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吱嘎作响,声音单调恼人。此时日已西坠,但仍将灼热的光流无穷无尽地浇在我们身上。车上的箱箱罐罐中间,加尼隆鼾声不断,这种吵闹声让我嫉妒不已。他已经睡了几个小时,可我却是第三天没有合眼。
我们已经离开城市大约十五英里,正向东北方前进。道尔没能彻底完成我的订单,加尼隆和我说服他关了店,加速生产,这导致我们延误了该诅咒的几个小时。我当时太激动,实在睡不着,可现在又没法睡,因为我必须制造穿越影子的道路。
我抑止住疲惫和即将到来的夜晚,找了几片云为自己遮荫。我们正走在一条满是深深车辙的干泥路上,难看的黄泥在车轮下破裂粉碎。棕色的野草无力地趴在两侧道旁,树木低矮丑怪,树皮粗粝厚实。沿途到处是裸露出地面的岩层。
我为道尔的货付了大价钱,还特地买了只漂亮的手镯,第二天差人送给黛拉。此刻剩下的钻石挂在我的腰间,格雷斯万迪尔近在手旁。星辰和火龙步伐沉稳有力。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我不知道本尼迪克特是否已经回家,也不知道他会被我布下的迷阵蒙蔽多久。我尚未摆脱他的威胁。本尼迪克特可以循着踪迹,穿越影子,追踪很远以外的目标。而我又没能拉开距离。但我别无选择。我需要马车,所以只能保持现在的速度。而我此刻的状态也无法再次进行急速穿越。我谨慎小心地控制着转换的速度,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感官愈发迟钝,疲劳也在积聚。我指望逐渐积累的变化和距离可以在本尼迪克特与我们之间架起一道壁垒,也希望不久以后,这屏障可以变得无法穿越。
在接下来的两英里,我将时间从午后拉回正午,但仍留着头上的层云。因为我想要的只是光线,而非热量。接着,我努力捕到一丝微风。它会增加降雨的概率,但这也值得。你总不能占尽好处。
我抗拒着睡意,也抗拒着唤醒加尼隆的冲动。让他赶车本来可以单纯从距离上拉开一些差距,而我也能稍微睡一下。但我不敢这么早就冒这个险,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需要更多光亮,可我更需要一条好路,我已经受够了这天怒人怨的黄泥路。我还得调整一下云层,同时必须时刻牢记要去的地方……
我揉揉眼,深吸几口气。种种思虑纷至沓来,在我脑子里打转。蹄声得得,马车吱嘎,这些有规律的声音开始产生一种催眠作用。我已经对永无休止的震动和摇晃感到麻木了。我的脑袋直往下栽,手里松松垮垮抓着的马缰已经掉过一次。幸好星辰和火龙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过了一阵,我们驶上一段长长的缓坡,进入上午的时段。此时天空变得阴沉,又走过几英里的路程和半打崎岖弯道,密集的云盖才消散了些。一场暴雨可以让这条路瞬间变成泥河。这个念头实在让人畏惧,我把天空放到一边,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
我们遇到一座架在干河床上的废桥。对岸的道路更加平整,也没那么黄。我们不断前行,它逐渐变黑、变宽、变硬,道旁的草地也有了绿意。
终于,天空开始落雨。
我挣扎片刻,不肯放弃这青葱草地和又黑又易走的道路。我开始头疼,但还没走出四分之一英里,阵雨就停了。太阳再度出现。
太阳……哦,是的,是太阳。
马车吱吱嘎嘎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一条下坡道前,它崎岖蜿蜒,藏进更加青翠的树木之间。我们走入一个凉爽的山谷,又跨过一座小桥,这次桥下的河床中有一道涓涓溪流。因为脑袋不断地往下栽,我决定把缰绳缠在手腕上。很长一段路程中,我一直全神贯注,矫正着,调整着……
在我右侧的树林里,鸟儿们试探着晨啼,草茎和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中透着清凉,晨光斜过树梢,撒下斑驳光影……
但我困乏的身体不会被这个万物复苏的影子所蒙蔽,而且我终于高兴地听到加尼隆在翻动身体,然后传来他的咒骂声。如果他还不起来,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去弄醒他了。
足够了。我轻轻勒了下缰绳,两匹马会意地停下脚步。马车此时还在一条坡道上,所以我拉下车闸,然后掏出一个水瓶。
“嗨!”我喝水时,加尼隆喊道,“给我留点!”
我转身把瓶子递给他。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对他说,“我必须睡上一会儿。”
他一气喝了半分钟,然后猛吐口气。
“行,”他摆腿从货车旁跳了下去,“但得等会儿。生理需求。”
他走下道旁,我爬到后面的货车里,仰躺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把斗篷卷起来当枕头。
片刻之后,我听见他爬上驾驶座,接着松开车闸,马车一晃,继续前进。我还听见他吆喝了几声,轻轻甩了下缰绳。
“现在是早晨?”他冲着后面问我。
“对。”
“天哪!我睡了一天一夜!”
我笑了几声。
“不。我做了点影子变换。”我说,“你只睡了六七个小时。”
“我不明白。但无所谓,我相信你。我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往东北走,”我说,“离阿瓦隆差不多二十英里,离本尼迪克特那儿大约十几英里。当然,我们也穿越了许多影子。”
“我现在该干什么?”
“一直沿着路走。我们需要拉开差距。”
“本尼迪克特还能追上我们?”
“我想是的。所以我们还不能让马匹休息。”
“好吧。还有什么我应该小心的吗?”
“没了。”
“我该何时叫醒你?”
“永远别叫。”
我等待着意识慢慢消解,加尼隆再没说话。我又想起了黛拉。我这一整天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她。
在我来说,那件事绝非蓄意而为。我甚至没把她看成一个女人,直到她钻进我怀里,才帮我修正了这个看法。转瞬之间,我的脊髓神经就开始主导一切,被称为思考的行为直接简化成了本能冲动——就像过去弗洛伊德跟我说过的一样。我不能迁怒于酒精,因为我根本没喝多少,毫无醉意。我为何要迁怒于它或别的东西呢?因为我觉得有些负疚,这就是原因。她与我亲缘甚远,我没有真正把她当成血亲。负疚感与此无关。我也没觉得占了黛拉的便宜,她向我求爱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现在的形势让我开始质疑自己的动机。当我第一次和她交谈,带她穿行在影子之中时,心中所想的不只是赢得信任和几分好意这么单纯。我当时试图离间她对本尼迪克特的忠诚、信任和爱意,把它们转到自己身上。我想让她站在我这边,在一个也许会变成敌营的地方培养一个可能的盟友。我曾希望在情况变糟、有所需要之际,能够利用她。所有这些都是实话。但我实在不愿相信竟和她发展到这一步。我猜这其中还有几分真心实意,这更让我感觉不适,而且相当不光彩。为什么会这样?过去,我曾在许多世界上做过一大堆比这恶劣十倍百倍的事,可从没为之苦恼。我跟这念头相互角力,不肯承认它,但其实已知道答案。我在乎黛拉,就这么简单。这和我与洛琳之间的感情不同,那是发生在两个饱经沧桑的男女之间,带有厌世感的惺惺相惜;这也不同于我在第二次接受试炼前,与茉伊之间轻率的肉体关系——完全不同。最不合逻辑的是,我才认识她几天而已。我是个身后背着数百年历史的男人。然而……这数百年中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我甚至早已忘记这种情感,直至今日。我不想爱上她,现在不行,日后还有可能。但最好是永远不要。她跟我一点也不合适。她还是个孩子,所有事都想去尝试,觉得所有事都那么新奇迷人,可所有这些事我早已做过。不,这一点也不合适。我绝不能爱上她。我不能让自己……
加尼隆荒腔走板地哼着淫词浪调。马车颠簸吱嘎,开始上坡。阳光照在脸上,我用手遮住眼睛。差不多就在这时,睡魔握紧他的手掌,用力一捏……
当我醒来时,觉得身上脏兮兮的。此时日已过午,我一口气喝饱了水,又在手掌上倒了一些,抹了抹眼睛,用手指梳理了下头发,最后举目望向四周。
茵茵绿意环绕着我们,稀疏的树木间是一片片开阔的草场,草叶长得很高。我们所走的还是一条泥路,压得很实,也相当平整。天空晴朗,只有几片薄云,影子在阳光下有规律地变化着。一道轻风吹拂在我们周围。
“你活过来了,很好!”当我爬过前挡板,坐到加尼隆身边时,他说道。
“马已经很累了,科温,我也想伸伸腿,”他说,“而且我饿得要死。你呢?”
“好吧。到左边的阴凉地去,我们歇一会儿。”
“我倒是宁愿再往前走一点。”他说。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嗯,我想让你看点东西。”
“那就走吧。”
我们又往前走了大约半英里,接着道路转到更靠北的方向。没走多远,我们来到一座山脚下,等越过它之后,又看到一座山,比先前的更高。
“你还要走多远?”我说。
“爬上这座山,”他回答,“我们也许可以从上面看见。”
“好吧。”
星辰和火龙绷紧全身,爬上第二座山峰的陡坡,我也跳下车从后面推着。当我们到达山顶时,我觉得自己更脏了,浑身沾满汗水和灰尘,不过我也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加尼隆勒住马,放下车闸。他爬到货斗里,站到一个箱子上,手搭凉棚,向南看去。
“到这儿来,科温。”他喊道。
我从后挡板爬上车,加尼隆蹲下伸出一只手,拉我爬上箱子,站在他身边。他伸手一指,我沿着那个方向看去。
大约四分之三英里外,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从左到右横亘着一条宽阔的黑带。我们现在的位置比这东西高出几百英尺,能看到约莫半英里的长度。黑带宽逾数百英尺。尽管在我们的视野内,它蜿蜒曲折,拐了两次弯,但宽度似乎始终保持着恒定。那里有树,遍体黢黑的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也许只是阵风在它边缘的黑草地上掀起的波澜。但这条黑带绝对有一种流动的感觉,就像一条宽阔乌黑的河流。
“那是什么?”我说。
“我还以为你能告诉我,”加尼隆回答,“我以为这是你那些影子巫术的一部分。”
我缓缓摇头。
“我确实困得要死,但如果我弄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会记得的。你怎么知道它在那儿?”
“你睡觉的时候,我们曾几次靠近它,然后又分道扬镳。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熟悉的感觉。它没让你想起什么吗?”
“是的。很不幸,它有。”
加尼隆点点头。
“它就像洛琳那该死的黑环。这就是它给我的感觉。”
“黑路……”我说。
“什么?”
“黑路,”我重复道,“黛拉提起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现在我开始明白了。这可一点也不好玩。”
“另一个恶兆?”
“恐怕是的。”
他咒骂几句,接着问:“眼下它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吗?”
“我想不会,但也不敢肯定。”
他爬下箱子,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来给马匹找点草料,”他说,“再填饱我们的肚子。”
“对。”
他控着缰绳继续前进。我们在山脚下找了个地方。
我们在这儿逗留了将近一个小时,主要都在谈阿瓦隆,没再提起黑路,但我却一直在想它。我必须靠近好好看看这东西。必须。
我们准备好再次出发,这次由我赶车。星辰和火龙多少精神了些,脚步轻快迅捷。
加尼隆坐在我左边,谈兴仍浓。我这才意识到这次不寻常的返乡对他有多么重要。他重访了过去做强盗时的许多据点,还去了四个古战场,他投效我后曾在这些地方打下不朽功勋。他的回忆从很多角度打动了我。这个男人是金与土的奇妙融合。他真该做个安珀之子。
脚下的路飞纵而逝,我们再度靠近黑路。我忽然觉得脑子出现一阵熟悉的刺痛,忙把缰绳递给加尼隆。
“拿着!”我说,“驾车!”
“怎么了?”
“待会儿再说!驾车就是!”
“要我加速吗?”
“不,保持一般速度。暂时什么也别说。”
我闭上眼,把头支在手上,排空思绪,又在空茫之外筑起意志之墙。没人在家。去吃午饭了。谢绝推销。房产空置。不要打扰。擅入者将被起诉。小心恶犬。落石危险。地面湿滑。将被城市更新计划拆除……
痛感变轻,接着又出现了,这回非常强烈,我再次把它挡住。第三波随之而来。也被我阻住了。
它终于消失。
我长舒口气,按摩着眼睛。
“现在没事了。”我说。
“怎么了?”
“有人试图通过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联系我,我几乎可以肯定是本尼迪克特。我们做的事,给他留下很多值得追拿的理由,他肯定是刚发现其中之一。现在我来驾车,恐怕他很快就要追来了。”
加尼隆递过缰绳。
“我们甩掉他的机会有多大?”
“现在来看很大。我敢说,咱们已经离阿瓦隆相当远了。只要脑袋停止晕眩,我就会再多做几次影子变换。”
我控缰前行,道路曲折,先是与黑路平行,接着又向它靠近。最终,我们离黑路只有百码之遥。
加尼隆静静地看了它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它总让我想起黑环。那种像舌头一样舔拭万物的薄雾,还有那种总有东西在你余光中移动的感觉。”
我咬着嘴唇,浑身大汗淋漓。我尝试着将黑路移远,但却遇到了一些阻碍。这与在安珀试图穿越影子时遇到的坚若磐石的感觉全然不同。它让我产生了一种感觉——无法逃避。
我们顺利穿行在影子之中。太阳高高爬上天际,向正午倒退——我可不喜欢在这条黑路旁走夜路。天空少了几分蓝意,我们周围的树木挺立得更高,层层山脉出现在远方。
这条黑路本身也在穿行影子吗?
肯定是这样,不然朱利安和杰拉德怎能找到它,又怎么会想到探索它呢?
它很不吉利,但恐怕我们——这条路和我,有不少共同点。
妈的!
我们在黑路附近走了很久,最终又开始靠近。没过多久,之间就只剩一百英尺。五十……
……接着,如我料想的一样,两条路交汇在一起。
我拉住缰绳,拿出烟斗,填好烟丝,点上。我抽着烟,观察着它。星辰和火龙很明显不喜欢这条穿过我们道路的黑带。它们嘶叫着试图跑开。
如果我们继续沿着脚下的路走,就必然通过很长一段与黑路斜交的地段,部分路面被一座座低矮的石丘挡住了。黑路边缘和石丘脚下,到处都是繁密的野草,些许雾气飘曳在草间。所有空地上都萦绕着稀薄的云气。望过盘旋在上方的烟云,空中有几片更深的阴影,带着污浊灰黑的色调。四周悄无声息,但却与寂静不同,更像是某种不可见的东西正屏住呼吸,蓄势待发。
突然我们听到一声尖叫。是女孩的声音。遇难淑女的老把戏?
声音来自右方的层层石丘之后。它散发着阴谋的味道。但是,该死!这也可能是真的。
我把缰绳扔给加尼隆,跳下马车,抄起格雷斯万迪尔。
“我去看看。”我说完就跳过路旁的水沟,跑向右方。
“快去快回。”
我趟过几片矮树丛,爬上一处岩石山坡。下山时,我跋涉过更加密集的灌木,又跑上一座更高的山坡。当我攀登时,尖叫再度传来,而且这次我还听到了其他声音。
我终于爬到山顶,赢得了一片开阔视野。
黑路就在我脚下四十英尺处。而我所寻找的画面,就在黑路里面大约一百五十英尺的地方。
它的色彩如此单调——只有火焰例外。一个女人,白衣素裹,黑发松垂至腰际。她被绑在一颗黑树上,燃烧的树枝堆在周围。六个苍白多毛的男人,几乎全裸,一边走一边继续脱着衣服。他们步伐凌乱拖曳,相互嘀咕着,奸笑着,不断用棍子戳着那个女人和火堆。现在,火焰已经很高,足以灼到她的衣物,把它们点着。她的长裙早被撕破揉乱,所以我能看到她艳丽惹火的身材。但她周围烟雾升腾,使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孔。
我跑下去,闯进黑路,跳过纠结的长草,向那群人冲锋。我一刀砍掉最近的男人的脑袋,又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捅穿了第二个人。剩下的男人转过身,用他们的棍子抽我,一边挥舞,一边喊叫。
格雷斯万迪尔一口口咬噬着他们,直到这些人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他们的体液是黑色的。
我转过身,屏住呼吸,踢开火堆,走到女子身边,割开她的绑绳。她一下倒在我怀里,抽噎起来。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或者说是被遮盖的脸。她戴着一张椭圆形的象牙面具,毫无特征,只在眼部开了两条细小的矩形口子。
我把她拉出浓烟和血污。她抓着我,呼吸急促,全身紧紧贴了过来。等了一段比较恰当的时间后,我试图挣开。但她不放我走,而且她的力量大得出奇。
我对她说了句“现在没事了”之类的话,老套而又合宜,但她没有回答。
女子继续用手摩挲着我的身体,这种粗暴的爱抚让人产生了很不安的效果。她的激情每时每刻都在增加。我发现自己正揉搓着她的头发,当然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位。
“现在没事了,”我又说,“你是谁?他们为何要烧你?他们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她现在已经不再抽泣,但呼吸仍是那么激烈——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你为什么要带面具?”
我伸手去揭,她猛地一仰头。
但这似乎无关紧要。尽管体内某些冷静又有理性的部分知道这种激情很不正常,但我就像享乐主义者敬拜的神祗一样无能为力。我要她,我也已经准备好要接受她。
突然,我听到加尼隆在喊我的名字,便试图朝那个方向转身。
但她拘束着我,我再次惊讶于她的力量。
“安珀之子,”她的声音有些耳熟,“你帮过我们,这是我们欠你的。现在我们将拥有你的全部。”
加尼隆的声音再度传来,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我拼命挣扎,她的力量开始变弱。我猛地伸手摘下那张面具。
面具剥开时,我挣出她的怀抱,先是听到一声愤怒的短嚎,最后是四个渐渐消隐的字眼。
“安珀必亡!”
面具之后没有脸孔。什么都没有。
她的衣服垂落,无力地搭在我手上。她——或是它——已经消失无踪。
我猛地转身,看到加尼隆正在黑路边缘挣扎,双腿不自然地扭动着。他缓慢地挥舞长剑,但我看不到他在砍什么。我向他跑去。
我刚才跳过的黑草正缠绕住他的脚踝和双腿。加尼隆不断挥砍,但又有很多草叶甩过来,试图缠住他持剑的手。他成功地砍掉了右腿上的部分黑草,我努力探过身去帮他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我走到他身后,躲在黑草的范围之外,顺手扔掉面具——我刚发现自己还抓着它。面具落在黑路以外,瞬间开始燃烧。
我抓住加尼隆的腋窝,把他向后拉。黑草反抗得很猛,但我最终还是把他拉了出来。我抬着他,越过黑草,跳到路外更绿更自然的草地上。
他重新站好,但仍将大部分重量倚在我身上,然后弯下腰,拍打着自己的双腿。
“它们木了,”他说,“我的腿睡着了。”
我帮加尼隆走回马车。他腾出手来扶住挡板,开始不停跺脚。
“它开始发麻了,”他向我宣布,“正在苏醒……喔!”
最终,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前。我帮他爬上座椅,自己也上去坐在他旁边。
加尼隆长叹一声。
“现在好多了,”他说,“这两条腿总算又回来了。那玩意吸走了我腿上的力气。当然其他部位也一样。怎么回事?”
“我们的恶兆兑现了它的诺言。”
“现在怎么办?”
我拿起缰绳,松开车闸。
“我们过去,”我说,“我倒要看看它是什么东西。准备好你的剑。”
加尼隆咕哝一声,把剑横放在腿上。星辰和火龙不喜欢继续前进的决定,但我用鞭子轻抽了几下马匹的侧腹,让它们动了起来。
我们踏上黑路,感觉就像走在二战的黑白新闻片里——身在其中却又远隔天涯,荒凉、压抑、阴沉,就连马蹄声和货车的吱嘎声也显得有些沉闷遥远。一阵持续不断、似有还无的嗡鸣声在我耳边萦绕。我们经过时,道旁的黑草摇动不休,我尽量和它们保持距离。我们穿过了几团迷雾。它们没有异味,但每次进入雾中,我们都感到呼吸困难。走近第一座石丘时,我开始尝试转换影子。
我们绕过山丘。
一无所获。
黑暗沉郁、瘴气升腾的景象毫无变化。
我感到怒火中烧,便按照记忆在脑海中绘出试炼阵,把熠熠生辉的图景摆在心眼之前。我再次尝试转换。
我马上感到头疼。这疼痛从前额直钻后脑,像根热铁丝一样悬在那里。但这只是让我的怒气更烈,使我更加坚定了将黑路化为无形的决心。
景象摇动。雾气更浓,在路上滚滚翻腾。事物的轮廓变得模糊。我猛打缰绳,让马匹加速。我的头一阵阵发紧,感觉马上就要裂开了。
迸裂的并不是我的头。顷刻之间,万物开裂……
地面震颤,裂痕四现,但这还不算完。所有事物都仿佛患上了痉挛性颤抖症,而且裂痕也不限于地面上的缝隙了。
就像桌子上摆了一幅已经完成的拼图,但突然有人踢到了桌腿。在我眼前到处都是裂痕。在这儿,一根绿枝;在那儿,一道水线。一瞥蓝天,纯粹的黑,虚无的白,一栋砖房的墙壁,一扇窗子后的面孔,火焰,一线布满星辰的天空……
马匹开始飞奔,我所能做的只是控制自己,不因痛苦而尖叫。
一股混杂的噪音席卷而来——牲畜、人群还有机械。我似乎能听到加尼隆在咒骂,但却不敢肯定。
我想我会疼昏过去,但出于绝对的倔强和愤怒,我打定主意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我把全副心力集中在试炼阵上,就像将死之人用尽全力呼喊他信奉的神祗,接着我凝聚起所有意志力,抗拒着黑路的存在。
压力消失,马匹狂奔着将我们拉进一片绿地。加尼隆伸手去拿缰绳,但我抢先抓住,吆喝着让马车停住。
我们已经穿过了黑路。
我马上转身,向后望去。后面的景象摇摆晃动,如同波动的水面。但我们走过的那条路却清晰稳固,就像一座桥或是一道墙,横在黑带中,路旁的草是绿色的。
“真可怕,”加尼隆说,“比你放逐我时所走的路还可怕。”
“我想也是。”我说。接着我低声细语地安抚着马匹,最终把它们劝回到土路上,继续前进。
整个世界明亮了许多,我们道旁的树变成了高大的苍松。空气清新,芬芳四溢。松鼠和鸟儿们在林间穿梭。泥土更黑,也更肥沃。这里似乎比我们之前走过的地方海拔更高。我们确实已经穿过了一些影子,而且是在我想要的方向上,这让我很高兴。
土路带我们转过一个弯,往回绕了点儿,又变得笔直。我们不时瞥见黑路一角,就在右侧不远处,和我们的路线大致平行。这东西绝对穿透了影子。在我们眼中,它又恢复了先前的本貌,显得诡秘邪恶。
我的头痛已经消失,心脏也觉得轻松了一些。我们走到更高的位置,将一大片山丘树林尽收眼底,心情愉悦不已。这让我想起了宾西法尼亚州,多年前我很喜欢在那儿旅行。
我伸伸腰,问道:“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事了,”加尼隆回头望着我们的来路,说道,“我能看得很远,科温……”
“嗯?”
“我看见一人一马,正往这边来,速度很快。”
我站起身转头看去。我猜,当我跌回座位抖动缰绳时,一定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人还在黑路的另一侧,距离太远,我看不真切。但以这种速度追撵我们的,还能是谁?
我咒骂起来。
我们正接近山颠。我转头对加尼隆说:“准备好再来一次急速穿越。”
“是本尼迪克特?”
“我猜是的。我们刚才耽搁太久了。他单人独骑可以跑得飞快,特别是通过影子时。”
“你觉得还能甩掉他吗?”
“我们会知道的,”我说,“很快。”
我猛抖缰绳,催动战马冲上山顶,一阵刺骨寒风扑面而来。我们在山上狂奔,左面一块巨石的影子黯淡了天光。当我们跑过这巨石,天空仍旧昏暗,细小的雪晶打在我们的面颊和手上。
顷刻之间,我们开始了下坡。落雪变成了让人睁不开眼的暴雪。狂风在我们耳边呼啸,马车吱嘎作响,不断打滑。我迅速稳住车身。此时,积雪遍地,道路一片银白。我们的呼吸凝成冷雾,树木岩石上挂着闪烁的冰晶。
移动再加上感官暂时的困惑,这就是转换的效果……
马车飞奔着。暴风不断拍打、撕咬、怒号……积雪开始覆盖住路面。
我们转过一个弯,从暴雪中冲出。整个世界依然银装素裹,间或有几片雪花飞过,但太阳已刺破层云,重用光明覆盖大地。我们继续向下跑去……
……穿出雾霭,马车进入了一片贫瘠无雪的荒原,到处都是岩石和大坑……
……我们驶向右方,重新找到阳光,在平原上沿着一条崎岖的道路前进,在高大的蓝灰石林间辗转穿行……
……在我们右侧很远的地方,黑路仍伴行不去。
热浪吹拂,地气蒸腾。深坑中滚沸的浆水冒着气泡,为潮湿的空气注入烟雾。遍地的浅坑就像一把老旧的铜板。
当道旁的间歇泉依次喷发时,星辰和火龙发疯一样狂奔起来。沸水沿路喷涌,刚好错过我们,汇成一条冒着热气的闪亮缎带。天空黄澄澄的,太阳就像个烂苹果。周围的风如同一条喘息的狗呼出的臭气。
地面颤动,在我们左方远处,一座山峰将自己的尖顶刺上天际,接着无尽烈焰喷薄而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我们暂时失聪,冲击波不断拍打着我们的身体。马车摇撼不休。
我们冲向一行黑顶山脉,地面仍在摇动,吹袭我们的风力已近乎飓风。当道路拐向错误的方位时,我们离开了它,直接在平原上狂奔、颠簸、颤动。在波动的空气中,山峦继续生长,狂舞不休。
我感到加尼隆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忙转头看去。他冲我喊着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清。接着他向后一指,我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没看到任何出人所料的东西。空气汹涌湍急,里面充满尘土、灰烬和碎片。我耸耸肩,又把目光投向山峦。
在最近的山脚下,有一片更深的黑暗。我向它驶去。
大地再度下斜,黑暗在我眼前扩大,变成巨大的洞口,前面还盖着一道尘灰砂砾的瀑帘。
我在空中抽响鞭子,催促马匹冲过最后的五六百码,闯进洞中。
随即我减慢速度,让马匹松弛下来,缓步行走。
我们继续下行,转过一道弯,钻进一个宽阔高大的洞库。光线从洞顶的孔穴泻下,照在波动不止的绿色水池,又在钟乳石上绘出道道斑驳。地面还在摇动,我看到一根巨大的石笋破损断裂,听到它落在地面时的声音,意识到自己的听力正在恢复。
我们遇到一道无底深坑,上面架着一条石梁,它似乎由石灰岩构成。我们刚刚越过,这桥就在身后破碎消失了。
点点碎岩倾泻如雨,间或还有些大石落下。红绿交杂的斑驳菌苔在洞穴的角落和缝隙中闪着荧光,条条矿脉扭曲着,偶尔冒出火星。大块晶石和苍白岩石上的扁平花朵为这里平添了几分潮湿诡异的美丽。马车一溜烟似的在洞穴中穿梭,还沿着一道白浆急流走了很久,直到它钻进一个乌黑小洞消失不见。
一条长长的盘旋道带着我们再度向上,我听到加尼隆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回音阵阵。“刚才在山顶时——有一瞬间——我好像瞥见个东西——像个骑手。”
我们走进一个稍微明亮宽敞的洞穴。
“如果那是本尼迪克特,他想追上我们可不容易。”我喊道。地面一阵颤动,沉闷的撞击声从我们身后传来,好像很多东西在崩落塌陷。
我们向上向前,终于,许多洞口出现在上方,透出片片洁净碧空。马蹄声和货车的吱嘎声终于恢复到正常范围,它们的回音也是。震动停止,几只小鸟在我们头顶飞旋,光亮也渐渐增强。
拐过另一道弯,我们眼前闪出一个出口,白日天光从宽阔低矮的孔穴照射进来。通过嶙峋的楣石时,我们不得不低下脑袋。
马车一震,我们越过一块苔藓覆盖的突起大石,走出洞穴。一道砂砾层顺坡铺下,就像巨镰割开的伤痕,它钻进山脚下的参天树林,隐入其间。我舌绽清音,催促马匹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