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4(2 / 2)

他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从前是个杀气腾腾的小叛徒,我记得他总是很叛逆。过去,我们的父母一直极力想让他守规矩,可从来都不大成功。想到这儿,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俩有着共同的父母,而我和艾里克、弗萝拉、凯恩、布雷斯、菲奥娜他们却并非如此,可能还有几个人也是这样。其他人的情况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对我记得的那几个人,我非常肯定。

我们行进在裸露的泥土路面上,四周是成片的参天大树。这条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这个地方让我感到很安全。时不时能看见一头受惊的小鹿,有时,路旁的狐狸也会让我们吓一跳。还有的地方,路面上印着不少蹄印。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地,仿佛是某种印度乐器上紧绷的金色琴弦。轻拂的微风湿润而充满生气。我意识到自己了解这个地方。过去,我常常走在这条路上。我曾无数次来到阿尔丁森林,骑马,步行,在森林里打猎,躺在繁茂的枝叶下,手枕在脑后,双眼望着天空。我曾爬上这些巨人般的枝条,俯视这个变动不居的绿色世界。

“我爱这地方。”我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兰登回答道:“你一直喜欢这儿。”我拿不准,但他似乎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串音符。那是狩猎的号角声。我知道。

“开快点,”兰登突然说,“听上去像是朱利安。”

我加快了速度。

号角声再次响起,更近了。

“那些该死的猎犬会把车撕成碎片的,他的鸟还会拿咱们的眼睛当饭吃!”他说,“真不想在他全副武装的时候碰上他。不管他本来在追什么,他肯定更愿意狩猎自己的两个兄弟。”

“我现在的哲学是‘自己活,也让别人活’。”我告诉他。

兰登咯咯地笑了。

“多么离奇的想法。我敢打赌你坚持不了五分钟。”

号角再次响起,更近了。他骂了一声:“该死!”

车速表用北欧风格的古怪数字显示,我们的时速是七十五英里,在这样的路面上,我没敢再加快速度。

又是三下拖长的号角声,这次距离近多了。我听到了从左边传来的狗吠声。

“现在我们离实界已经很近了,但离安珀还远着呢。”我兄弟说,“就算躲进附近的影子里也没用。如果他的目标真是我们,他肯定会追来。或者让他的影子咬住我们不放。”

“那该怎么办?”

“跑快点儿,还有,祈祷他的目标不是我们。”

这一次,号角声几乎近在咫尺。

“该死!他开的是什么东西?火车头吗?”

“我猜是他创造的最快的那匹马——摩根斯坦。”

“创造”这个词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了又想:是的,没错,我体内一个声音说,摩根斯坦确实是他用影子世界的元素创造出来的,他赋予了那头畜生飓风般的速度和打桩机的力量。

我刚想起自己以前和那东西有过节,然后就看见了他。摩根斯坦比我见过的所有马都高出至少六掌<sup><small>[12]</small>,眼睛的颜色像魏玛猎犬一样呆板,浅灰色的皮毛,蹄子像打磨过的钢铁般闪闪发光。它跑起来像风一样,这时已经追上了我们,而朱利安就伏在马鞍上——就是扑克牌上的那个朱利安。长长的黑发,明亮的蓝眼睛,身上穿着那副白色锁子甲。

朱利安微笑着朝我们挥挥手,而摩根斯坦一甩头,华丽的鬃毛像是在风中上下起伏的一面旗帜。它的腿则快得根本无法看清楚。

有一次,朱利安让人穿上我丢掉的衣服去折磨这头畜生。后来有天打猎的时候,我下马到它跟前去剥一头雄鹿的皮,结果它想踩死我。这时我已经又把窗户升起来了,它应该闻不到我的气味。但朱利安发现了我,我想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周围全是暴风犬。这种狗身体非常强健,还长着满口钢铁般的牙齿。它们也是从影子里来的——任何正常的狗都不可能这样奔跑。不过我很清楚,这儿的东西其实没有哪件真正称得上“正常”二字。

朱利安做了个手势,要我们停下。我看了兰登一眼,他点头道:“如果不停,他会把我们撞翻的。”于是我踩下刹车,慢慢停了下来。

摩根斯坦跟在我们后边,四肢在空中挥舞,接着四蹄着地,小跑过来。那群狗在周围打着转,舌头伸得老长,肋腹上下起伏。摩根斯坦身上有一层闪亮的光泽,我知道那是它的汗水。

朱利安用他那慢吞吞的腔调一字一句地对我们说:“真令人惊讶啊!”这时,一只巨大的黑绿色老鹰盘旋着落到他的左肩上。

“是的,没错。”我答道,“你过得如何?”

“哦,棒极了,”他说,“一直如此。你自己和兰登老弟怎么样?”

我告诉他:“我很好。”兰登也点点头道:“在这种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换一种消遣方式呢。”

朱利安把头一歪,透过挡风玻璃望着他。

“我喜欢屠宰畜生,”他说,“而且我一直很想念我的兄弟们。”

我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刚才打猎的时候,我被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分了心。”他说,“在这种时候,我没料到里边竟然是你们二位。我猜你们不只是开车兜风而已,你们的目的地是安珀,没错吧?”

“没错。”我承认,“能否请教一下,为什么你会在这儿,而不是待在那儿呢?”

“艾里克派我来监视这条路。”他说话的时候,我暗暗把手放在腰间的手枪上。子弹恐怕没法穿透那层盔甲,不过可以考虑朝摩根斯坦开火。

“那么,我的兄弟们,”他微笑着说,“欢迎你们回来,祝你们一路顺风。过不了多久,咱们肯定还会在安珀见面的。再见。”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树林。

“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兰登道,“他要么是想去设个埋伏,要么就是想玩猫捉老鼠的把戏。”说着,他从腰带下取出一把手枪,放在大腿上。

我发动汽车,快速前进。

大约五分钟之后,我开始稍稍放下心来,就在这时,身后再次响起了号角声。我一脚踩下油门。虽然无论如何都会被他追上,但我希望尽力争取时间,把距离拉得越远越好。汽车倾斜着滑过一个个拐角,呼啸着冲上小山,穿越平原。有一次我差点儿撞上一头鹿,万幸的是,我在最后关头绕过了它,既没相撞也没降低速度。

号角声近了,兰登低声咒骂起来。

我有一种感觉:要开出森林还早呢。这个想法可真让我高兴不起来。

我们驶过一条长长的直道,差不多一分钟时间里,我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全速行驶。这一分钟里,朱利安的号角声离得远些了。可随后一段路又是弯弯曲曲的,我只好放慢速度。于是他再次逼近了我们。

过了六分钟左右,他出现在后视镜里,风驰电掣般一路向我们奔来。那群狗也跟在他左右,一边淌着口水,一边吠个不停。

兰登降下车窗。又过了一分钟,他探出头去,开始射击。

“该死的盔甲!”他说,“我肯定射中了两次,结果他屁事没有。”

“我真不想杀掉那头畜生。”我说,“不过没办法,试试摩根斯坦。”

“已经试过好几次了。”他扔下空枪,又掏出一把来,“要么是我的准头比我想像的还差劲,要么传言是真的:想杀摩根斯坦,你得用一颗银弹。”

这次他射杀了六只狗,但还有大概两打向我们紧追不舍。

我把自己的枪递给他一把,他又打死了五只狗。

“我要把最后一发子弹留给朱利安。”他说,“如果他靠得够近,就射穿他的头!”

对方离我们只有大约五十英尺了,且还在不断逼近之中。我一脚踩下刹车。有些狗没能及时停步,可朱利安突然消失了,一片阴影飘过我们的头顶。

摩根斯坦从车顶一跃而过。

人和马着地以后,转身面对我们。我猛地发动引擎,汽车向前冲去。

摩根斯坦优雅地跳开,躲过汽车。从后视镜上,我发现有两只狗已经把挡泥板撕了个粉碎。有几只狗横在路上,还有十五六只继续向我们追来。

“干得漂亮。”兰登说,“不过幸好它们没朝轮胎下口。这些畜生大概从没狩猎过汽车。”

我把剩下的那把手枪递给他:“再多杀几只狗。”

他仔细瞄准,一枪一个,又干掉了六只。

现在朱利安已经来到车旁,他的右手握着剑。

我按响喇叭,希望让摩根斯坦受惊,没成功。我朝它撞过去,可那匹马轻而易举地闪开了。兰登在座位上蜷低,右手拿枪,用左前臂作支撑,越过我瞄准对方。

“别开枪。”我说,“我准备下车对付他。”

“你疯了!”他说。我再次踩下刹车。

兰登还是放下了枪。

车一停,我猛地推开车门跳了出去——而且还光着脚!该死!

我屈身闪过一剑,抓住朱利安的胳膊把他拉下马来。他用覆盖着装甲的左手给了我的脑袋一拳,我痛得要命,眼前像点燃了无数焰火筒。

朱利安头晕眼花地躺在落马的地方。我周围全是狗,它们扑上来咬我,兰登则使劲儿踢它们。我一把抓起朱利安掉在地上的剑,用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叫它们后退!”我吼道,“不然把你钉在地上!”

他尖叫着给狗下了命令,它们退开了。这时兰登抓住摩根斯坦的缰绳,跟马较上了劲儿。

“现在,我亲爱的兄弟,你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吗?”我问。

冰冷的蓝色火焰在他眼中燃烧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想杀我就快动手。”

“什么时候杀你得看我高兴。”他完美无瑕的盔甲上沾满了泥,我颇为享受地看着这一幕,“在此期间,我想知道,你的命对你来说有多大价值。”

“当然是我的一切,还用说吗?”

我后退几步。

“起来,坐到后座上。”我命令道。

我拿走他的匕首,他上了车。兰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用还剩一发子弹的手枪对准朱利安的头。

“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还有用,”我说,“他能告诉我们很多事情。再说前头路还长呢。”

我发动汽车。那群狗在周围转悠,摩根斯坦则跟在车后慢跑。

“恐怕我对你们不会有多大用处。”朱利安道,“无论你们怎么折磨我,我也只能说出我所知道的事,而我知道的并不多。”

“先从你知道的说起好了。”我说。

“现在看来艾里克的位置最有利,”他告诉我们,“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在安珀。至少我是这么看的,所以我决定站在他这边。如果是你们中的一个处在这个位置,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艾里克派人守住了最主要的通道。我在阿尔丁,杰拉德控制了南边的海路,凯恩则在北部水域。”

“本尼迪克特呢?”兰登问。

“不知道,我没听人说起过他的事。也许他和布雷斯在一起。也许他在影子里的什么地方,根本没听说这里的情况。他甚至可能已经死了。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你在阿尔丁有多少手下?”兰登问。

“一千多,”他说,“有的大概正盯着你们呢。”

“要是他们想要你活命,最好看看就算了,别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兰登说。

“你说得没错。”他回答道,“我必须承认,科温很精明,他没有杀了我,而是带我一起走,这么一来,你们也许还有机会走出森林。”

“你想活命,当然会这么说。”兰登道。

“我当然想活下去。你们会放过我吗?”

“为什么?”

“作为刚才那些情报的报酬。”

兰登大笑起来。

“你给的实在太少了,我敢说还能从你身上榨出不少东西来。一有机会停车,咱们就来试试。走着瞧吧。你说呢,科温?”

“走着瞧。”我说,“菲奥娜在哪儿?”

“我想是南边什么地方。”朱利安答道。

“迪尔德丽呢?”

“不知道。”

“莉薇拉?”

“在芮玛。”

“好吧,”我说,“我猜你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

“当然。”

我们继续向前,好一阵子没再开口。终于,树木变得稀疏起来。摩根斯坦早就不见了,不过朱利安的猎鹰还时不时地一闪而过。眼前是一个上坡,我们正朝两座紫色山峰的中间地带前进。油量只有四分之一多一点了。不到一个小时,道路两侧就全变成了高耸的岩石。

“设路障的好地方。”兰登道。

“看起来是这么回事。”我说,“你怎么说,朱利安?”

他叹了口气。

“没错。”他说,“前面不远就有一个。你们知道怎么通过。”

我们知道。我们来到一道路卡前,一个身穿棕绿色皮甲的守卫拔出剑走了过来。我弯弯手指,让他往后座看。“瞧见了?”

他看了,而且还认出了我们。

他赶紧跑过去打开路卡,还在汽车经过时朝我们敬礼。

我们又通过了两道路障。不知什么时候,猎鹰飞走了。现在的海拔已经有好几千英尺。前头是一个悬崖的坡面,我在上坡之前把车停了下来。我们的右手边是深不见底的峭壁。

“下车,”我说,“你需要散散步。”

朱利安脸色发白。

“我不会求你的。”他说,“我绝不会为了活命而趴在地上求你。”说着,他下了车。

“该死,”我说,“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享受过有人趴在脚下的滋味了!嗯……去那儿站到崖边。请再靠边点儿。”兰登的手枪一直指着他的头。“刚才,”我说,“你说不管谁处在艾里克的位置上,你都会为这个人效力。”

“没错。”

“往下看。”

他看了。这儿离崖底真的很远。

“好吧。”我说,“情况也许会突然发生变化,到时候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还有,别忘了,换了别人,你很可能已经死了。记住在这种时候是谁放了你一马。来吧,兰登。咱们走。”

我们扔下他,继续前进。朱利安呼吸沉重,眉头紧锁在一起。

我们驶上崖顶。汽油快没了,我扳到空挡,熄了引擎,开始靠惯性下滑。

“我一直在想,”兰登说,“你还像过去那么精明。换了我,大概会为刚才的事杀了他。但我想你是对的。如果我们能占到上风,他很可能会转到我们这边来。当然,在这之前他还是会把刚才的事报告给艾里克的。”

“当然。”

“而且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有理由杀掉他。”

我微微一笑。

“政治、法律和交易里都不该掺杂个人感情。”

兰登点燃两根烟,把其中一根递给我。

透过烟雾,我看见了大海的一角。金色的太阳还高悬着,天空却呈现出夜晚才有的深蓝色。在这样的天空下,海面像丝绸一般光滑,颜色深厚而饱满,优雅的宝蓝色海水几乎接近紫色。看着它,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我开口吟唱起来,用的是一门我从没意识到自己懂得的语言。那是《渡水者之歌》。兰登一直听到结束,才问道:“很多人都说这是你写的,是真的吗?”

“太久了,”我告诉他,“我记不清了。”

悬崖越来越朝左面弯曲,我们朝下驶过它,往一个长满树木的山谷前进。大海越来越多地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卡巴灯塔。”兰登指指一座巨大的高塔。那个灰色的大家伙矗立在海中,离海岸有好几英里。“我差点儿把它给忘了。”

“我也是,”我答道,“回到这儿来的感觉真奇怪。”这时我才发现,我们说的不是英语,而是萨理语。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到了谷底。我一直等到再也滑不动了,才重新发动引擎。左边的灌木丛里,一大群深色羽毛的鸟儿被引擎声惊得飞上天去。一头长得像狼的灰色动物从藏身之处跑出来,猛地冲进旁边的树丛里。原来它正在窥视一只小鹿,听到动静,小鹿也跳开了。这个山谷虽然并不像阿尔丁森林那样长满高大的树木,但也郁郁葱葱,十分清秀。山谷形成一道持续的缓坡,一直通向远处的大海。

左边的山峰不断向上攀升。我们在山谷里一路向前,眼前越来越开阔。刚才我们滑行下来的那道斜坡不过是一系列高耸入云的大山的一部分。离海越近,山就越高大,它们仿佛身披五彩的斗篷,绿色、紫红色、淡紫色、金色和靛青色不断变换。从山谷里看不见它们朝海的一面。最远的也是最高的那座山的顶峰盘旋着几片淡淡的白云,时不时还被太阳镀上一丝金色。那个最高点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据我推测,我们离那儿还有大约三十五英里,可汽油已经快没了。我感到一股渴望之情油然而生。兰登也盯着同一个方向。

“它还在那儿。”我说。

“我都快忘了……”兰登答道。

换挡的时候,我发现裤子竟发出淡淡的光彩,越接近脚踝处变得越窄,裤子的翻边也消失了。接着,我的眼光被衬衣吸引住了。

它现在更像件外套,黑色的面料上,带着银色镶边;腰带也变宽了很多。

凑近一看,我发现外侧的裤缝上还有道银线。

“我发现我已经打扮停当了。”我想看看兰登听了这话会有什么反应。

兰登咯咯地笑了,我这才看见他的裤子不知何时变成了棕色,上头还有红色镶条,衬衣也成了橙色和棕色。一顶带黄边的棕色帽子放在座椅上。

“我正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他说,“感觉如何?”

“很不错。”我告诉他,“顺便告诉你,我们快没油了。”

“太晚了,已经没什么办法好想了。”他说,“我们已经进入了实界,在这儿摆弄影子费劲得要命,而且肯定会被发觉。恐怕待会儿只好步行了。”

剩下的汽油坚持了两英里半,我把车滑到路边停下。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太阳开始挥手告别了。

我伸手去拿放在后座上的鞋,它们已经变成了黑色的靴子。我一摸,听到后座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咔哒作响。

是一把带剑鞘的银剑,重量刚刚好,剑鞘挂在腰带上非常合适。还有我的黑色斗篷,连领口边银制的玫瑰形扣子也没少。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永远失去它们了?”兰登问。

“差不多。”

我们下车开始步行。夜晚的空气非常凉爽,有种生机勃勃的味道。东边的天空中已经出现了几点繁星,太阳则正准备上床睡觉。

我们一路跋涉,过了一会儿,兰登说:“我觉得不对劲儿。”

“什么意思?”

“这一路走得太容易了,”他说,“我可不喜欢这样。在阿尔丁森林之前,我们根本没碰上什么麻烦。没错,在阿尔丁,朱利安想收拾咱们。但我觉得……我们轻而易举地走了这么远,我简直怀疑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我也这么想过。”我撒了个谎,“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我有点儿担心,”他说,“没准咱们正一步步朝人家设好的陷阱里钻呢。”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我问:“是埋伏吗?树林太安静了。”

“我不知道。”

我们又走了两英里,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夜空一片漆黑,上边布满了明亮的星星。

“我们这种身份的人真不该这么步行。”兰登说。

“没错。”

“可我又不敢把我们的马唤来。”

“我也是。”

“你怎么评估现在的情况?”兰登问。

“死亡与毁灭,”我说,“我感到它们正在逼近。”

“你觉得我们该离开大路吗?”

“我也这么想来着。”我又撒了个谎,“依我看,往旁边走一点儿不会有什么害处。”

于是我们离开了大路。

我们在大树间穿行,走过岩石和灌木投下的阴影。银色的大月亮慢慢升起,照亮了夜空。

“我有种感觉,我们不会成功。”兰登告诉我。

“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这种感觉呢?”我问。

“理由很多。”

“比如?”

“我们走得太远太快,”他回答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现在我们已经进入实界,来不及回头了——没法利用影子,只能靠自己手中的兵刃。”他身上也别着刀,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短刀,“我觉得也许是艾里克把咱们引到这儿来的。现在我们毫无办法。但愿是我想错了,真希望从这儿开始,每前进一步都会遇到重重阻碍。”

我们又走了一英里,然后停下来抽根烟,还用手遮住烟头发出的火光。

“美好的夜晚。”我对着兰登和清凉的晚风说。

“嗯……那是什么?”

我们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也许是什么动物。”

他拔刀在手。我们静静地等了几分钟,但再没听到任何声音。于是他收刀入鞘,我们又上路了。

身后再没有传来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前面有动静。

我瞥了兰登一眼,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们更加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远远望见柔和的火光,似乎是一堆营火。

我们没再听到什么动静。我做了个手势,带头朝右边树林里的那团火走去。兰登耸耸肩,默认了我的决定。

我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到营地。四个男人围坐在营火边,还有两个在一旁的阴影里熟睡。树桩上绑着个女孩儿,她背对我们,可她的背影还是让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速度。

“这难道是……”我喃喃地说。

“没错,”兰登答道,“我想是她。”

就在这时,她转过头来,证实了我的猜测。

“迪尔德丽!”

“这娘们儿在搞什么鬼?”兰登道,“看看这些家伙的颜色,我敢说他们要带她回安珀。”

他们身着黑色、红色和银色的服装,这是扑克牌上和我记忆中艾里克的颜色。

“既然艾里克想要她,我就不能让他称心。”我说。

“我对迪尔德丽从来没什么感情,”兰登说,“不过我知道你很喜欢她,所以……”他说着拔出了刀。

我也拔出剑来。“准备。”我弓起身子。我们冲上前去。总共花了两分钟左右,一切都结束了。

她望着我们,火光把她的脸庞变成了一张扭曲的面具。她又是哭又是笑,用一种受到惊吓的声音大声叫喊我们的名字。我斩断她身上的锁链,帮她站起身。

“向你致意,妹妹。愿意加入我们,向安珀进发吗?”

“不。”她说,“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但我想保住它。你们去安珀干吗——哦,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王位在召唤,”兰登说,这事儿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而我们对此很感兴趣。”

“聪明的话就离开这儿,好好多活几年。”她说。虽然她很疲惫,还有些脏兮兮的,但上帝!她还是那么可爱。

我伸手拥抱她,轻轻拍拍她的肩,因为我想这么做。兰登找到了一袋酒,我们坐下喝了一杯。

“艾里克现在是安珀唯一的王子,”她说,“军队也效忠于他。”

“我不怕艾里克。”我回答道,心里明白自己对此并没有把握。

“他绝不会让你们进入安珀。”她说,“我一直被关在那儿,直到两天前才从一条秘密通道逃了出来。我以为自己可以逃到影子里去,等事情平息下来再说。可离实界这么近,这么做太困难了。他的人今早发现了我,要带我回去。如果我回去了,他可能会杀了我。不过我也说不准。就算不杀我,我也仍然只是他城里的一个木偶罢了。我觉得艾里克疯了,但我同样说不准。”

“布雷斯呢?”兰登问。

“他从影子里送了些东西进来,把艾里克搅得心烦意乱。他从来没拿出真正的实力进攻,所以艾里克很担心。而且,虽然艾里克的右手总是拿着权杖不放,但王冠和权杖的归属其实还是个问号。”

“明白了。他提到过我们吗?”

“他没提到过你,兰登。但他说起过科温。他仍然害怕科温会回到安珀。再往前大约五英里,相对还算安全。但那之后,每一步都布满危险。每棵树、每块岩石后头都有陷阱和埋伏。是为布雷斯和科温准备的。他想要你们至少深入到这里,这样既不能利用影子,也无法轻易逃脱他的控制。不管是你们中的哪一个,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进入安珀。”

“但你逃出来了……”

“不一样。我是往外跑,不是想进去。也许他对我没有像对你或布雷斯那样严加防范,因为我是个女人,又没什么野心。而且你们已经看到了,就算这样,我也没能成功。”

“你现在已经成功了,妹妹,”我说,“只要我的剑还能为你舞动。”她在我的额头印上一吻,还捏了捏我的手。我从来抵抗不了这一招。

“我敢说有人在跟踪我们。”兰登说,他做了个手势,我们三人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一动不动地趴在一丛灌木下,监视自己走过的路。

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压低声音交谈起来,结论是我必须立刻作出决定。问题其实很简单: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重大了,我无法再拖延下去。我知道不能信任他们,就算是对亲爱的迪尔德丽也不行。可如果我不得不对什么人说实话,他们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兰登一直跟我一起行动,已经陷得很深了,而迪尔德丽则是我最宠爱的妹妹。

“亲爱的弟弟妹妹,”我对他们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话音未落,兰登的手已经放到了刀把上。瞧瞧我们彼此有多信任。我能听见他在心里不住盘算,他在对自己说:科温带我来是为了出卖我。

“如果你带我来是想出卖我,”他说,“你休想把我活着带回去。”

“你开玩笑吗?”我问,“我需要的是你的帮助,不是你的脑袋。我想说的是,我他妈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猜到了不少东西,可我并不真的知道我们究竟在什么鬼地方,安珀究竟是什么,或者为什么我们要趴在这儿躲着艾里克的部队。”我告诉他,“还有,我到底是谁。”

一段长长的沉默。随后,兰登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说什么?”迪尔德丽附和道。

“我的意思是,”我说,“我耍了你,兰登。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路上除了开车什么也没干。”

“你是老板,”他答道,“而且我猜你在策划。路上你干了不少事,干得非常精明。我知道你就是科温。”

“这件事我自己也是两天前才知道,”我说,“我知道自己是那个被你称作‘科温’的人。但之前我遇上了车祸,头部受了伤——等天亮些我可以让你们看看伤疤——失去了记忆。你们谈到影子,而我根本不知所云。安珀的事我也想不起多少,我只记得我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就是不能相信他们。这就是我的情况。现在怎么办?”

“上帝!”兰登道,“没错,现在我明白了!路上有不少小事让我觉得很奇怪,现在总算清楚了……你是怎么把弗萝拉完全蒙在鼓里的?”

“运气,”我说,“我猜还有天生的狡猾。不对!不是这样!她太蠢了。可现在,我真的需要你们。”

“你觉得我们能逃进影子里吗?”迪尔德丽问,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我觉得行,”兰登说,“但我不想这么干。我想看着科温走进安珀,还想看艾里克的头插在杆子上。为这,我情愿冒点儿险,所以我不会回头。愿意的话你可以自己到影子里去。你们都当我是个懦夫、一个吹牛大王,现在你们等着瞧吧。我会坚持到底的。”

“谢了,兄弟。”

迪尔德丽接口道:“我只能借《仲夏夜之梦》里的台词来表达我现在的感情——‘真不巧竟在月光下碰见你’。”

“没有我们,你这会儿还绑在树桩上呢。”兰登反驳说,她没吭声。

又过了一会儿,有三个男人进入营地四下张望。接着,其中两个弯下身,在地面上嗅个不停。

他们朝我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咱们被堵住了。”兰登小声说。他们开始向我们靠近。

虽然光线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他们四脚着地,月光在他们灰色的衣服上闪烁着。随后,我眼前出现了追踪者们那六只闪闪发光的眼睛。

我的银剑刃刺穿了第一只狼,它发出一声人类的哀嚎。兰登一刀砍掉了另一只的脑袋。这时,我看见迪尔德丽举起一只,把它猛地撞在膝盖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折断了它的脖子。这可真让我大吃一惊。

“快来,用你的剑。”兰登说。几声惨叫,我把他的猎物刺了个对穿。

“咱们最好赶快离开。”兰登说,“这边走!”我和迪尔德丽跟了上去。

“我们去哪儿?”过了很久,迪尔德丽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到这时,我们已经在矮树丛里偷偷摸摸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

“去海里。”他答道。

“为什么?”

“那儿有科温的记忆。”

“哪儿?怎么回事?”

“当然是芮玛。”

“那儿的人会杀了你,再把你的脑袋拿去喂鱼。”

“我不会进去。到了海边就由你负责,还要由你去说服你的姐妹。”

“你是说叫他再次通过‘试炼之阵’?”

“没错。”

“太危险了。”

“我知道……听着,科温,”他说,“最近你对我很不错。万一你不是真正的科温,你就死定了。不过你肯定是,你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即使失去了记忆,我从你的行动中还是能看得出来。不,我敢拿你的性命打赌。冒个险,去试试那个叫作‘试炼之阵’的东西。它很可能会恢复你的记忆。怎么样?你愿意吗?”

“大概吧,”我说,“不过‘试炼之阵’究竟是什么?”

“芮玛是幻影城,”他告诉我,“它是安珀在海里的倒影。在那儿,安珀的一切都被原样复制,就像在镜子里那样。莉薇拉的族人居住在那儿,就像住在安珀一样。我跟他们以前有些小过节,他们恨我,所以我不能陪你进去。不过只要你好好跟他们说,也许再暗示一下此行的目的,他们应该会让你使用芮玛的‘试炼之阵’。这是安珀那个‘试炼之阵’的倒影,我觉得它有相同的效果。也就是说,赐予我们父亲的儿子在影子里穿行的能力。”

“这种能力对我能起到什么作用?”

“它应该可以让你记起自己是谁。”

“那么我愿意。”

“好样的。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们就一直往南。距离下海的阶梯还有几天路程……你会和他一起去吧,迪尔德丽?”

“我和我的哥哥科温一道走。”

我知道她会这么说的,这让我觉得很高兴。我有些害怕,但确实很高兴。

我们整夜步行,途中三次避开了全副武装的巡逻队,直到天亮才在一个洞里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