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贝伦与露西恩(1 / 2)

精灵宝钻 J.R.R.托尔金 11610 字 2024-02-18

从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流传至今的故事,大多讲述了悲伤与毁灭,但仍有一些在涕泣中存有欢笑,于死亡阴影下存有恒久的光明。这些历史传说当中,精灵听来最美好的依然是贝伦与露西恩的故事。他们的生平被写成了《蕾希安之歌》{Lay of Leithian。《魔戒》中阿拉贡唱过贝伦和露西恩的歌谣,但并不是这一首。467。},意思是“从束缚中得释放”。有关古时世界的歌谣只有一首比它更长,不过这里的叙述篇幅短些,也并非歌谣。

如前所述,巴拉希尔不肯放弃多松尼安,魔苟斯便在此地将他逼至绝境,到最后,巴拉希尔身边只剩下十二个同伴。多松尼安的森林往南爬升,变成贫瘠的山区高地,在高地东部有一个湖—塔恩艾路因{Tarn Aeluin,辛达语。706。},湖周围长着野生的欧石楠,那一带全都未经开垦,无路可走,因为即便是在“长期和平”的日子里,也没有人在此居住。但塔恩艾路因的湖水备受尊崇,因湖水白天清澈湛蓝,夜里则如明镜般倒映着群星。据说,上古之时美丽安曾亲自封它为圣。巴拉希尔同他那些亡命之徒退到了彼处,将那里作为藏身之地,魔苟斯因而无法找到。然而巴拉希尔和同伴们的事迹四处流传,魔苟斯命令索隆搜出他们,彻底消灭。

安格林{Angrim。54。}之子戈利姆是巴拉希尔的同伴之一,他的妻子名叫艾丽妮尔{Eilinel,辛达语。241。},邪恶来临前,两人深深相爱。戈利姆从前线回来后,发现自家房屋被毁废弃,妻子下落不明。他不知道她是被杀了,还是被掳了。后来他投奔了巴拉希尔,众人中数他最凶猛又最奋不顾身,然而疑虑噬咬着他的心,他想艾丽妮尔说不定还活着。偶尔他会独自悄悄离开,回到坐落于田园和树林间的故居。他的举动被魔苟斯的爪牙发现了。

秋天的一个傍晚,他在薄暮时分又返家了。他走近时,看见窗边似乎有灯火,于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向内窥探。他看见了艾丽妮尔,她的面容因悲伤饥饿而憔悴,他觉得耳中响起了她的声音,悲泣着他遗弃了她。然而他刚刚大声呼唤,灯火便被风扑灭,狼嚎声起,他突然感到肩膀被索隆的猎人粗暴地按住了。戈利姆就这样落入了陷阱。他们把他带回营地施以酷刑,企图问出巴拉希尔的藏匿处和所有动向,但戈利姆什么也不肯说。于是他们向他承诺,只要他肯屈服,他们不但会放了他,还会把艾丽妮尔还给他。他最后不堪忍受痛苦摧残,又渴念自己的妻子,便动摇了。他们随即将他径直带到恐怖的索隆面前,索隆说:“我听说你现在肯跟我交换条件了。你想要什么?”

戈利姆回答他要找回艾丽妮尔,和她一起获得自由,因他以为艾丽妮尔也被他们捉来了。

索隆闻言微笑,说道:“比起如此重大的背叛,你想要的真是微不足道。你当然可以如愿。说吧!”

戈利姆本来迟疑了,但在索隆目光的恐吓下,他最后还是说出了所知的一切。索隆听完哈哈大笑,嘲弄戈利姆,吐露他先前所见不过是幻影,是用来诱他入彀的巫术,因为艾丽妮尔已经死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会让你如愿,”索隆说,“你会去和艾丽妮尔在一起,获得不必受我差遣的自由{这句是在呼应前面戈利姆的要求:“和她一起”,“获得自由”。}。”索隆遂将他残酷处死。

就这样,巴拉希尔的藏身之处暴露了,魔苟斯在周围布下了罗网。奥克趁着黎明前的寂静时刻袭来,多松尼安的人类猝不及防,尽数被杀,彼时只有一个人不在场。巴拉希尔之子贝伦被父亲派去执行打探大敌动向的危险任务,他们的藏身之地陷落时,他身在远方野外。但他夜宿森林中时,梦见一群吃腐尸的鸷鸟,如同树叶般密密麻麻踞在小湖旁光秃秃的树上,鲜血从它们喙上滴落。接着贝伦在梦中察觉有个人影越过水面来到面前,那是戈利姆的幽魂。幽魂向他述说了自己的背叛与惨死,求他赶快去警告他父亲。

贝伦惊醒起身,彻夜赶路,在第二天清晨赶回了众亡命徒的藏身之地。他奔近时,吃腐尸的鸷鸟纷纷振翅飞起,停在塔恩艾路因湖旁的桤树上,嘲弄般嘎嘎叫。

贝伦在那里掩埋了父亲的尸骨,用大鹅卵石堆成墓冢,并在坟前发誓报仇。他先去追赶那些杀害他父亲与亲族的奥克,入夜后在色瑞赫沼泽上方的瑞微尔泉源{Rivil Well,辛达语。656。}发现了他们的营地。靠着林中生活的本领,他悄然接近了他们的营火。那群奥克的队长正在吹嘘自己的功劳,他砍下了巴拉希尔的手作为信物,好向索隆证明他们达成了任务。他举起那只手,手上还戴着费拉贡德的戒指。贝伦见状从岩石后纵身跳出,杀了队长,夺回了那只手和戒指,然后靠着命运的保护逃得了性命,因为奥克大惊失措,射的箭都落了空。

此后四年多,贝伦身为一个孤独的亡命徒,仍在多松尼安流浪。他与飞禽走兽为友,它们帮助他,没有出卖他,而他自那时开始不再食肉,也不再杀生,只对魔苟斯的爪牙破例。他不怕死,只怕被俘,而他靠着勇敢与绝望,既逃过了死亡,也逃过了枷锁。他孤胆达成的功绩传扬出去,遍及贝烈瑞安德,流言甚至传进了多瑞亚斯。到最后,魔苟斯对贝伦的人头设下的赏格,竟不亚于对诺多至高王芬巩的人头开出的价钱,但奥克对贝伦只得闻风而逃,哪里敢去追杀。因此一支归索隆指挥的军队被派去对付他,索隆带来了妖狼—一种体内被索隆拘禁了恶灵的凶残野兽。

于是那片土地充满了邪恶,所有洁净之物都开始离去。贝伦被穷追不舍,终至被迫从多松尼安逃离。他在隆冬大雪时节放弃了父亲的领土与埋骨之处,爬上“恐怖山脉”戈埚洛斯的高处,远远望见了多瑞亚斯的疆域。那时他心里起了一个念头:他要下山,进入未曾有过凡人涉足的隐匿王国。

他南下的旅途真是恐怖。埃瑞德戈埚洛斯的绝壁悬崖十分陡峭,崖底笼罩着月亮升起以前就有的阴影。再过去是荒凉的顿埚塞布谷地,那是索隆的妖术与美丽安的力量角力之处,遍地恐怖与疯狂。那里还住着蜘蛛,它们属于乌苟立安特那个凶恶的种族,织着看不见的网,捕捉所有生物。此外,那里还有长着众多眼睛的怪物出没,它们诞生在太阳升起之前的漫长黑暗中,猎食时寂静无声。在那片鬼魅作祟的地区,没有食物可供精灵或人类食用,有的仅仅是死亡。那段旅程足以列入贝伦立下的丰功伟绩当中,但他事后从未对人提起,以免恐怖重回脑海。也没有人知道他如何找到路,从而经由从无人类或精灵胆敢涉足的路径,来到多瑞亚斯的边界。正应了美丽安先前的预言,他穿过了她布在辛葛的王国四周的迷宫,因为他身负着伟大的命运。

《蕾希安之歌》中讲述,贝伦在途中遭受了惊人的折磨,颠踬进入多瑞亚斯时发白而背弯,仿佛经历了多年的苦难。但夏日他在尼尔多瑞斯森林中漫游时,遇到了辛葛与美丽安之女露西恩。那是一个明月初升的傍晚,她在埃斯加尔都因河边的林间空地上翩然起舞,那里的绿草永不枯萎。那一刻,他忘却了一切痛苦的记忆,落入一种迷咒当中,因为露西恩是所有伊露维塔儿女中最美的一位。她的衣裙蓝如万里无云的晴空,双眼却灰如群星闪烁的傍晚,她的斗篷绣着金色的花朵,头发却漆黑如暮色中的阴影。她的荣光与美好,宛如树叶上的光芒,宛如清澈水流的声响,宛如世间迷雾上空的繁星。有种光辉在她脸庞上闪亮。

可是她从他眼前消失了。他如中魔咒,变得不能出声。他像狂野机警的野兽一样寻找着她,久久游荡在森林中。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便在心中唤她“缇努维尔”{Tinúviel,辛达语,其早期昆雅语形式可能为tindómerel。《魔戒》附录中提到,埃尔达为“星黯”与“星明”两个时段取了很多名称,昆雅语中最常见的是tindómë和undómë,前者常指晨曦之前,后者则指日暮之后。因此,这个名字的意思其实是“晨光的女儿”,这也是为何本书第十章中露西恩的美被形容为“如同春晓”。729。},就是微光的女儿,灰精灵语中的夜莺。他远远看见她,犹如秋风中翻飞的树叶,犹如冬夜山顶的寒星,可是他的四肢却不听使唤。

在春天的前夕,临近黎明时分,露西恩漫舞在青翠的山岗上,突然开始歌唱。她的歌声热情洋溢、动人心弦,仿佛云雀自黑夜之门振翅飞起,望见世界边界之后的太阳,在将逝的繁星当中放声歌唱。露西恩的歌声解除了冬天的桎梏,冰冻的水泉开始轻吟,她足迹所到之处,百花自寒冷的大地中萌发。

于是,失声的魔咒离开了贝伦,他喊着“缇努维尔”呼唤她,那个名字在林中回荡。她闻声惊奇地驻足,不再逃走,而贝伦来到了她身旁。她一看到他,注定的命运便降临到她身上,她爱上了他。然而在破晓之际,她从他双臂中溜走,自他眼前消失了踪影。贝伦目眩神驰地倒在地上,仿佛被同时袭来的大悲大喜所杀。他陷入了昏睡,犹如落入阴暗的深渊,醒来时全身僵冷如石,心中茫然失落。他神不守舍地摸索,恰似蓦然失明之人企图伸手捕捉消逝的光明。就这样,他开始为那降临己身的命运偿付极其痛苦的代价。而露西恩也被他的命运所掳,她本为永生不死,却分享了他必死的命运,她本是自由之身,却接受了他的枷锁。她的痛苦之深之大,超出任何埃尔达精灵的想像。

贝伦不抱希望地昏沉而坐,但露西恩竟出乎意料回到了他身边。在很久以前,在隐匿王国中,她向他许诺了终身。此后从春到夏,她经常来找他,两人一起秘密走过森林。虽然时光短暂,但伊露维塔的儿女当中没有旁人享受过如此巨大的幸福。

可是吟游诗人戴隆也爱着露西恩,他发现她与贝伦相会,便向辛葛告发了他们。精灵王闻讯怒火满腔,因他爱露西恩胜过万物,认为所有的精灵王子都配不上她,至于必死的人类,他甚至不屑收到麾下效力。因此,他震惊又悲伤地询问露西恩,她却什么也不肯透露,直到他向她发誓,既不会杀害也不会囚禁贝伦,但他派出仆从去抓贝伦,要把他当作罪大恶极之人带来明霓国斯。露西恩却领先他们一步,亲自将贝伦带到辛葛的王座前,仿佛他是尊贵的上宾。

辛葛见状,看待贝伦的眼光愤怒又轻蔑,但美丽安并未出声。“你是谁?”王说,“像小偷一般来到这里,不经允许就敢走近我的王座?”

明霓国斯的气派与辛葛的威势都十分惊人,贝伦因而心中充满恐惧,没有作答。因此露西恩开口说:“他是巴拉希尔之子贝伦,是人类的领袖,魔苟斯的强敌。他的功绩传说已经成为歌谣,就连精灵也在传唱。”

“让贝伦自己说!”辛葛说,“你这不幸的凡人,为何来此?此地禁止你这样的凡人前来,你因何抛弃自己的家园闯入?你能给出什么理由,让我不行使权力,严惩你的冒失和愚蠢?”

贝伦抬起头,望见露西恩的双眸,又瞥见美丽安的面容,他觉得口中不由自主涌上了言辞。恐惧离开了他,人类第一家族的骄傲回到了他身上;他说:“王啊,是我的命运领我来此,我所经历的种种危险,哪怕精灵也几乎无人敢去挑战。而我在此地找到的,千真万确并非我当初寻求,但我愿永远拥有。因它胜过所有金银,超越一切珠宝。无论岩石、钢铁、魔苟斯的烈火,还是各个精灵王国的全部力量,都不能让我放弃我所渴望的珍宝,因您的女儿露西恩是这世界的所有儿女中最美的一位。”

大殿里一片死寂降临,在场者无不大惊担忧,以为贝伦会被处死。但辛葛缓缓说道:“这些话已足够定你死罪,若非我早先匆忙立誓,你就已横死当场,而我后悔立誓。你这卑劣低贱的凡人,在魔苟斯治下学会像他的奸细和奴隶那样,鬼鬼祟祟地潜行。”

贝伦答道:“无论我够不够死罪,你都可以杀我,但我绝不接受你对我的指控,包括卑劣低贱、奸细和奴隶。这是费拉贡德的戒指,由他在北方的战场上送给我父亲巴拉希尔。凭它为证,我的家族还不曾被任何精灵冠以如此污名,无论他是不是王。”

他出言高傲,而所有的人都望向那枚戒指,因他此刻将它高高举起,诺多族于维林诺琢造的绿宝石闪闪发光。那枚戒指的形状如同两条孪生的蛇,它们的头一个上承,一个下含,共同托起一个金色的花环,蛇眼以翡翠制成,那正是菲纳芬及其家族的徽章。于是美丽安靠向辛葛身边,轻声劝他息怒。“贝伦不该死在你手上。”她说,“他的命运最后将引他自由远行,然而却与你的命运交缠。你要当心!”

但辛葛沉默着,他眼望露西恩,心里想:“不幸的人类,微不足道的领主和昙花一现的王侯的后代,这种人染指你,难道还能活命?”于是他打破沉默说:“巴拉希尔之子,我看见了戒指,也看出你很骄傲,认为自己很强大。但就算你父亲当初是为我卖命,他的功绩也不能帮你赢得辛葛和美丽安的女儿。你听着!我也渴望得到一样无法到手的珍宝。岩石、钢铁与魔苟斯的烈火把守着一样宝石,为了拥有它,我愿对抗各个精灵王国的全部力量。我还听到你说,如此桎梏吓不倒你。那么,你就去吧!亲手给我拿来一颗魔苟斯王冠上的精灵宝钻,然后,露西恩若是情愿,才可托付终身给你。那时你将得到我的珍宝。纵使阿尔达的命运系于精灵宝钻之中,你还是要认为我慷慨大方。”

就这样,他造成了多瑞亚斯的厄运,陷入了曼督斯诅咒的罗网。听见这话的人都看出,辛葛既要守住自己的誓言,又想将贝伦送上死路。因他们知道,费艾诺那些闪耀的精灵宝钻,在安格班合围被攻破前合全诺多族之力,连远远瞥上一眼都办不到。它们被镶嵌在铁王冠上,在安格班被奉为无上至宝。在它们周围有一众炎魔,有无数刀剑,有坚固栅栏,有固若金汤的城墙,还有魔苟斯的黑暗威势。

不料贝伦大笑,说:“宝石和手造之物—精灵的君王出卖女儿的代价,当真是微不足道。但辛葛,既然你决意如此,我会去办。等我们再度会面,我将手握一颗来自铁王冠上的精灵宝钻。须知,这不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巴拉希尔之子贝伦。”然后他望向美丽安的眼睛,她并未开口,于是他向露西恩·缇努维尔道别,躬身向辛葛与美丽安行礼,然后推开身旁的卫士,独自离开了明霓国斯。

美丽安这才开口,对辛葛说:“王啊,你设了巧计。但我双眼若未昏花,那么无论贝伦此行是成是败,此计都于你有害,因为你若不是给自己,便是给女儿招来了劫数。如今,多瑞亚斯被纳入更大一片疆域的命运了。”但辛葛答道:“我不会把我珍爱胜过一切珍宝的人卖给精灵或人类。希望也好,担忧也罢,倘若贝伦真能活着回到明霓国斯,他就休想再见到穹苍的光辉,即便我发过誓也一样。”

但露西恩没有出声,从那一刻起,她再也不在多瑞亚斯歌唱。一股压抑的寂静笼罩了森林,辛葛的王国中,阴影都变长了。

《蕾希安之歌》中讲述,贝伦畅行无阻地离开多瑞亚斯,最后来到微光池塘与西瑞安沼泽一带。他离开辛葛的王国,爬上了西瑞安瀑布上方的山岭,河流在那里一头钻入地底,发出巨大的响声。他从山岭上向西张望,透过笼罩着那边山丘的雨雾,看见“被守护的平原”塔拉思迪尔能在西瑞安河与纳洛格河之间铺展开去。往前更远,他隐约望见了矗立在纳国斯隆德上方的高地陶尔-恩-法洛斯。他一无所有,绝望又无措,便朝那边走去。

纳国斯隆德的精灵毫不松懈地监视着那一整片平原。平原边界的每座山丘顶上都筑有隐蔽的瞭望塔,身手不凡的弓箭手秘密穿梭在该地所有的树林中、田野上。他们的箭矢精准致命,不经他们许可,没有生物能潜行入境。因此,贝伦没走出多远,他们就发现了他,他几乎命悬一线。但贝伦意识到危险,一直高举费拉贡德的戒指。那些猎手行迹隐秘,他没见到人影,但感觉自己正受到监视,于是不断大声喊道:“我是巴拉希尔之子贝伦,费拉贡德的朋友。带我去见王!”

因此猎手们没有杀他,而是集合起来将他拦下,命他止步。尽管他状况困窘,形貌野蛮、风尘仆仆,但他们见了戒指,还是向他躬身行礼。他们领他向北行,又转向西,只在夜间行路,以免暴露行踪。因纳国斯隆德的门户正对着纳洛格河的急流,当时水上既无渡口也无桥梁,但在北边更远,金格漓斯河{Ginglith,辛达语。glith作为一个词根,可能意为“河谷”,故选取“格漓斯”这样的译名。345。}注入纳洛格河之处,水流较为平缓。精灵们领着贝伦在那里渡河,然后又折向南,披着月光来到了他们隐蔽殿堂的幽暗门前。

就这样,贝伦见到了芬罗德·费拉贡德王。费拉贡德认得他,不需要戒指提醒自己贝奥的族人与巴拉希尔。他们关上门坐下,贝伦述说了巴拉希尔之死和他在多瑞亚斯的全部遭遇。忆起露西恩和他们共同拥有的欢乐,他不禁落泪。但费拉贡德听了他的故事,既惊奇又不安,他明白,诚如他很久以前向加拉德瑞尔预言的,自己就要以性命兑现立过的誓言了。他心情沉重地对贝伦说:“显而易见,辛葛想要你死。但目前看来,这命运的影响超出了他的谋算,费艾诺的誓言再度运作起来。因精灵宝钻受了一则饱含仇恨的誓言的诅咒,哪怕只是心怀渴望提及它们,也会惊动一股蛰伏的巨大力量。费艾诺众子受那个誓言驱使,宁可毁掉所有的精灵王国,也绝不肯容忍旁人赢得或占有一颗精灵宝钻。如今凯勒巩和库茹芬正住在我这里,我身为菲纳芬之子,虽然是王,但他们已经在王国中获得了强大的势力,并且统领着众多他们自己的族人。虽然过去每次我有所需,他们都向我展示了情谊,但我担心你的任务一旦揭晓,他们不会向你表现出任何好感与宽容。但我自己的誓言依然有效。如此一来,我们就全都卷进去了。”

于是,费拉贡德在子民面前陈词,追忆巴拉希尔的功绩,重提自己的誓言。他言明自己有义务在巴拉希尔之子有所需要时施以援手,并向手下的将领寻求帮助。凯勒巩闻言,自人群中起身,拔出剑来喊道:“如果有人取得或找到一颗精灵宝钻并据为已有,那么无论他是友是敌,是魔苟斯的恶魔,是精灵,是人类的子孙,还是其他任何阿尔达上的生灵,无论是律法,是爱,是地狱的同盟,是维拉的大能,还是任何巫术之力,都不能保护他免受费艾诺众子的仇恨追逐。因为精灵宝钻惟独属于我们,直到世界终结。”

此外他还说了很多话,其激烈强劲,恰如很久以前他父亲在提力安城中首次煽动诺多族反叛时所言。凯勒巩说完之后,库茹芬接着开口,虽然更加温和,但威力不曾稍减,他在众精灵脑海中唤起了战火四起,纳国斯隆德沦为废墟的景象。他在他们心中种下了极大的恐惧,以至于此后直到图林的时代,那个王国没有任何精灵前去参加公开战斗。他们借助埋伏与暗杀,使用巫术与毒箭,追杀所有的陌生人,忘记了亲族的羁绊。就这样,他们堕落了,丧失了古时精灵的英勇与自由,他们的疆域蒙上了阴影。

此刻,他们嘀咕着菲纳芬之子不能像维拉一样命令他们,纷纷扭过脸去不再看他。然而曼督斯的诅咒降临到那对兄弟身上,他们心里起了恶念,想要打发费拉贡德独自去送死,可能的话就篡夺纳国斯隆德的王位,因为他们属于诺多王族中的长子一脉。

费拉贡德眼见众叛亲离,遂取下头上纳国斯隆德的银王冠掷落脚下,说:“你们可以毁弃忠诚于我的誓言,但我必要守住我的契约。倘若还有人未被我们所受诅咒的阴影笼罩,我当至少找到几个人来跟随我,而不应像个被扫地出门的乞丐一样离开此地。”于是有十个人站到他身边,为首的一位名叫埃德拉希尔{Edrahil,辛达语。237。},他俯身拾起王冠,请求将它交托给一位宰相,直到费拉贡德返回。他说:“无论发生何事,您都是我的王,也是他们的王。”

于是费拉贡德将纳国斯隆德的王冠交给弟弟欧洛德瑞斯,让他代为治国。凯勒巩与库茹芬什么也没说,但露出微笑,离开了大厅。

秋天的一个傍晚,费拉贡德和贝伦带着十个同伴从纳国斯隆德出发了。他们沿着纳洛格河边上溯,直至源头的伊芙林瀑布。在黯影山脉脚下,他们碰上了一队奥克,趁夜将其尽数除灭在营地里,取了其装备和武器。靠着费拉贡德的技艺,他们自身的形貌变成了奥克的模样。他们以这样的伪装一路往北走了很远,冒险闯入了埃瑞德威斯林山脉与陶尔-努-浮阴高地之间的西境隘口。但高塔中的索隆察觉了他们,心生怀疑,因为所有取道于此的魔苟斯爪牙都受命要停下来报告所作所为,他们却行色匆匆,没有依令行事。因此,他派兵拦下他们,带来面前。

接下来便发生了索隆与费拉贡德那场著名的较量。费拉贡德与索隆以蕴含力量的歌声争斗,精灵王的力量十分强大,但如《蕾希安之歌》所述,索隆取得了胜利:

他把一首巫术之歌吟诵,

唱起穿透,开启,唱起阴谋,

揭露,拆穿,出卖与背叛。

费拉贡德恍惚摇摆,骤然间

以一首坚持的歌曲反击,

抵御,战斗,对抗黑暗的威力,

谨守秘密,力量如城塔不移,

唱着不摧的信任,逃脱,自由飞翔:

唱起幻化,唱起变换的形体皮相,

唱起躲避的罗网,破除的陷阱,

唱起断毁的锁链,挣脱的牢狱。

如此往复,两方的歌彼长此消。

震荡,淹没,吟诵如浪涛

声势愈高愈强。费拉贡德对抗,

将他的全部精灵魔法与力量

倾注在歌词之上。

昏暗中,他们听见鸟儿柔声

歌唱,在远方的纳国斯隆德,

更有遥远的海岸,碎浪轻轻喟叹

远在西海彼方,一片沙滩,

在精灵故乡的珍珠长滩上。

但是翳影聚集,黑暗滋生在瓦林诺,

大海边上,殷红鲜血流淌,

诺多族屠杀了自己的

弄潮亲族,从那灯火明亮的港湾

窃取了张着白帆的

洁白航船。海风哭嚎,

恶狼长嗥,群鸦散逃。

大海口中寒冰啁哳推轧,

安格班的俘虏愁坐哀悼。

雷鸣滚滚,处处火焚—

魔王座前,芬罗德颓然仆倒。

{此诗歌与稍后贝伦所唱的诗歌,由杜蕴慈翻译。杜认为这两首诗应该按照原诗的韵脚格式翻译,但她尝试许久,只能部分做到。}

索隆随即剥去他们的伪装,他们站在他面前,赤裸又恐惧。但尽管他们露出了本相,索隆还是无法查出他们的名字或目的。

因此他把他们关进黑暗死寂的幽深地穴,威胁要将他们残酷处死,除非有人向他坦白真相。他们不时看到黑暗中亮起两只眼睛,妖狼会吃掉他们的一名同伴,可是没有人出卖他们的王。

就在索隆将贝伦关进地穴那一刻,一股沉重的恐惧落到了露西恩心上。她去询问美丽安,得知贝伦身处托尔-因-皋惑斯岛上的地牢中,没有获救的希望。露西恩意识到世间没有旁人会伸出援手,决定迅速离开多瑞亚斯,亲自去找他。她向戴隆求助,他却将她的计划泄露给了王。辛葛闻讯既惊又忧,他怕露西恩衰弱憔悴,不愿把她囚在不见天日之处,但他又要关住她,于是他命人建了一间她逃不出去的小屋。尼尔多瑞斯森林是一座山毛榉树林,占据了王国的北半边,而离明霓国斯诸门不远处,挺立着林中最大的一棵树。这棵大山毛榉树唤作希利珑{Hírilorn,辛达语,仕女树。417。},树身有三根粗细相同的主干,树皮光滑,异常高大,直至离地很远的高处才开始生出枝条。小木屋就高高建在希利珑的枝干中间,露西恩被带去屋中居住,梯子随即被移走加以看守,只在辛葛的仆人将她需要之物送上去时才会放回。

《蕾希安之歌》中讲述了她如何逃离希利珑上的小屋。她施展迷咒之力,使自己的头发长得极长,并用这些头发编织了一件如同一团阴影的黑色外袍,遮裹起她的美貌,它还满含令人昏睡的魔力。她用剩下的几绺头发编成一条绳子,将绳从窗户垂下。绳梢在坐在小屋下的守卫头上摇晃,他们便陷入了沉睡。于是,露西恩从囚屋中爬下来,裹着那袭阴影外袍避过了所有人的眼目,自多瑞亚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