忘了他。伤检分类中心往往非常像屠宰场,这里也不例外。地上因为人来人往而满是尘土,只要能吸收血水和其他液体,这样的地面其实还不坏,但那些已经吸饱水的地变得很泥泞,走起来有点危险。

盛满沸水的大锅在火上扬起一阵阵水蒸气,工作本来就热,如今更热了。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医疗人员因为工作浑身湿黏,伤患则因为害怕与久候不耐,满身臭汗。下方战场的烟霾传到村中街道上,从敞开的大门飘进来,让人双眼刺痛。刚用沸水烫过的亚麻布,原本挂在火边的晾鲭鱼架上滴水,结果都给这股烟雾染脏了。伤患像浪涛一波又一波涌进小屋,每一波新的伤患都让大家忙得晕头转向。我们拼命挣扎,不至于被潮水般的工作击倒,等待这波势头过去,再勉力撑起身子,打起精神收拾残余的一片狼藉。

当然,即使最忙乱的时候,还是有几段间歇期。到了下午接近傍晚,伤患零星地进来,我们才得以歇脚步入稳定的程序,看护留下来的伤患。虽然还是忙,但至少可以松一口气,停步环顾四周的状况。

我站在敞开的门边,呼吸海面吹来的新鲜空气,这时詹米走了进来,抱了一捆柴火。他把柴火放在壁炉地上,走到我身旁,一只手环住我的肩。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我拉起围裙一角为他拭去汗珠。

“你去过其他小屋了?”我问道。

他点头,呼吸渐渐缓下来。他脸上布满火药的黑垢和血渍的斑点,但我看出他脸色苍白。

“去了。战场上还有人在搜索战利品,但仍有很多人下落不明。不过,我们拉里堡的伤患都在这儿,不会在其他地方。”他对屋子另一端三名伤患点头示意。那三个人都来自拉里堡,在壁炉附近或躺或坐在一块儿,和其他苏格兰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玩笑。屋里几个受伤的英国兵不发一语躺在门附近,自成一区,只担心落入敌手后暗淡的未来。

詹米看着那三个拉里堡的人,问道:“他们还好吧?”

我点头:“乔治·麦克卢尔可能会少只耳朵,我还不确定。不过,情况不坏,他们会没事的。”

“很好。”他疲倦地笑了笑,用苏格兰披肩的一角抹抹热烫的脸。他的披肩草草裹着身子,不像平常那样整齐地披在肩上。也许是为了活动方便,但是披肩裹在身上一定很热。

他转身准备离开,伸手取了门钩上的一个水瓶。

“别拿那瓶!”我说。

“为什么?”他疑惑地问道,接着摇摇广口瓶,发出隐约的哗哗声,“这瓶是满的。”

“我知道。那瓶是尿壶。”我说。

“哇!”詹米转而用两根指头捏着瓶子,想换另一瓶,但我阻止他。

“没关系,拿去外面倒掉,然后用这瓶装水。”我递给他另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灰色的粗陶瓶。“小心别搞混了。”我提醒他。

“嗯。”他露出苏格兰人特有的表情应道,接着朝门口转身。

这时,我终于清楚地看到他的背,叫道:“等等!那是什么?”

“什么?”詹米也吓了一跳,回过头看着自己背后。

“这个!”在苏格兰披肩上方,有个泥泞的印子印在他脏兮兮的上衣上,那是一个清晰的图形,我碰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喊道:“是马蹄印!”

他耸耸肩说:“喔,那个呀!”

“你被马儿踩到了?”

“哎,它不是故意的。马儿不喜欢踩人,我想它会觉得脚下软软的。”詹米此时还为马儿叫屈。

我抓住詹米的一只袖子,不让他溜掉:“就算是吧!站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詹米不太情愿:“不重要啦,肋骨感觉没断,只是有点小瘀青。”

“最好是!”我挖苦他,手已经揭开他背上脏污的上衣,看到一枚马蹄痕的弧线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背上,就在腰部上方。“老天爷,连马的脚指甲都一清二楚。”我触碰那块蹄印,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詹米解释,当时有个龙骑兵骑着马突然冲出来。一般高地人习惯了毛茸茸的高地小马,对其他的马种都很陌生,所以会认为英军骑兵的马都受过训练,会用马蹄踢人、会张嘴咬人。由于担心被马攻击,高地人多会钻到马肚子下,用剑、镰刀和斧头恶狠狠地砍马肚和马腿。

“但你当时觉得他们不是要攻击你?”

“当然不是,外乡人。他想逃,但两边都被挡住了,所以只能从我身上跳过去。”詹米有点不安。

詹米从骑兵眼里看出想逃的龙骑兵决定让马儿跳过去。一眨眼间,龙骑兵用马刺一踢马的侧腹,詹米立刻伸手护着头飞身扑倒。

“空气从我肺里给挤了出来,我感觉马蹄重重踩在身上,但不会痛……那时候不痛。”詹米把手探到背后,心不在焉地揉了揉那块印子,轻皱着脸。

“好吧!从那之后你小便了吗?”我放下上衣问道。詹米错愕地注视着我,仿佛我脑子突然失常了。

“四英担重的马踩在你的肾脏上,我想知道你小便里有没有血。”我不耐烦地解释道,毕竟还有伤患在等我。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我也不知道。”

“那好,我们来确定一下。”我走向放在角落的大药箱,并从中翻找出从天使医院带来的验尿小玻璃杯。

“装满以后拿回来给我。”我递给他,转身走向壁炉处理那一大锅煮沸的亚麻布。

我往后看,发现他表情古怪地打量着玻璃杯。

“老兄,要帮忙吗?”一个大块头英国兵躺在地铺上,笑嘻嘻地抬头看着詹米。

詹米满是污垢的脸上,洁白的牙齿闪烁。“好啊!”他倾身向前,把杯子递给英国人,“拿去,我瞄准的时候帮我拿着。”这个英国人旁边响起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暂时忘了自己的痛苦。

英国人愣了一下,伸出大掌握住脆弱的玻璃杯。这个英国兵臀部吃了一记子弹碎片,握得不是很稳,唇上开始冒汗,但还是微笑着。

“你站在那儿,六便士赌你射不进。”英国兵挪动杯子,把杯子放在离詹米光脚丫约四英尺的地板上。

詹米若有所思地往下看,一手摩挲下巴,好像在测量距离。这时我正帮一个伤患包扎手臂,因为这场闹剧的吸引,他已经不再痛苦呻吟。

“乖乖,这个距离确实不容易。要赌六便士?哎,看在钱的分上,值得试试看!”詹米故意加重苏格兰口音,原本微微斜挑的眼睛一笑之下,眯得像猫眼一样。

“老兄,我赢定了。”英国兵呼吸沉重,但还是笑嘻嘻地说。

“两便士银币赌站着的老兄赢!”壁炉角落有个麦克唐纳的族人大叫。

另一个外套反穿以作为俘虏标记的英国兵,这时也手忙脚乱地摸索外套下摆,找口袋的开口。

“哈!一包烟草赌他办不到!”他耀武扬威地举着一个烟草小布袋大喊。

叫嚷声此起彼落,有的要加入打赌,有的叫骂粗话。詹米蹲低,装模作样地估计自己和玻璃杯的距离。

“好了。”詹米终于开口,站起身、挺直胸膛,“你准备好了吗?”

躺在地上的那个英国兵嘻嘻地笑:“嗯,准备好了,老兄。”

“好,那就来吧!”

屋里全都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期待,有人支起手肘观看,忘了身体的痛楚,也忘了彼此是敌人。

詹米环顾室内一圈,对拉里堡的人扬了下头,然后慢慢拉起苏格兰裙的下摆,手伸进去。他专注地皱着眉,胡乱摸索,然后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詹米说:“我出门的时候它还在啊?”屋内爆出一阵狂笑。

玩笑开得成功,詹米也笑着把苏格兰裙往上掀一点,握住他清晰可见的“武器”,小心瞄准。他眯起眼睛,膝盖微弯,手握得更紧。

什么都没有。

“他射不出来!”有个英国兵得意扬扬地呼喊。

“他的火药湿掉了!”另一个英国兵大叫消遣道。

“枪里没子弹啊,老兄?”趴在地上的英国兵嘲笑詹米。

詹米一脸疑惑地觑着他的“武器”,屋里又掀起一片怪叫和嘘声,然后詹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哈!枪膛空了,就这样而已嘛!”詹米帅气地把手伸向墙上的一排罐子,对我扬起一边的眉毛问着,看我一点头,就拿下一罐水,对着张开的嘴倒。水溅出下巴泼到衣服上,他喝着水,喉结剧烈地上下起伏。

“呼!”詹米放下罐子,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水滴,向观众一鞠躬。

“好,来吧!”詹米开始把手往下伸,但见了我的表情之后,手也停在半空中。他看不到背后敞开的门,也不知道谁站在那儿,不过屋里突然一片静默,让他明白状况有变,所有赌注都不算数了。

查理王子殿下低头穿过门楣走进小屋。为了前来探视伤患,他特别穿了深紫色的马裤与搭配的袜子,洁白无瑕的上衣,还有显然是为了表示与军队休戚与共而穿的卡梅隆的花格子呢外套与背心。他肩上另外还围了苏格兰披肩,别上苏格兰烟水晶胸针,头发刚扑好粉,圣安德鲁勋章挂在胸前,闪闪发亮。

查理王子站在门口,姿态高贵地想用眼神激励他的手下,同时也显然挡到后面的人了。他缓缓举目四顾,看到眼前二十五个男人不舒服地挤在地上,医疗助手蹲在旁边,染血的绷带乱七八糟地丢在角落,药物和器材散放满桌,还有站在桌子后面的我。

王子殿下通常不太理会随军的妇女,不过礼仪的约束已经根深蒂固了,所以即便我裙子上有着血迹与呕吐物的污渍,头发还散开溜出头巾,朝各个方向竖起,他还是当我是个女士,朝我致意。

“弗雷泽夫人。”王子对我优雅地一鞠躬说道。

“殿下。”我屈膝回礼,心里希望他不会停留太久。

“夫人,非常感谢您代我们辛勤付出。”王子轻柔的意大利腔调比平常明显。

“谢谢您。请小心血渍,您脚边的地面很滑。”

王子小心绕过我说的那摊血,优美的嘴有点绷紧。门口通了,谢里丹、奥沙利文、巴莱里诺勋爵纷纷走进来,原本拥挤的小屋变得更挤。查理王子尽了该尽的礼节,便小心翼翼地在两床地铺中间蹲下来。

王子轻轻将手放在一个人的肩上。

“英勇的同袍,你叫什么名字?”

“吉尔伯特·门罗……呃嗯,殿下。”男子慌忙加上最后一句,敬畏地看着查理王子。

查理王子伸出精心修剪过指甲的手指触摸绷带和夹板,门罗右手仅存的部分就包在里面。

查理王子简单明了地说:“门罗,你的牺牲很了不起。我在此承诺,你的牺牲不会被遗忘。”王子的手抚过门罗长了络腮胡的脸颊,门罗高兴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我正在帮一个头皮受伤的人缝伤口,但还是能从眼角瞥到查理王子绕了小屋一圈。他走得很慢,一床床探视,无一遗漏,停下来问每个人的名字和家乡,表达感谢与关心,道贺或致哀。

这情景让所有人意想不到,无论英兵或高地兵都一片沉默,只能勉强低声回答殿下的问题。最后,查理王子终于直起身来,韧带发出清晰的咔咔声。他苏格兰披肩的一角沾上了泥巴,但他似乎没注意到。

“我向各位表达父王的祝福与谢意,各位今日的功绩,我们永志不忘。”躺在地上的士兵虽然没有心情欢呼,但有些人面带微笑,屋里响起一片低沉的道谢声。

查理王子正要转身离开,却看到詹米远远站在屋内的角落,怕谢里丹的靴子踩到他的光脚丫。殿下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显得很高兴。

“老弟!我今天没见到你,还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查理王子俊逸红润的脸上出现一抹责怪的表情,“你为什么没到牧师宅邸,和其他军官一起用餐?”

詹米微笑,恭敬地鞠躬:“我的手下都在这里,殿下。”

查理王子听了这句话扬起眉毛,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此时巴莱里诺勋爵向前一步,在查理王子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王子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担忧。

“这些话听听!”查理王子因为情绪激动搞混句法对詹米说道,“勋爵大人告诉我你不幸负伤!”詹米看起来有点狼狈,很快朝我看了一眼,想确认我有没有听到查理王子的话。他知道我一定听见了,又迅速看回王子的方向。

“不算什么,殿下,只是一点割伤。”

“让我看看。”这句话虽然浅白,但显然是道命令,詹米毫无异议地解下苏格兰披肩。

深色格子花呢内面几乎变成黑色,披肩下的上衣从腋窝到臀部都染红了,血液干涸的地方凝固成一块块褐色。

我先放下头部受伤的患者,上前处理他的伤势。我解开上衣,轻轻把伤处的衣服拉开。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我知道伤势不会太严重,詹米还直挺挺地站着,血也止住了。

这是军刀划过的痕迹,斜斜掠过肋骨,詹米运气好,刀子割的是这个角度,要是再直一点,就会深深划入肋骨间的肋间肌了。詹米的伤口长约八英寸,皮开肉绽,因为没有继续施压,底下又开始渗出血来。这个伤口要缝很多针,但除了可能受感染,伤势并不是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