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一声,火小邪没笑,反而是真巧先掩着嘴笑了起来。
真巧相貌温柔秀美,却并不是故作矜持之人,说道:「道长、火大哥,多谢你们一路照顾我!我已经很久没有穿女装了,今天没吓到你们,没嫌我丑,我就很开心了。」
真巧一笑一说,言语得体,原本尴尬的气氛,立即化解。
火小邪请真巧过来,捡了张干净桌子坐下,询问真巧是否饿了。
真巧大方的回答道:「饿的厉害……」又有点不好意思,「可,可我没钱……」说着舌尖轻吐,扮了个小鬼脸,煞是可爱。
火小邪心里高兴,他本有点担心真巧换了女装,又长的这般漂亮,女人家家的可能有点难为情,说话会不那么痛快,现在看到真巧还是一路前来,男子打扮时的口吻做派,毫不扭捏作态,心里一宽,说道:「这里吃饭不收钱。」
真巧一乐,兴奋道:「真的?」
「那还有假!」
「那,那那那,嗯嗯……」真巧思考一下,高兴道,「我想吃牛肉面!大碗的!」
火小邪乐道:「好,你等着,我给你叫去。」
「好!」真巧回答的干脆,「好馋牛肉面啊。」
火小邪笑了声,起身便要去后厨唤人,却见到王孝先背对着他们两个,呆站一旁。
火小邪上前一拉,说道:「病罐子,你和我一起去。」可抬眼一看,王孝先老大不小的,还正嘟噜着嘴巴,不禁笑道,「哎!怎么了这是。」
王孝先低声道:「你冤枉我,我在伤心。」
火小邪一把将王孝先搂住,拖着就往一侧走,一边安慰道:「我的多愁善感的道长吔!我错了行不?我错了!我向你赔罪!请你原谅我好吧。求你,求你。」
王孝先这才转「怒」为喜:「我没强迫你的啊。」
「是,是是是!」火小邪拉着王孝先,向后厨走去。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便端上来,另配三个凉菜,看着分外可口。
真巧道了声谢,便兴高采烈的吃了起来,也不怕坐在一旁的火小邪、王孝先看她的吃相。
硕大的一碗牛肉面,让真巧吃了八成有余,才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的笑道:「吃不下了,再吃就撑死了,哎,还剩这么多,真浪费啊。」
火小邪叼着烟嘴,笑道:「浪费就浪费一点吧,看你也是难得浪费。」
真巧惭愧道:「要不,下顿热一热,我再吃吧。」
王孝先说道:「青云客栈,从不缺钱,真巧姑娘大可不用费心。」
说话间,店掌柜带着光头伙计走来,店掌柜客气道:「火小邪先生、真巧小姐,小店的饭菜和你们口味吗?」
火小邪笑道:「不错!」对于店掌柜能直呼自己的名字,火小邪并不觉得奇怪,定是王孝先告诉他们的。
真巧也微微点头,表示赞赏。
店掌柜看了眼王孝先,说道:「那有事您们招呼,不打扰各位休息。」
王孝先说道:「店掌柜,请留步,我们店外一诉。」转头又对火小邪、真巧道,「见谅,见谅!」
火小邪轻哼一声,丢了个眼色给王孝先,意思是你别瞎折腾,对真巧说道:「真巧,我们回去。」
真巧很是听话的随火小邪站起,两人一前一后离去。
王孝先见两人走了,方才起身,做了个手势,和店掌柜向店外走去,留下光头伙计收拾碗筷。
王孝先和店掌柜出了店,一直走到地下广场的最角落,方才站住。
店掌柜拜了一拜,说道:「逍遥仙主请吩咐。」
王孝先顿首还礼,说道:「那个叫真巧的姑娘,跟我一起去贵州,之前与你所说,不要再施行了。」
「好的!好的!」
「店掌柜,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仙主请说。」
「我进店之时,连打了二道味令,店小八为何反应迟钝?直到我见到你,打出仙主令,你才弄明白我是何人?」
店掌柜为难道:「仙主大人,您知道,青云客栈是主脉青枝管辖,这两年逍遥枝和青枝的关系也越闹越僵,眼看着斗蛊大会将近,一年前青枝几位仙主和芽王就吩咐封了逍遥枝的群令,不准普通的逍遥枝弟子进店。若不是您的身份特殊,今天我们也不敢接待的。」
王孝先微怒道:「青枝好大的胆子,他们眼里还有木王吗?身为木家主脉,居然给青云客栈下这种荒唐的指令!你说这是何意!」
店掌柜说道:「这个……这个……小店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王孝先哼道:「我半年前离开木王下山,第一次决定住店,就发现青云客栈已经乱成这样子了!我一回去,一定要找青枝的仙主理论!」
「是,是是!」
「你也别说什么是是是,你们是不是觉得逍遥枝输定了?」
「不敢不敢!小店排在青云客栈二百号以外,哪里敢乱猜斗蛊大会的事情。」
「一口一个斗蛊大会,明明是斗药大会!」
「是是!罪过罪过,全怪小店这些年来叫顺口了,是斗药不是斗蛊,不是斗蛊。」
「唉!」王孝先轻叹一声,「木家人的好端端的心思,也开始往阴谋诡计上用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算了算了,店掌柜,我们三个住一天,休息够了,明天便上路。如果我们走后,有黒枝和花枝的人来,你尽量不要说我来过这里。」
「好!好!听仙主的吩咐!」
「明天买三匹马来,我们要用。」
「啊?买马?这么贵的东西?」
「怎么!」
「青枝不让青云客栈给逍遥枝、黑枝、花枝的任何人花现钱,只管吃饭住宿衣裳缝补。」
「啊?那你让我偷店里的东西,出去当了才好吗?」
「这个,这个好像可以,反正你给我钱我才能去办,小店不准花店里的现钱。」
「我嘞个去!」王孝先嚷嚷道,「给你钱给你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子,递给店掌柜。
店掌柜接过,堆着笑容道:「仙主见谅,小店实在不敢有违青枝的戒令!」手中一掂量,马上脸色一沉,苦道:「仙主,分量不够啊,买不了三匹马!」
王孝先骂骂咧咧道:「我全身就这么多钱了!怎么不够,怎么不够?」
店掌柜说道:「真的不够啊,还差二厘左右,要不,仙主您去偷个东西当了吧。」
「我是逍遥枝仙主!木王身旁的弟子!你让我去偷二厘的金子给你?」
「那,那您去瞧个病啥的,弄点医药费。」
「木家是五行世家!怎能做这么丢人的事!」
「反正我们也是贼道……」
「不去!就这么多钱!我不去偷!也不去治病要钱!我是大盗!木家大盗!」
「那,那这钱还你。」
「……那,那这样吧,你,你借我点。」
「没法借你啊,仙主。」
「你这个店掌柜,说不通!那好吧,不买三匹马,买两匹马!」
「哦!那够了!我这就去办。」
「找的零要还我。」
「啊?零钱您还要?仙主就当赏小店了呗,仙主还怕没钱用?」
「凭啥!记得找我!」
「仙主真小气。」
「你才小气!」
暂不讲木家的两个二百五扯皮拉筋的事情,说回到火小邪、真巧这边。
两人上了楼,去到真巧的房门前,真巧将门推开,迈步入内,回头向火小邪看去,四目相对,两人立即尴尬起来。
真巧脸上一红,说道:「火大哥,我,我回去了。」
火小邪本来是个伶牙俐齿之人,此时却舌头发直,说不出俏皮话,啊啊两声,说道:「啊……好。」
「火大哥,那我进去了。」
「嗯……行。」
真巧慢慢掩门,又道:「我关门了啊。」
「好,好。」
「要栓上门吗?」
「嗯,栓上。」
「那我关门了。」
「好。那个,我……」
「火大哥有什么事。」真巧又将门拉开。
「我就住隔壁,如果那个贼道士敲门,你先叫我啊,记住啊。」
「记住了。」真巧说完,脸上又飞起两朵红晕,偷偷瞟了一眼火小邪,慢慢将门关上。
火小邪看着房门掩上,暗骂自己道:「火小邪啊火小邪,你不就是想和别人聊几句天嘛,看你这副孙子样。」
火小邪心里一阵失落,抬步慢慢就走。
「火大哥。」真巧又一把将门拉开,「你有空聊两句吗?」
火小邪一个转身,立正敬礼:「有,有啊。」
「我有些事想问问你……」真巧的脸红的象个苹果。
火小邪一张肿起的脸上,层层叠叠的大包里,亦是抑制不住的红光直泛……
火小邪、真巧进了房内,并不关门,两人坐在桌边,一时间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火小邪转了转嘴里的黄铜烟嘴,故作镇定的说道:「丫头,你不是要和我聊两句吗?怎么不说话了?如果没事,我就回去了啊。」
真巧连连说道:「不是,不是,我是有话想和你说。」
「那你说呗。」火小邪坐正了身子,笑眯眯的看着真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火小邪笑道:「怎么,有点怕我们了?」
「不是,不是怕你们,我认识你们没有多久,却见到了许多从来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我……」
「你很害怕?」
「不是,我很高兴。」真巧头一低,脸上又飞出两朵红晕,「好像在做梦一样。火大哥、道长一定不是普通人。」
火小邪摸了摸脸,笑道:「我这个丑的驴见了也要笑的模样,的确不是普通人。」
「火大哥,你可不丑。」
「我小时候是不丑,现在这个模样,全托了那个道士的福。」
「火大哥,你是不是因此受制于道长啊。」
「实话实说,没有。是我要那个道士把我弄的谁也认不出来的。」
「道长是有法术的吗?」真巧天真的说。
「他?哈哈,可能有一点法术,我对他具体什么来头,其实也不熟悉。」
「啊!火大哥,你和道长不熟悉啊。」
「是啊,我和他认识也就一天。丫头,你是不是怕他?」
「嗯……有点怕他,他有点怪,还会杀人,我小时候,打仗,见过很多死人,可想到奉天城里那些人死的样子,还是有些害怕……」
火小邪沉默片刻,才说道:「这个道士,只要不招惹他,他算得上好人,死的那些人也是死有余辜。」
「火大哥,你要和道长去贵州,我,我会不会是个累赘。」
「哦,丫头,你想走了?」
「不,不想!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只想能够伺候火大哥,我是……我是想说……」真巧欲言又止。
「你是担心我?」
「嗯……」真巧头垂的更低。
火小邪心里升起一阵暖意,从他记事起,就不记得有人这样关心过他。
火小邪轻声道:「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着道士去贵州吗?」
「不知道。」
火小邪笑了声,举起自己的手腕,将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上刻着的文字:「丫头,你认字吧。」
真巧点了点头,举目一看,低念道:「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切记。」
火小邪应了声对,将袖子放下,说道:「丫头,这些字,应该是我失忆前自己刻下的」
「失忆?」
「是的,我丢失了十一年的记忆,这些丢失的记忆,很可能是不堪回首的惨痛经历,我并不想把丢失的记忆找回来,但我以后应该做什么,我很清楚。」
「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行合纵,是指五行一起做事?」
「是的丫头,你很聪明。眼下的随我同行的道士,就是木行世家,他带我去贵州,一定是有目的的,兴许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
「啊!」真巧惊恐道,「那,那你还去?」
「我之所以愿意去,就是想去木家一探究竟!这个愿望抑制不住,我觉得贵州那边,有我认识的人在等着我,而且是很重要的人。」
真巧好像无法理解,面带疑惑的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笑道:「如果你也丢失了十一年的记忆,你会理解我的。丫头,我们应该明天就会走,你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跟我走。」
「我跟你走!」真巧毫无犹豫。
火小邪嘿嘿一笑,说道:「丫头,说句话你不要介意。」
「火大哥请说,我什么都不介意。」
「丫头,你叫真巧,也真是够巧的。其实你从出现开始,我就怀疑你的身份,到现在更加强烈,你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流落在异地他乡,无依无靠的女子,但我肯定,你只是伪装的毫无破绽,你,绝对不简单。」
真巧惊的眼睛睁圆了,啊了一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火小邪转着嘴里的烟嘴,嘿嘿笑道:「你也许是水家人,专门为我而来的。」
真巧眼中含泪,几乎要哭了:「火大哥,我不是,我不是。」
火小邪噗的一声坏笑,赶忙道:「好了好了,我吓唬你的!我信的过你,对不住对不住!」
真巧一丝泪骤然间滑落,立即转过身去,不让火小邪看到。
火小邪见真巧真的被他惹哭了,心中一紧,赶忙探身道:「丫头,真哭了啊。哎,别哭啊,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试试你。」
真巧红着眼睛转过身来,坚强道:「我没哭!」
火小邪反而更为惭愧,说道:「那你笑笑嘛。」
「不!」
火小邪贱兮兮的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惩罚我自己,要不,我扮猴子给你看吧。」说着,火小邪一跃而起,在真巧面前抓耳挠腮,手舞足蹈,噢噢乱叫,很是滑稽。
真巧看了片刻,实在忍不住,破涕为笑:「哪有这么大一张脸的猴子!」
火小邪捶着胸脯,撅着嘴巴,呜呜道:「那我是猩猩,猩猩脸大。」
真巧咯咯咯笑个不停。
火小邪一边模仿,一边说道:「原谅我了吗?」
真巧说道:「火大哥,别这样了。」
「那你说原谅我了。」火小邪凑到真巧身边,要伸手咯叽真巧。
真巧连忙躲避,就是不说。
火小邪嚷嚷道:「不说就挠你痒痒了。嗷,嗷。」
真巧一边逃开,火小邪一边追,两人闹成一团。
真巧实在躲不过,猛然站定,伸手阻着火小邪说道:「停下停下!」
「嗷,嗷。」
真巧将头一低,慢慢说道:「猴子,我原谅你了……」说着,背过身去。
火小邪哈哈一笑,恢复常态,可看见真巧的背影,心中咯噔跳了一下,情绪一沉,竟开心不起来。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走进真巧几步,本想鼓起勇气,把手搭上她的肩头,却抬不起手来。火小邪低声道:「真巧,对不起。」
刹那间,时间放佛停滞在这个时刻,一男一女,静静的站着,漫长的时光如同一条条丝线,将他们两人紧紧的缠绕在一起。旧梦时光,深锁在火小邪的记忆中,不能开启。而时间虽说不能倒转,却有时,由命运开着似曾相识的玩笑,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延续一段感情……
别过真巧,火小邪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房门掩好,轻轻地靠在门上。
火小邪按住自己的额头,闭上双眼,慢慢而悠长的呼吸,让自己的心情趋于平静。
火小邪暗暗想道:「她没有破绽,是我错了,她只是个平常的女孩……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吗?」
火小邪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一直站着,一直站着……
在另一个房间里,真巧坐在床边,安静的象一个玉雕的人儿,但两行晶莹的泪水挂在脸颊,表情又是哭又是笑,自言自语道:「我是真巧,不是水妖儿,真巧不是水妖儿。」
夜幕低垂,尽管青云客栈深处地下,没有昼夜之分,却也按照时间,熄了灯火,归入平静。
王孝先还在与店掌柜为了买马的事情,从马匹的毛色、高矮、品种、脚力、年岁等方面,争论个没完没了,一时间没有下文。
火小邪、真巧则各自洗漱安歇,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次日清晨。
火小邪熬过一夜,一直半梦半醒,睡的并不踏实,所以见屋内西洋钟已经指向六点,便再也没有睡意,翻身下床。
火小邪查了查身上的伤势,果然如王孝先所言,用了木家灵药,这些伤并不是大碍,胸口断骨处已经不疼了。
火小邪洗漱一番,穿戴整齐,推开房门,侧头一看,正见到真巧也推门出来。两人相视一笑,火小邪说道:「丫头,起这么早啊。」
真巧精神不错,点头笑道:「平日里起的更早些,今天算晚的了。」
火小邪走上前去:「不知道臭道士起来没有,要不我们先去吃早饭吧,昨天只吃了一顿,一大早又饿了。」
真巧应了声,便由火小邪在前,领着真巧下楼。
两人刚刚坐定,还没等叫店掌柜和店伙计,就见王孝先和店掌柜两人从客栈外进来,依旧不住的絮叨着什么。
火小邪伸手打了个招呼,王孝先和店掌柜也见到了火小邪、真巧,便不再说话,快步走上前来。
店掌柜客气的招呼道:「火先生,真巧姑娘,两位早啊!」
王孝先坐下,颇有怨气的说道:「店掌柜的,拿早饭来,我们吃了就走,再不想住你这里了!」
店掌柜忙道:「吃饭不收钱的,您们随意点。」
王孝先说道:「十斤牛肉,十斤腊肉,二十只卤鸡,三十只风干鸭,五十斤烙饼,这是我一个人吃的,他们俩你再问。」
店掌柜惊道:「您一顿早饭要吃这么多?」
王孝先哼道:「吃饭不收钱,你说的,我就是能吃这么多,我乐意。」
店掌柜叹道:「您说是路上吃的不就行了嘛。」
「我就是早饭要吃这么多!就是要!」
「小店没这么多准备啊。」
「那我不管。」
火小邪看出王孝先和店掌柜有些叫劲,不等店掌柜说话,先打了个圆场:「掌柜的,麻烦先上三人份的早饭,做什么你看着办。病罐子,以后的事再说。」
店掌柜应了声:「好好!我这就去!」
火小邪见店掌柜走了,问王孝先道:「怎么了你这是?」
王孝先叹了一声,说道:「木家不是金家,素来轻钱财重情份,可是青云客栈现在完全就是奸商!昨晚我让店掌柜去给我们买马,他非要收钱,给了他钱,他说不够,好容易商量完,他还不想找零,与我说马匹的优劣,什么样的马好,我还不清楚?与他吵了一晚上了。」
火小邪不禁笑道:「病罐子啊,我还有钱,找我要就是,再说我们吃饭住宿,人家不是照样不收钱。」
王孝先说道:「我木家的人,吃自家饭住自家店还收钱,那我一定没完没了。世态炎凉啊,世态炎凉!木家真是要乱了啊。」
火小邪说道:「好了好了,别发感慨了,别再与店掌柜提钱了,我们一路上,不会缺钱的。」
王孝先说道:「我是身无分文了。」
火小邪说道:「你、我、真巧,都是贼嘛!没钱了,我找个地主老财非富不仁的,偷他个底掉。」
王孝先严肃的说道:「我只能大偷大摸,小偷小摸的有失我木家身份。」
火小邪笑道:「行了,这些事交给我就行了,我脸皮厚。」
真巧接了一句:「我,我也脸皮厚……」
火小邪一愣,看着真巧的认真劲,哈哈大笑。
真巧脸一红,摸了把脸,说道:「我是说我也可以……」
「知道了,丫头,我去偷,你帮我把风!」
「嗯!好!一言为定!我也想帮上忙!」
王孝先微微一乐,说道:「真巧姑娘把风,可不能露出真容,要不风还没把山,就让流氓先把上了。」
真巧又是脸红,低下头去。
火小邪骂道:「病罐子,把什么把?你这些花哨的词,都是怎么来的。」
王孝先正色道:「乃小道依照人性心态之演变,原创而来,小道甚至断言,几十年后,把这字,用途良多,比如把妹。」
「哈哈哈!」火小邪笑的前俯后仰,真巧也是笑开了花。
王孝先此人的可爱之处,就是经常用严肃的态度来说一些不严肃的事情,听来让人忍俊不住。
火小邪三人用过早饭,王孝先也如火小邪叮嘱,不再与店掌柜唇舌争论。
三人稍作收拾,便由店掌柜领着,出了青云客栈,上到地面。
光头伙计店小八已经备好了两匹骏马,牵在后院外等着。
王孝先上前摸了摸马头,拍了拍马背,说道:「还行!店掌柜你这事还算办的地道。」
店掌柜说道:「您吩咐的这么细致,小店不敢大意啊,和您说实话,买这两匹马,我真亏了本的。这回你看到货了,该信我说的吧。」
王孝先哼道:「所以我早饭没吃什么!就这样,就这样了啊,我们要走了!」
店掌柜、店小八应了几声,退开一边。
王孝先牵了匹枣花马,将缰绳递到火小邪手里,说道:「这一匹脚力最好,你和真巧姑娘共乘一匹。」
火小邪哦了一声,说道:「真巧和我骑一匹马?」
王孝先说道:「真巧姑娘和我共乘一匹也可,小道十分乐意。」
火小邪看向真巧,真巧一个劲的挤眉头,表示不愿意和王孝先同乘。火小邪心里当然也不想,于是说道:「还是我勉为其难,带着真巧吧,病罐子你领路。」
王孝先呵呵呵直笑,一抖道袍,翻身上马。
火小邪问道:「丫头,你会骑马吗?」
「我只骑过驴……」
火小邪哈哈一笑,一拉马鞍,便飞身骑上,伸出手对真巧说道:「来!拉住我的手!坐在我后面!」
真巧很自然的将手伸出,两人手掌一握,火小邪心里乱跳一番,赶忙一使劲,将真巧拉起。真巧的身手不差,很是轻盈的跳将上来,紧靠着火小邪坐下,抓紧了火小邪的衣裳。
王孝先笑道:「真巧姑娘,你可不要掉下来了!」说着一抖缰绳,骏马扬蹄,飞奔而去。
火小邪低声道:「丫头,若是害怕,就抱紧我!」
真巧嗯了一声,松了火小邪的衣裳,双臂一环,丝毫没有勉强之意,抱住了火小邪腰。
火小邪感到身后软绵绵的躯体紧靠,耳朵一烫,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喝了声驾,纵马急追王孝先而去。
真巧靠在火小邪的后背上,感受着火小邪的心跳,满脸幸福。
十一年前,奉天有个叫祸小鞋的毛贼,连马都不会骑,只好坐在一个叫水妖儿的女子身后,让水妖儿带着他骑马,而祸小鞋当年对水妖儿是又敬又怕。十一年后,却斗转星移,两人调换了一个位置……
店掌柜、店小八看着王孝先、火小邪他们跑的没影了,店掌柜方才感叹道:「逍遥枝没准能赢的吧。」
店小八没听清:「掌柜的,您刚才说什么?」
店掌柜再不作答,拉着店小八进店,嚷嚷道:「好好做生意去!问什么问!」
王孝先识得去南方的路径,三人两马中途也不做停留,奔至黄昏,已经来到旧时热河省边境。若是直往南下,就能进入北京地界。
此时华北一带,已被日军侵占,并不见战事,但沿途大批兵马南下,战场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许多村落被破坏的成了一片焦土,途径稍大一点的城镇,也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比之东北境内,这才是战争的真实面目。
王孝先绝不在一地滞留,总是远远的就已经绕开,大多景象,只是远观。火小邪曾问王孝先为何能提前预判,王孝先答道:「十里之外,我就能闻到尸体、血污的恶臭和硝烟火药的味道,我捡着味道清淡的地方走,必然安全些。」
王孝先用这种本事带路,确实厉害,多次避过成群的逃兵乱民,只因他们体味浓重,王孝先一闻便知,甚至他们从什么地方来,经过了什么地方,王孝先都可以判断的一清二楚。自然一路上也顺利了许多。
王孝先并未直接南下,而是往西南方向绕道而行,按王孝先的说法,日军正和国军在中路一带激战,重兵云集,战区林立,他们三人直接穿越战区,形同找死,只能绕个远路,从陕西一带经四川,再到贵州。
火小邪曾问:「病罐子,这又是你的嗅觉?」
王孝先答道:「中路打的厉害,天下人都知道,就你忘了。」
连真巧也说:「日本人一个月就占了华北,说是三个月就灭亡中国,结束战事呢,奉天大小报纸上,全有消息。」
火小邪骂道:「小鬼子这么嚣张?中国军队是吃屎的吗?政府无人了吗?」
王孝先说道:「中国有的是贼,人到不多。」
火小邪追问王孝先说的什么意思,王孝先着急赶路,并不回答。火小邪深为中国感到痛心,憋了一肚子气,暗暗骂了小鬼子和国民政府千万遍。
直到天色全黑,王孝先才放慢了速度,仰头对着前方嗅了嗅,说道:「前方两三里,有个村落,味道清淡平常,应该安全,我们去那里借宿。」
三人奔波一天,确实累了,也马儿也吃力不住,一慢下来走路也不稳当。王孝先唤了火小邪、真巧下马,三人牵着马儿,向前方村落走去。绕过一片林地,果然看到山坡上有几十间草房,透出灯光来。
眼看着就要进村,火小邪却低喝一声:「不对劲!病罐子,停下!」
王孝先知道火小邪在体感方面比他灵敏的多,赶忙站住,问道:「怎么了?」
火小邪指了指地下,说道:「地下好像有人在钻洞!不好,要上来了!」
说话间,就听噗噗噗几声闷响,前方道路上闪出四五个穿着黑甲的怪人,不露面目,与火小邪他们隔着七八米远,只是或站或蹲着不动,也没有过来的意思。
真巧很是害怕,靠紧了火小邪。
火小邪心里同样紧张,大黑天的,地下蹦出几个「土行孙」,堵在前路,只怕来者不善。
王孝先相反镇定的多,哈哈一笑,上前一步道:「我是木家逍遥枝仙主王孝先,幸会幸会!几位高人,可是土家的弟子。」
几个怪人中,有人闷声答道:「仙主你好,我们是土家御金行者!」
王孝先松了一口气,说道:「敢问土家高人有什么指教?」
怪人问道:「木家人来这里做什么?仙主,你身后那一男一女又是谁?」
王孝先说道:「哦!哦!他们是我收的两个人饵,要带去贵州,为避站祸,只能途经此地,想留宿一晚。」
怪人说道:「此地土家封闭!任何人不能入内,还请仙主再去南边十里投宿。」
王孝先问道:「为何啊?没听说土家在这里有风水事啊。」
怪人说道:「土家在抓自家叛徒,事关重大!还请木家仙主离去,以免祸及自身。」
王孝先故意装傻道:「啊?土家有叛徒?土家还能出叛徒?谁啊?我能帮上忙吗?」
怪人斩钉截铁的说道:「就不劳仙主费心了!请!」
王孝先只好向后退去,抱了抱拳,说道:「好吧好吧,木土两家素来关系不错,我就不参合了!」
王孝先牵马回头,低声对火小邪说道:「快走,土家人死板的很,很难惹!」
火小邪不敢多言,牵过真巧,跟着王孝先便走。
可三人没走几步,就听到村落方向轰隆巨响,回头一看,居然一间草房垮塌下来,灰尘四起。
嗡嗡嗡的大号声立即响起。
那几个人怪人听了号声,其中一人高声道:「你们快走!切莫回头!告辞了!」说着几个怪人身子一动,如电一般向村子方向赶去。
王孝先赶忙继续招呼着火小邪、真巧离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不得了!土家有大动作!别回头看了,上马上马,快走快走!」
火小邪与王孝先相识不过二日,见过他各种神态,就是没有见过他如此紧张的时候。火小邪知道可能事关重大,也麻利的呆着真巧上马,随王孝先原路折返,向南方纵马行去。
足足奔了有近二里路,王孝先方才放慢了速度,一抹头上的冷汗,说道:「现在好了,我们可以慢点了。」
火小邪把马与王孝先并行,问道:「病罐子,五行里木克土,照理说你不该害怕土家才是。」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平常的土家人,我是不怕。但你知道,木虽克土,但土太盛则反克木!我们一路走来,确实有土家的气味,但到了刚才那个村庄,我竟然对土家毫无察觉,这就足以说明,村庄里的土气极盛,有损木之势,早走早安心,土家的御金行者说的可不是开玩笑。」
火小邪问道:「土气极盛?是有土家的大人物在村庄里?」
王孝先说道:「应该是!土家四宗,发丘、摸金、搬山、御岭只怕都云集在此,特别是土家的发丘神官,能颠倒风水,占卜先知,有他们在,我这个小树杈,和废柴差不多!」
火小邪咋舌道:「原来病罐子你有害怕的人。」
王孝先说道:「土家还好,还能客气几句,若是金家人在此地办事,啧啧,只怕我们全身都是窟窿了。」
「金家!」
「对,金家人最擅长用兵器,富可敌国,又冷酷无情,花钱买命,先出来的全是替死鬼,没等你碰到金家正主,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火炮轰成粉碎了。」
「你见过金家这么办事?」
「没见过,听说的。」
「金家对付过木家?」
「据说清朝初年,木家支持的吴三桂,就是败在金家手中。最近这一百年,木家、金家基本不打交道,金家人太奸诈,心似钢铁,难辨其念,木家人比较单纯,会被他们利用,所以敬而远之。」
「我怎么觉得木家和哪一家关系都不咋地。」
「哈哈,木家和火家的关系还行吧。木生火嘛!」
「对了,病罐子,你对土家人说,我和真巧是人饵,人饵是什么意思?」
「人饵啊,意思是说你是面首,真巧是引药,专门用来办男女之事的。」
真巧一听,低低啊了一声,紧紧抓住了火小邪的衣裳。
「什么?」火小邪骂道。
「办点男女之事,又不会死,快乐的很,而且木家的女子,很漂亮的。保证你做了还想做,吐了还想吐。平常男子可没有这个福气。」
「病罐子,你这下流胚子!你带我去贵州,就是干这个?」
「呦呦呦,火小邪你看你急的,我不对土家摸金行者说你是人饵,你以为他们能让你这么痛快的走了?」
「反正我警告你啊病罐子,调侃调侃我就算了,你敢对真巧不利,我一定和你同归于尽。」
「哎……」王孝先仰天一叹,「真是不解风情啊。」
三人又走了约莫三五里路,前方还是一片漆黑,见不到灯光。
王孝先闻了几闻,叹道:「土家人是大骗子,前方是有个村落,可惜一点人气都没有。没办法,荒郊野外的,就去前方的村子里,凑合凑合吧。」
火小邪说道:「没人岂不是更好,省得你还要把人家麻昏。」
王孝先说道:「脏兮兮的,还要收拾,费劲。走吧走吧,有些累了。」
三人两马紧赶慢赶,沿着乡间土路进了村,果然如同王孝先的判断,这个村落是个无人村。而村里的大半房屋,尽数崩塌,没有倒塌的房前屋后,全是各种辟邪的道符,看新旧样子,这个村庄并没有废弃很久,最多半个多月。
王孝先东张西望,找了一户人家,带着火小邪、真巧推门入内。王孝先进了院子,把马拴好,便走在最后,走走停停,一路念念有词,拿着个小瓷瓶,在地上倾洒。
等三人进了房屋,找到火烛点上后,王孝先仍然房前屋后忙个不停。真巧手脚勤快,乘王孝先忙碌之时,收拾好一间房屋,寻了些废弃的布单,铺了三张床。
火小邪也不客气,脱了鞋袜,静坐下来,闭目养神。但火小邪总是感觉到,远处的地下有火车哐哐哐驶过的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很不踏实。
王孝先忙了半个时辰,总算回来,笑道:「现在这里安全了!老鼠也跑不进来,我们大可睡个安稳觉!」
王孝先取过行囊,拿出干粮饮水,分与火小邪、真巧两人,说道:「只准备这么多,明天我们再赶赶路,进到山西境内,就有青云客栈。」
三人奔波一天,确实累了,草草吃完干粮后,吹熄烛火,纷纷睡下。
真巧睡在最外侧,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小邪,鼻息渐稳,看样子已然睡着了。
王孝先睡觉不躺,盘腿而坐,手掌向天放在膝盖上,双眼微闭,呼吸微弱,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否睡着。
火小邪看了一眼真巧,又看了一眼盘腿坐在身边睡觉的王孝先,深吸一口气,用手枕着脑袋,看着天花板,暗想道:「但愿一路平安,去了木家之后,木家人不要为难真巧。真没想到,路上竟碰到土家人,按臭道士的说法,好像五行世家彼此并不信任……」
火小邪胡思乱想一番,感觉着远处地下沉闷枯燥的哐哐哐响动,实在困的厉害,便也闭目睡去。
清晨时分,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火小邪便惊醒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王孝先用了药物的原因,这一晚上竟然一夜无梦,一觉便睡到现在。
火小邪唰的一下子翻身坐起,向两边一看,王孝先还是盘坐在地闭着眼睛,真巧也依旧甜睡不行。
火小邪低叫一声:「病罐子!喂!天亮了。」
王孝先眼睛不睁,嘴巴一动:「我知道。」
火小邪吃惊道:「你早就醒了?」
王孝先说道:「还没有醒。」说着动了动脑袋,慢慢将眼睛睁开,说道,「现在醒了。」
「神神叨叨的,你没有醒说什么话。」
「木家人睡觉只睡一半沉,一边睡还能一边说话,你习惯了就好。」
王孝先拽了拽衣服,站了起来,问道:「火小邪,睡的如何?」
「你又给我下瞌睡药了吧,我一晚上都没有醒?」
「那是你累了。」
「嘿嘿!你是怕我跑了吧!」
王孝先摊了摊手,笑眯眯的并不作答。
火小邪骂道:「让真巧醒过来,她不会睡这么沉。」
王孝先拍了拍手,一股子香味从他手心中透出,就听真巧低低嗯了两声,翻过身来,慢慢把眼睛睁开。
真巧见火小邪、王孝先已醒,哎呀一声,赶忙坐起,面露愧色:「我睡的太沉了,真不好意思,平时不会这样的。」
火小邪说道:「没事,你累了。」
王孝先呵呵一笑:「是啊!」
火小邪瞪了王孝先一眼,正要站起身来,真巧却啊的一声尖叫,伸手指向门口。
火小邪当即一扭头,正看到房间门口外,一个黑衣人不动声色的坐在地下,此人衣服乃是暗灰色的细小鳞片,只露出一双眼睛,毫无声气。若不是仔细看去,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活物,而是一个泥土做成的雕像。
王孝先也看到了,啊的一声叫,退后一步,叫道:「来者何人!敢闯我木家药阵!」
火小邪护在真巧身前,严阵以待,喝道:「报上名来!」
那个一身细鳞甲的人沉声道:「土家田问。」
此话一出,王孝先、火小邪均是一愣。
王孝先说道:「土家田问?可是七年前被压在九生石下的土家少主田问?」
田问眼睛一眨不眨的说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