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出我的挖苦之意,于是他解释起他的观点。
“我想对村民们有所帮助,尽管表面上不是这样。你们的种族从来不知道好运与厄运的区别。他们总是张冠李戴、顾此失彼。因为你们不能看到未来。我为村民们所做的事情将在某一天结出好的果实;在某种情况下对他们自己的确如此;在另外的情况下,对人类未来的几代人也将如此。没有人将会知道我是这进步的由头,但是无论怎样,所有这一切都是事实。在你们几个男孩子当中,你们玩一个游戏:你们直立起一排砖,每两个之间间隔几英寸;你推倒一块砖,它会把邻近的一块撞翻,邻近的一块再撞倒下一块砖——于是如此撞下去,直到整排砖都倒在地上。那就是人类的一生。一个孩子的第一声哭叫,就等于是撞翻了最初的一块砖,其余将随之不可阻挡地翻倒。如果你可以像我一样看到未来,你将看到对这个人即将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因为没有什么在第一件事情业已定型之后,能够改变其后一个人的人生顺序。也就是说,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因为每一个行为都要无尽地引起下一个行为,下一个行为又要引起另一个,如此继续下去,直到最后的终点。预言家可以预先看到这条线,看到从婴儿的摇篮到坟墓之间的每一件事情在何时产生。”
“难道是上帝为人生下达了命令?”
“预先注定?不。是人类的情况和环境决定了这一点。他的第一个行为决定了第二个,以及此后随之而来的所有行为。但是为了便于讨论,可以假定这个人跳过了中间的行为,譬如一个明显微不足道的行为;假定这个人在确定的某一天,某一时辰,某一分,某一秒,某几分之一秒,他应该走到井边,却没有去,那么从那一刻起,这个人的一生就被彻底改变了;所以直到进入坟墓,他的整个一生都将发生彻底的变化,这是从他作为一个孩子起的第一个行为所安排的。事实上,如果他走到了井边,他将在一个帝王的宝座上结束他的人生,而他没有这样做,结果就使他终其一生被引向赤贫,引向一座贫民的坟墓。譬如,如果在任何时候——譬如说在童年——哥伦布漏过了其行为规划链条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使他童年时的第一个行为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那就会改变他之后的整个人生,他可能将成为一个牧师,默默无闻地死于一个意大利的乡村,美洲也就不会在两个世纪以后被他发现。我知道这一点。漏掉哥伦布链条中的十亿个行为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彻底改变他的一生。我已经检测过他的十亿种可能的人生,只有其中的一个会产生对美洲的发现。你们人类不会觉得你们所有的行为都是同样尺寸、同等重要的,但那的确是真的;对于你们的命运而言去抓一只指定的苍蝇跟去做其他任何一件指定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
“譬如,对新大陆的征服?”
“是的。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漏掉一个链条环节,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甚至当他试着对做一件事情还是不做拿定主意时,这本身就是一个链条环节,一个行为,处于链条当中的恰当位置;当他最终决定这个行为时,完全决定去做本身也是一件事情。现在,你看,任何人永远都不能脱离他的链条的环节。他不能。如果他打定主意这样尝试,那个计划本身就是一个不可避免的环节,一个恰好在那个时刻由他产生的想法,由他在婴儿时代的第一个行为所决定。”
这可真叫人灰心丧气!
“他是人生的囚犯。”我伤心地说,“不能得到自由。”
“不,就他自己而言,他不能从他孩童时代的第一个行为的结果上得到解脱。但是我可以给他自由。”
我惆怅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已经改变了你们村子里很多人的人生。”
我试着去谢他,但是发现很难做到,于是就省略了这个做法。
“我还会带来其他的改变。你认识那个小丽莎·波兰狄特吗?”
“哦,知道,每个人都认识她。我母亲还说她如此甜蜜和可爱,跟其他小孩都不一样。她说,她长大后会成为村子里的骄傲。她现在也的确是村子里的偶像。”
“我要改变她的未来。”
“叫她的未来更好?”我问。
“是的,我还会改变尼克劳斯的未来。”
这下我高兴了,我说:“我就不需要去对他那方面进行询问了,你肯定会对他慷慨以待。”
“这正是我的打算。”
我在想象中径直构建起尼基[4]的伟大未来,已经把他想象为一个赋有名望的将军,或是法庭上的高级法官,这时我注意到撒旦正在等待着,看我现在还想说什么。
我有点羞愧于把拙劣的想象暴露给了他,我等待着他的挖苦,但是他并没有挖苦。他继续就他的话题侃侃而谈:
“尼基的生命被指定为六十二岁。”
“那极好。”我说。
“丽莎的寿命为三十六岁。但是,我已经告诉了你,我会改变他们的生活和寿命。从现在起的二又四分之一分钟之后,尼克劳斯将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雨正吹进窗子。已经注定,他会起来关好窗户,然后再次入睡。而我已经指出,首先,他会起来关好窗户。而这件琐事将完全改变他的人生。他将在早上比他注定的链条规定的起床时间晚两分钟起床。结果,之后,没有任何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再跟原来的链条所规定的细节一致。”他拿出手表,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尼克劳斯已经起床关上窗户了。他的人生被改变了。他的新的生涯就要开始了。结果将会显现。”
这席话叫我毛骨悚然,他所讲的实在怪异。
“但是因为这个变化,从现在起的第十二天,将发生注定的事情。首先,尼克劳斯将拯救丽莎免于溺死。他将恰好在那个时刻赶到现场——十点零四分,这刹那的一刻是很久以前就注定的——她还只淹没在浅滩里,很容易被救起,也肯定如此。但是,现在,他将晚了几秒钟,丽莎挣扎着已经落进更深的水里。他将尽最大的努力去救她,但是他们双双都淹死了。”
“哦,撒旦!哦,我亲爱的撒旦!”我叫了起来,眼泪噙满了眼眶。“救救他们吧!别叫这样的事发生。我不能忍受失去尼克劳斯,他是我亲爱的伙伴和朋友;还有,想想丽莎那可怜的妈妈吧!”
我紧紧地抓住他,乞求着,申辩着,但是他不为所动。他叫我重新坐下来,告诉我应该听他把话讲完。
“我已经改变了尼克劳斯的人生,同时也改变了丽莎的人生。如果我没有这么做,尼克劳斯就会救活丽莎,然后他会因为浑身湿透而患上一场感冒:然后一场属于你们种族的那种荒诞古怪的、杀伤力极大的猩红热就会随之而至,招致悲惨的结果。在以后的四十六年当中他将卧床不起,像一段瘫痪的木头,又聋,又哑,又瞎,日日夜夜为盼望解脱而祈祷。你还要我把他的人生再重新改变回来吗?”
“哦,不,不,不要,看在上帝的分上根本不要。以宽容和怜悯,就让事情随它去吧。”
“这样最好。我不能改变他人生中的任何其他环节去帮这样一个大忙。他有一百万种可能的人生,但是其中没有一个值得去过。其中都充斥着痛苦和灾难。但是由于我的干预,从现在起十二天后他将采取一个勇敢的举动,一个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六分钟的举动,可以补偿我给你讲过的那四十六年里全部的悲哀和痛苦。这就是我刚才想起的一个例子,当时我讲到有时候一个行为可以带给行动者一小时的幸福和满足,却要以多年的痛苦作为代价或惩罚。”
我不知道可怜的小丽莎过早地死去,能将她从什么当中拯救出来。他讲解了他的思想:“从事故之后十年的缓慢恢复的痛苦中,然后又从十九年肮脏、羞耻、堕落的罪行中,最后的结局是死在行刑者的手中。从现在起十二天以后她将要死去;她的母亲如果能够做到就要拯救她的生命。啊,难道我不比她的母亲更善良吗?”
“是的,的确如此,你更明智。”
“彼得神父的案子马上就要开审了。他将被宣判无罪,因为证明他清白无辜的证据是难以攻破的。”
“为什么,撒旦,那案子结果会怎样?你真的这样想?”
“事实上,是我知道这一点。他美好的名誉会得到恢复,余下的人生将很快乐。”
“我可以相信这一点。恢复了他的好名声,就可以有那个好结果。”
“他的快乐并不是因为那个原因而继续下去。因为他的美德,我会从那一天起改变他的人生。他将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美名已经得到恢复。”
在我的头脑里,非常谦恭地想问其详,但是撒旦没有理会我的想法。接下来,我的脑海里又游荡出占星师来,我不知道他可能在哪里。
“在月球,”撒旦说,话音疾驰而过,我相信那是嗤笑声,“我已经把他放到了月亮较冷的一半去。他还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他现在并不快乐;但是,那对于他已经足够好了,是他研究星相的一个好去处。我目前还需要他,我会把他带回来,再次占有他的身体。他的面前将有一段漫长的、残酷的、令人憎恶的生活,但是我会对那做出改变,因为我并没有反感他的意思,非常希望对他做点善事。我想我将叫他遭受火刑。”
他对于善事竟有如此奇怪的概念!不过天使就是这样的,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他们的方式不像我们的方式;此外,人类对于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们只把人类看成怪癖。对我而言,他把占星师放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似乎很奇怪。他本来可以把他丢弃到德国,或者随便顺手的什么地方。“太远了吗?”撒旦说,“对于我,没有什么地方是太远的;距离对于我并不存在。太阳离这里不到一亿英里,落在我们身上的阳光要花八分钟才能到达,但是我可以采用飞翔,或者其他什么办法,只用极精确的一丁点时间,根本不能用手表来计数。我只要想想这个旅程,它就被完成了。”
我伸出我的手,说:“阳光正照在我的手上,把它想成一杯酒,撒旦。”
他这样做了。于是我喝上了这杯酒。
“把玻璃打碎。”他说。
我打碎了它。
“看,你明白它是真的了吧?村民们以为铜球是魔术道具,像烟一样容易消失。他们都害怕触碰到那些球。你是好奇心强的,相对于你们种族而言。但是——过来,我还有件事情。我要把你放回床上。”话音未落,他已经做到。然后,他就消失了;但是他的声音穿过雨夜的黑暗回到我这里说:“是的,告诉塞皮吧,但不要告诉别人。”
这是对我脑子里的想法的回应。
[1] 夸脱和品脱都是容积单位,1夸脱等于2品脱。
[2] 指神职人员。(译者注)
[3] 正式禁令(The Interdict):指罗马天主教停止某人或某地的教权和参加圣事活动的禁令。(译者注)
[4] 尼克劳斯的小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