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叛乱之火 chater 07 普雷斯顿潘斯(1 / 2)

苏格兰1745年9月

行军四天后,我们来到考尔德附近的一座山丘顶。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沼地,但我们还是找到了有树木掩护的地方扎营。山坡上有覆满青苔的岩石,两条小溪蜿蜒流过,加上初秋的凉爽天气,感觉我们不像打仗行军,反而比较像来外地野餐。

但今天是九月十七日,如果我对詹姆斯党历史粗浅的了解没有错误,几天内就会开战。

“再跟我说说,外乡人。”我们走在蜿蜒的小径与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詹米又开口,这是第十二次了。我原本骑着多纳斯,詹米走在旁边,但现在我下马和他并肩走着,这样说话比较容易。虽然多纳斯和我已经彼此妥协了,但要骑它这种马必须全神贯注。例如,它非常喜欢走过低垂的树枝,好把分心的骑士从马背上刮下来。

“我说了,我知道得不多,书上对这场战役的历史记载很少,我读的时候也不是很专心。我只记得这场战争是在普雷斯顿镇附近开打的,所以又称为普雷斯顿潘斯之役,但苏格兰人称之为格拉斯蒙之役,因为有个古老的预言,说归来的国王会在格拉斯蒙获胜。天知道真正的格拉斯蒙在哪里,说不定根本没这个地方。”

“然后呢?”

我皱着眉,想从记忆里再搜刮一些断简残篇。我勉强回想起一本破破烂烂的棕皮小书,书名是《小朋友的英格兰史》,那时我在波斯一间泥造小屋里,就着一盏摇曳的煤油灯读这本书。我在脑中翻页,记得詹姆斯党叛乱只有两页,作者大概认为第二次詹姆斯党叛乱只值得这么多篇幅。这次起事历史学家称为“四五年起事”,在那两页的篇幅里,只有一段在描述即将开打的这场战争。

“苏格兰人赢了。”我尽可能把知道的说了出来。

詹米挖苦道:“呃,这的确是相当重要的一点,不过,要是多说点其他细节会更有帮助。”

我微愠脱口道:“你想听预言的话,应该找个先知才是!”说完我又心软,“对不起,我知道得太少,也觉得很泄气。”

“的确让人不好受。”他笑着伸手握住我的手捏了捏,“别烦恼,外乡人,说你知道的就好。全部再和我说一遍吧,再一次就好。”

“好。”我也轻捏了他的手回应,然后我们就这么牵着继续走。我一边回想脑中的画面,一边说下去:“詹姆斯党的兵力比对方多很多,所以这场仗我们大获全胜。詹姆斯党在凌晨出击,大出柯普将军意料之外。我记得是在太阳刚升起时出击,然后打败了敌军。英军损伤数百人,詹姆斯党伤亡不多,三十个,我记得我们只死了三十个人。”

詹米看向我们后方,拉里堡的人零散地走在后面,队伍沿路拖得长长的,大家三三两两地聊天或唱着歌。三十个人,那就是我们从拉里堡带来的人数。看着他们,三十人似乎不再是小数目。但是我看过德法交界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战场,数千人遭到屠杀,好几英亩的草坪葬满尸骨,成了泥泞的墓地。

我带着微弱的歉意说道:“总而言之,若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数字其实算是……无足轻重。”

詹米撮嘴吐出一口气,表情阴郁地低头看着我:“无足轻重。哎,是啊!”

“对不起。”我说。

“并不是你的错,外乡人。”

不知为何,我还是不禁觉得是我的错。

拉里堡的男人吃过晚餐,围着火堆席地而坐,懒洋洋地挺着鼓胀的肚子,一边说故事一边抓痒。他们之间爆发了皮肤痒的大流行,由于朝夕相处加上卫生不良,他们身上体虱丛生,普遍到就算有人从披肩里抓出一只标准的大虱子丢进火里,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虱子在篝火的火焰中烧了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了。

其中有个年轻人叫金凯德,他本名是亚历山大,但太多人叫亚历山大了,所以大多数人都以绰号或中间名来称呼。金凯德这天晚上似乎被折磨得特别厉害,先是用力抓过腋下,又拼命搔抓他棕色的鬈发,然后偷瞧了我一眼,确认我的目光没有朝着他之后,就往胯下狂抓了起来。

铁匠罗斯见状同情地说:“很痒是不是啊,小伙子?”

金凯德回答:“哎,这些小虫咬得我快痒死了。”

“快把那些该死的虫抓出来吧,看得我都痒了,老弟。”华莱士·弗雷泽才说完,也跟着抓了起来。

“你知道要摆脱这些可恶的虫,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索利·麦克卢尔问道,金凯德摇摇头。索利俯身向前,从火堆中小心拿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树枝。

“小伙子,掀开你的苏格兰裙,我帮你把那些虫熏出来。”索利假意要帮忙,惹得嘘声和嘲笑声四起。

“蠢农夫,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默塔不满地咕哝。

“那你又知道什么好方法?”华莱士扬起浓眉问道,他那晒黑的光秃前额皱成一片。

“我当然知道。”默塔手一挥,抽出短剑,“这小伙子现在是战士了,要用战士的方法来解决。”

金凯德呆愣的脸上一片茫然,却又急切地想一探究竟。“怎么解决?”

“方法非常简单。首先抽出短剑,掀开裙子,然后剃掉胯下一半的毛。记住,只能剃一半。”默塔举起短剑告诫。

“剃一半?哎,是……”

金凯德半信半疑地专心倾听。我注意到火堆边越来越多人一副了然于心地窃笑着,只是都还没笑出声。

“然后……”默塔朝索利和他手上的树枝一指,“然后,小伙子,就用火烧另一半的毛,等那些臭虫急急忙忙冲出来,你就用短剑杀它个片甲不留。”火堆旁的人又笑又叫、嘘声四起,金凯德的脸红透了,就算在火光微弱的远处也看得一清二楚。几个人挥舞着燃烧的木棒,笑闹着要帮对方驱虱子,粗鲁地又推又挤。有些人真的快打起来了,眼看这场胡闹就要失控,原本去系马的詹米正好回来。他走入圆圈,把腋下一个粗陶瓶扔给金凯德,另一个扔给默塔,推挤就慢慢停下来了。

“你们这些人实在是够笨的。想赶走虱子,第二好的方法呢,就是淋上威士忌让这些虫都喝醉。等虫子都醉倒打鼾,你只要站起来,它们就会一只只掉下来了。”詹米大声建议。

罗斯说:“喔,第二好的方法?那请教大人,最好的方法又是什么?”詹米眼光扫了一圈,宽容地看着大家微笑,就像父母让孩子傻气的胡闹给逗乐了。

“哎呀,当然是让老婆一只一只帮你把虱子挑出来呀!”詹米扬起一边的眉毛,伸出手肘对我行礼,“夫人,能请你效劳吗?”

虽然刚刚被拿来当作玩笑,但说到消灭身上的虱子,唯一有效的方法确实是把它们一只只抓出来。我每天早上和傍晚都仔细梳头,如果驻扎的地方附近有水,深度足以沐浴,我就会用西洋蓍草来洗头,目前为止还没招惹太多体虱上身。我知道如果我不想沾上虱子,詹米身上也不能有虱子。所以只要能让詹米好好坐上一会儿,我也会帮他抓虱子。

“狒狒也是一天到晚都在抓虱子,只是它们抓完会放进嘴巴。”我从詹米浓密的红色毛发里小心解开一枝倒刺狗尾草的小穗。

“别在意我,外乡人,要是你很想放进嘴巴,尽管放吧!”梳齿滑过他一缕缕浓密光洁的头发,詹米舒服地微微驼背。火光映着我的手,火星灿灿跳动,火舌也闪着道道金光。詹米继续说道:“没想到有人给梳头是这么舒服。”

“等我梳到其他地方你就知道了。”我亲昵地拧他一下,引来他一阵傻笑,“不过,我倒是很想试试默塔说的方法。”

“如果你敢拿火靠近我的胯下,小心我也会回敬你!路易斯怎么形容下面光秃秃的姑娘的?”詹米紧张地威胁我。

“撩人。”我倾身用牙齿轻啮着他耳朵的上缘。

“唔嗯……”

“说起来,每个人喜好不同,法语说Chacun à son gout(人各有所好),诸如此类的。”我说。

“法国佬就爱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也听过。”

“不过,这么说不无道理,对吧?”

一阵响亮的咕噜声打断了我手上的工作。我放下梳子,夸张地张望着森林暗处。

“如果不是树林里有只大熊,那就是……你为什么还没吃饭?”

“我忙着照料那些马,有匹小马的蹄子裂了,我得用膏药帮它包扎。我可不是因为听到虱子可以吃才饿的喔!”

“你用哪种膏药包扎马蹄?”我忽略他最后一句俏皮话,直接问道。

“结合几种不同的草药,万不得已时可以用新鲜牛粪。这次我混合了野豌豆叶和蜂蜜。”

马鞍袋已经放在我们专用的火堆旁,旁边有一小块空地,还有一张特别为我搭的帐篷。虽然我愿意像其他人一样露宿在星空下,但感谢这几块帆布,确实保住我一点隐私。当时我感谢默塔帮我搭帐篷,他便用他一贯的直率语气说,这样做不是只对我有好处。

那时詹米和其他几个人谈得正起劲,短小精悍的默塔头朝詹米的方向一扬,对我说道:“如果他晚上要跟你好好放松一下,没有人会有意见,但没必要让其他的小伙子对你产生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有人想打你的主意吗?”

我的声音有点尖锐:“是有好几个。你考虑得的确很周到。”

默塔薄薄的唇边扬起稀罕的微笑:“噢,好几个……”

我很快翻了翻鞍袋,找到一点奶酪和几个苹果。我拿给詹米,他犹豫不决地看着这些食物。

“没有面包吗?”他问道。

“其他袋子里可能有一些。你还是先吃这些吧,这对你身体很好。”詹米和其他高地人一样,天生就不喜欢新鲜蔬果,不过他胃口很好,对食物几乎来者不拒。

“好吧,照你说的,外乡人。”詹米咬了一口苹果说道。

“听我说的准没错,你看看我。”我咧嘴露出牙齿,“你认识的女人中,有多少像我一样,到这个年纪牙齿全部还在?”

詹米笑了,也露出他漂亮整洁的牙齿。

“好吧,以一个老太婆来说,你确实保持得还挺好的,外乡人。”

“我是因为营养好!庄园里有一半的人有轻微的坏血病,而从我这一路上的观察来看,其他地方的人更糟。维生素C可以预防坏血病,而苹果里就含有很多维生素C。”我辩驳道。

詹米皱眉怀疑地看着咬过的苹果问道:“真的吗?”

我笃定地回应道:“真的,大多数的植物都有。橘子和柠檬含量最多,可惜这里吃不到,还有洋葱、包心菜等,甚至就连绿色草药和青草里都有维生素C,只要每天吃一点就不会得坏血病。”

“鹿就是因为这样,年纪大了也不会掉牙齿?”

“我敢说是这样没错。”

詹米把苹果转来转去,仔细地检查,接着耸了耸肩:“好吧,吃就吃。”于是再咬了一口苹果。

我刚转身去拿面包,一声微弱的噼啪声音引起我注意。我从眼角瞥见暗处有人影移动,詹米头部附近有个东西反射火光,闪烁了一下。我朝詹米转身大叫,正看见詹米向后一翻避开了木棍,消失在黑夜中。

这天没有月光,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干燥的赤杨木叶上一片剧烈的扭打声,两人打得难分难解,却没人大叫,只听到哼声、喘气,偶尔有低沉的咒骂声。突然一声短促的尖叫响起,然后就安静下来。我想打斗大概只持续了几秒钟,但感觉好像过了几个世纪。

我还站在火边,吓得维持原本的姿势动弹不得,这时詹米从黑暗的树丛中出现,身前抓着他的俘虏,俘虏的一只胳臂被扭到背后。詹米一松手让黑影转过身,再猛力一推,使得黑影向后撞上了树干。他撞得很用力,震下一地树叶和橡实,然后身体慢慢滑下,头晕眼花地倒在树叶堆中。

默塔、罗斯,以及其他几个弗雷泽家的人听到声音,纷纷赶到火堆边。他们抓住入侵者让他站起来,粗鲁地把他拖到火光下。默塔抓住俘虏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拉,他的脸露了出来。

这张瘦小的脸骨架纤细,大眼睛上长长的睫毛茫然地眨啊眨,看着围观的人。

“他只是一个小男孩!还不到十五岁啊!”我大叫。

“十六岁!”那男孩子逐渐恢复神志,摇摇头说道,“不过这没什么差别。”他高傲地补上一句,口音有英国腔,听起来是英国南端汉普郡的口音。他来自遥远的南方。

“是没什么差别。不管是十六岁还是六十岁,他刚刚可是想割开我的喉咙,而且还干得挺漂亮。”詹米冷冷说道。我注意到他用手帕压着颈子一侧,手帕已经染红了。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那男孩逞强道。他两只眼睛在苍白的脸上像深黑的水潭,火光映着他柔顺的头发,隐隐闪着光芒。他一只手臂紧抓在身前,可能受伤了。但他很明显努力地抬头挺胸,要在这群人中间站好,双唇紧闭,不想透露出一点恐惧或痛苦。

詹米仔细地打量这小伙子,说道:“有些事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第一,你是英国人,所以你大概是跟附近的军队一起来的。第二,你是自己一个人。”

男孩看起来吓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詹米扬眉:“我想,除非你认为我和那位女士没有同伴,否则不会攻击我。而如果你和其他人在一起,他们也认为我们没伴,那他们现在早该来帮你了。对了,你手臂断了?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折断了。而如果你和其他人在一起,但他们知道我们有伴,那他们早就会阻止你做蠢事了。”我注意到詹米除了分析,一边还打了个暗号,于是有三个人悄悄潜入树林,可能是要查看有没有余党。那男孩听到詹米说他做了蠢事,脸上表情一僵。詹米用手帕轻压脖子,然后仔细看看手帕。

詹米建议对方:“小子,如果你想从背后杀人,那就不要趁着他人坐在落叶堆上。还有,如果你要拿刀刺身材比自己高大的人,要选个有把握的位置,除非对方坐着不动让你刺,否则割喉咙风险太大了。”

那男孩冷冷地说:“谢谢你的宝贵建议。”他还挺懂得虚张声势,但当他扫过那一张张长满胡子、凶恶狰狞的脸时,眼睛还是泄露了他紧张的心情。在白天,高地人的长相绝对赢不了选美冠军;在夜晚,也绝对没人想在暗处遇到他们。

詹米客气地回道:“不客气。可惜你以后没机会运用这些建议了。我或许该问问你为什么攻击我。”

人群听到声音,逐渐从旁边营地靠拢过来,像幽灵般从树丛间浮现。男孩的眼神在周遭越来越多的人身上游移,最后终于停在我身上。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我想救这位女士脱离你的魔掌。”

四周微微一阵骚动,大家忍不住觉得好笑,但被詹米一个手势制止了。詹米不置可否地说:“我懂了。你听到我们的交谈,然后觉得这位女士是有头有脸的英国人,而我是……”

“丧尽天良的恶徒,不但偷窃,还暴力行凶!你的长相和所作所为,早就登在通缉令上,传遍了整个汉普郡和萨塞克斯!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这个叛乱分子,无耻淫棍!”男孩激动地大骂,脸色比火光更红。

我咬着嘴唇垂下头看鞋子,以免对上詹米的眼光。

“好吧,就像你说的,如果真是这样,你要不要给我个好理由,阻止我动手杀了你?”詹米一边亲切说着,一边流畅地从刀鞘抽出短剑转动刀身,火光在刀面上闪动。

男孩脸上血色尽失,在阴影中仿佛像个幽魂,但他随即站直,扯动两边抓住他的人,挺起胸膛说:“我早有心理准备,我准备好赴死了。”

詹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弯腰,把短剑的刀身放入火中。金属色泽变深,升起一缕烟雾,散发出呛鼻的烧铁味。火焰触及刀身的地方透出一股幽冥似的蓝色,一股深红的热力灌入,仿佛让致命的武器活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得入了神。

詹米用血迹斑斑的手帕缠裹住手,接着小心地从火中拉出短剑,一步步慢慢走向男孩,刀锋仿佛有意志似的朝向穿着背心的男孩。手帕接触烧热的刀柄发出一股强烈刺鼻的焦味,短剑沿着背心正面往上划,也烧出一条细细的焦线,焦味变得更加刺鼻。最后,因冷却而变深的刀锋终于止住,离男孩使劲往上抬的下巴只有几寸。男孩伸着纤细的脖颈,细细的汗水缓缓流下,在锁骨凹陷处闪耀。

“是吗?不过,我还没准备好要杀你,暂时还没有。”詹米轻轻说道。他克制的声音中透出平静的恐吓意味,让人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股恐惧。

“你跟哪一团来的?”问题像鞭子凌空抽下,在场的人都缩了一下。刀锋移得更近,烟雾飘散在夜风里。

“我……才不告诉你!”男孩结结巴巴,接着抿紧双唇,纤细的颈子开始颤抖,一路往下。

“说!你的军队离这里多远?人数有多少?行军方向?你说不说?”詹米开口一句句问道,刀锋随之沿男孩的下巴边缘步步逼近。男孩像受惊的马一样翻着白眼,但还是猛摇头,金发飘散开来,双臂不断挣扎,罗斯和金凯德只得把他抓得更紧。

深色的刀面倏地紧紧贴在男孩耳下的下颌骨角旁。男孩吸气尖叫,烧灼的皮肤发出异味。

“詹米!”我大声惊叫,但詹米没转头,眼睛仍然紧盯着男孩。抓着男孩的人松了手,男孩双膝一软跪在满地的枯叶里,手抓着颈子。

詹米用齿间发出声音说道:“夫人,这不关你的事。”詹米伸手抓住男孩衣领,一把拉他起身,另一手挥刀对着男孩左眼。詹米侧着头,无声地质问男孩,但男孩仍然摇头拒答,力气微弱但充满坚决。

男孩的声音在颤抖,而且小得快听不见,还得清清喉咙才有办法说得大声些。“我……不说,你再怎么折磨我,我也不会说半个字。”

詹米抓着他,四目相对,接着詹米松手退后一步,缓缓说道:“好,我想折磨你也没用。不过,如果我对这位女士下手呢?”

我一时之间还没意识到詹米的打算,他便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过去。凹凸不平的地面害我差点朝詹米的方向跌去。然后,他粗鲁地把我的手臂扭到背后。

“你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不过既然你不顾一切要救这位女士,或许要考虑一下她的名节吧?”詹米拉我转身,手指插入我的长发,把我的头发往后一揪强吻了我,动作蛮横而凶暴,我不禁挣扎反抗。

詹米放开我的头发,用力把我拉向他,让我面向男孩。男孩已经吓住了,圆睁着双眼,放大的深黑瞳孔里反射出熊熊火光。

男孩声音嘶哑地咆哮:“放开!别碰她!”

詹米的手伸向我连身长裙领口,用力一扯,撕碎了布料,露出了我一大片胸口。我一个直觉反射动作便踹向詹米的小腿胫骨。男孩口齿不清地大吼着要冲上前,但又被罗斯和金凯德及时拉住。

“我不只要碰,还要在你面前好好享用她,然后再交给我的手下恣意处置。啊,在我杀了你之前,你也来一次吧?男人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就归西,多可惜,对吧?”

我死命挣扎,但蜷在背后的手臂像上了铁箍一样,于是我放声尖叫。詹米温热的大掌往我嘴上一捂,封住了我的声音。我往他的掌根使劲一咬,嘴里尝到血的味道。詹米闷哼一声,猛力抽手,塞了一团布到我嘴里。他的双手迅速伸向我肩膀,把破裂的衣服扯得更开,我塞住的嘴只能无助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詹米继续扯破亚麻布和斜纹布,我整个上半身都赤裸地暴露出来,两手被固定在身侧。罗斯看了我一眼,然后快速撇开视线,死盯着他抓住的男孩。还不满十九岁的金凯德,则震惊地瞪着我,嘴巴错愕地张大,像捕蝇草。

“住手!”男孩的声音颤抖,出于愤怒的成分更甚于恐惧,“你这个……卑鄙的懦夫!竟敢这样侮辱女士,苏格兰的败类!”他不再挣扎,只剩下大喘怒气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然后毅然决然地抬起下巴,“好,看来我别无选择。放开那位女士,你想知道什么?我说。”

詹米一只手暂时离开了我的肩膀。我没看到他比的手势,不过罗斯放开了男孩受伤的手臂,很快走去拿我的斗篷。刚才抓到男孩时一阵骚动,我的斗篷不小心掉到了地上。詹米把我两只手拉到背后,扯下我的腰带,把我的手牢牢绑在背后,又从罗斯手上接过斗篷一甩,利落地披在我肩上仔细绑好,然后退后一步,戏谑地对我一鞠躬,然后转向那男孩。

“我答应你,不会对这位女士不轨。”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满腔怒火,又像是满腹欲火无处宣泄,但我听得出来其实他是苦苦压抑着大笑的冲动。

男孩一脸铁青,简洁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叫威廉·格雷,是梅尔顿伯爵的次子,和两百人的军队一起来到邓巴,想加入柯普将军麾下。他的同伴驻扎在此地以西三英里处。他在森林里散步,因为注意到我们的火光,才过来查看。没有,没有同行的伙伴。对,部队带了重型武器,十六门马车载的“飞马大炮”,两门十六英寸迫击炮。军队大部分人都配枪,还有三十匹马。

连番讯问让男孩倍感压力,加上手臂受了伤,他显然越来越疲惫,可是他还是拒绝坐下来,只是靠着树干,用左手掌护着手肘。

审问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同样的问题一问再问,以找出前后矛盾的漏洞、深入询问细节、刺探遗漏的内情、发现遭闪避的重点。最后詹米终于满意了,深深吐了一口气后离开,留下男孩垂头丧气地站在栎树摇曳的阴影里。詹米伸手,一言不发,但默塔一如既往知道詹米的想法,递给他一把手枪。

詹米转身面对男孩,确认子弹填装的状况。十二英寸长的心形枪托在黑暗中发出隐隐的金属光泽,火光映照着扳机与引火撞针,发出银闪闪的光芒。詹米最后终于抬起头,随口问道:“头还是心脏?”

“什么?”男孩瞠目结舌,一脸茫然。

詹米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要开枪杀了你。间谍的下场多半是吊死,但是因为你对女士的侠义精神,我就让你死得干脆利落。所以,头还是心脏,你挑一个吧!”

男孩迅速抬头挺胸站直身子,舔舔嘴唇后,咽了一口口水。“对,当然。我想……射心脏好了。谢谢。”他显然最后才想起来,补上道谢。接着他抬高下巴,紧闭双唇。他的嘴仍然带着孩子般的柔软弧度。

詹米点点头,举起枪,枪发出咔嗒的轻声,在寂静的栎树下回荡。

“等等!”男孩说。詹米诧异地看他,这时枪口已经平举,正对准着男孩单薄的胸膛。

男孩挑衅地看着围观的人,开口问道:“我要怎么知道,我……我走了以后,这位女士不会受到欺侮?你怎么确保这件事?”他还能动的那只手紧捏着拳头,但依然在发抖。罗斯发出一个怪声,又巧妙地假装打喷嚏掩饰过去。

詹米垂下手枪,用尽钢铁般的意志力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装出正经而认真的模样。

“首先,我已经承诺你了,虽然我看得出你不太相信一个……苏格兰懦夫的话。”詹米不禁撇了撇嘴,“让这位女士亲自保证,你或许愿意相信?”他朝我扬眉,金凯德马上放开我,并笨拙地拿掉我嘴里的布团。

嘴里的布团一拿开,我怒吼道:“詹米,这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你这个……”

“懦夫,或败类,看你喜欢哪种说法。你说呢,默塔?你觉得我是懦夫还是败类?”詹米接过我的话,又转头问他的副手。

默塔抿着嘴,冷冷地撇着嘴角:“如果你放开你老婆的时候,手上没拿短剑,那我觉得你很快就会被你老婆剁成喂狗的碎肉了。”

詹米转身面对男孩,脸上带着歉意:“我强押着自己的妻子加入这场骗局,我得向她道歉。我向你保证她绝对不是自愿加入的。”话才说完,詹米马上可怜兮兮地就着火光检查手上被我咬破的伤口。

“你的妻子!”男孩错愕地睁大眼睛盯着我,又瞪着詹米。

“我也向你保证,虽然有时候,我有幸和这位女士同床共枕,但从来没强逼过她,以后当然也不会。”詹米随即转头对着金凯德再补上这句:“不过,还是先别放开她,金凯德。”

“詹姆斯·弗雷泽,你要是敢碰那个男孩,这辈子休想和我同床!”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詹米扬起一边眉毛,露出的犬齿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对我这样一个无耻的淫棍来说,这威胁听起来非同小可。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只顾自己,毕竟现在是打仗啊!”刚刚垂下的枪口这时又举了上来。

“詹米!”我尖叫道。

詹米放下枪口转过身来,夸张地表现出耐心十足的样子。“怎么啦,亲爱的?”

我深吸一口气,以免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只能揣测詹米心底的打算,并希望自己接下来所做的事情是对的。但不管最终是对或错,等这件事结束……我想象我一脚踩住倒地的詹米该死的喉咙,看他在地上扭动挣扎……这画面太吸引人了!但我必须制止自己再往下想,好专心完成眼前的目标。

“你不能证明他是间谍,他说自己是无意间发现你的,在森林里看到火堆,谁不会觉得奇怪?”我说。

詹米点点头反问道:“那他企图谋杀我呢?你怎么说?不管他是不是间谍,他的确想置我于死地,他自己也承认了。”詹米轻轻碰碰颈侧的割伤。

我凶恶地说:“他当然想杀你,他说他认出你是通缉要犯。搞清楚,以前你的项上人头可值不少钱!”

詹米犹豫地搓着下巴,最后转身面对男孩。“好吧,确实如此。威廉·格雷,这个想救你一命的人说得有道理,而不管查理王子殿下或是我自己,处决人犯也都是正正当当的,不管是不是敌人都一样。”詹米边说边向金凯德招手。

“金凯德,你和罗斯带着他,往他所说的营地方向去。如果他告诉我们的信息没错,就把他绑在离营区一英里的树上,让他的同袍经过时可以发现他。要是他说谎……”詹米停住,冷峻的视线投向男孩说道,“就割断他的喉咙。”

詹米看着男孩的脸,严肃地说道:“我饶了你一命,希望你好好珍惜。”

詹米走到我背后,切断缚住我手腕的布条。我愤怒地转过身面对詹米,这时他手指着男孩,对我说道:“能不能请你在那男孩离开前,看看他的手臂?”在栎树下,男孩身体一软突然坐倒在地,刚才装出来的凶恶模样都不见了,表情茫然,就像一面墙壁,当我看向他时,他垂下眼睛,避开我的视线。

我不发一语,走到男孩身边蹲了下来。他看起来失魂落魄,也没有抗拒我帮他检查和治疗,虽然治疗过程一定很痛。

我被撕破的上衣不断从肩膀滑落,我不耐烦地把衣服拉回去,左边拉完又换右边,惹得我心浮气躁。男孩手臂的骨头很轻,瘦骨嶙峋,比我的手臂粗不了多少。我用夹板包住他受伤的手臂,用自己的手帕当吊腕带,把手臂吊起。“还好骨头断得很利落,可以接起来,但至少两周内尽量不要活动。”我尽量镇静交代,他点点头,还是不看我。

詹米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看着。待我处置完男孩的手,我便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气朝詹米走去,使尽全力甩了他一耳光。这用力的一巴掌在詹米的脸颊上掴出一片白色的印记,他眼眶泛泪,但还是面不改色。

金凯德拉起那男孩,推着他的背朝空地外走去。一直走到阴暗的森林边,男孩突然站住,转过身来。他不看我,只对着詹米开口。

男孩义正辞严地说:“我欠你一命,虽然我宁可你不要这么做,但既然你施恩于我,我在道义上确实对你有所亏欠。希望来日能偿还你这条命,一旦我俩不再相欠……”他压抑着愤怒的声音有点颤抖,最后他不再矜持,直接倾吐他的意图,“我就要杀了你!”

詹米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冷静而严肃地点头道别:“期待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再相见。”

男孩挺胸回敬道:“格雷家的人说到做到。”接着金凯德便拉着他的手臂离开,两人消失在黑暗中。

所有人谨慎地屏息等待,直到脚踩在树叶上沙沙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先是其中一个人从鼻孔里轻轻哼笑出声,接着又有人窃笑。人群中蔓延着一圈圈越来越明显的笑声。

詹米步入圆圈中,环视着大家,笑声倏地停止。詹米的目光找到我,丢了一句:“进帐篷。”

从我的表情,詹米早已识破我的下一个动作,在我举起手前抓住我的手腕。

詹米冷冷地说道:“如果你还要甩我耳光,至少让我换另一边脸颊,而且我还可以帮你省下这个麻烦,不管怎样,先进帐篷吧!”

詹米放开我的手,接着大步走到火边威严地扬头示意,四散的众人便聚到他面前。他们睁大双眼,凹陷的眼眶覆满黑影,脸上挂着犹疑中带点警戒的表情。

詹米对大家说着夹杂了一点英语的盖尔语,我没办法听懂每一句话,不过我知道他正追究着当晚是谁值哨。詹米和缓但冷静的语调,几乎可以把在场的人变成石头。

众人眼神在暗地里飘来望去,看起来紧张而不自在。面对詹米的质问,他们似乎聚拢得更近。但接着这个紧密的队伍迸裂开来,其中两个人肩并肩离开伙伴的保护往前一站,目光垂地,几乎不敢抬头。

这两人是麦克卢尔兄弟,一个是乔治,一个是索利,年纪相仿,都是三十好几。两人既羞愧又害怕地站在一起,历经风霜的手指正绞扭着,仿佛期盼能握住一双手,保护自己度过眼前的风暴。

詹米凝视着这两个怠忽职守的哨兵,不发一语,接着说了足足五分钟,在场的空气已经凝结。詹米的声音还是一样和缓,但没有人敢发出声音。这段话的压力之大,让结实魁梧的麦克卢尔兄弟也瑟缩着。我在裙子上擦掉手心的汗,很庆幸自己听不懂多少,但也开始懊悔没有听詹米的话回帐篷去。

接下来的发展,让我更是后悔。詹米突然转向默塔,等在一旁的默塔手上已经拿了条长皮带,一端打了结,方便抓握。“你们两个,脱掉上衣过来!”

麦克卢尔兄弟立刻笨手笨脚地解着上衣纽扣,好像巴不得伏法就刑。

目睹这一幕,我十分难受,虽然相对于这样严重失职而言,詹米鞭打处罚的力道已经非常轻微了。现场除了皮带抽甩的声音,以及受罚的人偶尔的抽气声,空地里一片寂静。

最后一鞭结束,詹米松手放下皮带。他满身大汗,脏兮兮的上衣贴在宽阔的背上。他甩头示意麦克卢尔兄弟离开,便拉起袖子擦脸。两兄弟一个人痛苦地弯腰捡起上衣,另一个虽然扶着他,自己却也发抖着。詹米挥鞭的时候,大伙气都不敢喘一声。现在大家终于卸下紧张情绪,一起呼出长长一口气。

詹米看着大家,微微摇头。夜风吹起,他的头发跟着飘扬。

“各位兄弟,粗心大意的后果没有人承担得起,每一刻都不能草率。”他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也不例外。我没有遮住营火,引来了那小子。”他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于是伸手抹下,擦在苏格兰披肩上。接着詹米朝默塔扬头示意,然后把皮带递给默塔:“你愿意为我效劳吗?”

默塔迟疑了一下,才伸出枯瘦的手接过皮带,明亮的黑眼闪过一丝趣味。“这是我的荣幸……大人。”

詹米背对默塔,解开上衣的时候,瞥见我僵立在树干间。他啼笑皆非地扬起一边眉毛,好像在问我:“你想继续看下去吗?”我猛摇头转身,跌跌撞撞地穿过树干离开,乖乖朝帐篷走去。

其实我没有真的待在帐篷里,帐篷郁窒的空气实在叫人难以忍受,我胸口好闷,急切地想离开这里透透气。

我从帐篷附近走上一座小山丘,寻觅着此刻急需的新鲜空气。我跌跌撞撞地来到一小块空地,深吸一口气就地平躺,双臂枕在头下。山脚下营火旁正演到最后一幕,但即使是最细微的声音我也不想听见。

我裸露的皮肤触碰到粗糙的野草,感觉冰凉凉的,于是我弓起身,拉起斗篷把自己整个儿蒙住。我裹成一团,与周遭隔绝,静静地躺着,聆听自己怦怦的心跳声,等待混乱的心情平复。

不久,我听到大家四五个人一组纷纷离开,回到各自休息的地方。斗篷隔绝了声音,我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了一点敬畏。又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詹米就在我身旁。他不发一语,但我能感觉到他。我翻身坐起,见他抱膝坐在石头边,头就放在交叠的前臂上。

我心里挣扎着想伸手抚顺他的头发,但又想拿石头敲他的头,最后决定这两件事都不做。

我尽可能地收起柔情,不带情绪地开口:“你还好吗?”

詹米缓慢地松手并直起身,动作非常轻缓,接着深深叹了口气:“哎,等会儿就没事了。”一阵静默后,他开口道歉:“对不起,扯坏了你的衣服。”我意识到他看见我裸露的胸口在黑暗中发出的朦胧白光,于是赶紧兜拢斗篷。

我激动地叫道:“你就只为了我的衣服道歉?”

詹米又叹气:“也为其他的事道歉。”他思索了一下,又说:“我想你也许愿意牺牲端庄形象,以免我伤害那个小伙子。但在那样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问你。如果你是不情愿的,那么夫人,希望你能原谅我。”

“你是说你本来还要继续折磨他?”

詹米听了大为恼怒:“继续折磨?我根本没伤到那小子!”

我把斗篷裹得更紧。“所以打断他的手、用烧红的刀子烫他,不算伤到他?”

“不算。”他大步踏过我们之间的草地,抓住我的手肘一拉,让我不得不直接面对他,“听我说,在我牢牢制住他时,他硬要脱身才把自己的手弄断。他勇气十足,但是近身打斗经验不足。”

“那刀子呢?”

詹米哼了一声:“哼!那只是耳朵下的皮肉伤,不到一天就没感觉了。或许有点痛,但只是吓吓他,不是真的要伤害他。”

“是啊!”我挣脱开来,转身面向森林远远看着我们的帐篷。

他的声音跟上来:“我应该严厉拷问他的,外乡人,一旦使出刑讯手段,受的伤可能永远都不会复原。若非必要,我希望不必这么做。不过,我得老实告诉你,外乡人,这在战争期间确实有其必要。”他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从我后方的阴影传来,“我得知道他的同伴在哪儿、他们的武力……光吓吓他不可能让他就范。若不诱骗他,我就得用拷打来逼出情报。”

“他说了,不管你怎么做,他都不会松口!”

詹米听起来有点疲倦。“拜托,外乡人,我当然有办法让他开口。只要狠下心,没有谁是拷问不出来的。这点我很清楚。”

我冷冷地说道:“对,你再清楚不过……”

我们相持不下,陷入冷战的僵局。我听到其他人低声交谈、躺下入睡,偶尔有靴子踩踏坚硬地面的声音,还有人拢起一堆落叶,好隔绝秋天林地的寒意。我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能看到我们帐篷的轮廓,就在约三十英尺外落叶松的遮蔽下。我也能看到詹米,他的身影比夜晚的黑暗更浓重。

“我……明白你没有别的选择,也尽力不伤害他……好吧,没事了。”

“谢谢。”我看不出詹米是不是在微笑,但声音听起来含着笑意。

“这是你唯一可以想到的办法了,但如果我没给你个借口饶他一命,你要怎么办?”我说道。

詹米耸耸肩,黑暗中听到他轻轻笑了。“我不知道,外乡人。那时我就等着你的应和,如果你没意识到……我应该会对他开枪。毕竟,凭白放他走,岂不是太让他失望了?”

“你这臭苏格兰佬。”我轻叱道,但已不带多少怒气了。

他深深叹口气:“外乡人,晚餐才开始,我就被刺伤、咬伤、打耳光、抽鞭子,况且晚餐还没吃完。我不喜欢吓唬孩子,也不喜欢抽人鞭子,但这两件事我不得不做。离这里三英里外还有两百个英军,我也还没有对策。我又累、又饿、又痛,如果你还有点温柔的同情心,请可怜我吧!”

他说得万般委屈,我不由得笑了,决定站起身朝他走去。

“过来吧,我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你。”詹米只是把上衣披在肩上还没穿好,我把手伸进上衣,检查他背部火烫的肌肤。我往上轻触,告诉他:“没有伤口。”

“被皮带打不会有伤口,只是会痛。”我脱掉他的上衣,让他坐下,用冰凉的溪水冲淋他的背。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我问道。

“嗯……”他放松了肩膀的肌肉。不过,当我碰到某个部位时,他疼得瑟缩了一下。

我把注意力转到他耳下的割伤。“你不会真的开枪杀他吧?”

“你以为我是哪种人,外乡人?”他佯怒道。

“你是苏格兰懦夫,顶多是个丧尽天良的恶徒,谁知道这种人会做出什么事?更别说是无耻的淫棍。”

詹米大笑,我的手能感觉到他的肩膀颤动。“头转过去。想要我的温柔同情,就乖乖坐好。”

詹米静静地坐着,过一会儿才开口:“不会,我不会开枪杀他,但我利用你骗了他,让他觉得自己很愚蠢,我总得想办法保住他的自尊。他很勇敢,我希望让他觉得自己够格死在敌人手下。”

我摇摇头,低声说:“我真不了解男人。”同时给他的刀伤抹上金盏花药膏。

詹米伸手握住我的手,把我两只手拉到他下巴底下。“你不必了解我,外乡人,我只要你爱我。”他的声音好轻好柔。接着微微前倾,吻着我合起的手。“还有喂我。”最后补了这句,然后放开我的手。

“温柔的同情心,就是爱和食物吗?你要的不多嘛!”我笑道。

鞍袋里有燕麦烤饼、奶酪和一点冷培根。没想到过去两个小时的紧张和闹剧这么耗费心力,连我也饿了,于是和詹米一起吃着迟来的晚餐。

人声已息,四周悄然无声,也看不到无人守备的星火,我们和一切人烟仿佛相隔甚远。只有风忙着把树叶吹得哗哗响,细小的枝叶在树干间上下晃动。

詹米背靠着树,俊俏的脸庞在星光中朦朦胧胧,但身体着实地发挥不安分的本性。

“我答应了那位想保护你的小子不会下手侵犯你,除非你邀请我上你的床,否则我就只好去和默塔和金凯德睡了……默塔会打鼾啊!”

“你也会啊!”我笑道。

我目光灼热地注视着他,轻轻转动单薄的肩膀,被詹米撕破的连身长裙溜下一边。“既然你已经对我起了个头……”我又缓缓转动另一边肩膀,上衣整个滑落腰际,“我想你应该好好完成这项任务……”

他温暖的手臂就像温热的丝绸,滑过我冰凉的肌肤。

“所以说,战争就是战争,对吧?”他呢喃着把脸埋到我的发间。

“我总是不记得日期。塞万提斯诞生了吗?”稍晚,我对着满天星斗问詹米。

詹米趴(他不得不趴着)在我旁边,头和肩膀伸出帐篷外。他慢慢睁开一只眼睛,看向东方的地平线。看不出黎明的迹象,那只眼睛又缓缓转回来,停在我脸上,眼神猜忌中带着无奈。

“你突然想讨论西班牙小说?”他低哑地说道。

“也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堂吉诃德精神’。”

他用手肘支起身,两手按摩头皮让自己完全清醒,然后转向我,眨着眼睛,但一脸警觉。

“塞万提斯大约在两百年前出生,外乡人,而我有幸受过完整的教育,所以没错,我知道谁是堂吉诃德。你最后一句话应该不是在暗示我什么吧?”

“你的背不痛吗?”

他试着弓起肩膀:“不是很痛,但可能有点瘀伤。”

“拜托,詹米,你到底为什么要他打你?”我叫道。

他下巴枕在交叠的前臂上,斜斜转头,眼睛斜挑更明显了。他微笑,我视线中的那只眼睛又更眯了。

“默塔打得很高兴啊!我九岁的时候,有一次趁他把靴子脱掉纳凉,塞了一块蜂窝到他靴子里,所以我欠他一顿打。那次他抓不到我,不过他光脚追着我乱跑的时候,我倒是学会了不少有趣的新词汇。他……”

我使尽力气一拳往他肩膀击过去好让他住嘴。“噢!”詹米惊得手肘一滑,滚成侧躺,背对着我。

我在他背后抬起膝盖抵着他,一手环住他的腰。他宽阔平滑、布满肌肉的背泌出欢爱后的汗水,隐隐烁光盖过了天上的星星。我吻着他两边肩胛骨中的凹沟,然后微微欠身轻吹着娆人的呼吸,得意地看着他的肌肤在我指下颤抖,背脊竖起汗毛,布满细细的疙瘩。

“为什么?”我追问道。我把脸靠在他湿热的背上,疤痕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仍然感觉得到那一道道坚硬的深刻细纹。

他沉默不语,肋骨随着每一次缓慢的深呼吸,在我的手臂下起伏。“哎……”他才开口,又陷入沉思。“我也找不出确切的原因,外乡人。可能是觉得亏欠你,也可能觉得亏欠自己。”詹米终于说。

我用掌心轻抚过一边的肩胛骨,他的骨架宽阔平坦,皮肤下清晰地透出骨骼轮廓。

“你没有欠我什么。”

“是吗?在三十个男人面前扯烂自己妻子的衣服,这是绅士的行为吗?对一个十六岁的俘虏暴力相向,算是勇士之举吗?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他说得酸楚,我的手轻轻抚着他。

“但是轻易放过他,接着两天后失去一半的手下,会是比较好的结果吗?探知敌情是职责所在,不能让绅士观念牵着鼻子走。”

“我确实不能。责任和荣誉召唤我,要我追随詹姆斯国王的儿子,我发誓拥戴他,却又设法破坏他的志业。为了我深爱的人们,我不得不给出虚假的誓言,辜负我赖以生存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