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1 / 2)

弹指之间,我们就到了一处法国的村庄。我们穿过一座不知是生产制造什么东西的大工厂,里面的男人、女人还有小孩,都在肮脏不堪、热气腾腾的烟雾里伏首弯腰地劳作着;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看上去面露饥色,疲苦不堪,神情呆滞而身体虚弱。撒旦开口说道:

“瞧,这里倒更富有道德感。工厂主们是富有的,也很受尊重;但是他们给那些贫穷的兄弟姐妹支付的工资却只够他们不至于饿死。工作时间是每天十四小时,不分寒暑冬夏,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也不论年幼与否。他们下班后要回到猪圈里,上班时从猪圈里爬出来,因为他们就居住在猪圈里——上、下班单程也要四英里,沿途都是烂泥浆路,无论赶上刮风下雨、冰雹风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要如此。他们每天只有四小时睡眠。他们挤在狗窝里,三户人家住一个房间,其肮脏污秽和臭气熏天叫人难以想象。一旦染上疾病,他们只能坐以待毙,像苍蝇一样死掉。是不是他们犯了什么罪,或做了污秽肮脏的事情?不,没有。那么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惩罚?什么都没有做过,只除了叫他们自己出生在你们这个愚蠢的种族。刚才在监狱里你已经看到他们如何对待行为不轨者,现在你也看到他们如何对待无辜的和应受尊敬的人。你的种族是合乎逻辑讲道理的吗?这些发出病痛臭气的无辜者,他们的状况就比那个异教徒的更好吗?实际上,并不。他所受的折磨跟他们的比,不值一提。我们走后,他们用轮子碾断他的骨头,把他打得浑身破碎,成为一团烂泥,他现在已经死了,彻底从你们这个可爱的种族解脱了;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些可怜的奴隶?他们多年以来就已经奄奄一息了,其中一部分在几年内就逃不掉生命的安排了。你已经发觉了,正是教会工厂主区分是非的道德感,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他们以为自己比狗过得好。哈,你也属于这样不合逻辑的,缺乏理性的种族!真是可鄙啊——唉,简直无法形容!”

然后他放下了一本正经的严肃架子,因过度亢奋转而故意跟我们开起了玩笑,嘲笑起我们的骄傲,为我们的尚武行为、我们伟大的英雄、我们不朽的名声、我们强大的君主、我们古老的贵族、我们庄重的历史——他笑啊笑,直到那声音足以叫一个人腻烦听他讲话;最后他稍微收敛了一点,冷静下来说:“当然,毕竟,那不全都是荒唐可笑的;只要一想起你们的时日是多么短暂,你们的虚荣是多么幼稚,你们不过是影子,就叫人感到一种十足的可悲。”

俄顷,所有的事物都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了,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下一刻我们并肩走在村子里,顺着河边,我看见了“金雄鹿”客栈阑珊的灯火在闪烁。接着,在黑暗中我听见一声喜悦的呼唤:

“是他又来了!”

那是塞皮·乌尔梅伊的声音。他已经感到了血液的加速,他的精神为之一振,这些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知道撒旦就在附近,尽管天黑漆漆,他根本不能看见他。塞皮朝我们走过来,跟我们一起并肩走着,喷涌着他如水的喜悦,毫不掩饰他的兴奋。就好像他是一个坠入情网的情人,突然找到了失踪的甜蜜恋人。塞皮是一个聪明而又生龙活虎的男孩,充满热情,又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跟尼克劳斯和我形成鲜明的对照。他总是一肚子最新的秘密,现在这个最新秘密是——村子里游手好闲的汉斯·奥伯特失踪了。人们开始对这桩事好奇起来,他说。他没有说“担心”,“好奇”是一个正确的词,足够有力。已经好几天没有人看见过汉斯了。

“你们知道吗,自从他干了那件丧心病狂的可怕事儿之后,他就不见了。”他说。

“什么丧心病狂的可怕事儿?”问话的人是撒旦。

“哎呀,他总是狠揍他那条狗,那可是一条好狗,是他唯一的朋友,对他很忠诚,真心爱他,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是两天前,他又开始无缘无故地打狗了,就为了寻开心——那条狗不断哀号,蹲在后腿上把爪子抬起来求情,西奥多和我也都为它求情,但是他却威胁起我们来,用尽全身力气摔打狗,把它的一只眼睛给活活撞了出来,然后他对我们说:‘看,你们现在该满意了,这就是你们他妈的干涉给它带来的下场。’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狠心的野兽。”塞皮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充满悲哀和愤怒。我猜撒旦要说话了,而他果然开口了:

“又用词不当了——那是卑鄙的诽谤。野兽并不做那样的事,只能是人类。”

“不错,无论如何那是非人的。”

“非人?不,那不是非人的,塞皮,那是人类的——千真万确的人道。听见诽谤更为高级的动物,把原本跟它们无关的品性归罪给它们可真够有趣的,那些品性本来只能在人心当中找到。更为高级的动物从未被叫作道德感的疾病传染。所以,注意净化你的语言,塞皮,不要用那些不实之词。”

他说得相当严厉——这次是针对塞皮——我很后悔没有事先警告塞皮要更谨慎用词。我知道他此刻的感受。他根本不想要触犯撒旦,他宁愿得罪的是他的家人。出现了一阵子令人不自在的沉默,但很快就出现了解围之机,因为这时那条可怜的狗跑了过来,它的眼睛还耷拉在眼眶外,它径直朝撒旦跑来,开始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咕哝着,而撒旦居然用同样的声音回答着它,很显然他们正在用狗的语言说着话。我们都在草地上坐下来,这时天上的云朵突然散开,洒下一大片月光,撒旦把狗的头放到膝盖上,把它的眼睛安放回原位,这下狗感到舒服多了,它摇晃着尾巴舔着撒旦的手心,看起来充满感激并说着类似谢谢的话——我知道它在说谢谢,尽管我不懂这门语言。然后这两位又一起谈了一会儿天,撒旦说:

“它说它的主人喝醉了。”

“是的,他确实醉了。”我们说。

“一小时之前他跌下了牧场悬崖外面的山崖。”

“我们知道那个地方,离这有三英里。”

“狗已经去过村子里,再三乞求人们去那里,但是它只被赶了出来,根本就没有人听它的。”

我们记得这件事,但当时没明白它想要做什么。

“它只是想要帮助那个虐待过它的人,它只想着这一点,一直没有吃东西,也不去寻找食物。它已经守护它的主人整整两夜。你们怎么看待你们的种族呢?是上天预定的吗,这条狗被排除在外,就像你们的老师告诉你们的?你们的种族难道能给这条狗的道德和宽宏大量再增添一些砝码吗?”他冲着这条生灵这样说着,它跳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明显在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他的命令。“叫上一些人;跟这条狗走——它会带你们找到那块臭肉;带上一个神父以防万一,他的死期临近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就消失了,这叫我们又失望又难过。我们叫上几个人和神父阿道夫,我们找到了那个人,他已经死了。除了那条狗,没有人在意他的死;它哀伤惨恻,不断舔着死人的脸,难以平息。我们把他就地掩埋了,没有棺材,因为他没有钱,除了这条狗也没有朋友。如果我们提前一小时赶到,神父就可以及时送那个可怜的人升入天堂,但是现在他已经堕入地狱的可怕火焰了,要永远被灼烧。真是个遗憾哪!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难以打发他们的时间,而区区一小时却不能分给这个如此需要它的可怜的人,对他而言那意味着永久的欢乐和永久的痛苦的区别。这使关于一小时的价值问题获得一种可畏的观念,我想我永远都不能再不知悔恨和惧怕地浪费任何一小时。塞皮又难过又沮丧,他说做一条狗一定要好得多,不会冒这么可怕的危险。我们带了这条狗回家,把它当作我们自己的狗抚养。我们一起继续朝前走着,这时候塞皮想起一个好主意,叫我们都欢欣鼓舞起来,感觉好多了:他说这条狗已经原谅了那个这样不公正地对待他的人,或许上帝会接受这个赦免。

接下来是非常沉闷的一周,因为撒旦没有来。没再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几个男孩不能再冒险去看望玛格特,因为夜晚有月光,如果我们出去会被家长发现。但是我们遇到了厄休拉几次,她正在河对岸的草地上散步,带着那只猫透透空气。我们从她那里得知情况正在好转。厄休拉穿着整洁漂亮的新衣服,保持着良好的气色。一天四枚银币没有间断,但那钱没有用来花费买食物和酒这些东西,那只猫提供了这一切。

玛格特已经能很好地忍受那种被弃的孤独了,所有的事情想起来,都是不错的,何况有威尔席姆·梅德林的帮助。她每天晚上都要在监狱里跟她的叔叔度过一两个小时;用这只猫贡献的食物把他喂得都长胖了。但是她很好奇,想知道更多的关于菲利普·特劳姆的事,希望我能把他再次带来。厄休拉自己对他也很好奇,问了很多关于他叔叔的事。这叫我的伙伴们笑了起来,因为我已经把撒旦跟她讲的胡话告诉了他们。她对我们感到不满,这时我们的舌头被系住了,无法讲出实情。

厄休拉还向我们透漏出一小条消息:钱现在已经攒了不少,她已经找了个仆人来帮忙做做家务、跑跑腿儿。她尽量用一种稀松平常、理所当然的口气讲到这一点,但是她的身价因此而高涨,要想掩饰住其中泄露无疑的骄傲纯属徒劳。看见这个可怜的老东西冠冕堂皇地掩饰着她的快乐,让人感到可真够别致的,但当我们听见她提到一个仆人,我们开始好奇,对这件事她的理智是否足够健全;因为尽管我们是年轻人,经常没头没脑,但我们对一些事物却有着绝妙的感知力。这个伙计叫格特弗利德·纳尔,一个敦厚善良的好人,对人没有伤害,也没有什么事情会跟他个人过不去;但,他仍生活在阴影之下,完全如此,因为就在不到六个月前一场社会变故的病毒侵蚀了他的家——他的奶奶被当作女巫烧死了。当那种病毒侵袭到血液里,并不能靠一次火刑就涤除干净。对于厄休拉和玛格特而言,现在就跟这样一个家庭的成员之一交往可不是个好时机,因为最近一年以来,村子里对女巫的恐惧越发高涨,这在最老的村民的记忆中都是前所未有的。只要提一提女巫,就足以叫我们惊慌失措,再也说不出俏皮话。这是自然而然的,因为最近几年冒出了更多种女巫,远远超过从前;在过去的时代只有老女人才可能是女巫,而到后来的年头女巫可能是各种年龄的女人——甚至包括八九岁的孩子;结果,事情发展到任何人都有可能跟魔鬼结识——已经跟年龄和性别没有关系。在我们的小地界,我们已经想方设法去清除女巫,但是我们烧的越多,代之再次降生、长大的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