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林的故事,托尔金一再改写、补述,至今一共出版了八则。读者在此读到的是克里斯托弗·托尔金根据多种草稿综合撰写的一个版本。其余的故事分别收录在《未完的传说》《失落的传说之书之二》(《中洲历史》第二卷)《贝烈瑞安德的歌谣》(《中洲历史》第三卷)《失落之路》(《中洲历史》第五卷),以及《精灵宝钻争夺战》(《中洲历史》第十一卷)当中,此外《中洲的变迁》(《中洲历史》第四卷)中还记载了两则。这个故事最完整详尽也最能体现作者意图的版本,已由克里斯托弗·托尔金于2007年整理出版,即《胡林的子女》。}
贝烈贡德之女莉安嫁给了加尔多之子胡奥。两人成婚两个月后,胡奥便随哥哥胡林前去参加尼尔耐斯·阿诺迪亚德。她夫君一去音讯全无,她因而逃进了荒野,幸而米斯林的灰精灵对她伸出了援手,她儿子图奥出生后,他们收养了他。莉安随后离开希斯路姆,去到豪兹-恩-恩登禁,她在那座山丘上躺下,亡逝。
巴拉贡德之女墨玟嫁给了多尔罗明的领主胡林,他们的儿子图林在贝伦·埃尔哈米恩于尼尔多瑞斯森林中遇见露西恩那年出生。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名唤拉莱丝{Lalaith,辛达语。459。},意思是“欢笑”,她哥哥图林非常爱她。但她三岁那年,一场瘟疫乘着来自安格班的恶风传到了希斯路姆,她染病而死。
尼尔耐斯·阿诺迪亚德大战之后,墨玟仍住在多尔罗明,因图林那时才八岁,而且她又怀了身孕。那段日子十分艰难,因那些迁来希斯路姆的东来者鄙视哈多家族残存的子民,压迫他们,夺走他们的土地与家产,奴役他们的孩子。然而多尔罗明领主夫人美貌超群,威严慑人,东来者都怕她,不敢染指她或她的家业。他们私下传说她十分危险,是个精通法术的女巫,还与精灵为伍。然而,墨玟如今穷困又孤立无援,只有一位名叫艾琳{Aerin,辛达语。8。}的女子还偷偷接济她。艾琳是胡林的亲戚,被东来者布洛达{Brodda。146。}强娶为妻。墨玟非常害怕东来者会把图林从她身边夺走充作奴隶,因此她心中动念,要把他秘密送走,去求辛葛王庇护,因为巴拉希尔之子贝伦是她父亲的亲族{贝伦是巴拉希尔之子,墨玟之父巴拉贡德是布瑞国拉斯之子,而巴拉希尔是布瑞国拉斯的弟弟。因此,贝伦是巴拉贡德的堂弟,是墨玟的堂叔。},而且他在邪恶降临之前还是胡林的朋友。因此,在哀悼之年的秋天,墨玟派了两位年长的家仆带着图林翻越山脉离开,吩咐他们尽力寻路进入多瑞亚斯王国。图林的命运就这样被织就了,其全部详情记载在名为“纳恩·伊·希因·胡林”—《胡林子女的故事》{Narn i Hîn Húrin,这则相对详细却不完整的版本收录在《未完的传说》中。564。}的诗歌中,讲述那段岁月的诗歌以它最长。此处简述那个故事,因为它与精灵宝钻的命运和精灵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它又称为“哀伤的传奇”,既因它令人扼腕,也因其中揭示了魔苟斯·包格力尔最邪恶的作为。
哀悼之年的次年年初,墨玟为胡林生下一个女儿,她给女儿取名为涅诺尔{Nienor,辛达语。584。},意思是“哀悼”。而图林与两个同伴历经极大的艰险,终于来到多瑞亚斯的边境。辛葛王的边界守卫队长“强弓”贝烈格发现了他们,带他们去了明霓国斯。于是,辛葛收留了图林,并且出于对“坚定者”胡林的敬意,甚至将图林收为养子,因辛葛已经改变了对三支精灵之友家族的态度。此后,精灵使者们北上前往希斯路姆,请求墨玟离开多尔罗明,随他们回多瑞亚斯,但她依旧不愿离开自己与胡林共同生活过的家。精灵们离去时,她让他们带走了哈多家族最贵重的传家宝—多尔罗明的龙盔。
图林在多瑞亚斯长得俊美健壮,却未脱悲伤的影响。他在辛葛的王宫中住了九年,在此期间,他的哀伤减轻了,因使者时常前往希斯路姆,带回墨玟与涅诺尔境况渐好的消息。但有一次,使者们未能自北方归来,辛葛便不肯再派人前去了。图林为母亲与妹妹满心忧惧,他心情阴郁地去见王,索取了宝剑与铠甲。他戴上多尔罗明的龙盔,出发前往多瑞亚斯的边境作战,成了贝烈格·库沙理安{Cúthalion,辛达语。180。}的战友。
三年后,图林又回到了明霓国斯。自野地归来的他长发蓬乱,衣甲俱已破损。在多瑞亚斯有位出身南多族的精灵,他名叫赛洛斯{Saeros,辛达语。663。},是王的重要谋臣。图林身为辛葛的养子而受人尊敬,赛洛斯对此嫉妒已久。餐桌上,赛洛斯坐在图林对面,讥嘲他说:“如果希斯路姆的人类都是如此邋遢凶野,那片土地上的女人会是何等模样?是不是像鹿一样只用长发蔽体就跑来跑去?”图林闻言大怒,抓起酒杯向赛洛斯砸去,将他伤得很重。
第二天,图林从明霓国斯出发,准备回边境去,被赛洛斯半路拦截。但图林击败了他,逼他像被追猎的野兽那样赤条条地在林中奔跑。于是,赛洛斯在他前面惊恐地奔逃,跌进一条溪涧,摔死在水中的大石上。然而其他赶来的人,包括玛布隆在内,都只看见结果。玛布隆要图林跟他一起回明霓国斯去接受王的审判,寻求王的宽恕。但图林当时认为自己已成不法之徒,担心遭到囚禁,因此拒绝了玛布隆的要求,迅速转身离去。他穿过美丽安环带,进了西瑞安河以西的森林,在那里加入了一伙匪徒。在那段凶险的日子里,荒野中常有这样无家可归又铤而走险的人潜藏。他们袭击遇到的所有生灵,无论对方是精灵、人类,还是奥克。
待到一切经过报到辛葛面前,来龙去脉调查清楚,王认为图林受了冤屈,宽恕了他。那时,“强弓”贝烈格为寻找图林,从北方边境返回了明霓国斯。辛葛对贝烈格说:“库沙理安,我很悲伤,因我将胡林之子视如己出,今后亦然,除非胡林亲自从阴影中归来,索回亲子。我不愿让任何人说图林被不公正地逐出此地,流落荒野。我会欣然欢迎他归来,因为我非常爱他。”
贝烈格答道:“我会去寻找图林,直到寻见为止。只要可能,我就会带他回明霓国斯,因为我也爱他。”
于是,贝烈格动身离开明霓国斯,深入贝烈瑞安德各地搜寻,历经诸多危险搜寻,却始终打探不到图林的消息。
图林与那群匪徒为伍甚久,且成了他们的首领,他自称“蒙冤者”内桑{Neithan,辛达语。573。}。他们十分警惕地居住在泰格林河以南的林地中。但图林逃离多瑞亚斯一年后,有天夜里,贝烈格找到了他们的巢穴。碰巧当时图林外出不在营地,匪徒们抓住贝烈格,将他捆绑。他们怕他是多瑞亚斯之王的奸细,因而待他十分残酷。图林回来看见发生之事,受了打击,为他们一切邪恶不法的作为深感懊悔自责。他放了贝烈格,两人重拾过去的情谊,图林进而发誓,从今以后,他们除了安格班的爪牙,绝不再袭击劫掠任何人。
贝烈格告诉图林,辛葛王已经宽恕了他。他用尽办法,想说服图林跟他一起回多瑞亚斯,说王国的北方边境极需他的力量与英勇。“近来奥克找到了从陶尔-努-浮阴下来的途径,”他说,“他们开辟了一条穿过阿那赫{Anach,辛达语。36。}小道的路。”
“我不记得那里。”图林说。
“我们从未去过离边境那么远的地方。”贝烈格说,“但你曾望见远处的克瑞赛格林群峰,以及东边戈埚洛斯的黑暗山障。阿那赫小道位于那二者之间,在明迪布河高高的源头上方,那条路危险难走,但现在有很多奥克自那里下来,过去和平的丁巴尔正在落入黑手的掌握,布瑞希尔的人类也遭受困扰。那里需要我们。”
但图林出于心中的骄傲,拒绝了王的宽恕,贝烈格的话也无助于改变他的态度。相反,他力劝贝烈格别走,跟他一起留在西瑞安河以西的土地上,但贝烈格不肯,他说:“图林啊,你真是强硬,而且顽固。现在换我了。你若真希望有强弓相伴,就到丁巴尔来找我,因为我会回那里去。”
第二天,贝烈格动身离去,图林出营陪他走了一箭之地,却什么也没说。“那么,胡林之子,就此别过了?”贝烈格说。图林向西望去,远远看见了高山阿蒙如兹,他浑然不知日后自己将有何遭遇,脱口答道:“你说过,到丁巴尔去找你。但我说,到阿蒙如兹来找我!不然,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道别了。”然后,他们友好却伤感地分手了。
贝烈格回到千石窟宫殿,觐见辛葛与美丽安,禀明发生的一切,惟独略过了图林的同伴虐待他一事。辛葛听罢,叹口气说:
“图林还要我怎么样呢?”
“陛下,请准许我卸去现职。”贝烈格说,“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引导他。这样就没有人类能说精灵轻言寡信。而且我也不愿见到如此良材美质埋没荒野。”
辛葛准了贝烈格之请,让他如愿行事。他说:“贝烈格·库沙理安!你凭着诸多功绩,尤其是找到我养子一事,已赢得了我的感激。在此别离之际,你可要求任何礼物,我决不会拒绝。”
“那么我要一柄好剑。”贝烈格说,“如今奥克密集成群,欺近身来,单凭弓箭无法应付,而我现有的刀剑不能对付他们的铠甲。”
“凡我所有,你皆可挑选,只要不是我本人的佩剑阿兰如斯{Aranrúth,辛达语,君王的怒火。68。}。”辛葛说。
于是,贝烈格选了安格拉赫尔{Anglachel,辛达语,铁焰。52。}。那是一柄非常贵重的剑,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铸自一块如耀眼流星般从穹苍坠落的陨铁,可劈开任何凡间掘出之铁。中洲与它同类的剑只有一柄,那柄剑没有记载在这个故事里,不过它铸自同一块矿石,出自同一位铁匠之手。那位铁匠就是娶了图尔巩的妹妹阿瑞蒂尔为妻的黑暗精灵埃欧尔。他为了换取居住在南埃尔莫斯谷地的许可,很不情愿地将安格拉赫尔给了辛葛作为代价,但他保留了与它成对的安格微瑞尔{Anguirel,辛达语。57。},直到他儿子迈格林将其盗走。
但就在辛葛倒转安格拉赫尔的剑柄,递向贝烈格时,美丽安审视了那柄剑。她说:“此剑之中包含怨毒,铸剑者的黑暗心思仍存于其中。它不会爱驾驭它的主人,也不会长伴你左右。”
“即便如此,我能用它一日便用一日。”贝烈格说。
“库沙理安,我将赠你另一件礼物。”美丽安说,“它将在荒野中帮助你和你所选择之人。”她赐给他大量精灵的行路干粮兰巴斯{lembas,辛达语,行路干粮。弗罗多一行人离开洛丝罗瑞恩时,加拉德瑞尔也曾赠给他们兰巴斯。469。},它们裹以银色的叶子,捆扎的丝线在绳结处封以王后的徽章—形如一朵泰尔佩瑞安之花的一片白蜡。按照埃尔达的习俗,只有王后拥有保存和赠与兰巴斯的权力{托尔金曾把有关兰巴斯的设定写成短文,见于《中洲之民》(《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三部分中“兰巴斯”一节,其中提到的细节与此处略有不同:“它来自雅凡娜,因此只有王后或一族中地位最高的精灵女子,才能保存和赠与兰巴斯,这位女子因而被称为‘女主人’(massanie),或‘赠与面包者’(besain)。”}。这件礼物比什么都能说明美丽安对图林的关爱之深,因为埃尔达过去从不曾允许人类吃这种干粮,后来也极少这么做。
贝烈格带着这些礼物离开明霓国斯,回到北方边境,那里有他驻扎的营寨与很多朋友。于是,安格拉赫尔欣然出鞘,丁巴尔地区的奥克被赶了回去。但当冬天来临,战事止息,贝烈格的同袍突然发现他不见了,而他从此再未回到他们身边。
贝烈格离开那群匪徒返回多瑞亚斯之后,图林带领他们西行,出了西瑞安河谷。因他们渐渐厌倦了那种不得安歇,总是保持警惕、担心追捕的生活,想找一处更安全的藏身之地。碰巧,一天傍晚他们撞见三个矮人,这些矮人见了他们便逃,但落在后面的一个被他们抓住按倒,匪帮中还有一人张弓朝逃入暮色的另外两个矮人射了一箭。他们捉到的矮人名叫密姆{Mîm。523。},他在图林面前恳求饶命,并提出赎价,要带他们去自己的隐蔽居所,那里若没有他带路,谁也找不到。于是,图林动了怜悯之心,饶了密姆。他问:“你家在哪里?”
密姆答道:“密姆家离地很高,在大山上。那座山现在叫阿蒙如兹,因为精灵改了所有的名字。”
图林闻言沉默,久久注视着矮人。最后,他开口说:“你带我们到那个地方去吧。”
第二天他们出发,跟着密姆前往阿蒙如兹。那座山屹立在西瑞安与纳洛格两道河谷之间的荒原边缘,山巅高高兀立于多石的荒野上方,陡峭的灰色峰顶荒芜不毛,山岩上覆盖的惟有殷红的色瑞刚草{seregon,辛达语,岩石上的鲜血。671。}。图林一行人走近时,西斜的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山巅上,彼时色瑞刚草正遍开红花。见状,他们当中有人说:“山顶上染了血。”
密姆领着众人从秘密小径爬上了阿蒙如兹的陡峭山坡。他在山洞入口处向图林鞠了一躬,说:“请进吧,这是‘赎金之屋’巴尔-恩-当威兹{Bar-en-Danwedh,辛达语。111。},今后它就改叫这名。”
这时,有个矮人提着灯火出来迎接密姆,他们谈了几句,便匆匆下到黑暗的洞穴中。图林尾随其后,最终来到深处的一间石室,铁链吊起的黯淡灯盏照亮了室内。他在那里看见密姆跪在墙边的一张石榻旁,扯着胡子哭号,不断喊着一个名字。榻上躺着第三个矮人。图林走进去站在密姆身边,提出帮忙。密姆闻言抬头看他,说:“你帮不上任何忙了。这是我儿子奇姆{Khîm。453。},他中了一箭,已经死了。我儿子伊布恩{Ibun。430。}告诉我,他是日落时分死的。”
图林见状,心中怜悯油然而生,他对密姆说:“唉!可能的话,我会召回那支箭矢。现在,这处居所成了名副其实的巴尔-恩-当威兹。我若有朝一日得到财富,必会付你金子来补偿你儿子的性命,以表悲伤,哪怕那再也不能令你心中欢喜。”
密姆闻言起身,久久注视着图林。“你所说的,我听清了。”他说,“你的谈吐就像古代的矮人王者,这令我非常惊奇。现在我的心虽不欢喜,却冷静了。你只要愿意,就可以住在这里,因为我会付我的赎金。”
就这样,图林在阿蒙如兹山上密姆的隐蔽居所里住了下来。他在洞口的青草地上漫步,向东、向西、向北眺望。他望向北方,看见绿色的布瑞希尔森林拱护着中央的山丘阿蒙欧贝尔,他的目光一再飘向那里,却不知这是何故,因为他内心更牵挂西北方,在那边,在迢迢里程之外的天际,他似乎可以辨出黯影山脉,那是他家乡的山障。但黄昏时分,图林望向西方的晚霞,看着艳红的夕阳渐渐沉入笼罩在遥远海滨的薄雾,纳洛格河谷也深深陷入了山海之间的阴影。
此后一段日子里,图林常常与密姆交谈。他独自和密姆同坐,听他讲述自己的学识和生平。原来,密姆祖辈的矮人于上古时期被驱逐出东方那些宏伟的矮人城邦,他们远在魔苟斯返回中洲之前,就西行进入了贝烈瑞安德。但他们一代代过去,身材变小,冶金技艺变差,于是他们过起了隐秘的生活,行走起来弓背缩身,鬼鬼祟祟。在诺格罗德和贝烈戈斯特的矮人往西翻越山脉之前,贝烈瑞安德的精灵并不知道这些异类生灵是什么,因而猎捕、杀死他们。但见过矮人之后,精灵便不再理会他们。在辛达语中,他们被称为“小矮人”{Petty-Dwarves。petty除了可指身材矮小,还有“心胸狭窄”之意。作者在此显然是一语双关。}诺吉斯·尼宾{Noegyth Nibin。594。}。他们只爱自己,尽管对奥克既怕又恨,但对埃尔达也恨得丝毫不轻,尤恨那群流亡者。他们说,诺多族窃取了他们的土地与家园。早在芬罗德·费拉贡德王渡海而来以前,他们就发现了纳国斯隆德的洞穴,是他们最先开展了挖凿扩建的工作。在“秃山”阿蒙如兹的山冠底下,小矮人不受森林中的灰精灵打扰,长年累月生活在那里的众多洞穴中,其间他们缓慢开凿,将洞穴挖深拓宽。然而如今他们这一族终于在中洲没落,几近绝迹,余者只有密姆和他的两个儿子。即便以矮人的标准计算,密姆也已经年迈,衰老且被人遗忘。在他家中,熔炉闲置,斧头锈烂,他们一族的名号仅在多瑞亚斯和纳国斯隆德的古老传说中流传。
待到这年隆冬时节,大雪从北方扑来,比他们在河谷地区经历过的更加猛烈,厚厚的积雪覆盖了阿蒙如兹。他们说,随着安格班的势力增强,贝烈瑞安德的冬天也愈发严酷。那时只有最强壮耐寒的人敢出去走动。有些人生了病,所有人都因饥饿而萎顿。但在一个冬日的昏暗傍晚,突然有个十分魁梧、看似人类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当中,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火堆旁,身上斗篷与兜帽一片雪白。众人吓得纷纷跳起身,他见状大笑,掀开了兜帽,原来他在宽大的斗篷下背了一个硕大的包裹。火光中,图林再度看见了贝烈格·库沙理安的面容。
就这样,贝烈格又一次回到了图林身边,故人重逢,十分欢喜。贝烈格从丁巴尔随身带来了多尔罗明的龙盔,认为它也许能让图林重拾大志,不再满足于在荒山野地里当一小帮匪徒的头领。但图林仍不愿回多瑞亚斯,而贝烈格违背智慧,顺从了爱,没有离去,而是留下来陪伴图林。在那段时期,他为了图林手下众人的好处,辛劳良多。他照料那些受伤或生病的人,给他们吃美丽安所赐的兰巴斯。他们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因为灰精灵虽然技能与知识不及从维林诺来的流亡者,但对于中洲的生活之道,他们却拥有人类无法企及的智慧。贝烈格既强壮又坚忍,心思如眼力一般深远,因此赢得了匪徒们的尊敬。但密姆却越来越憎恨这个来到巴尔-恩-当威兹的精灵,他和他儿子伊布恩坐在家中最阴暗的地方,不与任何人说话。而图林那时也不理会矮人了,冬去春来,他们有更严肃的事要做。
试问,何人了解魔苟斯的筹算?他曾是米尔寇,咏唱宏歌的众爱努中的强者,而今乃坐在北方黑暗宝座上的黑暗魔君,心怀恶毒,权衡着一切传到耳中的消息,他对敌人的行动与意图的了解,甚至比他们当中最睿智者所担心的更深。除了王后美丽安,何人能丈量他思绪所及?魔苟斯的思绪经常探向她,却始终被阻挡在外。
如今,安格班的势力又活跃起来。魔苟斯的先遣部队就像一只摸索的手,以那些长长的手指试探着进入贝烈瑞安德的各处路径。他们穿过阿那赫小道而来,占领了丁巴尔,以及多瑞亚斯的整个北方边境。他们也沿着古道而下,穿过狭长的西瑞安河谷,过了芬罗德曾经建起米那斯提力斯的岛,从而穿过了瑁都因河与西瑞安河之间的土地,再沿着布瑞希尔的边缘一路抵达泰格林渡口。这条路接下来通入“被守护的平原”,但奥克尚未深入此地,因那一带的荒野里如今隐藏着一股恐怖,红色的山丘上有他们未曾提防的眼睛在监看。图林重新戴上了哈多之盔,陨落在丁巴尔的龙盔与强弓超出希望再度崛起,这个消息在贝烈瑞安德不胫而走,透进森林,跨越溪水,穿过众多山道,到处流传。很多失去了领袖,一无所有但勇敢无畏的人闻讯又振作起来,纷纷前来寻找那两位统帅。在那段时期,泰格林河与多瑞亚斯西方边境之间的整片地区都被称为“弓与盔之地”多尔-库阿索尔{Dor-Cúarthol,辛达语。205。}。图林为自己取了新名“可怕之盔”戈索尔{Gorthol,辛达语。361。},心绪再次昂扬振奋。两位统帅的赫赫功绩传入了明霓国斯,传入了纳国斯隆德的幽深厅堂,甚至传入了隐匿王国刚多林。安格班也有所风闻。魔苟斯因而哈哈大笑,因为现在胡林的儿子因龙盔之故又暴露了行迹。没过多久,阿蒙如兹周围就布满了密探。
临近年末,矮人密姆和他儿子伊布恩离开巴尔-恩-当威兹,去野地里采集薯根{《胡林的子女》中对这种薯根有详细描述:“这些薯根经过清洗,皮质白净,肉质饱满,烹煮之后十分可口,有点像是面包。”},以备过冬,结果被奥克捉住了。于是,密姆第二次承诺带领他的敌人经由密径前往位于阿蒙如兹山上的家。不过他仍企图拖延兑现承诺的时间,并坚持不可杀害戈索尔。奥克队长听了大笑,对密姆说:“胡林之子图林当然不该杀。”
就这样,巴尔-恩-当威兹被出卖了,奥克由密姆带路,趁夜出其不意地攻进洞来。图林的同伴很多在熟睡中遭到杀害,但有些人经一道内部的阶梯逃了出去,来到山顶,并在那里战斗到死,他们的鲜血在覆盖着岩石的色瑞刚草上流淌。而图林在战斗中被敌人抛出的网套住,困在网中,被制服并带走了。
等一切恢复了寂静,密姆才从家中暗处悄悄爬出来。太阳冲破西瑞安河的雾气升起时,他站到山顶那些死者身旁,然而他发现躺在那里的并不都是死人—有人在回瞪他,与他四目相对的正是精灵贝烈格。密姆怀着长久积累的憎恨,举步走近贝烈格,从精灵身旁一名战死者的尸身下抽出了安格拉赫尔剑,但贝烈格挣扎起身,夺回剑向矮人刺去。密姆吓得号叫着逃下了山顶。贝烈格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总有一天,哈多家族会找你报仇!”
贝烈格虽然伤得极重,但他是中洲精灵当中的强者,此外还深谙疗伤治病之道。因此,他没有死,体力也缓缓复原了。他在死者当中寻找图林,想安葬他,却没有找到。他因而知道胡林的儿子还活着,被带往安格班去了。
贝烈格抱着渺茫的希望离开阿蒙如兹,循着奥克的踪迹向北走,往泰格林河渡口前进。他涉过布砾希阿赫,穿过丁巴尔,朝阿那赫小道而去。他日夜兼程,如今已落后不远,反观奥克,他们北上时丝毫不担心有人追赶,四处打猎,沿途耽搁。即便到了恐怖的森林陶尔-努-浮阴,贝烈格也没有偏离追踪的方向,因他精于此道,有史以来中洲的一切生灵都不及他。但他趁夜穿过那片凶险之域时,发现有人躺在一棵大枯树下睡觉,贝烈格在他身旁停下脚步,发现那是个精灵。于是他对那个精灵说话,给他兰巴斯吃,问他缘何身在那片恐怖之地。而那个精灵自称古伊林之子格温多。
贝烈格打量着他,心中难过,因为格温多如今不复昔日的神采形貌,只剩一个枯槁佝偻、战战兢兢的人形。在尼尔耐斯·阿诺迪亚德战役中,这位纳国斯隆德的贵族凭着血气之勇纵马直冲到安格班门前,在那里被俘。魔苟斯很少处死俘获的诺多族,因为他们拥有锻造和开采金属宝石的技能,格温多因而没有被杀,而是被迫在北方的矿坑中做苦力。采矿的精灵有时可以通过不为外人所知的密道脱逃,他就是这样逃出来的,在陶尔-努-浮阴迷宫般的林中晕头转向、筋疲力尽,被贝烈格找到。
格温多告诉贝烈格,他躲藏在林间时,曾望见一大队与恶狼为伍的奥克朝北而去,他们当中有一名双手被铁链缚住的人类,他们挥鞭驱赶他前进。“他非常高,”格温多说,“高得就像来自迷雾山区希斯路姆的人类。”于是贝烈格向他讲明自己为了什么目的前来陶尔-努-浮阴。格温多试图说服他放弃任务,说他只会落得跟图林做伴的结果,同受等着图林的极度痛苦折磨。但贝烈格不肯抛弃图林,他自己虽感绝望,却在格温多心里重新唤起希望。他们两人一起继续追踪奥克,直到出了森林,来到绵延降入荒凉沙海安法乌格砾斯的高坡上。天光渐暗,奥克在一处望得见桑戈洛锥姆诸峰的不毛谷地中扎了营,又在四周安排下恶狼放哨,便开始狂欢作乐。一场暴风雨从西方兴起,闪电在远方的黯影山脉上频繁明灭,与此同时,贝烈格和格温多悄悄朝谷地爬了过去。
等整个营地都陷入沉睡,贝烈格在黑暗中张弓,悄无声息地将放哨的恶狼一一射死。然后他们冒着奇险潜入营地,找到了被铐住手脚绑在枯树上的图林。他周围的树干上插满了奥克投来的刀子,他则因极度的疲倦而睡得不省人事。贝烈格和格温多割断绑缚他的绳索,抬着他出了谷地。不过,他们将他抬到谷地上方不远的一片荆棘丛中,便无力再走了。他们在那里将他放下,此时风暴已经逼近。贝烈格拔出自己的剑安格拉赫尔,用它去斩缚住图林的镣铐。然而,造化弄人,此日尤甚,他砍断图林的脚镣时,剑锋偏滑了一下,刺到了图林的脚。图林刹那间惊醒过来,满怀怒火与惧意,他看见一个手执出鞘长剑的身影俯向自己,立刻大叫一声跳起来,认定是奥克又来折磨他了。黑暗中,他与对方扭打,抓过安格拉赫尔剑杀死了贝烈格·库沙理安,以为他是敌人。
但当他站稳,发现自己自由了,准备跟想像中的敌人拼命,叫对方付出惨重代价时,一道极大的闪电当空划过,电光中他低头看去,见到的却是贝烈格的面容。图林瞪着那不幸至极的死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不禁呆若木鸡。在他们四周,闪电接二连三劈下,电光照亮了图林的脸。他的神色可怕之至,令格温多蜷伏在地,不敢抬头。
此刻,下方谷地里的奥克已被惊动,整个营地陷入哄乱,因为他们惧怕来自西方的雷电,相信那是大海彼岸的强大敌人送来攻击他们的。接着一阵风起,大雨倾盆而降,湍流从陶尔-努-浮阴的高地上滚滚而下。格温多大声呼唤图林,警告他危险迫在眉睫,但图林没有作答,他在狂风骤雨里不动也不哭,就这样呆坐在贝烈格·库沙理安的尸体旁。
天亮时,暴风雨过去了,移往东边的洛丝蓝上空,秋阳升起,炎热炽亮。奥克相信图林肯定已经从此地逃远,所有的痕迹也必然被冲刷殆尽,因此他们没有多做搜索就匆匆拔营离开,格温多远远望见他们在安法乌格砾斯冒着蒸汽的沙地上行军而去。就这样,那群奥克空手回到了魔苟斯那里,留下胡林的儿子痴呆若狂地坐在陶尔-努-浮阴的山坡上,承受着比奥克的枷锁还要沉重的打击。
格温多唤起图林,要他帮忙安葬贝烈格。于是,图林像梦游一样起身,两人一起将贝烈格放进一个浅浅的坟坑,然后将他那把深色紫杉木制成的大弓贝尔斯隆丁{Belthronding,辛达语。121。}摆在他身旁。但格温多取了那把可怕的剑安格拉赫尔,说与其让它埋在土里毫无用处,不如用它来向魔苟斯的爪牙报仇。他还取了美丽安的兰巴斯,好供他们在荒野里补充体力。
就这样,“强弓”贝烈格结束了一生。远古时代栖身于贝烈瑞安德森林中的人,以他技能最高。他是至诚的朋友,却死在了自己最爱的人手中。悲伤从此蚀刻在图林脸上,终生不曾淡褪。但那位纳国斯隆德的精灵又焕发了勇气与力量,他领着图林远远离开了陶尔-努-浮阴。他们一同流浪,旅途漫长又艰苦,图林却不曾开过哪怕一次口,仿佛万念俱灰的行尸走肉。那一年渐渐过完,寒冬又降临了北方大地。但格温多始终陪伴着图林,保护他,引导他。他们就这样朝西渡过西瑞安河,最终来到了艾塞尔伊芙林泉源—它位于黯影山脉脚下,是纳洛格河的源头。格温多在那里对图林说:“胡林·沙理安{Thalion,辛达语。718。}之子图林,醒醒!伊芙林湖上有着无尽的欢笑。她源自永不枯竭的晶莹泉水,众水的主宰乌欧牟守护着她不受玷污,她的美便是他在上古之时亲手缔造。”于是,图林跪下掬水而饮。突然间,他仆倒在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人也从痴狂中清醒过来。
他在湖畔为贝烈格作了一首歌,取名“强弓之歌”籁尔·库·贝烈格{Laer Cú Beleg,辛达语。457。},并全然不顾危险放声而唱。格温多将安格拉赫尔剑交到他手中,图林感到它结实沉重,蕴藏着强大的力量。然而此剑的剑身漆黑无光,剑锋也是钝的。格温多说:“这是把奇异的剑,我在中洲从未见过类似的兵器。它如你一样正为贝烈格哀悼。但你振作起来吧,因为我要回菲纳芬家族统治的纳国斯隆德,而你应当跟我同去,在那里康复痊愈,重焕活力。”
“你是谁?”图林问。
“我是个流浪的精灵,一个逃脱的奴隶。贝烈格遇上了我,给了我安慰。”格温多说,“我参加了尼尔耐斯·阿诺迪亚德战役,被抓到安格班为奴。但在那之前,我曾经是纳国斯隆德的贵族,古伊林之子格温多。”
“那你是否见过多尔罗明的战士,加尔多之子胡林?”图林问。
“我没见过他。”格温多说,“但他的事迹传遍了安格班,说他仍反抗着魔苟斯,而魔苟斯对他和他所有的家人下了诅咒。”
“这点我绝对相信。”图林说。
他们起身离开艾塞尔伊芙林,沿着纳洛格河岸南行,最后被精灵斥候捉住,如囚犯般被带去了隐匿的要塞。就这样,图林来到了纳国斯隆德。
起初,格温多自己的族人都认不出他。当年他离去时既年轻又强壮,如今归来后却因所受的折磨与劳役,模样变得像个上了年纪的凡人。不过,欧洛德瑞斯王的女儿芬杜伊拉丝{Finduilas,辛达语。315。}认得他,并欢迎他,因泪雨之战以前她一直爱着他,而格温多深爱她的美,为她取名法埃丽芙林{Faelivrin,辛达语。305。},意思是伊芙林群潭上闪烁的阳光。因着格温多的缘故,图林也被纳国斯隆德接纳,备受礼遇地住下。但当格温多要说出他的名字时,图林制止了他,说:“我是乌马斯{Úmarth,辛达语。759。}之子阿加瓦恩{Agarwaen,辛达语。10。}(意思是‘命运乖舛者’之子‘杀人流血者’),森林中的猎手。”纳国斯隆德的精灵也没有多问。
此后一段时间,欧洛德瑞斯愈发赏识图林,纳国斯隆德的人心也几乎都倾向他。因年少的他刚刚步入成年,并且着实继承了墨玟·埃列兹玟的外貌:发黑肤白,灰色眼睛,面容俊美胜过远古时代所有的人类。他的言谈举止承袭了古老的多瑞亚斯王国的风范,即便精灵也会以为他出身于诺多族当中的名门望族。因此,很多人称他为“精灵人”阿丹埃蒂尔{Adanedhel,辛达语。1。}。纳国斯隆德的巧匠为他把安格拉赫尔剑打造一新,尽管它剑身漆黑依旧,锋口却闪着淡淡的光焰,图林将它命名为“死亡之铁”古尔桑{Gurthang,辛达语。378。}。他在被守护的平原边界上的战斗中展露了超群的勇武与战技,他本人因而得名“黑剑”墨米吉尔{Mormegil,辛达语。545。}。精灵们说:“墨米吉尔是杀不死的,除非遇到霉运,或中了远方飞来的暗箭。”因此,他们给他矮人打造的铠甲来护身。他怀着阴郁的心情又在兵器库中找到一个通体镀金的矮人面具,作战前他会戴上它,而敌人在他面前落荒而逃。
于是,芬杜伊拉丝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图林,不再钟情于格温多,图林却对此一无所觉。芬杜伊拉丝内心备受煎熬,变得忧伤愁郁,日渐憔悴寡言。但格温多情绪阴郁低落,一日他对芬杜伊拉丝说:“菲纳芬家族的女儿,莫让悲伤隔阻在你我之间。虽然魔苟斯已经毁了我的一生,但你仍是我的至爱。就让你的爱引导你吧,但要当心!伊露维塔年长的儿女不适合与年轻的儿女成婚,那样做也不明智,因为他们浮生短暂,转眼即逝,留下我们寡居直到世界终结。何况此事命运也不会容许,除非是那仅有的一两次,为的是达成我们无法看透的命运伟业。但这个人类并非贝伦。任何具有洞察力的眼睛都可清楚看出,他身上确实伏有一种命运,但那是厄运。切莫涉入其中!你若执意如此,你的爱将辜负你,引你落入悲苦乃至死亡。请听我说!尽管他确实是‘命运乖舛者’之子‘杀人流血者’,但他是胡林之子,真名是图林。魔苟斯将胡林囚禁在安格班,并且诅咒了他的亲人。切勿轻视魔苟斯·包格力尔的力量!它岂不是印证在我身上?”
芬杜伊拉丝闻言,坐思良久。但末了她只说:“胡林之子图林不爱我。他也不会爱我。”
图林从芬杜伊拉丝那里得知此事,非常愤怒。他对格温多说:“你拯救了我,护我安全,我因此敬爱你。但现在你做了于我有损之事,朋友,你泄露了我的真名,将我想要躲避的厄运招到了我身上。”
但格温多答道:“厄运在于你自身,不在于你的名字。”
欧洛德瑞斯得知墨米吉尔其实是胡林·沙理安的儿子,给了图林非同一般的礼遇,图林在纳国斯隆德的子民当中变得大有威望。但他不喜他们埋伏偷袭、暗箭伤人的作战方式,而是渴望勇敢出击、公开对战。随着时间推移,王对他的意见也愈发重视。在那段时期,纳国斯隆德的精灵停止秘密行动,改去公开作战,并制造了大量兵器。依图林的建议,诺多族在费拉贡德的诸门前造了一座横跨纳洛格河的大桥,以便军队更快过河。于是,东起夹在纳洛格河与西瑞安河之间的整片土地,西至能宁河和荒废的法拉斯,安格班的爪牙都被赶了出去。尽管格温多总是在王的会议中反对图林,认为这是错误的策略,但结果总是自取其辱,无人理会。因为他力气孱弱,不再踊跃参与战事。就这样,纳国斯隆德暴露在魔苟斯的愤怒与憎恨之下。不过应图林的请求,他的真名仍是秘而不宣,因此虽然他的赫赫功绩传入多瑞亚斯,辛葛也有耳闻,但传言提到的只是纳国斯隆德的黑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