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段休养生息、重燃希望的日子里,因着墨米吉尔的功绩,魔苟斯的力量被挡在西瑞安河以东。墨玟终于带着女儿涅诺尔逃离多尔罗明,经过长途险路,来到了辛葛的王宫。然而等在那里的却是新的噩耗,她发现图林已去,并且自从龙盔消失在西瑞安河以西之地后,多瑞亚斯再未获得任何音讯。但墨玟和涅诺尔留在了多瑞亚斯,成为辛葛和美丽安的宾客,得到了礼遇尊重。
光阴荏苒,自月亮初升已过去了四百九十五年。是年春天,有两位精灵来到了纳国斯隆德,他们是盖米尔{Gelmir,辛达语。这位盖米尔与格温多的兄弟、泪雨之战前被残酷杀害在艾塞尔西瑞安堡垒前的盖米尔重名,但不是同一个角色。339。}和阿米那斯{Arminas,辛达语。81。},本是安格罗德的子民,但在达戈·布拉戈拉赫战役之后便住在南方,与造船者奇尔丹为伴。他们长途跋涉,带来了这样的消息:大批的奥克和邪恶生物正在埃瑞德威斯林山脉脚下和西瑞安隘口中集结。此外,他们还说乌欧牟曾向奇尔丹现身,提出警告,有巨大的危险正逼近纳国斯隆德。
“请听众水主宰的忠告!”他们对王说,“他如此告诉造船者奇尔丹:‘北方的邪恶已经玷污西瑞安河的各处泉源,我的力量正从流水的诸条源流中撤退。但还有更恶之物将要到来。因此,转告纳国斯隆德之王:关闭要塞诸门,切勿外出。将你们引以为傲的岩石抛入喧腾的河流,如此,那悄然爬行的邪恶或许找不到大门。’”
欧洛德瑞斯为这两名使者晦涩不祥的说法感到忧虑,但图林无论如何都不听这些劝告,尤其不能容忍拆毁大桥,因他已变得骄傲刚愎,凡事都得如他所愿。
此后不久,奥克便侵入了布瑞希尔,该地领主韩迪尔奋起抵抗,遭到了杀害。布瑞希尔的人类吃了败仗,被赶回森林里。那年秋天,一直等待时机的魔苟斯派出了预备已久的大军,去攻打纳洛格河流域的居民。乌鲁罗奇格劳龙越过安法乌格砾斯,进入西瑞安河的北部河谷,大肆作恶。他玷污了埃瑞德威斯林黯影下的艾塞尔伊芙林泉,从那里进入纳国斯隆德的疆域,将纳洛格河与泰格林河之间那片“被守护的平原”塔拉思迪尔能烧成了焦土。
于是,纳国斯隆德的战士们出征了。那日,图林显得伟岸可畏,他骑马走在欧洛德瑞斯右边,大军军心随之振奋。然而,魔苟斯大军的规模远远超过斥候所报,格劳龙迫近时,惟独有矮人面具保护的图林一人能抵御得住。精灵被击退,被奥克逼进纳洛格河与金格漓斯河之间的图姆哈拉德原野,陷入了困境。那日,纳国斯隆德的全部骄傲和军队一并灰飞烟灭。欧洛德瑞斯战死在阵前,古伊林之子格温多也受了致命伤。但图林所向披靡,赶来救他,他将格温多救出溃败乱军,逃入一片树林,将格温多放在草地上。
格温多对图林说:“一救还一救,我们两不相欠了!然而我救你是命中劫数,你救我却是徒劳一场,因我的肉体伤得太重,无法救治,我必须离开中洲了。胡林之子啊,我虽然爱你,却仍后悔那天从奥克手中救了你。要不是你勇武骄傲,我本来还能享有爱情和生命,纳国斯隆德也还能再屹立一段时光。现在,你若爱我,就离开我!快回纳国斯隆德去救芬杜伊拉丝。我最后要对你说的是:只有她挡在你与你的厄运之间。如果你辜负了她,厄运一定不会放过你。永别了!”
于是,图林加紧赶回纳国斯隆德,一路收拢遇到的残兵。沿途树上的叶子纷纷在大风中飘落,因秋天将逝,肃杀寒冬将至。然而,恶龙格劳龙和奥克大军比他先到,留守的人尚未得知图姆哈拉德原野上发生了什么,敌军就突然来袭。那天,那座横跨纳洛格河的石桥被证明是个大患。因它造得巨大坚固,无法迅速摧毁,敌人轻易渡过了深深的河流,格劳龙全力喷火焚烧费拉贡德的诸门,将它们摧毁,然后长驱直入。
图林赶到时,纳国斯隆德遭到的可怕劫掠已近尾声。奥克已经或杀或逐,解决了所有余下的武装,正在宏伟的厅堂与内室中洗劫,一边抢掠一边破坏。那些没被杀害也没被烧死的妇人和少女,全被成群赶到大门前的层层阶地上,她们将被带走,充当魔苟斯的奴隶。图林撞上的便是这毁灭与不幸的一幕,没人挡得住他,或者说,没人企图去挡他,但他仍砍倒所有面前的敌人,冲过桥,杀开一条血路朝俘虏奔去。
现在他是孤身一人,因为少数追随他的人都已逃走。但就在那一刻,格劳龙从洞开的门中钻了出来,绕到图林背后,隔在他与桥之间。突然间,格劳龙借着体内的邪灵开口了,说:“你好啊,胡林之子。幸会!”
图林闻声,霍然转身,大步向他奔去,古尔桑剑锋闪耀,仿佛燃起了火焰,但格劳龙克制住没有喷火,而是睁大蛇眼盯住了他。图林一边举剑,一边无畏地望进那双眼睛,顿时,他中了恶龙那无睑之眼的束缚魔咒,被定住不能移动分毫。接着,他如石像般呆立良久,纳国斯隆德诸门前只余这一人一龙沉默对峙。但格劳龙又开口了,讥刺图林说:“胡林之子,你所作所为皆是邪恶。蒙人养育却不知感恩,犯罪不法,杀害挚友,窃他人所爱,篡纳国之权,为将则有勇无谋,为子则遗弃至亲。你母亲与妹妹在多尔罗明为奴,境况悲惨穷困。她们只有破布蔽体,你却盛装如王侯。她们想念着你,你却漠不关心。你父亲若知道他有这样一个儿子,可会心喜?而他必会知道。”图林受格劳龙的魔咒控制,字字句句都听了进去。他就像照着一面被恶意扭曲变形的镜子,从中见到了自己,并对所见映像心生厌恶。
在他仍被恶龙视线所困,心智遭受折磨,身体却又无法动弹的同时,奥克驱赶着成群的俘虏离去,他们从图林身旁经过,过了大桥。芬杜伊拉丝就在其中,她边走边大声呼唤图林。可是直到她的呼唤和众俘虏的哭声消失在向北的路上,格劳龙才释放图林,而她的声音从此萦绕在他耳畔,他无法不听。
此时,格劳龙突然收回目光等待。图林仿佛从噩梦中醒来,慢慢动了动,接着回过神来,大喊一声朝恶龙扑去。但格劳龙大笑,说:“你若想找死,我会欣然宰了你,但这可帮不了墨玟和涅诺尔多少忙。你对那个女精灵的呼唤无动于衷,莫非对血脉相连的至亲也置之不理?”
但图林回剑刺向恶龙的眼睛,格劳龙迅速缩回身躯,高高盘踞在他面前,说:“少安毋躁!至少我遇到的人里,以汝最为英勇。有人说我们这方不敬重英勇的敌手,那是胡说八道。看!我许汝自由。汝若做得到,去找汝的亲人就是。汝还不快走!汝若唾弃这项礼遇,日后但有精灵或人类苟活下来,传述这段时期的历史,提到汝时必会饱含鄙夷。”
图林仍被恶龙之眼弄得头脑混乱,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尚有可能懂得怜悯的敌人交涉,因而相信了格劳龙的话,转身飞奔过桥。但他走时,格劳龙在他背后开口,凶狠地说:“现在快走吧,胡林之子,快去多尔罗明!不然,奥克或许又会先汝一步。倘若汝为芬杜伊拉丝耽搁,汝便再也见不到墨玟,更永远无缘见到妹妹涅诺尔,而她们将诅咒汝。”
图林消失在向北的路上,格劳龙则再次大笑,因他已达成主上交付的使命。他接着转去自得其乐,喷出烈火,烧毁周围的一切。他把忙于搜刮劫掠的奥克全都逐了出去,赶他们上路,并且不准他们带走哪怕一点点有价值的战利品。然后,他将那座大桥击毁,将断挢投入滚滚的纳洛格河里。如此一来,这里就安全了,他收聚费拉贡德的全部珍藏与财宝,堆积起来,随即趴在最深处的厅堂里的宝山上,暂作休息。
图林加紧向北赶路,穿过纳洛格河与泰格林河之间那片如今一片荒凉的土地,而严酷寒冬由北而下,迎头扑向他。那年秋天未过就已落雪,春天则来得又冷又迟。他一路前行,总觉得林中山里传来芬杜伊拉丝的呼唤,喊着他的名字,令他心如刀割。但格劳龙的谎言又令他心如火焚,脑海中不断浮现奥克火烧胡林的家,或折磨墨玟和涅诺尔的场景,因此他坚持初衷,不曾转向。
图林因长途急行(他不眠不休走了四十多里格的路)而疲累不堪,终于在冬日冰凌初现时来到伊芙林群潭边,过去他被治愈的地方。然而群潭如今仅余一片冰冻的泥沼,他无法再饮那里的水了。
就这样,他顶着北方扑来的漫天风雪,艰难地穿过进入多尔罗明的隘口山道,重新找到了童年生活的家乡。那里光秃又荒凉,墨玟也不在了。她的房子破败寒冷,空荡矗立,附近不见任何活物出没。于是图林离开家,去了东来者布洛达的家。布洛达强娶了胡林的亲戚艾琳。在那里,图林从一位老仆口中得知,墨玟带着涅诺尔逃出了多尔罗明,已经走了很久,只有艾琳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于是,图林大步冲到布洛达的餐桌前,抓住他拔剑逼问墨玟的下落,而艾琳向他透露,墨玟去多瑞亚斯找她儿子了。“因为那时靠着南方黑剑的保护,大地摆脱了邪恶。”她说,“但他们说,他现在已经牺牲了。”图林闻言,双眼重归清明,格劳龙最后几丝魔咒松脱了。他心中痛极,愤怒自己竟被谎言蒙蔽,又憎恨这些迫害墨玟的人,一股黑暗的暴怒攫住了他,他在布洛达的家中杀了他和那些做客的东来者。随后他遭到追捕,逃进了外面的寒冬。但他得到了残存的哈多家族子民的帮助,他们熟悉野外的道路,他随他们冒雪逃脱,来到多尔罗明南部群山中一处亡命徒的藏身地。从那里,图林再次离开童年的家乡,回到了西瑞安河谷。他心中辛酸苦涩,因为他回到多尔罗明,只给自己残存的族人带来了更大的苦难,他的离去竟令他们欣喜。惟一令他感到安慰的是,墨玟是靠着黑剑的勇武,才能畅行无阻去到多瑞亚斯。他自忖:“如此看来,我做的事并不是给人人都带来了不幸。而且,就算我能早些回来,我还能把她们安置到什么更好的地方?要是连美丽安的环带也被攻破,最后一线希望也就荡然无存了。不错,其实这样的状况更好,因为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投下阴影。就让美丽安保护她们吧!而我会让她们远离阴影,安宁生活一段时日。”
于是,图林从埃瑞德威斯林山脉下来,开始寻找芬杜伊拉丝。他如野兽般狂野又机警地在山脚下的森林中巡游,在所有向北通往西瑞安隘口的路上堵截,却徒劳无果。他来得太迟,一切痕迹都已变得模糊不清,或是被冬日的天气消磨殆尽。然而,图林沿着泰格林河南下时,遇到了一群被奥克包围的布瑞希尔的人类。他救了他们,因奥克见到古尔桑剑就逃。他自称“林中野人”,他们恳求他前往同住,但他说自己还有任务未了,他要寻找纳国斯隆德的欧洛德瑞斯之女芬杜伊拉丝。那群林中居民的领导者多拉斯{Dorlas,辛达语。207。}闻言,讲了芬杜伊拉丝惨死的噩耗。原来,布瑞希尔的人类想要营救纳国斯隆德的俘虏,曾在泰格林河渡口伏击押送她们的奥克大军。不料奥克立刻残酷杀害了囚俘,芬杜伊拉丝被一根长矛钉在树上。她就这样逝去,遗下一句话:“告诉墨米吉尔,芬杜伊拉丝在这里。”因此,他们将她葬在那地附近,坟丘取名为“精灵少女之丘”豪兹-恩-埃列丝{Haudh-en-Elleth,辛达语。399。}。
图林请他们带自己过去,在那里,他倒地不起,哀恸以至于昏迷,几近死去。多拉斯见状,从他的黑剑(其盛名甚至远远传到了布瑞希尔森林深处)和他寻找精灵王之女的任务,猜到这个“野人”正是纳国斯隆德的墨米吉尔,流言说他是多尔罗明的胡林之子。因此,林中居民抬起他,把他带回了他们的住所。那些住所建在森林中的一处高地上,以一道围栏护住,便是阿蒙欧贝尔{Amon Obel,辛达语。30。}上的埃斐尔布兰迪尔{Ephel Brandir,辛达语。284。}。当时哈烈丝一族因为战争而人口减少,统领他们的是韩迪尔之子布兰迪尔{Brandir。137。},他是个脾气温和的人,又从小跛足。他坚信,要保护族人不受北方力量的侵害,与其展开战斗,不如隐秘度日。因此,多拉斯带来的消息令他恐惧,他见到躺在担架上的图林的面容时,心中更浮起了一团不祥的预感。尽管如此,布兰迪尔还是被这个人的悲痛打动了,于是他将图林接到自己家中照顾,因为他懂得医术。春天伊始,图林从昏迷中醒来,再次变得健壮。他起身活动,认为自己可以留在布瑞希尔隐居,抛弃过往,忘却阴影。因此,他用高等精灵语{High-elven speech,即昆雅语。}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图伦拔{Turambar,昆雅语。743。},意思是“命运的主宰”。他恳求林中居民不要把他看成外来者,并且忘记他过去的任何名字。不过,他不肯彻底放弃作战,因为他无法容忍奥克来到泰格林河渡口,或走近豪兹-恩-埃列丝。他将那地变成了奥克心目中的恐怖之地,他们因而避之惟恐不及。但他收起了黑剑,改用弓箭和长矛。
如今有关纳国斯隆德的新消息传到了多瑞亚斯,因为一些精灵从溃败与劫掠中幸存下来,在荒野中熬过了严酷寒冬,最终前来辛葛处寻求庇护,边界守卫将他们带去见王。他们有人说,所有的敌人都已退回北方;其他人却说,格劳龙还盘踞在费拉贡德的厅堂里;有人说,墨米吉尔被杀害了;其他人却说,他被恶龙施了魔咒,被变成了一尊石像,还留在那里。但众人异口同声说,纳国斯隆德国破之前,很多子民都知道:墨米吉尔不是别人,正是多尔罗明的胡林之子图林。
墨玟闻讯,忧心如焚。她拒绝听从美丽安的劝告,独自骑马进入荒野,去寻找她的儿子,或有关他的确切消息。因此,辛葛派玛布隆带着很多坚毅的边界守卫去追赶她,任务是找到她、保护她,以及尽可能打探消息,不过涅诺尔被吩咐留下。但她也拥有胡林家族那胆大无畏的特质,在一个不祥的时刻,涅诺尔将自己扮作辛葛的子民,骑马跟着踏上了那条在劫难逃的路,她希望墨玟一旦意识到女儿也要随自己去冒险,就会回头。
玛布隆一行在西瑞安河岸边追上了墨玟。玛布隆恳求她回明霓国斯,然而她受厄运驱使,一意孤行。这时他们也发现涅诺尔来了,她违抗墨玟的命令,不肯回去。玛布隆不得已,只好带着她们前往微光池塘的隐蔽渡口,众人过了西瑞安河。他们走了三天,来到很久以前费拉贡德命人大兴土木堆起的“侦察丘”阿蒙埃希尔{Amon Ethir,辛达语。28。},此地离纳国斯隆德诸门有一里格远。玛布隆在墨玟母女周围安排骑兵护卫,不让她们再向前行。他从山丘上眺望,不见任何敌人的迹象,便带着一队斥候下山,尽可能悄然无声地向纳洛格河走去。
然而,格劳龙察觉了他们的全部行动,他大怒之下出动,下到河里。大团水蒸气和难闻的臭气升腾而起,玛布隆和同伴们视野被遮,晕头转向。于是,格劳龙过了纳洛格河,往东而来。
等在阿蒙埃希尔山上的护卫看见恶龙袭来,便打算领墨玟和涅诺尔离开,带着她们一同全速朝东飞逃而回。但风把茫茫雾气吹向他们,他们胯下的马匹因恶龙的臭气而发狂,不听驾驭,四处乱闯,导致一些人猛撞在树上丧命,其他人则被驮往远方。就这样,两位女子都失去了踪影,事实上从此再无墨玟的确切消息传回多瑞亚斯。涅诺尔虽然被摔下了马,却未受伤,她努力走回阿蒙埃希尔,想在那里等玛布隆。于是,她爬到浓雾上方,见到了阳光。她向西望去,却径直望入格劳龙眼里,他的头就搁在山顶上。
她的意志与他抗争了一段时间,但他施展力量,得知了她的身份,便强迫她注视自己的眼睛,然后对她施下彻底昏沉和遗忘的魔咒。于是,涅诺尔忘了自己的所有经历,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了一切事物的名字。有很多天,她听不见,看不见,也不能依自己的意志移动分毫。于是,格劳龙将她弃在阿蒙埃希尔上独自伫立,回纳国斯隆德去了。
另一方面,玛布隆极为勇敢,他在格劳龙离开后探察了费拉贡德的厅堂,又在恶龙归来迫近时逃了出去,回到阿蒙埃希尔。他向山顶攀爬时,正值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他在那里只发现了涅诺尔一人,她独自站在星空下,宛如一尊石像。她听不见也说不出任何话,不过他牵起她的手时,她会跟着走。就这样,他非常难过地领她走了,但他觉得恐怕这是徒然,因为荒野中没有补给,他们很可能一同送命。
然而有三名玛布隆的同伴找到了他们,一行人缓慢地向北又向东行,朝西瑞安河对岸多瑞亚斯领土的防线前进,在埃斯加尔都因河汇入西瑞安河处附近,有一座设有守卫的桥可过。他们渐渐接近多瑞亚斯,涅诺尔的力气也慢慢恢复,但她仍不能言、不能听,被引着盲目而行。就在他们接近边界防线时,她终于闭上直瞪的双眼,肯睡觉了。于是,他们扶她躺下,自己也都歇息,且因疲惫至极而没有设防。结果,他们遭到了一小队奥克的袭击。如今奥克常常壮起胆子,欺近多瑞亚斯的边防游荡。偏偏在那一刻,涅诺尔的视觉与听觉恢复了,她被奥克的吼声惊醒,吓得跳了起来,未等他们靠近就飞奔而逃。
奥克随即追了上去,精灵则紧跟在后。奥克来不及伤害涅诺尔,就被精灵赶上斩杀,但涅诺尔逃脱了。她吓得疯了一般飞奔,比鹿还迅捷,边跑边撕扯所有的衣物,直至全身赤裸,向北奔出了他们的视野。他们寻找她许久,却未找到,也未发现她的任何踪迹。最后,玛布隆绝望地返回明霓国斯,报告了事情的始末。辛葛和美丽安闻言,满怀哀恸。但玛布隆再次出发,不断打听墨玟与涅诺尔的消息很久,却徒劳无果。
涅诺尔继续奔进了森林,直至筋疲力尽,才倒下睡着了。她醒来时是清晨时分,阳光明媚,她沐浴着光,为之欢欣,仿佛它是一种新的事物,她眼中的每一样事物都显得新鲜又陌生,因她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她所记得的只有一股潜伏在背后的黑暗与隐隐的恐惧。因此,她像遭到追猎的野兽一样警惕行走,又因为没有食物、也不知该如何寻找食物,变得饥饿不堪。但她最后来到了泰格林河渡口,过了河,想在布瑞希尔的茂盛森林中寻找栖身之所,因她感到害怕,觉得自己逃离的那股黑暗又追赶上来。
但那其实是一场从南方袭来的大雷雨。她吓得扑在豪兹-恩-埃列丝的坟丘上,掩住双耳不听雷声。雨水抽打着她,将她淋得湿透,她倒在那里,就像一只濒死的野兽。而图伦拔就在那里发现了她,因他听说附近有奥克出没,去了泰格林河渡口。一道闪电划过,他瞥见芬杜伊拉丝的坟丘上似乎趴着一个被杀的少女,心中如遭雷击。林中居民抬起了她,图伦拔脱下斗篷盖在她身上,一行人将她带到附近的猎人小屋,为她取暖,并给她食物。而她一见图伦拔便感到宽慰,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过去在黑暗中所寻找的。她不肯离开他,但当他问起她的名字与家人,以及她的不幸遭遇,她变得焦虑起来,像个明白要交出某样东西却又不能理解那是什么的孩子,她哭了。图伦拔因而说:“不要担心,故事以后再说吧。但我要给你取个名字,就叫你妮涅尔{Níniel,辛达语。589。},‘泪水姑娘’。”她听了这个名字,摇摇头,但开口说:妮涅尔。这是她在摆脱昏沉后所说的第一个词。从此以后林中居民一直如此称呼她。
第二天,他们抬着她向埃斐尔布兰迪尔走去。但当他们走到凯勒布洛斯{Celebros,辛达语。163。}的翻腾溪水泻入泰格林河之处,也就是“多雨的阶梯”丁洛斯特瀑布{Dimrost,辛达语。196。}时,她忽然剧烈战栗起来,那地后来因此改称“战栗之水”能激栗斯{Nen Girith,辛达语。575。}。她不等抵达林中居民位于阿蒙欧贝尔山上的家园,就发烧病倒。她因而卧病甚久,布瑞希尔的妇女照顾她,像教婴孩般教她说话。靠着布兰迪尔的医术,她的病秋天未到就痊愈了,她也能说话了,但她不记得任何自己被图伦拔在豪兹-恩-埃列丝坟丘上发现以前的事。布兰迪尔爱上了她,她的心却全给了图伦拔。
在那段日子里,林中居民没有受到奥克的侵扰,图伦拔也没去作战,布瑞希尔一片和平。图伦拔倾心妮涅尔,向她求了婚。妮涅尔尽管爱他,那次却没有马上答应。因为布兰迪尔有种无可名状的不祥预感,他设法劝阻了她,并非出于私心或与图伦拔作对,而是为她着想。他向妮涅尔透露,图伦拔就是胡林之子图林。她虽不知道那个名字,心头却笼上了一团阴影。
纳国斯隆德陷落三年后,图伦拔再次向妮涅尔求婚,发誓他若不能现在娶她,就要回去荒野中作战。妮涅尔欣然答应了他,两人在仲夏时节成婚,布瑞希尔的林中居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但未到年末,格劳龙就派出大批手下的奥克前来攻打布瑞希尔。图伦拔留在家中没有行动,因为他答应妮涅尔,只在他们的家园遭到攻击时才会出战。然而林中居民战败,多拉斯谴责了图伦拔,说他不肯援助无异于同族的人。图伦拔闻言起身,再度拿出了黑剑。他召聚了一大批布瑞希尔的人类,彻底击败了奥克。但格劳龙得到了黑剑在布瑞希尔的消息,便细细思量所闻之事,筹划着新的毒计。
翌年春天,妮涅尔怀孕了,整个人变得憔悴又悲伤。与此同时,格劳龙已从纳国斯隆德出动的消息也首次传到了埃斐尔布兰迪尔。图伦拔闻讯,派出斥候去远方侦察,因他现在可随意下令行事,几乎无人理会布兰迪尔。夏天将至时,格劳龙来到了布瑞希尔的边界,盘踞在泰格林河西岸附近。如此一来,林中居民极为恐慌,因为事与愿违,这条大虫显然并非只是途经此地返回安格班,而是打算攻击他们,蹂躏他们的领土。于是,他们向图伦拔寻求建议,而他的建议是:他们惟有靠巧计和好运才可能打败格劳龙,拼尽全力抵抗将无济于事。因此,他自告奋勇前去领土边界寻找恶龙,让其余的人都留在埃斐尔布兰迪尔,但要准备好逃跑。这是因为,假如格劳龙获胜,他就会首先去攻击林中居民的家园,消灭他们,他们不能指望阻挡他,但如果他们届时四散而逃,那么很多人就可以逃脱,因为格劳龙不会在布瑞希尔久留,他很快就会返回纳国斯隆德。
然后,图伦拔问有没有人愿意跟他一同去冒险,助他一臂之力,多拉斯站了出来,但再无旁人。多拉斯因而谴责众人,并且出言轻侮无法尽到哈烈丝家族继承人之责的布兰迪尔。布兰迪尔在族人面前颜面丧尽,心生怨怼。但布兰迪尔的亲戚胡梭尔{Hunthor,辛达语。425。}请求布兰迪尔允许自己代为前去。于是,图伦拔向妮涅尔道别,她心中充满恐惧与不祥的预感,两人悲伤地分别了。图伦拔与两名同伴出发,前往能激栗斯瀑布。
妮涅尔不堪忍受恐惧,也不愿留在埃斐尔内等候图伦拔吉凶的消息,因此她在他走后也出去了,一大批人与她同行。布兰迪尔见状,心中恐惧更甚。他试图劝说她和那些要跟她前去的人不要鲁莽行事,但他们不理会他。因此,他宣布放弃统治之权,拒绝继续关爱那些轻侮过他的族人。他一无所有,只剩对妮涅尔的爱,于是取了剑作为武装,动身去追她,但因为跛足,他远远落在后面。
图伦拔在日落时分到了能激栗斯瀑布,在那里,他发现格劳龙趴在泰格林河高高的河岸边缘,很可能在夜幕降临后行动。他认为这是好消息,因为恶龙所在之处是卡贝得-恩-阿拉斯{Cabed-en-Aras,辛达语。147。},河流在该处流经一道深窄的峡谷,一只受到追猎的鹿可以跃过。图伦拔觉得自己不必继续寻找,而要尝试越过峡谷。因此,他计划在黄昏时悄悄往下爬,趁着夜色的掩护下到山涧中,横越汹涌的流水,然后爬上对岸的峭壁,如此就可自下方避过恶龙的警戒,发动袭击。
他决定如此行事,但当他们摸黑来到泰格林河的急流边时,多拉斯胆怯了,他不敢冒险尝试渡河,而是退缩回头,怀着羞耻躲进了树林。不过图伦拔与胡梭尔安全地过了河,因为响亮的流水喧嚣掩盖了其他一切响动,格劳龙还在睡觉。恶龙在午夜之前醒来,大吼一声喷出一股烈火,先把前半截身躯扑到裂罅对岸,接着开始把庞大的后半截身躯也拖过去。图伦拔与胡梭尔险些被热气与恶臭熏倒,他们匆忙寻路往上爬,去攻击格劳龙。但恶龙横越峡谷时,有块高处的大石松动了,落下击中了胡梭尔的头,将他撞落河中,哈烈丝家族这位堪称英勇的人就这样逝去了。
图伦拔凝聚起全部意志与勇气,独自爬上悬崖,到了恶龙下方。他随即拔出黑剑古尔桑,用尽臂力,饱含憎恨,将它狠狠刺入大虫柔软的肚腹,直至没柄。格劳龙感到致命的剧痛,尖声厉吼,在可怕的垂死挣扎中抬起庞大的身躯,举身扑过了裂罅,在对岸痛苦地翻滚抽搐。他将周围全都点燃,又夷为废墟,直到最后他的火熄了,他也僵卧不动。
格劳龙垂死挣扎时,古尔桑剑脱出了图伦拔的手,卡在恶龙的肚腹中。图伦拔想取回宝剑,也想亲眼检视仇敌,因而再次渡过了流水。他发现格劳龙全身伸展开来,侧翻在地,古尔桑的剑柄立在肚腹外。于是图伦拔握住剑柄,一脚踏在恶龙肚腹上,模仿着对方在纳国斯隆德说过的话,大声嘲弄道:“你好啊,魔苟斯的大虫!又幸会了!现在去死吧,让黑暗吞噬汝!胡林之子图林就这样报了仇啦。”
他说完,扭动宝剑拔出,但一股黑血随之喷出,溅到了他手上,这股毒液灼伤了他的手。这时,格劳龙张开眼睛,投向图伦拔的目光恶毒至极,无异于给了他一记重击。受此一击,又兼烧灼的剧痛,图林眼前一黑陷入昏厥,如死人般躺倒,剑压在身下。
格劳龙的厉吼回荡在森林中,传到了等在能激栗斯瀑布旁的人们耳里。那些翘首以待的人听到声声厉吼,又远远望见恶龙造成的大火与破坏,以为他已经取胜,正在消灭那些攻击他的人。妮涅尔坐在奔腾泻落的水旁战栗,她一听见格劳龙的声音,从前那股黑暗就悄然爬回她身上,她无法靠自己的意志从那地挪动分毫。
尽管如此,布兰迪尔还是找到了她,他一瘸一拐,疲累不堪,终于来到能激栗斯瀑布。他听说恶龙已经过河击败了敌手,心中充满了对妮涅尔的同情。不过他也在想:“图伦拔死了,但妮涅尔还活着。也许她如今会跟我走,我要带她离开,这样我们就能一同逃离恶龙。”因此,他在妮涅尔身旁站了片刻,便说:“来吧!我们该走了。你若愿意,我会引领你。”他牵起她的手,而她默然起身,随他而行。黑暗中,谁也没有见到他们离去。
他们沿着通往渡口的小路往下走,此时月亮升起,给大地洒下一片朦胧的光。妮涅尔问:“该走这条路吗?”布兰迪尔回答说他不知道路,只想尽力逃离格劳龙,逃入荒野。但妮涅尔说:“黑剑是我的至爱,我的丈夫。我要走也只会去找他。你以为我还会去哪里?”她甩开他往前疾行,向泰格林河渡口而去。她望见惨白月光下的豪兹-恩-埃列丝,顿时被一股极大的恐惧攫住。她尖叫一声抛下斗篷,掉头奔离,沿河往南飞逃,一身白衣在月光中闪耀。
布兰迪尔因此从山坡上看见了她,转去截住她的去路,但她跑到格劳龙在卡贝得-恩-阿拉斯边缘附近造成的废墟时,他仍落后。她在那里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恶龙,但她不予理会,因为恶龙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她奔到图伦拔身旁,徒劳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她发现他的手遭到灼伤,便以泪水清洗,并撕下一条衣襟来包扎。她亲吻他,再次呼唤他醒来。就在这时,格劳龙在死前最后一次动了,他以最后一口气说:“你好啊,胡林之女涅诺尔。了结之前,我们又见面了。我为汝高兴,汝终于寻获兄长了。现在,汝当识他:黑暗中的刺客,对敌人狡诈,对朋友不义,对亲人又是个诅咒,他就是胡林之子图林!而他所有作为中最可怕的一件,汝将在自身之内体会。”
格劳龙说完就死了,他恶毒的蒙蔽自她身上消去,她记起了自己的全部生平。她低头看着图林,喊道:“永别了,我重复深爱的人!A Túrin Turambar turun ambartanen{昆雅语。}—命运的主宰却为命运所主宰了!死乃为欢,生方为苦!”听见这一切的布兰迪尔原本深受打击,呆立在废墟边缘,这时急忙朝她赶去,但她因恐惧和极度的痛苦而心神涣散,躲开了他,奔到卡贝得-恩-阿拉斯的边缘纵身跃下,消失在汹涌急流中。
布兰迪尔赶来向下望去,却怀着恐惧退开。虽然他也不想活了,却仍无法跳下那咆哮奔腾的河水寻死。此后,再没有人望向{严格说来,并非没人“望向”那地。《未完的传说》中,克里斯托弗·托尔金也针对这一处有过注释:“明显的矛盾是,虽然布兰迪尔据说是最后一个望向卡贝得-恩-阿拉斯的人(此处和《精灵宝钻》中都是),但图林随后很快就去了那里,以及精灵们和所有那些为他堆起坟墓的人其实也都一样。或许可以这样解释:如果在狭义上理解纳恩(Narn)中涉及布兰迪尔的词句,那么他是最后一个真正‘向下望进它的黑暗’的人。”}卡贝得-恩-阿拉斯,也没有任何鸟兽会来此地,任何树木都不生长。这地被改名为“恐怖命运的一跃”卡贝得·耐拉马斯{Cabed Naeramarth,辛达语。148。}。
布兰迪尔颠踬着往能激栗斯瀑布折返,要把噩耗告诉众人。他在树林中遇见多拉斯,并杀了他,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杀人。他到达能激栗斯瀑布后,人们向他喊道:“妮涅尔走了,你见到她了吗?”
他答道:“妮涅尔永远走了。恶龙死了,图伦拔也死了。这些全都是好消息。”人们听了这话,窃窃私语说他疯了。但布兰迪尔说:“听我把话说完!我们钟爱的妮涅尔也死了。她投身于泰格林河,不愿再活,因为她得知自己在失忆之前不是别人,正是多尔罗明的胡林之女涅诺尔,而图伦拔是她的哥哥,胡林之子图林。”
他既语毕,人们纷纷落泪,但就在这时,图林本人却出现在他们面前。因恶龙死后,他也不再昏迷,而是疲惫地陷入了沉睡。然而夜间寒冷,他不能安眠,古尔桑的剑柄戳着他身侧,他醒了过来。他发现有人包扎了自己的手,却不解既然如此,自己怎么还被丢下,躺在冰冷的地上。他呼唤了几声,不闻回应,便起身寻找帮助,因他疲惫又虚弱。
未料,人们见到他,吓得纷纷后退,以为这是他不肯安息的鬼魂。他说:“别这样,应该高兴才是。因为恶龙死了,我还活着。可是你们为何无视我的建议,前来冒险?妮涅尔又在哪里?我想见她。你们该不会把她从家中带到这里来了吧?”
于是布兰迪尔告诉他,她确实来了,并且已经死了。但多拉斯的妻子大喊道:“不,大人,他疯了。他跑来这里,说你死了,还说那是好消息。可是你还活着。”
图伦拔闻言大怒,相信布兰迪尔因为嫉妒他和妮涅尔的爱情,所言所为都是出于对他们的恶意。他对布兰迪尔恶言相向,称他是“瘸鬼”。于是,布兰迪尔转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称妮涅尔就是胡林之女涅诺尔。他向图伦拔大声吼出格劳龙的临死之言,说图伦拔对亲人和所有收留庇护他的人都是个诅咒。
图伦拔从这些话里听见了厄运追逼而来的足音,陷入了狂怒。他谴责布兰迪尔将妮涅尔引向死亡,还说布兰迪尔即便真的没有捏造那些话,也是在幸灾乐祸地散播格劳龙的谎言。接着他诅咒了布兰迪尔,杀了他,然后逃离众人,冲入森林。过了一阵,疯狂褪去,他来到了豪兹-恩-埃列丝,在坟前坐下,反思自己所有的行径。他呼唤芬杜伊拉丝给他建议,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怎样做才不会造成更糟的后果:是该去多瑞亚斯寻找亲人,还是永远抛弃她们,去战死沙场。
就在图林坐在那里时,玛布隆带着一队灰精灵越过泰格林河渡口而来。他认出图林,向他打招呼,并且为发现他还活着而着实欣喜。因为玛布隆听闻格劳龙已经出动,目标是布瑞希尔,他也听到报告说纳国斯隆德的黑剑如今就住在布瑞希尔。于是他前来向图林示警,有需要的话便伸出援手。但图林说:“你来迟了。恶龙已经死了。”
精灵们十分惊奇,对他大加称赞。但他毫不在乎,说:“我只问你一件事:告诉我,我的家人怎么样了。我在多尔罗明得知,她们已经逃去了隐匿王国。”
玛布隆闻言愕然,但不得不告诉图林,墨玟是如何失踪,涅诺尔又如何中了呆滞遗忘的魔咒,以及她如何在多瑞亚斯边界从他们身边跑掉,逃向了北方。图林听完,终于知道厄运还是追上了他,他是不义地杀害了布兰迪尔,格劳龙的话就这样在他身上彻底应验了。他大笑若狂,喊道:“这真是个痛苦的笑话啊!”但他叫玛布隆走,回多瑞亚斯去,他诅咒那个国度。“我还诅咒你此行的任务!”他喊道,“事情就缺这一环。如今黑夜降临了。”
他说完就一阵风般奔离,他们大惊,不解是何种疯狂控制了他,连忙追了上去。但图林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去了卡贝得-恩-阿拉斯。他耳听流水咆哮,眼见树上所有的叶子都已凋落,仿佛冬天已经来临。他在那里拔出剑,他所拥有之物,独剩这一件还在。他说:“你好啊,古尔桑!除了驾驭汝之手,汝不认任何主人,不抱任何忠诚,汝不畏沾染任何人的血。既然如此,汝会不会杀死图林·图伦拔?汝会不会给我一个痛快了断?”
剑中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答曰:“会。我会欣然饮下汝之血,如此我或可忘却主人贝烈格的血,以及被冤杀的布兰迪尔的血。我会给汝一个痛快了断。”
于是,图林将剑柄立在地上,和身扑向古尔桑的剑尖,黑剑取了他的性命。玛布隆和精灵们赶到,目睹格劳龙倒卧的尸体,又见了图林的尸身,不禁深为哀恸。布瑞希尔的人类来到该处,得知图林疯狂与死亡的原因,无不惊骇万分。玛布隆痛苦地说:“我也卷入了胡林子女的命运,因此,我带来的消息害死了一个我爱的人。”
他们抬起图林,发现古尔桑剑已成碎片。精灵和人类在那里集起大批柴薪,点燃一堆大火,将恶龙烧成灰烬。他们将图林葬在他倒下的地方,为他筑了一座高高的坟丘,并以古尔桑剑的碎片陪葬。待到尘埃落定,精灵为胡林的子女唱了一首悼歌。那座坟丘上立了一块灰色的大石碑,上面以多瑞亚斯的如尼文刻着:
图林·图伦拔,格劳龙的克星{Dagnir Glaurunga,辛达语。183。}
在这行字底下他们又写了:
涅诺尔·妮涅尔
但她不在那里,也始终无人知道,冰冷的泰格林河水将她带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