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7(2 / 2)

“它们已经很累了。”加尼隆提醒道。

“我知道。不管怎样,它们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砂砾层在车轮下吱吱作响。树木的气息清新爽利。

“你看见了吗?下边,右方远处?”

“什么……”我转过头,接着用“喔”结束了这句话。

大约一英里外,那无尽的黑路还跟着我们。

“它穿越了多少影子?”我沉吟道。

“看起来像是所有影子。”加尼隆说。

我缓缓摇头说:“希望不是。”

碧空万里,金日西沉,一切都很正常,我们向山下走去。

“我刚才几乎害怕走出那个洞窟。”过了一会儿,加尼隆说道,“天知道这边有什么。”

“马匹已经快不行了,必须找个地方休息。如果我们看见的人是本尼迪克特,那他的马最好是状态绝佳。他赶得很急,再加上需要面对的那一切……我想他应该已经放弃了。”

“也许他的马早就习惯这些了。”加尼隆说。我们向右转过一个弯,刚才的洞口已从视线中消失。

“这倒是有可能。”我说。我又想起了黛拉,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

小路曲折迂回,我们沿着它缓缓下山,谨慎小心地慢慢转换影子。我们的道路一直偏向右方,当我意识到正在接近黑路时,不禁咒骂。

“妈的!它就像个拉保险的一样固执!”我感到心中的怒火正在向恨意转变,“等时机一到,我非毁了这玩意不可。”

加尼隆没有回答。他一气喝饱水,接着把瓶子递过来,我也喝了很多。

最终我们走上平地。我让脚下的道路尽可能地扭转弯曲,这样可以让马匹轻松一些,还能迫使骑在马背上的追兵放慢速度。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开始觉得放心了,于是停下来吃东西。加尼隆的目光一直没从山麓移开,我们刚吃完饭,他突然站起来,手搭凉棚向后眺望。

“不,”我一下跳了起来,“这不可能。”

一个骑手的身影从洞口冒了出来。只见他盘桓片刻,接着便冲下小路。

“我们现在怎么办?”加尼隆问。

“收拾东西,赶快上路。我们至少可以把已经注定的遭遇推迟一会儿,我需要时间思考。”

我们再度上路,仍然保持着中速,但我的脑子却全速转动着。肯定有办法阻止他。而且最好别把他置于死地。

但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如果能忽略逐渐接近的黑路,我们简直可以说正走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午后的天色也同样怡人。让它被鲜血玷污真是一种耻辱——如果是我的血,就更糟糕了。就算本尼迪克特左手使剑,我还是怕。加尼隆根本帮不上忙。本尼迪克特可能甚至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转过下一个弯时,我作了一次转换。片刻之后,淡淡的烟味钻进我的鼻孔。我又稍稍变换了一下。

“他来得很快!”加尼隆喊道,“我刚看到——那里有烟!火!树林着火了!”

我大笑着回头看去。半幅山坡上浓烟滚滚,一片橘红迅速吞噬着绿意。噼啪声刚刚传进我的耳朵。马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科温!是你……”

“对!如果那儿更陡些又没有树的话,我会尝试一次山崩。”

空中瞬间充满飞鸟。我们更加靠近黑路。火龙甩着头嘶叫起来,口鼻喷出些许白沫。它试着逃开,接着暴起人立,前蹄在空中挥舞。星辰发出受惊的嘶鸣,把车拉向右方。我挣扎片刻,重又控制住马匹,决定让它们跑上一会儿。

“他还在追!”加尼隆高喊道。

我咒骂着打马向前。最终,道路把我们带到黑带旁边。这是一条很长的直道,我向后一瞥,只见整个山坡都在燃烧,我们走过的小路像一条可怕的伤痕般贯穿其中。这时我看到骑手。他已经跑过一半的路程,快得就像肯塔基赛马会<sup><small>[15]</small>上的赛马。天哪!这是匹什么马啊!我真想知道它是在哪个影子长大的。

我收紧缰绳,先是轻轻地一勒,然后逐渐加力,让马车慢慢减速。这时,我们离黑路只有几百英尺,而且我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地方,两条路的距离只有三四十英尺。等我们到了那儿,我设法让马匹停住。它们站在原地颤抖不已。我把缰绳递给加尼隆,拿起格雷斯万迪尔,跳下马车。

有何不可?这是块干净平整的好地方。也许这条与旁边生机勃勃色彩斑斓的绿地截然相反的焦黑枯萎的道路,正迎合着我体内某种病态的本能。

“又怎么了?”加尼隆问。

“我们甩不掉他,”我说,“只要他穿过火场,用不了多久就能追到这儿。没必要再逃了。我要在这儿会会他。”

加尼隆把缰绳绕在一个横梁上,伸手去拿剑。

“不,”我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结局。我要你这么办:赶车往前走一段,然后在那儿等着我。如果事情顺利解决,我们将继续上路;如果没有,那你立刻向本尼迪克特投降。他要的是我,而且到那时,他就是唯一能把你带回阿瓦隆的人了。他会这么做的,你至少可以在故乡安度晚年。”

加尼隆犹豫着不肯离开。

“快走,”我对他说,“照我说的做。”

加尼隆低下头,看着地面。接着,他解开缰绳,抬头注视着我。

“祝你好运。”他说完一抖缰绳,打马向前。

我往回走了点,来到一小片树林前等待着。我手握格雷斯万迪尔,又瞟了一眼黑路,接着将目光投回小径。

没过多久,他就出现在火线附近,到处都是浓烟烈火,不断有燃烧的树枝落在他身边。正是本尼迪克特没错,他半包着脸,举着右臂残肢遮住眼睛,像个来自地狱的可怕的逃亡者。他冲开灰雾火雨,跑进开阔地带,沿路向山下狂奔。

很快,我就可以听见那急促的马蹄声。如果我讲究绅士派头,就应该在等他的时候收剑还鞘。但如果我这么做了,就可能再没机会把它抽出来。

我发现自己正揣测着本尼迪克特将如何佩剑,以及会带哪种剑。直剑?曲剑?长剑?短剑?这些他都用得炉火纯青。是他教会了我如何用剑……

收起格雷斯万迪尔也许不仅可以显示风度教养,更是个明智之举。他可能想先谈谈——那我现在的姿态明显是自找麻烦。但当蹄声渐响时,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敢放开剑。

我刚刚擦干手掌上的汗,本尼迪克特就出现了。他刚转过弯来,就立即放慢了马速。他一定是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也看到了我。他径直向我骑来,逐渐减速。但似乎没有停马的意思。

这几乎是一种神秘体验。我难以用言语描述出来。他靠近时,我的思维超过了时间的速度,我仿佛有无尽的时间来打量这个男人——我的兄长。他衣衫污损,面目熏黑,高举着右臂断肢,不知在指向何方。他胯下的巨兽身上布满黑红条纹,鬃尾艳红。但这确实是匹马,它的眼睛不停转动,嘴角漾着白沫,粗重的呼吸光听起来就让人痛苦。这时,我终于看到他把剑背在背后,因为那剑柄高高地立在右肩之上。他驱马离开路面,仍在减速,方向略微偏向我的左方,眼睛死死盯着我。他抖了一下缰绳,接着将它放开,靠膝盖控制战马;然后抬起左手,经过一个类似行礼的轨迹,越过头顶,抓住剑柄。长剑出鞘,悄无声息,在他头顶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停在左肩之上的致命位置。略微后仰,像一只沉郁的金属翅膀。它窄小的锋刃光芒闪耀,如同一道纤细的镜面。他所呈现的这幅画面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中,华丽、壮美、动人心扉。这柄长剑形似镰刀,我曾见他用过一次类似的武器。那时我们还在并肩战斗,对抗着我渐渐感觉不可战胜的敌人。但那天晚上,本尼迪克特证明了我是错的。现在我看到它向我举起,全身都被死亡已经注定的宿命感所笼罩,我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世界的外皮被突然剥离,暴露出核心一般,我突然完全理解了死亡本身。

这个瞬间结束了。我向树林退去,站在其中,好利用树木的优势。我进入树林十二英尺,又向左迈了两步。战马在撞上树林的最后关头人立起来,发出嘶叫,喷着鼻息,湿润的鼻孔翕张不止。它转向一边,马蹄撕裂了草地。本尼迪克特的手几乎快到无形,如同蟾蜍的舌头,他一剑砍过直径足有三英寸的小树。这棵树仍旧挺立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倒下。

他跳下地面,向我冲来。这也是我选择树林的原因——在这儿,他的长剑将被枝干树木所阻碍。

但当他前进时,近乎下意识地挥舞着长剑,身旁的树木纷纷倒下。如果他没有这恶魔般的实力,如果他不是本尼迪克特……

“本尼迪克特,”我用平常的语调说,“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早该有自己的想法。”

但他好像根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只是不断逼近,向两侧挥舞着巨剑。剑锋撕裂空气,发出近乎振铃的声音。剑刃穿过另一株小树,嚓嚓轻响,但速度几乎未减。

我举起格雷斯万迪尔,指向他的胸膛。

“别再靠近了,本尼迪克特,”我说,“我不想和你打。”

他把剑移到进攻位置,终于吐出一个词。

“凶手!”

他左手一闪,几乎与此同时,格雷斯万迪尔就被撞到一边,我挡住了接下来的刺击。他拨开我的回刺,又攻上来。

这一次,我甚至不愿费事作出回击的姿态,只是简单的格挡,后退,转到一棵树后。

“我不明白,”我说着挡开他擦过树干几乎将我刺穿的一击,“我最近谁也没杀,尤其是在阿瓦隆。”

又是嚓的一声,眼前的树向我倒来。我跳出它的范围,继续后退,格挡。

“凶手。”他再次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尼迪克特!”

“骗子!”

我站稳脚跟,稳住身形。妈的!为不实的罪名而死,这太荒谬了!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刺,寻找着他的破绽。但一无所获。

“至少跟我说清楚!”我喊道,“求你!”

但本尼迪克特似乎已无话可说。他向前施压,我不得不再次后退。这就像和一座冰山格斗。我开始明白他已经丧失了理智,但这对我的境况毫无助益。对其他人来说,病态的疯狂将导致在格斗中失去控制。但本尼迪克特的反应力经受过无数世纪的锤炼,我绝对相信即使切除他的大脑皮层,也不会影响他动作的完美性。

他逐渐将我逼退,我依靠林木闪躲,但他砍倒树木,继续前进。我冒失地攻了一剑,然后拼尽全力才在胸前几英寸处堪堪挡开他的回击。我发现他正把我逼向树林边缘,我努力压抑住第一波的恐慌。很快,我就将在开阔地带面对他,再没有树木可以延缓他的攻势。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突变,直到它发生为止。

随着一声狂吼,加尼隆从某个地方冲了出来,用他的胳膊抱住本尼迪克特,把他持剑的左手箍在体侧。

就算我真的有心杀死本尼迪克特,也找不到任何机会。他的动作太快了,而加尼隆显然不知道他有多大的力量。

本尼迪克特向右一拧身,将加尼隆挡在我和他之间。与此同时,他的断臂像棍子一样敲在加尼隆的左太阳穴上,接着抽出左臂,抓住加尼隆的皮带,把他从脚边拎起来,向我掷来。当我侧步闪躲的当口,他重又捡起掉在脚边的长剑,再次攻来。我仅仅有时间向后一瞥,看到加尼隆瘫倒在我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我格挡,我后退。我只剩下一招,如果它失败了,那安珀就将失去它的正统国王,这让我很不好受。

通常和一个厉害的左剑手拼斗,比对付一个厉害的右剑手更难。对我来说也不例外。但我必须做个实验。有些事我必须搞清楚,即使是在冒险。

我向后退了一大步,离开了他的进攻范围,接着猛一探身,刺出一剑。这是个计算极精的招式,而且速度极快。

多少可说是运气使然,这招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虽然没有击中目标,但我确实突破了他的防御。顷刻之间,格雷斯万迪尔被本尼迪克特的格挡弹高,剑尖划过他的左耳。一时间,他的动作略有迟缓,但这无关痛痒。如果说有任何作用的话,就是它让本尼迪克特加强了自己的防御。我继续保持攻势,但再无效果。那是个很小的口子,鲜血流过他的耳垂,不断滴落,每次几滴。如果我敢冒点险,而不是傻看着,它也许还能分散本尼迪克特的注意力。

我动手了;虽然心存恐惧,但终要一搏。刹那间,我故意留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知道他肯定会借此机会直刺我的心脏。

他就是这么做的,我在最后关头挡开了这一剑。想到那剑锋和我的距离,我至今心有余悸。

接着,我再度后撤,留出空当,退到树林之外。格挡,后撤,我走过加尼隆躺着的地方,又向后退了大约十五英尺,一直采取保守的防御姿态。

接着我又卖给本尼迪克特一个破绽。

他就像上次一样,攻了上来,我再次挡开这一剑。此后他的攻势更加猛烈,将我逼到黑路的边缘。

到了这儿,我站稳脚步,不再后退,向我早就选好的位置移动。我必须再多撑一会儿,好让他……

形势极端险恶,我拼命对抗,让自己做好准备。

我又露出同样的破绽。

我知道他会像之前一样进攻,我右腿微曲,站到左腿之后,接着猛力一挺,用格雷斯万迪尔猛地将他的剑锋敲到一边,然后马上伸直手臂,以阻止他的连击。

本尼迪克特的反应正如我所料。我向四分位<sup><small>[16]</small>刺出一剑,他挡开我的攻击,继续以正常步伐向前进攻……

……一脚踏进我刚刚跃过的黑草丛。

一开始,我不敢向下看,只是站稳脚跟,努力和他对抗,给黑草提供机会。

没过多久,本尼迪克特就在试图移动时察觉到了异常。我看到迷惑的表情从他脸上闪过,接着是一阵紧张。我知道,黑草抓住他了。

但我估计它坚持不了太久,所以立即行动起来。

我向右跳开,躲出他的剑锋范围,向前猛冲跃过草丛,重又离开黑路。他试图转身,但黑草已经蔓延盘卷,一直缠到他的膝盖。本尼迪克特晃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平衡。

我从他身后绕到他的右侧。只要随手一刺,他就是个死人了,但现在当然没有这样做的道理。

他把手摆到脖子后面,转过头,用剑尖指向我,然后开始用力,想要拔出左腿。

我向他右侧佯攻,等他出剑格挡时,迅速用格雷斯万迪尔的剑面拍上他的后颈。

这让他一阵晕眩,我靠上去用左手猛击他的肾脏。本尼迪克特身体略微一缩,挥出剑来。我挡开他持剑的手,再次击打他的后颈,这次是用拳头,力道很重。他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我把长剑从他手里抽出,扔到一旁。鲜血从他的左耳垂一路留到颈项,就像某种奇异的耳饰。

我把格雷斯万迪尔放在一边,抓住本尼迪克特的腋窝,把他往黑路外拉扯。那些草反抗得很猛,但我用力和它们争夺,最终为他解了围。

此时加尼隆已经站起身。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本尼迪克特。

“好一条好汉,”他说,“好一条好汉……咱们拿他怎么办?”

我用救火队员的姿势把他架起来。

“先把他带到马车那去,”我说,“你拿着这两把剑好吗?”

“没问题。”

我走回小路,本尼迪克特仍然昏迷不醒,这很好。如果可能的话,我可不想再给他一下子。我把他放在马车附近一颗粗壮虬结的树下。

加尼隆跟上来后,我把我们的剑收好,然后让他去车里的箱子上解几条绳子。他去做这些时,我在本尼迪克特身上搜了搜,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把本尼迪克特捆在树上,加尼隆把他的马牵了过来。我们把它拴在附近的一株矮树上,把他的剑也挂在那里。

接着我爬上马车的驾车席,加尼隆就坐在我身边。

“你就把他留在这儿?”他问。

“暂时如此。”我说。

我们继续赶路。我一直没有回头,但加尼隆频频后顾。

“他还没动。”加尼隆报告说,“从没人像这样把我拎起来,然后扔到一边,而且只用一只手。”

“所以我才让你在马车上等着,还告诉你说如果我失败了,别和他作对。”

“他现在会怎么样?”

“我会确保有人关照他的,很快。”

“就是说他不会有事?”

我点点头。

“那好。”

继续走了两英里,我停住马车,爬下来。

“待会无论发生什么,别奇怪。”我说,“我现在要为本尼迪克特做些安排。”

我离开道路,站到一片树荫下,掏出从本尼迪克特身上搜来的那套塔罗牌。我翻了翻,找到杰拉德那张,把它取出。剩下的牌都放回镶嵌白骨的丝纹木盒中,本尼迪克特用它来放牌。

我把杰拉德的主牌举在眼前,凝视着。

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变得温暖而真实,仿佛开始波动。我感觉到杰拉德的实在。他在安珀,正走在一条我熟识的街道上。杰拉德看起来很像我,只是更高更壮。我发现他还留着那把大胡子。

杰拉德停住脚步,向我望来。

“科温!”

“是的,杰拉德。你看起来挺不错。”

“你的眼睛!你能看见?”

“对,我又能看了。”

“你在哪儿?”

“到我这儿来,我会让你知道的。”

他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科温。我现在的处境非常微妙。”

“是本尼迪克特的事,”我说,“他需要帮助,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本尼迪克特?他有麻烦了?”

“是的。”

“为什么他自己不召唤我?”

“他做不到。他的行动受到限制。”

“为什么?怎么会?”

“这故事太长太复杂了,现在来不及讲。相信我,他需要你的帮助,就是现在。”

杰拉德用牙捋着下唇上的胡子。

“你自己没法解决?”

“绝对不行。”

“你觉得我行?”

“我知道你行。”

他忽然握住剑柄。

“我可不希望这是某种小把戏,科温。”

“我向你保证,不是这样。有这么长时间用来思考,我耍耍花招的话,绝对比这个更巧妙。”

杰拉德叹了口气,接着点点头。

“好吧,我去找你。”

“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向前迈出一步。

杰拉德站在我身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面带微笑。

“科温,”他说,“我很高兴你的眼睛又长出来了。”

我转开目光。

“我也是。我也是。”

“马车上的是谁?”

“一个朋友,他叫加尼隆。”

“本尼迪克特在哪儿?有什么麻烦?”

我向后指去。

“在这儿后面,”我说,“大约两英里的路。他被绑在一棵树上。他的马就拴在旁边。”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我在逃亡。”

“谁在追你?”

“本尼迪克特。把他捆在树上的人,是我。”

杰拉德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

我摇摇头。

“我们之间有点误会。我没法和他讲理,所以打了一场。我把他敲晕,然后捆在那里。我不能放开他,不然他又会攻击我。我也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那儿。他自己挣开以前,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我就把你找来了。请去找他,放开他,然后把他送回家。”

“那你要去干什么?”

“马上他妈的离开这儿,藏到影子里去。如果你能阻止他不要再来追我,那等于帮了我们两个的忙。我可不想和他打第二场。”

“这我相信。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也说不好。他说我是凶手。可我向你保证,在阿瓦隆,从始至终我谁也没杀。请把这话告诉他。我没必要向你撒谎,而且我发誓这是真的。可能还有一件事会让他发火。如果他提到的话,就跟他说,他应该相信黛拉的解释。”

“这又是什么事?”

我耸耸肩。

“如果他提到的话,你就知道了。如果他不提,就把它忘了吧。”

“你说的是,黛拉?”

“对。”

“很好,我会按你说的做……现在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安珀的吗?”

我微笑着。

“学术兴趣?还是说你觉得有一天自己也会需要这条后路?”

他轻笑几声。

“我觉得这会是个很有用的情报。”

“我很抱歉,亲爱的兄弟,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纳这项知识。如果我一定要告诉别人的话,我会第一个告诉你。但这秘密对你绝对没有好处,尽管它可能会在将来为我所用。”

“换句话说,你有一条进出安珀的秘密通道。你现在有什么计划,科温?”

“你觉得呢?”

“答案很明显。但有件事让我心烦意乱。”

“可以告诉我吗?”

他伸手指向一段黑路——从我们所站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它。

“那东西,”他说,“现在已经直通克威尔山脚。很多有威胁的东西都沿着它向安珀进攻。我们在防御。我们总能赢,但攻势越来越强,频率也越来越高。现在不是你展开行动的好时机,科温。”

“或者说,机会绝佳。”我说。

“对你来说是的,对安珀却不然。”

“艾里克是怎么处理这个局面的?”

“很老到。如我所说,我们总是获胜。”

“我不是说这些攻击。我是说整个问题——它的成因。”

“我曾亲自在黑路穿行,沿着它走了相当远。”

“那么?”

“可我走不到头。你知道,距离安珀越远,影子就越疯狂越离奇?”

“对。”

“……直到头脑本身也随之扭曲,转向癫狂?”

“对。”

“……而在那之外的某个地方矗立着混沌宫廷。黑路漫长,科温。我相信它一定是贯穿了所有影子。”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说。

“所以说,无论我是否支持你的主张,我都不建议你现在行动。安珀的安全高于一切。”

“我明白,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你的计划呢?”

“你还不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所以,现在跟你说‘它们仍未改变’似乎不合逻辑。但它们确实仍未改变。”

“我不知道该不该祝你好运,但我愿你一切都好。我很高兴你又找回了视觉。”他握住我的手,“我现在最好去找本尼迪克特,我想他没受什么重伤吧?”

“至少我没下手,我只是拍了他几下。别忘了把我的口信带给他。”

“我不会忘。”

“然后把他带回阿瓦隆。”

“我会试试。”

“那么就再会了,杰拉德。”

“再会,科温。”

他转过身,沿路走去。我目送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我走回马车,把他的主牌放回牌盒,继续向安特卫普<sup><small>[17]</small>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