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1 / 2)

玛格特宣布要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了四十个人;宴会的日期定在七天以后。这无啻于一个好机会。玛格特的房子独自坐落在一处,很容易监视。整整一个星期,这所房子被日夜暗中盯梢。玛格特家里的人跟往常一样进进出出,但是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她们跟其他的人,都没有把任何东西带进这所房子里。这已经被查明了。要供四十个人吃喝的配给根本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如果他们要得到任何食物,必定是在这所建筑里制造出来的。的确,玛格特每天晚上挎着一个篮子出去,但是密探们查明,她总是带着空篮子回来。

客人们在中午光临了,很快挤满了一屋子。阿道夫神父也跟随而至,过了一会儿,占星家也来了,不请自到。密探们已经向他汇报说,无论从后门还是从前门都没有任何包裹被带进来。他走进门,看到客人们正在大吃大喝,开怀畅饮,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一派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他朝四周瞥了一圈,发觉许多烹制的菜肴和所有本土和外国的水果,都是极不易保鲜的,而他却注意到这些食物都鲜嫩欲滴,近乎完美。并没有灵异现象,并没有咒语,并没有隆隆雷声。事情已经确凿了。这是巫术。不仅是巫术,而且还是一种新巫术,一种从前做梦都梦不到的巫术。那是一股异常的力量,一种杰出的能力;他下定决心要去破解开这个秘密。这个宣告将产生震动整个世界的回响,直抵最遥远的地界,震惊所有的民族——他的名声也将随之传播,他将从此永享盛名。那将是一桩多么了不起的幸事,一桩壮丽辉煌的幸事,成功的荣耀使他头晕目眩起来。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起身为他让位,玛格特彬彬有礼地安排他就座,厄休拉命令格特弗利德给他专门设置一桌。然后她铺好桌子,布置好桌面,请他点餐。

“随便给我上些什么。”他说。

两个仆人从储藏室里端来了食物,还有白酒和红酒——每样一瓶。占星师,同样以前从未见过如此美味,他倒出一高脚杯红酒,一饮而尽,又斟满了另一杯,然后开始食欲大开地大嚼起来。

我并没有在盼望着撒旦,因为自从上次看见他、听他说话已经过去一个多礼拜了,但是现在他光临了——我通过感觉知道了这一点,尽管来者在路上,我看不见他。我听到他说抱歉打扰了,然后他要离开,但是玛格特劝他一定要留下来,他于是谢过她,留了下来。她把他带到人群中,把他介绍给女孩们,给梅德林,给一些老者;于是响起一片沙沙的低语声:“就是这个年轻人,我们已经听玛格特讲过他很多了,始终未得谋面,他总是不在这里。”“哎呀,可是他多么英俊,他叫什么名字?”“菲利普·特劳姆。”“啊,这个名字适合他。”(你们知道,“特劳姆”在德文中是“梦”。)“他是做什么的?”“他们说是研究神职管理。”“他的脸蛋就是他的好运——他有朝一日会成为红衣主教的。”“他的家在哪里?”“他们说,在遥远的热带的某个地方,他在那里有个有钱的叔叔。”一片低语就这样嘁嘁嚓嚓进行着。他立刻迈步走到人群中间,每一个人都渴望认识他,跟他交谈。每一个人都注意到那感觉是多么清爽和新鲜,刹那间拥有一切,叫人惊叹不已,因为他们分明看到,窗外,太阳还跟先前一样照射下来,天空净无纤云,当然没有人猜到原因。

占星师拿起高脚杯喝光了第二杯酒,然后又倒了第三杯。他把瓶子放下,很意外地碰翻了它。他抓住了酒瓶,所以没有泼洒出太多,他把它对着光举起来,说:“多么可惜——这可是国王的酒。”然后,他的脸变得容光焕发起来,涌现出胜利的喜悦,或者诸如此类的神情,他说:“快!拿个碗过来。”

碗拿过来了,一只四夸脱的大碗。他拿起那支两品脱[1]的酒瓶,开始倒酒;他倒啊倒,红色的芬芳浓烈的酒水汩汩地涌出,注入那只白色的大碗里,酒面的四边都越升越高,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不一会儿这只碗就被注满了。

“你们看这个瓶子,”占星师手里拿着瓶子说,“它居然还是满的!”我瞥了一眼撒旦,但这一会儿他不见了踪影。接着阿道夫神父站起身来,面红耳赤,异常激动,他穿过人群,开始用雷鸣般响亮的声音说:“这座房子已经被施加了魔法和诅咒!”人们开始大哭和尖叫,一起朝门口拥去。“现在,你们过来,我要把这户人家查查清楚——”

他的话简短有力,他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变紫,于是他说不出其他话了。然后我看见了撒旦,一个透明的薄膜,融入了占星师的身体;然后占星师举起手,明显还是用他自己的声音说道:“等等,你们先待在那别动。”所有的人都停在了他们站住的地方。“拿一只漏斗过来!”厄休拉吓得哆哆嗦嗦,立刻拿来一只漏斗,占星师把漏斗插进瓶子里,拿起这只大碗,开始把酒倒回去,人们瞪大眼睛瞧着,充满惊讶与迷惑,因为他们知道在他开始倒之前瓶子已经是满的。他把整碗的酒都倒回瓶子里,然后冲着全屋子的人开怀大笑起来,又轻轻地微笑着,公正不阿地说:“这没有什么——任何人都可以做到!以我的法力,我可以倒进去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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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屋子顿时爆发出恐怖的尖叫。“天啊,上帝,他着了魔了。”人们乱作一团冲向门口,这座房子旋即又变空了,顷刻之间所有的人又不再属于这里,只有我们几个男孩子和梅德林留了下来。我们几个男孩子知道这个秘密,如果我们能够说出来,我们早就说了,但是我们不能。我们非常感谢撒旦在最必要的时间提供了最好的帮助。

玛格特脸色苍白,哭泣着;梅德林看起来呆若木鸡;厄休拉也一样发呆;但是格特弗利德的情况最糟糕——他已经吓得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你知道,因为他来自一个女巫家庭,对他而言一旦遭到怀疑情况将很糟糕。这时,艾格尼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看起来虔诚又一无所知,它摩擦着厄休拉,希望得到爱抚,但是此刻厄休拉吓得直缩,躲避着它,又假装着她不是有意冒犯,因为她非常清楚如果跟一只这个种类的猫关系破裂,就不会再得到回报。

但是我们几个男孩子抱起艾格尼斯,爱抚起它,因为撒旦如果没有看好她,就不会对她以朋友相待,这对于我们就是足够的保障。他似乎信任不属于道德感的任何事物。

屋子外面,客人们惊慌失措,四散逃窜,吓得叫人惨不忍睹;他们奔跑着,啜泣着,尖叫着,大喊着,就这样引起哗然的骚乱,很快整座村子里的人都从家里跑出来,聚集到一起,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挤满了整条街道,兴奋又恐惧,摩肩接踵,彼此推搡;接着,阿道夫神父出现了,人们像红海被劈开一样闪出两道人墙,此时,占星师也顺着这条人墙小路大踏步走来,边走边在嘴里喃喃不休,在他所经过之处,密集的人群向后退去,鸦雀无声地充满畏惧,他们的眼睛瞪着他,胸脯涨得老高,几个女人还昏厥了过去。他走在前面,密集的人群随后保持着一定距离跟随着他,兴奋地说着话,彼此询问是怎么回事,要弄明白事情的原委和真相。而一旦找到了事情的真相,就立刻添油加醋地散布给别人——添油加醋的说法很快把一碗酒扩大为一桶,这桶酒被盛进了瓶子,最后瓶子还仍旧是空的。

当占星师达到集市广场,他径直走向一个表演杂耍的人,那个人穿着古怪,在空中抛耍着三个铜球,占星师把铜球从那人手里夺过来,环顾了一下正从四周聚拢的人群说:“这个可怜的小丑根本就不懂得他的行当。你们靠近点,看一看真正的内行里手的表演吧。”

这样说着,他就把球一只接着一只地抛起来,叫这几个球飞快地轮转着,在空中形成一道闪亮的修长的椭圆形光线,然后又增加进一个,又增加进一个,又增加进一个,速度很快,没有人看见他什么时候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球——他继续增加,增加,增加,椭圆形一直在延长,他的手灵巧地滑动着,那些球就像一张网,已经一片模糊,跟他的手混到一起区分不开了。有人查数说,现在空中大概有一百个球。纺纱般旋转的巨大的椭圆形在空中达到了二十英尺高,形成一幅闪闪发光的奇妙景观。然后他盘起胳膊,叫这些球在他的帮助下继续旋转——他做到了这一点。几分钟以后,他说:“看,那已经做到了。”话音未落,那个椭圆就破碎了,纷纷掉落下来,球落得到处都是,滚来滚去。无论每个球滚到哪里,人们都吓得躲闪开,没有人想碰一下它们。这情景叫占星师发笑,他嘲笑这些人,管他们叫胆小鬼和老太婆。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一根绳索,他说愚蠢的人们每天都浪费金钱去看一个笨拙无知的废物表演,简直降低了这门美妙的技艺的身价,现在他们可以见识一下一位大师的本领了。说着,他一跃跳到空中,双脚稳稳地踩到绳索上。然后他单只脚跳完了整段绳索的一个来回,两只手还紧紧地捂住了眼睛;接下来他又开始翻筋斗,既有前滚翻,又有后滚翻,总共翻了二十七下。

人们哆哆嗦嗦,不停地嘀咕着,因为占星师已经老了,以前一直是行动迟缓,步履蹒跚,甚至有时瘸得站不住脚。但是现在他却如此灵活矫健,继续活力四射地表演着他那滑稽古怪的动作。最后,他身轻如燕地跳落到地上,转身离开了,穿过那条路,拐过拐角消失了。然后,这一大群苍白、沉默、坚实的人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彼此面面相觑,仿佛在说:“这是真的吗?你也看到了,还是只有我看见了——而我原本在做梦呢?”然后他们忍不住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耳语,成双成对地交谈起来,朝家里走回去,一路上仍满怀畏惧地交谈着,彼此把脸凑在一起,把一只手放在胳膊上,还做出其他诸如此类的人们在被什么事情深深打动时所做的动作。

我们几个男孩子跟随在我们的父亲的身后,竖耳倾听着,尽量听清他们所说的全部的话;当他们坐在我们的家里,继续他们的谈话时,他们仍叫我们一起陪伴着。他们的情绪挺糟糕,因为他们说,必定,随着这场女巫和恶魔的光顾,村子里就要降临灾祸了。然后我们的父亲们回顾说,阿道夫神父在正要公开揭露这一点的时候,突然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以前还没有冒险把手伸向涂软膏的上帝的仆人[2],”一个父亲说,“我实在搞不清他这次怎么胆敢这么做,因为神父还佩戴着他的苦像呢,难道你们没看见吗?”

“不,”另外两个父亲附和着,“我们也看见了。”

“事情很严重,朋友们,非常非常严重。以前,我们总有一个保护。现在不行了。”

另外两个父亲摇着头,同时透出一丝寒气,喃喃不断地重复着这两句话——“现在不行了。”“上帝已经抛弃了我们。”

“这是事实,”塞皮·乌尔梅伊的父亲说,“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寻求帮助了。”

“人们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尼克劳斯的那位法官父亲说,“绝望将夺走他们的勇气和活力。我们的确已经陷落到罪恶的时代。”

他叹了口气,乌尔梅伊声音带着担忧说:“这件事情会被举报,传遍全国,我们的村子会因为招致上帝不悦而被世人屏弃,‘金雄鹿’就要尝到苦日子了。”

“正是啊,邻居,”我的父亲说,“我们这些人都要受苦的——无论名声完美还是财产充足,还有——啊,我的上帝!”

“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情会来的——叫我们完蛋!”

“快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嗯,高狄斯·威伦!”

“正式禁令[3]!”

这个打击就像一声晴空霹雳,这种恐怖快要叫他们昏厥过去了。后来,对此灾祸的担心反倒激醒了他们的力量,他们停止了沉思,开始考虑应对的出路。他们商量着一个又一个办法,一直谈到下午已经过去了大半,最后承认现在他们还做不出任何决定。于是,他们难过地离开了,沉重的内心充满不祥的预兆。

趁他们互相道别的时候,我溜了出去,把路线转向玛格特家,看看那里现在怎样了。到了那里,我遇到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起身迎接我。这种情形应该是叫人吃惊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们正如此担惊受怕、心急如焚,我想他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处于正常状态。他们脸色苍白,形容憔悴,走起路来就像梦游中人,他们睁着眼睛,但是却视而不见,他们的嘴唇嚅动着,但是什么也没说出,他们焦虑地一会儿抓紧一会儿又放开双手,对此却不知不觉。

玛格特家中就像正赶上一场葬礼。她和威尔席姆一起坐在沙发上,但是都一语不发,甚至连手都不牵一下。他们两个人都沮丧不堪,玛格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她说:

“我一直在乞求他离开,再也不要来了,这样才能叫他活命。我不能忍心做害他的人。这所房子已经被施了巫术,没有囚犯可以逃脱火刑。可是他不肯走,他要跟其他人一起留下来。”

威尔席姆说他不会走的,如果她有危险,他会跟她站到一起,留在她身边。然后,她又开始哭了起来,那场面是如此伤心,我真希望自己不在那里。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撒旦旋即而入,他是那样清新,兴高采烈又英俊迷人,带来一阵清风,改变了整个气氛。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还有冻僵了全社区人内心血液的可怕的恐惧感,他一语未提,而是以怡然自得的态度喋喋不休地讲起令人愉快的事,接下来又讲起音乐,这种巧妙的抚慰一下子就祛除了玛格特残留的沮丧,使她的精神为之一振,趣味重新被唤醒。对那个从前的老话题,她还没有听到过任何人的谈吐如此精彩,如此出人预料,于是她打起精神。她的喜悦之情是溢于言表、见乎言辞的。威尔席姆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并没有表现出应该产生的高兴。接下来,撒旦把话题又岔入了诗歌,引经据典地背诵了一番,他背诵得很好,玛格特再次欢喜地着迷起来;威尔席姆再次没有表现出应该产生的快乐,这一次玛格特注意到了这一点,顿时悔恨自责起来。那天晚上我伴随着愉快的音乐睡着了——啪嗒的雨声敲击着窗玻璃,远处传来含混的轰隆隆的雷声。夜已经深了,撒旦到来了,唤醒我说:“跟我一起来吧。我们该去哪里呢?”

“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是跟你在一起。”

然后只见一道强烈的阳光闪现,紧接着他对我说:“这里是中国了。”

那真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叫我飘飘然地陶醉于空虚和兴奋之中,我已经抵达如此遥远之地,如此地如此地远远超过我们村子里的任何人所到过的地方,包括巴特尔·史博宁,他因为旅行而最见多识广。我们在那个帝国当中胡乱穿行了半个多小时,看到了她的全部面目。就我们所见的景观,这个国家非常了不起;有一些风景非常美丽,而另一些一想起来就感到可怕。譬如……以后我可以一点一点讲解这些,还有撒旦为什么为这次远行选择来中国,而不是其他地方;但现在讲这些会打断我的故事。最后,我们停下了飞掠的脚步,坐下来生起火来。

我们坐在一座山头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广阔的山峦、峡谷、沟壑、平原和河流,城市和乡村都沉睡在阳光下,在更远的天界线上可以看见蓝色的大海。这是一片安宁而朦胧的景色,叫人赏心悦目。只要我能够随心所欲地把世界更换成眼前这番景象,世界就会比它现在的样子易于生活得多,因为这种景色的变化可以把思想上的沉重负担转移到其他肩膀上,可以从身心这两者上驱除已经再无新货的陈年的疲乏。

我们一起交谈,我有一个想法,要试着去改变撒旦,劝他去过一种更好的生活。于是我告诉了他,他一直都在做些什么,我请求他多体谅他人,停止做叫人们不高兴的事情。我说,我知道他本无意为害,但是他应该停下来,在冲动行事和任意胡为之前考虑一下事情可能带来的后果,然后才可以避免制造这么大的麻烦。他倒并没有被这番如此坦率的话所伤害,他只是看起来想发笑又惊讶,说:

“什么?我做了任意胡为的事情?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做过啊。我停下来考虑一下可能的结果?为什么有这个必要呢?我知道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的——总是如此。”

“哦,撒旦,那么你怎么处理这些事情呢?”

“唉,我以后将会告诉你的,你必须理解,如果你能够。你属于一个非凡的种族。每一个人都是一架受苦的机器和一架幸福的机器的结合。这两种功能以一种良好又微妙的精准,按照取与舍的原则,和谐地统一在一起运行。因为每一种幸福都在一个部门中运转,而另一种功能又时刻准备着以悲伤和痛苦将其修改——可能有一打这样的功能。在大多数情况下,人的生活是处于幸福与不幸之间平等划分的。通常,如果情况并非如此,那就是不幸占主导地位,很少会是相反的情形。有时候一个人的气质和性格决定他的苦恼机器会操纵一切事情。这样一个人会终其一生而几乎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他所接触的每一件事情,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为他带来不幸的厄运。你看到过这样的人吗?对于那样的人,生活并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生活只是灾难。有时候一个人为了一小时的幸福,他的机器使他付出了几年的痛苦。你不知道这一点吗?这种情形随时随地地发生着。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两个例子。现在你们村子里的人对于我无关紧要,这一点你知道的,不是吗?”

我不想过于干脆地断然回答,于是我说我也曾这么怀疑。

“是的,千真万确,他们对于我无关紧要。他们对于我根本不可能是重要的。他们跟我之间的不同是深不可测的,完全无法估量。他们根本毫无智慧。”

“毫无智慧?”

“没有什么像人类一样缺乏智慧了。在未来的时间我将仔细考察人类管什么叫精神,并给予你紊乱的纠缠的细节,然后你就可以看清和理解了。人类跟我没有关联,没有一点联系;他们有着愚蠢的微不足道的感情,和愚蠢的微不足道的虚荣、莽撞和野心:他们愚蠢而微不足道的生活只有一两声笑声和一两声叹息,然后一切都归于熄灭;他们没有健全的心智。只有道德感。我要让你明白我的意思。这里有一只红色的蜘蛛,还没有大头针的针鼻儿大。你能想象一头大象对它产生兴趣吗?关心它快乐还是不快乐,富有还是贫穷,它的爱人是爱它还是不爱,它的母亲是病了还是健康的,还有它在社会上是否受到尊敬,它是否被敌人打击、被朋友舍弃,它是否希望遭到破坏、政治野心遭到失败,它将死在家人的怀抱里还是会在异乡遭到忽略和鄙视?

“这些事情对于大象永远都不重要;它们对于他什么都不是;他不能把他的同情心收缩到显微镜大小的程度。人类对于我,就好比红蜘蛛对于大象。大象并不会跟蜘蛛过不去,他不可能降到那个卑微的水准;我也没有要跟人类过不去之处。大象是不偏不倚的;我也是不偏不倚的。大象并不会费周折去对蜘蛛那小小的作恶进行报复,如果他突然产生什么念头,那一定是对人类有益的方向,如果那恰好为顺便,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的话。我为人类所做的是好事,并非恶意的伤害。

“大象可以活一个世纪,而红蜘蛛能活一天;在力量、智力和尊严上,一个生灵与另一个生灵的距离就像不同天体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而在这里,在所有的品质方面,人类低于我的程度是无法估量的,远远超过小蜘蛛低于大象。

“人类的头脑蠢笨、单调、乏味,费力地修补着琐碎的小节,最后只能得到一个结果——这就是人类的头脑。我的头脑是用来创造的!你获得这种能力了吗?在顷刻之间,不需要任何材料,创造渴望得到的任何东西。创造液体、固体、色彩——任何事物,每一样东西——从空气中创造出虚无,那被叫作‘思想’。人类想象出一根线,就要想象出一架机器去制造它;想象出一幅图画,就要花几星期的劳动去在一块布上用丝线刺绣出来。我认为,所有事物都是在顷刻之间在你面前被——创造——出来的。

“我想诗歌、音乐,以及棋艺比赛要破的纪录,总之任何事物,其中都含有创造。这就是不朽的才智。没有什么可以置身其外。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的视野:对于我,石头是透明的,黑夜就是白昼。我不需要翻开一本书;穿过封皮,我只要瞥一眼就能把其中的整个内容都搬进我的头脑里;一百万年以后,我也不会忘记其中的一个单词以及它所在的章节栏目位置。鸟、鱼、昆虫,以及其他生灵,凡是能在我眼前隐藏得住的,也根本不可能钻进人类的脑壳里。我只要瞥一眼,就能看穿一个饱学之士脑袋装的是什么,那些耗尽他六十年心血所积攒起来的宝贵财富顷刻间就能为我所有;而他自己是可能忘记的,而他确实忘记了,而我却可以保留一切。

“所以,现在,我就能觉察到你的思想,你对我理解得非常恰当。好吧,让我们继续。环境可能发生翻转,大象也会喜欢上蜘蛛——假如他能够看见它——但是他不会爱上它。他的爱是留给他自己的同类的,为与之匹敌者。一个天使的爱是伟大的,令人赞叹,值得崇拜,为天赐之物,超越了人类的想象——完全超出之外!但是天使的爱也是有限的,限于其自身的威严的律令。如果这种爱降落到你们种族中的成员之一的身上,哪怕只一刹那,也会把它的目标消耗成灰烬。不,我们不能爱人类,但是我们可以无关痛痒地对他们保持公正;有时候我们还可以喜欢他们。我喜欢你和那些男孩子,我喜欢彼得神父,就是因为你们的缘故,我才正在为村民们做所有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