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小邪余怒不减,冲着王孝先就嚷嚷道:「病罐子!不杀人就不能解决问题吗?那些地痞,打发掉他们就可以!何必杀了他们?」
王孝先倒是一脸委屈:「那留着他们活命,他们恶习难改,以后再欺负其他人呢?」
火小邪倒一下子被王孝先问住,瞪着王孝先你你你几声,才说道:「我真看不出来,你这么狠!我以为你虽然怪,但心地善良,谁知你是杀人不眨眼!」
「生命可有贵贱之分?」王孝先一脸平静,反问道。
「没有!」
「蚊蝇蟑螂也是生命,我们通常把它们打的稀烂,要么用毒药将它们尽数毒死,花样百出,你杀它们的时候,可曾眨了眨眼?我不过是杀了几个罪该万死之人,比蝇虫这些本是无罪的生命,又如何?」
「你……」火小邪抖了抖手指,又被王孝先逼的无法回答,「臭道士!说不过你!」
「火小邪,死了几个坏蛋,你爽不爽?」
「爽啊!」火小邪张口就说,但马上打住,骂道,「好吧好吧,杀了就杀了,但不要让他们死的这么惨好不好?」
王孝先呵呵呵一笑,说道:「你是与他们没有大的冤仇,如果有被他们欺负的家破人亡的朋友见到,还觉得不过瘾呢。」
「……病罐子,你们木家都是这样?」
「不尽然,木家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一层为避之,二层为迷之,三层为药之,四层为杀之,木家黒枝以药为杀不药不杀,花枝以杀为药不杀不药,主脉青枝层次分明,杀即是杀,药即是药,药不可杀,杀不可药;若是逍遥枝,则随心所欲,无须节制。」
「什么枝不枝?那你是哪枝?」
「我当然是逍遥枝。哈哈。」王孝先摸了摸了胡子,十分得意,又止住笑声,问道,「火小邪,你怎么知道我刚才用了药?」
火小邪哼道:「你一路走,一路上两只手在你的怀里、包里、裤裆里摸来摸去,不是你用药,难道还是她不成?」火小邪伸手指向真巧。
真巧一直呆呆站在一旁,听的云山雾罩,见火小邪突然指向自己,慌的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火小邪嚷道:「没说是你!」
王孝先赞叹道:「火小邪,你好眼力啊!我如此隐蔽的动作,你竟能发现。」
火小邪按住额头,实在不知道这个王孝先是真痴还是假呆,无奈道:「是啊是啊,我从小眼神就好。」说着往墙上一靠,闭目沉思。
王孝先上前一步说道:「火小邪,你还要呆在奉天吗?」
火小邪眼睛不睁,说道:「背了七八条人命,还被人看到,我们三个的外形太特殊了,奉天城里看来是呆不下去了。唉,计划全部打乱了。」
王孝先问道:「如果离开奉天,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我记忆中只熟悉奉天一带。」火小邪实话实说。
「呵呵,火小邪,不如我邀请你一起去贵州一带玩玩?我师父木王林木森是你的老熟人,还有一些人也对你记忆犹新,一是游玩,二是去看看你的失忆症,有没有解药。你意下如何?」
「可以是可以,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但是我在奉天的几个小兄弟,我还没有联系上,若不知道他们的安危,我去哪里也不安心。」
王孝先说道:「你总是说你的小兄弟小兄弟,他们到底叫什么名字?」
「全是奉天荣行的下五铃小贼,一个叫浪得奔,一个叫老关枪,一个叫瘪猴,从小就和我混在一起,亲如兄弟。」
王孝先嗯嗯两声,面露喜色:「原来是他们啊。」
火小邪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叫道:「你认识他们?」
王孝先答道:「不认识啊。」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一副认识的表情!」
「我刚才是什么表情?」王孝先又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样子。
火小邪心里憋得火气横冲直撞,抓心挠肝,却又不得不按捺住,模仿王孝先刚才的表情,原话说了一遍:「原来是他们啊。」
王孝先很仔细的看火小邪张牙舞爪的表演完,方才入梦初醒的说道:「误会误会,我哪里认识他们,我刚才是说,原来是他们啊。」王孝先生拍火小邪不明白,又一字一句的强调道,「原来,是他们,啊!」
「原来是他们啊!」火小邪重复。
「原来,是,他们,啊!」王孝先认认真真的继续重复,「有问题吗?」
火小邪算是明白了,这个病罐子王孝先,识人相面,医术高超,手段诡谲,不打妄语,算是个奇人,但头脑思想同样是个「奇人」,是「奇怪的人」,在某些时候,言语表达与常人所理解的完全不同。通俗点说,他有点二百五;善意点说,他可能吃错药了;恶毒点说,他是个间歇性精神病。火小邪心想,也许木家人常年与各种药物打交道,多多少少把脑袋弄走样了。
「我好像,听说过这几个名字。」真巧这时候小心翼翼的冒出一句。
火小邪耳朵一竖,不可思议的看着真巧,问道:「你听说过?」
「是,是的。」
火小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真巧的胳膊,直视真巧的双眼,冷哼一声,说道:「告诉你,丫头,瞎说不得好死!你不是才来奉天没有几天吗?」
真巧让火小邪抓的生疼,却不挣脱,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是才来奉天没有几天,但我许多年前,母亲带我投奔到奉天的远方亲戚家,母亲给奉天张四爷家当佣人。」
「张四爷!」
「是,是张四爷家。」
「你继续说!」
「母亲有一天回来,说张四爷家抓到几个小贼,是奉天荣行的,叫火小邪、浪得奔、老关枪、瘪猴,另外还有一个叫黒三鞭的东北大盗,说你们好可怜,无父无母只能当贼,还抱着我哭,我当时虽然年纪小,但记得很清楚。」
「黒三鞭?那后来呢?」
「后来,过了几天,母亲回来说,张四爷他们大队人马不知道怎么离开奉天了,宅子里用不着人,就把她赶走了。我家那个远方亲戚,欺负我母亲,母亲呆不下去,就带着我又回河北老家了。所以,所以,刚才道长说名字是火小邪,你又说浪得奔这几个人的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于是你这么多年后,才回了奉天?」
「不是,我母亲带着我,大概,大概七年前,又回来了一次,那时候,好像日本人已经占了奉天,全城都在抓贼,所有荣行的,还有和荣行沾边的人,全部抓走了。这件事情,当年在奉天的每个人都知道,很大很大的动静,抓了足足有一年多,直到奉天无贼。」
「抓贼?那抓走的这些贼呢?」
「被抓走的贼,再没有回来过,当年奉天有传说,说这些贼都死了。」
王孝先摸着胡子,也是一副回忆状:「这个事情,木家也有所耳闻,原本设在奉天城里的青云客栈,因此迁往城外,真巧小姑娘说的不假。」
火小邪慢慢松开真巧的胳膊,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我进了奉天,一个荣行的熟面孔也见不到。」
火小邪看向真巧,又要发问,却看到真巧抱着自己的胳膊,眼中含泪。
火小邪心头一软,愧疚道:「丫头,我捏疼你了?」
真巧抽了抽鼻子,坚强道:「不疼。」
火小邪心里不知怎的,见真巧这般模样,很是难过,但他不好表露,大大咧咧的笑了声,语调一低,说道:「丫头,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告诉我,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
真巧破涕为笑:「火大哥,你说的当真?」
「当然当真!」
「一言为定!」真巧伸出一个小指头,「拉钩!」
火小邪哑然失笑,很爽快的也把小指头伸出来,认认真真和真巧拉上钩。真巧一边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上吊。」方才松开。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真巧满脸都是给你当小媳妇的表情,你看不出来?」
「病罐子,你少瞎说!」火小邪骂道。
「真巧如果说让你娶她,你办不办的到?你们可是拉钩上吊发誓了的。」王孝先这张臭嘴,不会说什么好话。
「嘿嘿!病罐子,积点口德啊。」火小邪其实心里想,如果真巧真的这么说了,还真难回答。火小邪对真巧说道:「丫头,你我兄妹相称,可是有言在先,婚姻大事,万万不能儿戏!」
真巧低着头,轻轻说道:「我知道的,我绝对不会为难火大哥的。」
火小邪稍稍宽心,冲王孝先说道:「臭道士病罐子,走吧。」
王孝先问道:「去哪里?」
火小邪摸出黄铜的烟嘴来,叼在嘴上,尽管他脸上肿的厉害,还是潇洒的一甩头,看向南方:「去贵州玩玩。」
王孝先立即高兴道:「悉听君便!」
火小邪、王孝先举步便走,火小邪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真巧还站在原地,不禁叫道:「喂,丫头,跟上来!大哥带你去南方玩玩!」
真巧茫然无措的说道:「真的要,跟道长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是啊!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不是!」真巧看向王孝先,眼神中有丝畏惧。
王孝先低声对自己说道:「她嫌弃我,我有点伤心……」
火小邪哈哈笑道:「丫头,你大哥我用这条命保证,他不会对你下药的!我数三声,你来就来,不来就不来啊,一……」
真巧没等二字出口,已经跑上前来,一把拉住火小邪的衣角,死死不愿松手,说道:「我跟着你。」
王孝先依旧低声自语:「做为一个第三者,我还是有点伤心……」
三人刚刚出了奉天城城门,就听到城内警笛作响,一批日本宪兵和警察赶到城门处,纷纷大喝:「关城门!关城门!谁也不能出去!」
有值守的士兵一边急急忙忙关城门,一边问道:「怎么了长官?」
「重大命案!关门关门!」
很快,奉天城门关紧,进出不得。本来要进城和出城的人在城门口怨声载道,却也无计可施,只好纷纷原路退回。
火小邪轻吹一个口哨,说道:「还好及时出来……」
王孝先闷声接过话去:「否则瓮中捉鳖。」
「是啊,老鳖,你出瓮了。」火小邪白了王孝先一眼,快步走去。
真巧掩住嘴笑了几声,紧跟着火小邪而去。
王孝先不解道:「火小邪,你刚才说的我没有听清,可否再说一遍?」说着也赶紧追上。
火小邪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三人一路闲聊,真巧的话语也渐多。火小邪在奉天当小贼时,本就是个能讲会聊的人,失去十一年记忆后,尤胜以往,还更多了几分痞气。加上有真巧在身旁,火小邪心情大悦,一路说着他当小贼时候的种种趣事,虽故事背后讲起来心酸的很,但火小邪避重就虚,说的绘声绘色十分好笑,直逗的真巧咯咯咯直笑,连那病罐子王孝先也伸出脑袋聆听,不断傻乐,还时不时「画龙点睛」,评论一番。
真巧虽说与火小邪刚刚相识不久,渐渐熟络开来以后,逐渐显出自己小家碧玉的本色,十分的温柔贤淑,语调清澈干脆,举止低调得体,知书达理,很是讨人喜欢。
火小邪也觉得奇怪,问了真巧其他的身世,方才得知,真巧乃河北景县人士,祖上为官多年,在清末乱世家道中落,一蹶不振,日子过得日渐凄惨。真巧父亲死的早,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连房舍也恶霸夺走,不得不四处谋生。真巧的母亲死后,她更是凄惨,无人收留,兵荒马乱,数次差点被拐走卖去妓院,勉强过了几年,来到奉天,实在无依无靠,饿的厉害,才去偷了东西。真巧幼年练过一些女拳,从未遗忘,多年来一直勤加锻炼,所以体质不错,并不是手无束鸡之力的弱女子。
火小邪一直和真巧聊的欢实,王孝先忍了半天,终于抓到机会,插进话来,一讲就滔滔不绝,不可收拾,全是他以前在上海江浙一带当大盗的时候,如何如何偷盗稀有药材的事情。说的是兴高采烈,把自己的技术说的神乎其神,多做以下两种形容「千钧一发之际,我灵机一动,身若游龙,神威大展,难题便解了」;「命悬一线之时,我灵光乍现,动如脱兔,异彩纷呈,困难便没了」。说到「精彩」处,还自己把自己感动的黯然垂泪,声音哽咽不已。
火小邪不禁暗叹道:「这个病罐子,真是又可信,又可爱,又可怕,又软弱,又善良,又狠辣,人才啊人才。」
王孝先还在口若悬河之际,火小邪却一个冷战,站住脚步。
王孝先忙道:「是不是刚才那句没听清?」
火小邪扫了几眼,笑道:「还真没有听清。」
王孝先正要重复,却见火小邪眼神一动,向他暗示了一下,恍然无事一般低声道:「病罐子,好像有人一直跟着我们,你发现没有?别回头,别乱看。」
王孝先立即明白,低声答道:「木家人除了鼻子灵光,五官感受远不及火家、水家、土家,如果是这三家人跟着我们,只要不靠近,我很难发觉踪迹。但如果接近我们,意图对我们不利,倒没有哪一家敢对木家人猖狂。」
火小邪说道:「奇怪,这感觉又消失了!好快!」
王孝先说道:「会不会你弄错了?」
火小邪说道:「不会!跟背风我再熟悉不过,感觉绝对不会有错。病罐子,你刚才说沿着这条路,就能到木家的青云客栈,还差多远。」
王孝先说道:「约有半里路。」
火小邪点头道:「不知是敌是友,我现在只愿意相信你病罐子,我们尽快去青云客栈安顿。」
王孝先应了声好,继续边走边说道:「想当年,我从医校毕业,教学楼里藏着根灵芝,于是……」王孝先又讲了起来。
真巧有些紧张,靠紧了火小邪,低声问道:「火大哥,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火小邪笑道:「没有没有,听臭道士讲故事吧。」
真巧这才略微安心。
火小邪说是这么说,但心里的一根弦早就绷紧,他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就是跟着他们的人,一定存在,而且,是非常让人畏惧的存在,甚至刚才能感觉到有人跟着,不见得是自己的能耐多大,而是对方有意暴露出来,故意让他发现的。
火小邪、王孝先说说笑笑又往前走,恍若无事,而真巧则有些紧张起来,眼神闪烁,不再言语。火小邪请挽了一下真巧的胳膊,低声笑道:「别紧张!有我在。」
真巧和火小邪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总算神色如常。
其实火小邪也觉得奇怪,自己为何能如此镇定?若按照他的记忆,他不过是个奉天小贼,平日里感觉有人跟踪,心里肯定发毛,而且会紧张的直吞口水。可是这两天来,经历的事情不可谓不奇怪,除了自己的身手好的让他都不敢相信以外,性格方面也有诸多矛盾之处。真巧说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人可能被日本人抓走,生死不明的事情之时,火小邪也能随遇而安,并未觉得异常震惊、悲痛,更没有冲动着有一寻真相的念头,好像内心里早有准备,早就知道。
连火小邪也对自己说:「可能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他们,早就不在人世了。」
三人快步而行,从小路上了大路,往来行人、商贩渐多,抬眼望去,一片市镇就在大路的不远处。
火小邪认得此地,此镇离奉天约有四五里,名叫南埔镇,很早很早以前,就是奉天城外一处繁华所在。不少商队来往奉天,许多货物并不进城,而是在南埔镇交易、存储,再由买家分批分次的运入城内。南埔镇就和北京城东郊的通州一样,是个大的货运中转之地。
南埔镇既有此功能,当然免不了另一番热闹!
三人一进镇内,便见到牛车、马车、汽车、板车、三轮车,各色人物挤满了街道,碎石土路,尘土飞扬,加之满地牛马粪便,使得到处都臭烘烘的,和奉天的干净整洁有天壤之别。这种地方就是如此,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脚夫苦力,满大街一半人大字不识一个,粗鲁下贱,素质极低,怎可能比得了奉天城内。
不过火小邪没有觉得不自在,这种粗陋的市井容貌,倒比奉天城内的冠冕堂皇来的真实。
三人捡着路,穿过大街,很快便见到一个偌大的客栈招牌横在尽头,乃是名为「万豪客栈」。
王孝先低声道:「前面那家名叫万豪的,就是青云客栈了。」
火小邪挑了挑眉毛,很是不信:「这里?」
「不错!」王孝先肯定的说道。
火小邪有所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三人进了这家客栈,就听到大厅里哄笑声一片,口哨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原来客栈大厅有个小台子,上面正有一男一女两人起劲的唱着黄色二人转。二人转在旧社会的东北,就是一门下贱的艺术,专门表演给社会底层的人看的。男的一般打扮怪异,坦胸露腚,装作傻子呆子残废结巴等等身体有毛病的人士,越丑越是吃香;女的则是花枝招展,模样俊俏,穿着鲜艳性感,手腕里套着铃铛,极尽挑逗之能。至于表演形式,除了唱歌跳舞逗乐之外,多是满嘴黄腔,三句不离隐私器官床头之事,行为动作不是撩档就是摸奶,极为下流。
火小邪他们看到的就是旧时二人转中经典的黄色段子「摸进房」,讲的是一个二傻子找了个寡妇当媳妇,二傻子不会办那事,寡妇又不好意思点拨,两人一来二往意欲苟合的故事。
这么一出戏,可想而知下面都坐着些什么人了,吵吵囔囔也就不奇怪了。
火小邪请推了王孝先一把,哼哼道:「青云客栈生意不错啊。」
王孝先正摸着胡子看着台子上的二人转女子,看样子听的很是受用,听火小邪唤他,才说道:「还好还好!」说罢还是笑哈哈的听戏,自得其乐。
火小邪身旁的真巧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淫秽直白的表演,紧闭双眼,躲在火小邪身后,就差把耳朵捂上。
火小邪此时没有心情听二人转,一把抓过王孝先,低骂道:「病罐子!你再折腾,别怪我跟你急!我们可不是来听这瞎逼玩意的。」
王孝先忙道:「稍等稍等!」
「等到什么时候?我们还带着个丫头呢!」火小邪低骂道。
「哎呦,三位爷!」此时一个伙计打扮的光头小子,直奔过来,满脸堆着笑,「三位爷是喝茶、吃饭还是住店啊?」
王孝先甩开火小邪,整了整道袍,说道:「我们住店。」
光头伙计抽了抽鼻子,摸了摸鼻尖,眼睛吧嗒吧嗒一眨,方才说道:「诶!三位爷想住什么房间?」
王孝先刻意的又整了整道袍:「三人一间!」
光头伙计又抽了抽鼻子,咧嘴笑道:「好,是!三位爷请跟我来!请,请!」说着扭头就走,一路招呼着开路。
王孝先对火小邪低声道:「你看,说了别急是吧,我们走。」跟上那光头伙计。
火小邪哭笑不得,只好拉紧了真巧,一路跟随。
光头伙计带着王孝先三人,绕过前厅,引着路直至后院。
刚进了后院房舍,就见一个掌柜的打扮的中年男子急奔而来,一见王孝先便行了个大礼,笑道:「贵客!贵客!」
王孝先抱拳道:「掌柜的辛苦!」
掌柜的又是鞠躬还礼,站起来时,眼神已经落在火小邪、真巧身上,摸了摸鼻尖,笑道:「两位幸会,幸会!」
火小邪怎么也看不出这个掌柜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好抱拳道:「烦劳!」
真巧跟着答道:「你好。」
王孝先在怀里摸了一把,亮出空无一物的手掌给掌柜的看,说道:「两位是我的贵客!」
掌柜的摸了摸鼻尖,立即哦哦哦连声,赶忙吩咐一旁的光头伙计道:「店小八,备房!」
光头伙计应了,赶忙向一侧房间跑去。
掌柜的上前请道:「三位请跟我来。」
掌柜的带着王孝先、火小邪、真巧又在后院中穿行一阵,方才走到一间普通的客房,推门入内。掌柜的将门关上,未见用什么手段,就见一侧的床嘎的一声,翻了个个,立即露出一道通向下方的楼梯。
掌柜的笑道:「请,请!」又在前引路。
火小邪心中暗喝道:「好家伙!这个店果然不简单,要不是病罐子带着,鬼才知道这里有这等蹊跷的事情!」
王孝先轻车熟路下了楼梯,火小邪和真巧紧紧跟随,生怕有失。等他们一下去,床铺便迅速盖下,封上来路。
楼梯内昏暗难明,狭窄漫长,转了好几道弯,方才见到眼前豁然开朗,灯光耀眼。
从一个洞口走出,就见一个平整的地下广场,广场正面,一个古色古香,雅致气派的二层小楼赫然入目!小楼正前,挂着一块青色牌匾,上书四个古朴的白色大字——「青云客栈」!
火小邪一见青云客栈四个字,惊的眼睛也直了!站立在地,动弹不得!倒不是火小邪吃惊于客栈地下,竟有如此一个建筑,而是一见青云客栈四个字,脑海中立即五彩齐放,光怪陆离,许多看不清面貌的男男女女似乎在眼前唰唰飘过!既熟悉又陌生!
王孝先看在眼里,冲火小邪说道:「火小邪,是不是感觉很熟悉?」
火小邪缓过神来,喃喃自语道:「我应该是来过这样的地方。」
王孝先说道:「当然!山西王家大院地下的青云客栈,你可是当年第十一位到达的,我们在青云客栈里,住了半月有余呢!」
真巧满脸惊恐的看着王孝先和火小邪,手足无措,看样子对来到这种的地方,惶恐难安。
青云客栈里,那个光头伙计已经忙不迭的跑出来,唤道:「三位请,三位请,已经为各位把房间安排好了!」
掌柜的也是连连迎请。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真巧,走吧,别看了,先休息一下再说。」
此处的青云客栈,与火小邪曾经去过的王家大院青云客栈规模小了许多,但是房屋格局和布置上几乎完全相同。
王孝先、火小邪、真巧被一人分配了一间房,王孝先大摇大摆进了房间,只是说道:「你们随意!」便不管不顾火小邪、真巧两人。
真巧不敢进屋,火小邪安慰道:「没事的,既来之则安之。」
一旁引路的光头伙计说道:「这位大姐,房间里有浴室,有热水,还有可供换洗的女装,尺码应该合身,您就放心住下吧,有任何吩咐,直接叫或者摇铃,很快有人来伺候。」
真巧眼中一亮,看了眼火小邪,说道:「我,我可以换女装吗?」
火小邪笑道:「你爱换就换,不用问我,哈哈,你这身衣裳,是该换换了。」
真巧这才扭扭捏捏的进了房间。
光头伙计叫道:「有事您说话,有事您说话!」
真巧看了火小邪一眼,才小心的将房门关上。
火小邪见真巧安排妥当了,方才由光头伙计领着,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番客套后,方才安静下来。
火小邪静坐在床上,轻轻啧了几声,自言自语道:「真巧这个丫头,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呢?」火小邪狠狠揪了大腿一下,又道,「想什么呢!你喜欢她啊?」
火小邪自嘲一番,一仰头躺倒在床上,真巧的眼神却一直浮现在眼前。
真巧的房间内,浴室之中。
一个肌肤雪白的女子,露出半个香肩,正坐在木桶中,一动不动。
她便是与火小邪偶遇的真巧。
真巧秀发盘头,看着水面,眼中却不断地闪过各种情绪,时而开心时而忧伤,时而困惑时而激动。
不过多时,真巧轻轻叹了一声,似乎自言自语道:「跟了我一路,你们出来吧。」
就听到有一丝丝的声音,似乎混杂在热气中,漂将出来。
「呵呵!」一个平稳轻柔的男子声音。
「嘻嘻!」一个语调高亢的女子声音。
「哼哼!」一个尖锐刻薄的男子声音。
真巧头也不抬,只是说道:「水家三蛇,你们进来的好快。」
「这个小客栈,可难不住我们。」
「不在青云客栈前五十之列的小客栈,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哼哼!木家小店!」
真巧撩动热水,轻轻地擦拭肩头,平静的说道:「我父亲让你们来的?」
「那倒不是。」
「也可以说是。」
「你不该拿走郑则道的火煞珠。」
真巧冷哼一声,说道:「还你们便是。」说着手一弹,一颗小珠子向屋角飞去。未听到珠子与任何东西相撞的声音,只有呼呼一阵风向,那颗小珠子便没有了踪迹。
真巧冷哼一声,说道:「还你们便是。」说着手一弹,一颗小珠子向屋角飞去。未听到珠子与任何东西相撞的声音,只有呼呼一阵风向,那颗小珠子便没有了踪迹。
「水妖儿,你打算装真巧装多久?」
「水妖儿,装真巧有意思吗?」
「水妖儿,不必如此!」
真巧脸上一副温柔娇弱的摸样,说道:「我不认识水妖儿,我是真巧。」
「哦,也许是一个和火小邪再续前缘的好机会。」
「可他不会永远失忆的。」
「哼哼,纯粹乱来!」
真巧说道:「我就是喜欢乱来,你们想拿我怎样?」
「不能怎样。」
「与我无关。」
「无聊之事。」
真巧说道:「珠子还你们了,你们可以走了。」
「真巧,你打算跟着火小邪去贵州?」
「真巧,那个王孝先是林木森的得意弟子,就算他不能识破你,你到了木家,一定会被识破的。」
「真巧,木家这些醋坛子,会杀了你!」
真巧笑道:「我很想领教领教。」
「你不能与王孝先走的太近,他师从林木森已有十余年,应是木家四枝芽尖级的高手,五行四家之中,与木家妖人日夜相伴同吃同住,连水王大人也颇为忌讳。」
「而且你以真巧的身份,更是有生命危险!你应该劝火小邪,也离开王孝先。」
「此乃上策!」
真巧说道:「可惜,我是真巧,我只会听火小邪的,他想怎么样,我都会顺着他,我不会再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唉,就算你能活着去到贵州,你可知王孝先此行的目的?」
「木家的斗蛊大会就在一个月后,林木森的逍遥枝难敌黑白青三枝,他胜算不大,木家将易主,林木森斗蛊失败必死无疑。」
「木家林婉,是林木森自保的唯一手段!但林婉不采到人饵延命,活不过下月!你只要制住火小邪,让他哪里也不能去,林婉一死,你还有大把机会!」
真巧说道:「火小邪喜欢林婉那样的妖女,这次,我不会输给林婉。」
「你如果用真巧的身份死去,水家是无法指责木家的,请你考虑清楚。」
「你一定要在合适的时候,承认你是水妖儿。」
「切勿执迷!」
真巧轻轻一笑,说道:「水家三蛇,你们还记得你们以前是谁吗?」
「这……」
「哦?」
「哼!」
真巧说道:「如果我有机会挽回一切,水王的位置,不做也罢。你们拿着火煞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告诉我父亲,如果他再想阻止我,他知道后果。」
「好吧。」
「只能这样了。」
「糊涂!」
真巧淡淡说道:「另外,还有一颗火煞珠在火小邪身上,你们最好不要动那颗珠子的心思。」
「去拿火小邪身上的火煞珠,对水家来说毫无意义!呵呵!」
「就让火小邪自己留着吧!嘻嘻!」
「反正有你看着!哼哼!」
三句话说完,没头没尾的,这三个迥异的男女声音便慢慢消失,就像三丝水气,没入冰冷的空中。
真巧目不斜视,一副小家碧玉的神情,旁若无人的梳洗起来。
火小邪此时正坐在青云客栈的大厅里,呼噜呼噜的吃着面,桌上更是摆了五六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火小邪一边吃,一边称赞不已:「这个青云客栈的东西真好吃,还不要钱!真好吃!真好吃!」
火小邪大吃大嚼,一直把面汤全都喝下肚子里,这才算饱。
火小邪仰面一靠,很是自得其乐,可就在一瞬间,他吊在胸前的那颗珠子一阵冰凉!
火小邪轻轻咦了一声,拉开上衣领口,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颗珠子里的红色光芒正渐渐暗了下去。火小邪并未把珠子拿出来,反而将衣服掩好,心想道:「怎么有种什么东西离它而去的感觉?」
这些都是难解之谜,火小邪懒得去想,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就听到病罐子王孝先的声音传来:「火小邪,吃的如何?」
火小邪笑咪咪的坐在椅子上,并不起身,将那根黄铜烟嘴叼在嘴上,笑道:「病罐子,你去哪里了?刚才我还去敲你的房门找你呢。」
王孝先坐在火小邪身边,说道:「我去和店掌柜说了些事情。」
「哦?不会是关于我和真巧吧。」
「聪明啊,猜对了。」
「嘿嘿,这么个隐秘的安乐窝,不像是我和真巧两个没有身份的人,该来的地方。」
「呵呵,你是木家的熟客,当然可以来,只是真巧的确不该来。」
「怎么?你这个臭道士,是不是又想什么歪心思呢?」
「没有没有,木家一向与人为善,处处为人着想。只是真巧……」
「有屁快放。」
「好,该放则放!火小邪,这个真巧我觉得她有问题啊。」
火小邪坐正了身子,哼哼道:「什么问题?」
「木家识人相面乃五行之首,最善揣测他人的心思,可真巧我却什么问题也看不出来,但感觉不对劲。」
「病罐子,你说废话的本事越来越高超了。」
「是有点废话,但是火小邪,我们若是去贵州,跟着个姑娘,多少有些不便啊。」
「不跟着,能怎么办?赶她走?」
「不是赶走,是请她走。」
「请她走了以后呢?你们是打算把她毒死还是把她弄疯呢?」
「弄疯即可,一剂药下去,无烦无忧。」王孝先认真的说。
火小邪哈哈大笑,连连捶桌子,笑骂道:「你觉得我会同意?」
「嗯……你可能会不同意。」
「那你还问?」
「问一下总比不问好嘛。」
火小邪长身而起,挑着眉毛说道:「病罐子,我和你说,真巧就是我妹妹,她只要不想走,我就一直带着她,你要动她半根毫毛,要么把我一并毒死,要么想也不要想。去贵州可以,只能我和真巧一起去。」
「火小邪,你和真巧相识不过半日……」
「半天怎么了?」
「才半天,你们俩感情就这么好?有些奇怪啊,你不觉得?也许真巧很早以前就和你很熟悉,只不过你忘了呢?就连我也感觉,是不是以前见过她。」
火小邪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其实心里也想道:「这个臭道士说的有点道理,我和真巧的确是素昧平生,怎么现在,竟有点生怕她离开的意思……」
火小邪嘴里说道:「这就是缘分呗,病罐子,我走了。」
王孝先摸着胡子,思考道:「如果真巧是水家人扮的,水家的顶尖好手我识破不了,水家顶尖高手,女的……我能叫的上名字的,只有水妖儿了。可水妖儿会和你有什么关系?头疼,想不到。」
火小邪本已走开几步,耳中听到水妖儿三个字,全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然回头,二步凑到王孝先面前,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刚才说水什么?」
「哦!水妖儿。」
「她是谁?」
「是水王流川的女儿。」
火小邪暗吸一口凉气,慢慢站直了身子,「水妖儿」三字,比之「青云客栈」对他的震撼,更加强烈!好像关于「水妖儿」的事情,在脑海里就如盖着一层薄纱,简直能呼之欲出,可就是无从下手,将这层薄纱去掉。
火小邪暗骂道:「失忆就失忆!忘干净了也好,非要让你象猴子捞月亮!真是头疼!真他奶奶的讨厌!」
王孝先端详着火小邪的眼神变化,说道:「火小邪,你想起水妖儿了?」
「没有,不认识这个人!但水妖儿这三个字,就好像刚刚做了个春秋大梦,醒来时明明应该记得,可就是想不起来。」
「你的失忆症,就是因为这点让我无从着力,如果你忘的精光,对十一年里你经历过的事情毫无反应,反倒好治。」
「嘿嘿,反正什么都是你说的!懒得理你了,我走了!」火小邪嘟囔一声,晃晃荡荡的便往回走。
「火大哥,道长!」清脆而又羞涩的女子声音传来。
火小邪心头一乱,只见楼梯上走下一个素衣女子,她面容清秀,唇红齿白,温柔娇羞,肌肤胜雪,体态玲珑,端的是个极美的人儿!她唤了声火大哥,脸上立即飞着两朵红晕,煞是动人,惹人爱怜。
火小邪将信将疑的问道:「真巧?」
真巧不胜羞涩的说道:「是。」
王孝先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很是欣赏的说道:「果然是个美女,小道早就料到!小道分辨美丑,从未有错。」
真巧听王孝先如此夸奖,满脸通红,垂下头来,侧过身去。
王孝先还要走过去,火小邪一把拽住他的道袍,骂道:「你怎么不去死呢?」
王孝先说道:「真巧姑娘既然露出真容,请容小道上前,仔细端详一番。」
火小邪抓着王孝先的衣服不放,骂道:「你能不发骚吗?」
王孝先一愣,认真的说道:「冤枉!我是木王弟子,绝不近女色!不仅是我,木家男子均洁身自好!」
火小邪依势挤兑道:「总有你这个例外!」
王孝先显然有些着急了,连连摆手,大声辩解道:「冤枉!冤枉!绝对冤枉!我绝不是例外!」
王孝先平时看着仙风道骨,大有傲然世外的劲头,这一番辩解,模样便走了形,反差一大,反倒十分惹人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