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贝伦和露西恩返回了中洲的北方大地,作为凡人男女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们在多瑞亚斯重获了肉身。见到他们的人既高兴又害怕。露西恩前往明霓国斯,伸手轻抚辛葛,治愈了笼罩他的衰颓寒冬。然而美丽安望进女儿的双眸,读到其中刻写的命运,不禁别过脸去,因为她知道了,持续到世界终结的别离已经横亘在她们之间,没有哪种痛失亲人的悲伤,能比那一刻迈雅美丽安内心涌起的悲伤更沉重。然后,贝伦和露西恩不畏饥饿与干渴,不带旁人便出发上路。他们过了盖理安河,来到欧西瑞安德,住在阿都兰特河中的“绿岛”托尔嘉兰{Tol Galen,辛达语。732。}上,直到再也不闻他们的消息。日后埃尔达称那片乡野为“死而复生者之地”多尔斐恩-伊-圭纳{Dor Firn-i-Guinar,辛达语。204。},俊美的迪奥·阿兰尼尔{Dior Aranel,辛达语。197、67。}就出生在那里,他后来被称为迪奥·埃路希尔,辛葛的继承人。再也没有凡人曾与巴拉希尔之子贝伦交谈,也没有谁见证贝伦和露西恩的离世,或指明他们最终埋骨何处。
在那段时期,贝伦与露西恩的功绩被编入诸多歌谣,在贝烈瑞安德到处传唱,费艾诺之子迈兹洛斯意识到魔苟斯并非无懈可击,因此再度振作。然而,如果他们不能再次联合,订立新盟、共同会商,魔苟斯就将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彻底消灭。于是迈兹洛斯开始倡议埃尔达集结起人力物力,称为“迈兹洛斯联盟”。
然而费艾诺的誓言及其引发的恶事,损害了迈兹洛斯的计划,他得到的援助比应有的少。由于凯勒巩与库茹芬的所作所为,欧洛德瑞斯不肯听从任何费艾诺儿子的话出兵。纳国斯隆德的精灵依旧坚信,当以秘密埋伏或偷袭暗杀的方法来保卫本国的隐匿要塞。因此,自纳国斯隆德只来了一小队人马,由一位非常英勇的贵族、古伊林{Guilin,辛达语。376。}之子格温多{Gwindor,辛达语。380。}带领,因为他在布拉戈拉赫战役中失去了兄弟盖米尔{Gelmir,辛达语。338。},十分哀伤,才违背欧洛德瑞斯之意前去参加北方的战事。他们佩戴芬国昐家族的徽号,编列在芬巩的旗下。除了一人,他们全都再未归来。
从多瑞亚斯来的援助更是几近于无,因迈兹洛斯和弟弟们受誓言约束,先前曾知会辛葛,以傲慢言辞提醒他费艾诺家族对精灵宝钻的所有权,并命令他,倘若不想与他们为敌,就交出宝钻。美丽安劝辛葛交出宝钻,但费艾诺众子骄傲威胁的言辞令辛葛满腔愤怒,他想到宝钻是靠着露西恩极大的痛苦与贝伦的鲜血才得赢回,更何况凯勒巩与库茹芬还曾心怀恶意。而且,他日复一日注视着精灵宝钻,愈发渴望永远保有它,因它的力量正是这样。因此,他报以轻蔑的言词,遣回了信使。迈兹洛斯没有回应,因他当时已开始计划建立精灵之间的联盟合作,但凯勒巩与库茹芬公然发誓,如果他们得以凯旋,辛葛又不主动交出那颗精灵宝钻,就要杀了辛葛,消灭他的子民。于是辛葛加强本国的边防,不肯出兵。多瑞亚斯除了玛布隆与贝烈格之外,也没有旁人出境。这二人不愿袖手旁观这样的大事,故辛葛准许他们离去,条件是不能为费艾诺众子效力。于是他们加入了芬巩麾下。
不过迈兹洛斯得到了瑙格人的帮助,他们既派出武装军队,又提供了大量武器。那段日子里,诺格罗德与贝烈戈斯特的锻造坊十分忙碌。迈兹洛斯再次召聚起六个弟弟和所有愿意追随他们的族人。玻尔和乌方手下的人类也集结起来受训作战,他们还从东方召来了更多亲族。此外,西线的芬巩向来是迈兹洛斯的朋友,与希姆凛共商定夺,于是在希斯路姆,诺多族与哈多家族的人类也开始备战。在布瑞希尔森林里,哈烈丝一族的族长哈尔米尔{Halmir。392。}召聚了族人,他们磨利了斧头。但哈尔米尔在战前过世,他的儿子哈尔迪尔继承了本族的领导权。这些消息也传到了刚多林,传入了隐匿之王图尔巩耳中。
然而计划尚未完全成熟,迈兹洛斯便急于检验己方的实力。虽然奥克被赶出了贝烈瑞安德的整片北方地区,就连多松尼安也暂时得到解放,但这却让魔苟斯警觉到埃尔达和精灵之友的东山再起,从而图谋应对。他派了很多奸细和爪牙混到他们当中挑动背叛。这事他现在做来更得心应手,因那些暗中效忠于他的人类叛徒,都仍深入参与着费艾诺众子的秘密计划。
终于,迈兹洛斯召集了全部他能召集的精灵、人类与矮人,决定从东西两面向安格班发起进攻。他打算大张旗鼓,公然率军越过安法乌格砾斯平原,等他如愿引出魔苟斯的军队应战,芬巩就从希斯路姆的各处隘口出兵。他们打算这样夹攻魔苟斯的兵力,如同将其置于铁砧与铁锤之间,一举粉碎。而发起夹攻的讯号,是在多松尼安点燃一处巨大的烽火。
在预定出战的仲夏日清晨,埃尔达万号齐鸣,迎接太阳升起。东西两面旌旗招展,东方是费艾诺众子,西方是诺多至高王芬巩。芬巩从艾塞尔西瑞安的城墙上放眼望去,他的大军分列在埃瑞德威斯林山脉东麓的森林与山谷中,妥善隐藏在大敌视线之外,但他知道这支军队数量极众。因希斯路姆所有的诺多族都集结在此,另外还有法拉斯的精灵以及格温多从纳国斯隆德带来的人马,而且,他还得到了人类的强力援助:列于右翼的是多尔罗明的大军,即胡林与他弟弟胡奥统领的全部骁勇之士,布瑞希尔的哈尔迪尔从森林中带来的众多战士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芬巩又向桑戈洛锥姆望去,那里有团乌云盘踞,一股黑烟直冲上天。他知道魔苟斯已被激发狂怒,接受了他们的挑战。一片怀疑的阴影突然降临到芬巩心头,他向东眺望,尽力用精灵视力搜寻迈兹洛斯的大军在安法乌格砾斯平原上卷起的烟尘。他并不知道,迈兹洛斯延缓了进军,该受诅咒的乌多欺骗了他,谎称有警示表明安格班发起了攻击。
但就在这时,有呼喊声扬起,从一个山谷传到一个山谷,自南方顶风而来,精灵和人类又惊又喜,纷纷提高嗓音欢呼。因为图尔巩打开了刚多林的大门,未蒙召唤、出乎意料地领了多达一万的大军出战,他们身着闪亮的盔甲,长剑与长矛矗立如林。芬巩听到远方传来弟弟图尔巩的嘹亮号声,心头那片阴影即刻消散,再次振奋起来。他高喊道:“Utúlie'n aurë!Aiya Eldalië ar Atanatári, utúlie'n aurë!光明终于来临!看哪,精灵的子民与人类的祖先,光明终于来临!”他的洪亮嗓音在山峦中回响,闻者无不高呼回应:“Auta i lómë!黑夜正在逝去!”
敌手的所为所图,魔苟斯知之甚详,因此选择了行动的时机。他确信他狡诈的仆从会拖住迈兹洛斯,阻止敌人联手,于是派出一支貌似庞大(但其实只不过是他备好的全部实力中的一部分)的军队朝希斯路姆开去。这支大军一律着装灰暗,武器入鞘,因此,他们被发现时,已经在安法乌格砾斯沙漠上走出了很远。
诺多族见状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将领们想要冲上平原进攻敌人,但胡林出言反对,劝他们当心魔苟斯的奸计—他的实力总是超过表象,他的图谋也向来表里不一。因此,虽然迈兹洛斯接近的信号还没有来,己方大军也开始按捺不住,但胡林仍请求他们等待,让奥克来进攻山岭,消耗实力。
然而魔苟斯西路大军的统帅已经受命,要不惜一切手段,迅速将芬巩的大军诱出藏身的山岭。因此,他让大军不断推进,直到先锋部队逼近西瑞安河畔,从艾塞尔西瑞安堡垒的城墙直至瑞微尔泉注入色瑞赫沼泽之处,芬巩的前哨部队可以看清敌人的眼睛。然而挑衅没有收到回应,众奥克望着沉寂的城墙,感到山岭中潜藏的威胁,讥嘲奚落也语不成句。于是,魔苟斯的统帅派出骑兵,打着谈判的旗号来到巴拉德艾塞尔的外廓前。他们带来了在布拉戈拉赫战役中被俘的纳国斯隆德贵族、古伊林之子盖米尔,他已被弄瞎了双眼。安格班的传令官把他推上前示众,喊道:“我们家里这样的角色还多得很,但你们若想找到他们,可得快点行动,因为我们回去后就要把他们全都依样处置。”然后,他们就在精灵们眼前砍掉了盖米尔的手和脚,最后才砍下他的头,抛下他扬长而去。
不幸的是,守卫堡垒那段外廓的正是盖米尔的兄弟,纳国斯隆德的格温多。此时他怒极成狂,骑马猛冲出去,跟着他的还有很多骑兵。他们追上那群传令的奥克,尽数斩杀,随即径直深入敌方的主力当中。见此情景,诺多族全军耸动,群情激昂,芬巩戴上白色的头盔,吹响军号,希斯路姆的所有大军都冲出山岭,发起了突袭。诺多族长剑出鞘,剑光犹如燎原之火,他们的进攻迅猛非常,魔苟斯险些就要失算。他派往西路的大军不等得到增援就被扫荡殆尽,芬巩的军旗一路横越安法乌格砾斯,飘扬在安格班的城墙前。战斗中,格温多与纳国斯隆德的精灵始终冲在最前线,纵是此时也不能被约束住。他们突破了大门,在安格班本身的阶梯上杀了卫兵,地底深处王座上的魔苟斯听到他们擂门的响声,也为之颤抖。但他们被困在了那里,除了格温多被生擒之外,无一生还,因芬巩无法去援助他们。从桑戈洛锥姆的众多密门中,魔苟斯释出了隐藏等待已久的主力大军,芬巩从城墙前被击退,损失惨重。
于是,在大战打响的第四天,在安法乌格砾斯的平原上,“无数的眼泪”{Nirnaeth Arnoediad,辛达语,无数的眼泪,Unnumbered Tears。Battle of Unnumbered Tears略作发挥,译作“泪雨之战”。}尼尔耐斯·阿诺迪亚德开始了,没有任何歌谣传说能诉尽其中的伤痛。芬巩的大军在沙漠上撤退,殿后的哈拉丁人族长哈尔迪尔战死沙场,布瑞希尔的人类大多与他一同阵亡,再也没有回到森林故土。第五天夜幕降临时,希斯路姆的大军离埃瑞德威斯林仍然很远,奥克却已将他们团团包围,步步逼近,彻夜进攻直到天明。但在破晓时分,希望来了,战场上响起了图尔巩的号角声,他率领刚多林的主力大军赶到了此地。因他们先前驻扎在南边,防守着西瑞安隘口,而图尔巩也约束了麾下绝大多数人马,没有轻率地参与进攻。此时他赶来援助兄长,刚多林民身强力壮,全身披甲,队伍如同一条日光下的钢铁河流。
两军交锋,精灵王的重装步兵方阵{phalanx,特指古希腊全副武装的步兵所结成的密集队形。}突破了奥克的战阵,图尔巩杀出一条血路来到兄长身旁。据说,图尔巩和芬巩身边的胡林在战场上相见,彼此都十分欣喜。精灵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而就在那时,在天亮后的第三个钟头,迈兹洛斯的军号终于从东方传来,费艾诺众子的大军自后向敌人展开了攻击。据说,即便那时,假如埃尔达的全部大军都能忠心不贰,他们仍有可能取胜,因为奥克动摇了,放缓了攻势,有些已经开始逃命。但就在迈兹洛斯的前锋攻向奥克之际,魔苟斯释放了最后一批军力,安格班倾巢而出。前来参战的有恶狼、狼骑兵,有大队炎魔,还有恶龙,以及恶龙之祖格劳龙。如今那只大虫拥有极为惊人的恐怖与力量,在他面前,精灵与人类纷纷被烧成焦炭。他冲入迈兹洛斯与芬巩的两支大军之间,将他们扫荡分开,无法会合。
然而,魔苟斯之所以能达成目的,靠的不是恶狼,不是炎魔,也不是恶龙,而是人类的狡诈背叛。就在那一刻,乌方的诡计也揭晓了。很多东来者{Easterlings。232。}心中充满了谎言和恐惧,掉头逃跑,但乌方的儿子们突然投向了魔苟斯,倒戈攻入费艾诺众子的后卫部队,造成大乱,并且趁机逼近了迈兹洛斯的指挥旗下。但他们没有收获魔苟斯承诺的报偿,因玛格洛尔杀了叛军的首领、该受诅咒的乌多,玻尔的儿子们则在被杀前杀了乌法斯特和乌瓦斯。然而乌多召来埋伏在东边丘陵中的邪恶人类生力军杀了过来,迈兹洛斯的大军如今三面受敌,结果瓦解溃散,四下奔逃。不过费艾诺众子命不当绝,他们虽然都受了伤,却没有一人被杀,因他们聚在一起,将残余的诺多族和瑙格人召集到身边,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战场,远远逃向东方的多米德山。
东路大军中最后一支坚持不退的是贝烈戈斯特的矮人,他们因此赢得了盛誉。因瑙格人比精灵或人类都更能耐受火攻,此外他们还有戴着可怕的大面具作战的习俗,它们帮他们有效抵御了恶龙的进攻。要不是他们,格劳龙和他的子孙本来会把所有残余的诺多族都烧成焦炭。格劳龙攻来时,瑙格人将他团团围住,就连他的强大鳞甲也不能完全抵挡矮人利斧的猛砍。格劳龙大怒之下,回身击倒了贝烈戈斯特的矮人王阿扎格哈尔{Azaghâl,矮人语。100。},并爬到他身上。但阿扎格哈尔最后奋力一击,将刀刺入了恶龙的肚腹,令格劳龙遭到重创,不得不逃离战场,安格班的野兽大惊之余也随他而逃。于是矮人抬起阿扎格哈尔的尸体离去,众人踏着缓慢的步伐跟随其后,用浑厚低沉的声音唱着挽歌,仿佛这是一场于家乡举办的隆重葬礼。他们不再理睬敌人,也没人胆敢拦阻他们。
然而在西边战场上,芬巩和图尔巩遭到了如潮的攻击,敌军的人数比他们剩余的全部兵力还强三倍。安格班的统帅、炎魔之首勾斯魔格来了。他驱赶一支部队,如同黑色的楔子打入精灵大军,一边包围芬巩王,一边逼开图尔巩与胡林,将他们赶向色瑞赫沼泽。然后他转去攻击芬巩。那真是一场恶战。最后芬巩的近卫队全都战死在他身旁,只余他独自挺立,他力战勾斯魔格,直到另一只炎魔欺到身后,挥动火鞭缠住了他。于是勾斯魔格举起黑斧劈下,芬巩的头盔腾起一道白焰,裂为两半。就这样,诺多的至高王牺牲了。他们用钉头锤将他击得粉身碎骨,将他蓝银双色的旗帜践踏在他鲜血浸出的泥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