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5(1 / 2)

我们又朝大海那粉红色和黑色的沙滩行进了两夜。第二天日落之前,我们再次躲开了一小伙警卫,在第三天清晨来到了海滩。我们走出自己的隐蔽处——真不想这样。如果能先确定芮玛的阶梯——费拉—白尔柠——的准确位置,确保能迅速到达就好了。

太阳渐渐升起,在它的照耀下,水面上那些膨胀的小泡沫就像亿万块明亮的碎片,它们眩目的舞动让我们没法看清水面之下的情况。整整两天,我们都靠清水和水果为生,现在我已经饥肠辘辘了,可眼前的景象几乎让我忘了自己的肚子。广阔的海滩微微倾斜。时不时地,它会扭动、升降,珊瑚红、橙色、粉色、红色等色彩变幻不定,上头还会猛然出现贝壳、浮木和一小块一小块磨光的石头。在黎明时分紫色的天空下,海滩后的海水一起一落,温柔地溅起朵朵浪花,金色、蓝色和深紫色的大海送来阵阵微风,就像一曲充满祝福的生命之歌。

正对朝阳的那座山——克威尔,在我们左边大约二十英里,那是北边。亘古至今,她一直像母亲般将安珀搂在怀里。太阳给她镀上一层金色,还把一道彩虹面纱铺在城市上空。兰登朝那儿望了一眼,狠狠一咬牙,随即转开视线。我的动作大概也跟他差不多。

迪尔德丽轻轻碰了碰我的手,一摆头,要我们跟上,沿海岸往北走去。兰登和我跟上她。她也许发现了什么标记。

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过后,我们感到地面轻微地震动起来。

“是马蹄声!”兰登咬牙道。

“看!”迪尔德丽仰着头,手往上指。

我的目光顺着她的手向上望去。

一只猎鹰盘旋在我们上方。

“还有多远?”我问。

“那块石头界碑。”她说。我一看,界碑离我们还有大概一百码,约八英尺高,用很多人头大小的灰色石头砌成斜截棱锥状,表面已经被风、沙和海水侵蚀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还加上了声声号角,不过不是朱利安的号角。

“快跑!”兰登说。我们大步向前飞奔。

跑了大概二十五步,那只猎鹰飞了下来。它猛地扑向兰登,但他已拔刀在手,趁机朝这畜生砍了一刀。于是它把目标转向了迪尔德丽。

我拔出鞘里的剑朝它砍去。羽毛四散。它往上飞,又俯冲下来。这一次,我的剑刃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我觉得它坠落在地,不过我也不敢肯定,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停下来向后确认。马蹄声越来越响,它们在不断逼近,号角声也已经近在咫尺了。

界碑到了。迪尔德丽跑到它右边,然后直直地走进海里。

既然她似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就不准备和她争了。我跟上她,这时,我从眼角里瞥见了那些骑马的人。

离我们还有些距离,但他们正沿着海岸飞快地赶来。马蹄声、狗吠声、号角声响成一片。兰登和我没命地跑,紧跟在迪尔德丽身后奔进海里。

走到海水齐腰深的地方,兰登说:“留下来我就死定了,可往前走同样活不成。”

“一个是现在就死,”我说,“另一个还有商量的余地。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赶。脚下的海底全是石头,慢慢往深处倾斜。我不知道我们怎么能在海里呼吸,可迪尔德丽似乎并不在意,所以我也尽量不去担心这个。

但我确实很担心。

海水打着旋儿,嗖嗖地没过我们的脖子。我现在非常不安,真的。不过迪尔德丽径直朝前走,我只好跟上,兰登跟在我后边。每隔几尺地面都会往下一沉。我们正走在一段巨大的阶梯上。费拉—白尔柠,我知道。

再走一步,水就会漫过我的头顶,迪尔德丽这时已经全身都浸在水里了。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接下来是更多的阶梯,我不停地走,心里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浮起来?我的身体继续保持直立,尽管动作比平常慢了些,但每一层台阶都带着我继续向下,就像走在普通的楼梯上似的。我开始考虑等憋不住气的时候该怎么办。

兰登头上冒出了很多泡泡,迪尔德丽头上也是。我试着观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呼吸的,可我看不出来。他们的胸口一起一伏,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我们已经来到水面以下十英尺了。我左边的兰登瞟了我一眼,接着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感觉就像是我把耳朵贴在浴缸底部,而他在踢浴缸的边缘似的。

但声音很清晰:“我想他们没办法让狗下来追我们,马还稍微有点儿可能。”

“你们怎么呼吸的?”我试着开口说话,我的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放松。”他立刻答道,“如果你还憋着气,把它呼出来。别担心,只要不离开阶梯,呼吸就没问题。”

“为什么?”

“如果我们保住小命,你会知道的,”他说。

我们头顶的海水已经有二十英尺了。我呼出一小口气,然后试着吸了吸气,总共大约一秒钟。

感觉没什么不对,于是我拖长了呼吸。几个泡泡冒了出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接下来的十英尺里,压力并没有增大,脚下的阶梯像覆盖着一层绿色烟雾。往下、往下、再往下。直直的没有任何拐角。在我们下头,某种光线透了出来。

“只要走过拱门,我们就安全了。”迪尔德丽说。

“你们就安全了。”兰登纠正道。我暗自奇怪,他究竟干了什么,竟让芮玛的人那么恨他?

“如果他们的马从没下来过,他们就得步行了。”兰登说,“那样的话我们准能甩掉他们。”

“如果是那样,他们可能根本不会追过来。”迪尔德丽道。

我们加快了脚步。

来到了水深五十英尺的地方。海水变得有些刺骨,颜色也变暗了。但是往前看,我们下方的亮光增强了,又走了约十级阶梯,我终于看清了光源。

梯子右边竖着根柱子,顶端还有一个球状的发光体。大概十五级以下,左边又有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在那后头,右边又是一个,就这样一路延伸下去。

我们走近那东西,它周围的水比其他地方暖和些,阶梯也清楚地呈现出来:白底,粉红色和绿色的条纹,看起来跟大理石差不多,但即使在水里也丝毫不会打滑。每级阶梯都有约五十英尺宽,两旁还有同样材质的宽大护栏。

鱼儿在我们身边游动。我回头望望,没看见追兵的影子。

光线变亮了。我们走到第一盏灯前,结果那根本不是什么顶着球体的柱子。一定是我的大脑把它想像成了这副样子,好让它显得稍稍合理些。看样子,那其实更像一把巨大的火炬,一团约两尺高的火焰在上面舞动着。我决定待会儿再问这是怎么回事,好省口——希望你别介意我这么说——好省口气赶快往下跑。

我们走进这段明亮的通道,经过六把火炬后,兰登说:“他们追来了。”我回头一看,发现远处有几个身影正朝我们追来,是四个骑马的人。

在水里听见自己哈哈大笑,感觉真是古怪极了。

“随他们的便吧。”我摸了摸剑柄,“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凭这股劲头,足够对付他们了!”

我们快速往前赶,左右两旁的水漆黑一片,像墨汁一样,火把只照亮了阶梯。在疯狂下潜的同时,我远远望见了一座类似巨型拱门的东西。

迪尔德丽用一步两级阶梯的频率前进。我们已经感到了震动,那是马蹄在不规则地敲击着路面。

还有一大群徒步的士兵正挤挤挨挨地往下赶,不过他们还在我们上边很远的地方。而四个骑马的人正快速逼近。迪尔德丽拼命往下跑,兰登和我紧随其后,我的手一直放在剑柄上。

三、四、五。我们又经过了五把火炬。我再次回头,那些骑马的人在我们上方五十英尺左右,步行的那群已经看不见了。拱门就在前方约两百英尺之外。巨大的拱门像雪花石一般闪着光,上面刻着海神、海中仙女、美人鱼和海豚。拱门的另一边隐约有些人影。

“他们肯定在想我们干吗来这儿。”兰登说。

“如果咱们最后没能安全抵达,这个问题就会成为千古之谜了。”我一边说一边赶快跑,因为刚才我朝身后望了一眼,发现追兵又逼近了十尺。

我拔出剑来,剑身反射出火炬的光芒。兰登也这么做了。

又走了大约二十级,海水的震动变得非常剧烈。我们转过身去,免得在背对敌人时被他们击中。

我们与追兵近在咫尺。大门就在一百英尺之外,可如果不能干掉这四个人,那么一百英尺跟一百英里没什么区别。

一个追兵挥动手中的利剑朝我冲来,我赶紧躬身避开。这人的一名同伴就在他右边稍后处,我自然而然地往他左边一闪,站到护栏旁。这样一来,因为他是右手持剑,必须别过身子才能攻击我。

他出手了。我一剑挡开,然后还刺了他一剑。

他在马鞍上前倾得太厉害,我的剑尖刚好刺进他脖子右侧。

鲜血像深红色的烟雾般喷涌而出,在绿色光线中旋转、上升。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想法:真希望梵・高能看到这一幕。

那匹马继续向前跑,我朝第二个人跳了过去。

他侧身抵挡我的攻击,成功了。可在水中高速前进会产生很大的冲力,加上我那一击,他被掀下了马鞍。下落时,我踢了他一脚。他漂到我的上方,我又给了他一剑。他挡开了这一击,却被反作用力推到护栏之外。海水的压力碾着他,我只听得一声尖叫,接着他就安静了。

我把注意力转向兰登。他已经宰掉了一人一马,正和没了马的那名追兵缠斗在一起。在我赶到之前,兰登便结果了对方,正在放声大笑。鲜血在他们上方流动着,这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认识梵高,那个疯狂的、忧伤的、不被人理解的文森特・梵高。他不能来这儿把这景象画下来,真是太遗憾了。

步行的那群人现在离我们还有大约一百英尺,我和兰登转身向拱门跑去。迪尔德丽已经进门了。

我们一路飞奔,终于到了。现在我们这边有了很多把剑。追兵们转身离开。我们把剑插进剑鞘,兰登说了句:“我完蛋了。”随后和我一道,朝那群帮助我们的人走去。

兰登立刻被要求交出武器,他耸了耸肩,把剑递给他们。两个人走过来站在他两旁,还有一个跟在他身后。我们继续沿着阶梯向下走。

在这个满是海水的地方,我所有的时间感都消失了,不过感觉上我们走了大概一刻钟到半小时左右,最后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

芮玛金色的大门矗立在我们眼前。我们走进大门,进入城市。

一切都淹没在朦胧的绿色中。建筑物似乎全都不怎么结实,大多数还挺高,一簇簇排列得错落有致。这番景象看在眼里,撕扯着我的内心,呼唤着我的记忆。记忆没有回来,只留下熟悉的疼痛,在我拼命想唤回模模糊糊的记忆时,这种疼痛总会伴随着我。不过,我知道自己曾经来过这儿,至少到过同这儿极其相似的地方。

自从被人羁押起来后,兰登一个字也没说过。迪尔德丽的唯一一句话是询问我们的姊妹莉薇拉的近况。她被告知莉薇拉此刻就在芮玛。

我仔细观察着护送我们的人。他们中有黑发的、绿色头发的,还有紫色头发的,不过除了一个长着淡褐色眼睛的人以外,所有人的眼睛全是绿色的。他们全都只穿鱼鳞状的短裤和披风,背带在胸前交叉,短剑系在海贝制成的腰带上,身上也没什么体毛。有的人盯着我,有的人瞪着我,但没人跟我说话,不过我获准保留自己的武器。

我们走在城里一条宽阔的大道上,柱子上的火焰照亮了道路,火炬的间隔要比费拉—白尔柠那儿短些。人们从八边形的彩色窗户后盯着我们,腹部发光的鱼从我们身边游过。转过一个弯后,我感到一股清凉的水流微风般轻轻拂过,往前几步,又是一股风一般的暖流。

我们被带到城中心的宫殿。我熟悉这座宫殿,就好像我的手熟悉腰带上的那副手套一样。它同安珀的宫殿毫无二致,只是在绿色的海水中显得有些朦胧。另外,宫殿里里外外挂着许多面镜子,位置十分奇怪,这也让人觉得有些混乱。我们来到一间似曾相识的石英房间里,一个女人坐在王座上,她一头夹杂着银丝的绿色头发,眼睛圆得像一对翡翠月亮,橄榄色的眉毛如海鸥的双翅般舒展。她的嘴很小巧,下巴也很小巧,颧骨又高又宽。一个铂金吊饰挂在眉心,脖子上还有一条水晶项链,项链上的那颗蓝宝石正好垂在她美丽的双乳间。乳房裸露着,乳头同样是淡淡的绿色。她穿着蓝色的鱼鳞状短裤,系了条银色的腰带。她的右手握着粉红色珊瑚制成的权杖,每根指头上都戴着戒指,上头点缀的全是蓝宝石,但颜色不尽相同。讲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你们为何来此,被安珀放逐的人?”声音平滑柔和,吐词不十分清晰。

迪尔德丽开口回答道:“我们在逃避那占据真实之城的王子——艾里克!坦白说,我们希望促成他的毁灭。如果他在这里是受人爱戴的,那我们就是把自己送到了敌人手中,一切都将无可挽回。但我感到这里的人并不爱他。所以我们前来寻求您的帮助,仁慈的茉伊……”

“我不能给予你们进攻安珀的军队,”她答道,“你很清楚,安珀的混乱会影响到我的国度。”

“我们所要的并非您的军队,亲爱的茉伊。”迪尔德丽继续说道,“我们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您和您的臣民不会遭受任何损失,也不会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说吧!你也知道,在这里,艾里克几乎和你左边的这个懦夫同样被人憎恶。”说着,她朝兰登做了个手势,而我的兄弟正毫不退缩地盯着她,嘴角浮出一丝满不在乎的笑容,神色傲慢,像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我突然回忆起三个很久之前死去的兄弟。如果兰登必须为自己干的事付出代价——无论代价是什么——我知道他都会像一个真正的安珀王子那样,坦然面对,和我死去的三个兄弟一样。他会嘲笑这些人;即使嘴里满是自己的鲜血,他也会大笑不止;在他死前,他会发出不可逆转的诅咒,而那个诅咒注定会实现。我猛地想起,我也有这种力量,需要的话,我会使用它。

“我的请求,”她说,“是为我的兄弟科温提出的,他也是居住在你们中间的莉薇拉夫人的兄弟。我相信他从未冒犯过你们……”

“的确。但为何不让他自己说呢?”

“这也是部分问题所在,夫人。他无法为自己讲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提出何种请求。他在影子里遭遇了事故,失去了大部分记忆。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修复他的记忆,让他想起往事,以对抗安珀的艾里克。”

“继续说。”王座上的女人看着我,睫毛投下阴影,覆盖着她的眼睛。

“这座宫殿中有一个地方,”迪尔德丽说,“有间人迹罕至的房间。房间的地上,火焰勾勒出一个轮廓,那是我们的‘试炼之阵’的复制品。唯有安珀之王的后代才能活着通过试炼之阵;它能赋予此人控制影子的能力。”就在这时,茉伊眨了几下眼睛。我估计,她一定把自己的手下送进去过,希望以此为芮玛赢得控制影子的力量。当然,她不可能成功,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丢了性命。“而试炼之阵,”迪尔德丽继续说道,“应该有助于科温找回他作为安珀王子的记忆。他不能去安珀。据我所知,除了这里之外,只有在提尔-纳・诺格斯还有试炼之阵的复制品,但我们同样无法前往那里,所以只能向您求助。”

茉伊的视线投向我妹妹,掠过兰登,又回到我身上。

“科温是否愿意一试?”她问。

我鞠了一躬。

“是的,夫人。”

听了这话,她微微一笑。

“很好,你得到了我的许可。不过,在我的领土之外,我无法使你们的安全得到任何保证。”

“在这一点上,陛下,”迪尔德丽说,“我们并不奢望您的恩惠。离开后我们会自行处理。”

“除了兰登。”她说,“他必须留在这儿。”

“您的意思是?”迪尔德丽代兰登发问。这种情况下,兰登当然不能自己开口。

“你肯定记得,”她说,“兰登王子曾经以朋友的身份来到我的王国,后来却带着我的女儿茉甘忒仓惶地离开了。”

“我听说过,茉伊夫人。但我不知这是否属实,或者是否有事实依据。”

“这是真的。”茉伊说,“一个月后,她回到了我身边。生下儿子马丁之后几个月,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对这些,你有什么可说的,兰登王子?”

“没有。”兰登道。

“马丁成年后,”茉伊说,“因为身上流淌着安珀的血,他决心通过试炼之阵。在我的子民中,唯有他成功了。之后,他进入了影子。从此我再没有见过他。对此,你有什么可说的,兰登殿下?”

“没有。”兰登回答道。

“既然如此,我将惩罚你。”茉伊继续道,“你必须与我所指定的女人结婚,并同她一起留在我的王国,一年之内不得离开。或者,你可以选择舍弃自己的生命。如何,兰登?”

兰登什么也没说,但他点了点头,动作很突兀。

她用权杖敲了敲青绿色王座的扶手。

“很好,”她说,“就这么定了。”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我们各自回到她让人准备的房间休息。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我的房门口。

“欢迎,茉伊。”我说。

“安珀的科温殿下,”她对我说,“我常常期待着这样的会面。”

“我也总是如此期待着。”我撒了个谎。

“科温的事迹如传说般动人。”

“谢谢,只是,我几乎把那些最美妙的时刻忘光了。”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我让到一侧。

她走进屋里,在那张橙色躺椅的边缘坐了下来。这间屋子非常舒适。

“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去试炼之阵?”

“越快越好。”我告诉她。

她想了想,然后问:“你到过哪些地方,我是指在影子里?”

“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我说,“在那儿我学会了爱。”

“一个安珀的王子竟会有这种能力,实在令人称奇。”

“什么能力?”

“爱。”她回答。

“也许我用错了词汇。”

“我怀疑,”她说,“因为科温的歌能拨动所有人的心弦。”

“夫人过誉了。”

“但并没有说错。”她答道。

“有一天我会为你写一首歌。”

“你在影子里时都做了些什么?”

“我似乎是个佣兵,夫人。我为任何肯付钱的人效力。还创作了不少流行曲子。”

“在我看来,这两份工作都很自然,符合逻辑。”

“请告诉我,我的兄弟兰登会怎样?”

“她将与一个名叫薇亚妮的女孩结合。薇亚妮双目失明,在这里没有追求者。”

“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吗?”我说,“你能否确定?”

“这能让她获得高贵的身份,”茉伊说,“即使一年后他一去不复返。无论如何,他毕竟是安珀的王子。”

“要是她爱上他呢?”

“真有谁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吗?”

“我以我的方式爱着他,作为兄弟。”

“一个安珀之子竟说出这样的话,这还是第一次,我把它归因于你的诗人气质。”

“不管怎样,”我说,“希望你考虑清楚,这样做对那女孩有没有好处。”

“我已经考虑过了,”她告诉我,“而且我非常肯定。无论他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痛苦,她最终都会恢复。在他离开后,她将成为宫廷里的一位贵妇人。”

“也许吧。”我移开了视线。我感到有些悲伤。当然,是为了那个女孩。

“我还能说什么?”我说,“也许你是对的。我希望如此。”说完,我吻了她的手。

“你,科温殿下,是我唯一支持的王子,”她告诉我,“也许只除了本尼迪克特。但他已经消失了整整二十二载,只有里尔神知道他埋骨何处。太可惜了。”

“这些事情我一无所知,”我说,“我的记忆一团糟,请原谅。如果本尼迪克特已经去世,我会想念他的。他是我的武器老师,是他教会我使用各种武器。他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你也一样,科温。”她抓住我的衣带,把我拉到身旁。

“不,我不算是个温和的人。”我靠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肩膀软软地倚在我身上:“在用餐前还有很多时间。”

“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在我宣布开始的时候。”她说着朝我转过身子。

于是我把她拉近,伸手摸到了她腰带的扣环。腰带之下就是她那柔软的小腹。她有着柔软的身体,绿色的头发。

在沙发上,我吟出献给她的歌。她的双唇无声地回应着我。

我学会了在水下吃东西的诀窍,今后有必要的话,我会说说细节。用餐的地方是那间有着高高的天花板的大厅,周围以红色和棕色的网、绳作装饰。饭后,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往回走,接着从螺旋形的楼梯向下,向下,一直深入到海床下面。楼梯散发出光芒,周围则漆黑一片。走了大约二十步,兰登说了声:“去他妈的!”随即踏进旁边的海水里,开始顺着楼梯往下游。

“这样倒真的更快些。”茉伊说。

“前面的路还长,我们最好快些。”迪尔德丽虽然没有来过这儿,但她清楚在安珀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们都踏入黑暗,顺着那道明亮的旋转楼梯往下游。

大约十分钟后,我们来到最底部。脚碰到地板,我很容易就站稳了,没有要浮起来的感觉。墙上有一些火把,发出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我们四周。

“为什么安珀这个镜像中的海水和其他地方的海水完全不同呢?”我问。

“不同就是不同,向来如此。”迪尔德丽回答道。这个答案让我挺恼火的。

我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洞窟中,这里有许多隧道,通往各个方向。我们朝其中一条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隧道两侧开始出现岔路,其中一些的入口处设有大门或者铁栅栏,另一些则没有。

我们停在第七个入口前。这是一扇很大的灰色石门,似乎是板岩制成的,用金属固定,比我高出整整一倍。看着这扇门,我隐约记起了海神的高大体魄。茉伊朝我微微一笑,从腰带上的一个环上取下一把大钥匙,插进锁眼。

可她没法转动它。也许是因为这东西太长时间没人使用了。兰登嘀咕着,一把推开她的手,自己用右手抓住钥匙,使劲一扭。

锁“咔”的一声开了。兰登用脚推开门,我们朝门里张望着。

试炼之阵就在这个舞池大小的房间里。地板是黑色的,看上去如玻璃般光滑。试炼之阵就在地板上。

它是一团冰冷的火焰,颤动着发出微光,使整个房间显得有些虚无飘渺。火焰闪烁着勾勒出明亮、蕴含着力量的线条。整个试炼之阵几乎全部由曲线构成,只在中间部分有几道直线。它让我想起人们用铅笔(放在这儿,估计只能用圆珠笔了)画的那些复杂得要命的地图,只不过眼前这一个不是缩略图,而是个实物大小的迷宫。我几乎可以想像,图案背后什么地方没准还写着“由此进入”几个字呢。中部较窄处约有一百码宽,长度大概是一百五十码。

我心底的记忆被触动了,接着又是一阵头疼。我感到有些畏缩。但如果我是安珀的王子,那么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神经和基因里的什么地方,必然铭刻着这个试炼之阵,我一定可以做出正确的回应,一定可以通过这个该死的东西。

“真希望能来根烟。”我说。两位女士咯咯笑了,不过笑声来得太快,有些尖利刺耳。

兰登拉住我的手臂说:“这是个严峻的考验,但并不是不可能成功,否则我们也不会来这儿。慢慢来,别分心。每走一步都会出现很多火花,别害怕,它们不会伤到你。你始终会感到有股微弱的电流,过一会儿,你的情绪会十分亢奋。但你必须集中注意力,而且要记住——千万别停下!无论如何都要一直往下走,而且不能偏离轨道,不然它也许会杀了你。”他一边说,我们一边绕着试炼之阵走,现在已经到了右手边的墙壁附近,继续朝试炼之阵的另一端走去。两位女士落在后面。

我压低了声音。

“我本想说服她放过你,没成功。”

“我猜到你会这么做。”他说,“别担心,就是要我倒立一年也没问题。再说,如果我太讨人嫌的话,他们也许还会提前放我走呢。”

“她为你挑选的女孩儿名叫薇亚妮,是个盲人。”

“太棒了,”他说,“真是天大的笑话。”

“还记得咱们谈到过摄政区的事吗?”

“嗯。”

“那就好好待她,住满一年,到时候我会很慷慨的。”

他没吱声。

然后他捏了捏我的胳膊。

“是你的老相好,呃?”他吃吃地笑了,“她怎么样?”

“咱们说定了?”我慢条斯理地问。

“说定了。”

我们来到房间角落里,在试炼之阵的入口处站定。

我上前几步,又停下来注视着地上由火焰构成的图案。现在,起点就在我的右脚边。试炼之阵是房间里唯一的发光体。我周围的海水非常寒冷。

蓝白色的火花勾勒出入口的轮廓。我的左脚向前迈了一步,落在入口。接着是右脚。我感受到了兰登所说的电流。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噼啪”一声,我感到自己的头发竖了起来。我再迈出一步。

试炼之阵内出现了一个急弯,绕向里面。十步之后,我感到一股阻力。仿佛面前升起了一道黑色的屏障,每走一步都会把我的力量反弹回来。

我对抗着它。我突然明白了,这种阻力就是第一道试炼。

通过它将是一个不小的成功,一个好迹象,说明我的确属于这里。现在每次抬腿、放下都需要付出巨大努力。火花从我的头发里喷射而出。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燃烧的路径上,呼吸变得十分沉重。

忽然间,压力减轻了,和出现时同样突兀,就像挡在我面前的帷幕突然拉开了一般。我通过了这道试炼,并且得到了某种东西。

我赢回了一部分自我。

我在奥斯维辛见过死人惨白如纸的皮肤和枯枝似的骨骼;纽伦堡审判我也在场;我听过斯蒂芬・史班德<sup><small>[13]</small>朗诵《维也纳》;我看过布莱希特<sup><small>[14]</small>戏剧的首演,看见沙胆大娘穿行在舞台上;我曾目睹火箭从佩纳明德<sup><small>[15]</small>、范登堡<sup><small>[16]</small>、肯尼迪中心和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克齐尔库姆沙漠腾空而起;我的手还触摸过中国的长城;我和沙克斯普尔喝着啤酒和红酒,他说自己喝醉了,接着走到一旁呕吐起来;我走进西部印第安保留地的绿色森林,在一天之内剥了三张头皮;行军的时候我哼了个调子,结果它流行起来,变成了《我的金发宝贝》;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自己曾在那个被当地人称为“地球”的影子里生活。我又走了三步。然后,我看见自己拿着一把被鲜血染红的剑,身旁是三具尸体和我的马,我骑着它从大革命的法国逃了出来。还有,还有许多,直到——

我迈了一步。

直到——

尸体。我周围全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恶臭——那是腐肉的臭气——我还听到一条狗在哀嚎,有人活活打死了它。黑烟翻滚着上升,布满天空。一股冰冷的风包裹着我,风里带着几滴雨。我喉咙发干,双手颤抖,脑袋像着了火。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高烧使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阴霾中。水沟里满是垃圾、死猫和夜壶里倒出来的东西。一阵铃声响起,运死人的马车嘎吱嘎吱地从我身旁开过,溅了我一身冷水和泥浆。

我迷迷糊糊地游荡了多久?我不知道。一个女人挽住我的胳膊。她戴着骷髅头戒指。她把我领到自己的屋子里,却发现我身无分文,而且语无伦次。一丝惧意掠过她的脸庞,抹去了她艳丽的嘴唇上的微笑。她逃了出去,而我则虚脱在她的床上。

后来——究竟是多久之后,我不知道——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概是那个女孩的保护人。他给了我一巴掌,把我拖起来。我抓住他右臂的肱二头肌不松手。他半拖半抱地把我往门边拉去。

我意识到他要把我扔进屋外的寒冷中。我抓得更紧了,不肯出去。我用尽全身剩余的力量,嘴里喃喃地吐出凌乱的恳求。

透过冷汗和眼里的泪水,我看见他脸色大变,泛黄的齿间传出一声尖叫。

我捏断了他手臂的骨头。

他用左手推开我,双膝跪地哭了起来。我坐在地板上,头脑清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