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实的行动比速度重要得多,也更省时。只要有持续不断的刺激让你的头脑进入状态,就会出现可供穿越的空间。这一切启动之后,行进速度就只是判断力的问题了。
所以我以判断力为舵,慢慢前进,但坚定不移。没必要让这匹叫星辰的马太过疲惫。快速变换对人来说已经够困难的了,对不擅长哄骗自己的动物来说则更加艰苦,有时它们会被完全逼疯。
我从一道小木桥穿过溪流,沿着河岸走了半晌。我准备绕过小镇,沿着河流的大致方向一直走到海岸附近。此刻是午后三时左右,路上铺满林荫,凉爽怡人,格雷斯万迪尔挂在我的腰际。
我打马向西,来到一处山地,抑制着变换影子的冲动,走上山顶,俯瞰这片大陆上人口最多的城邦——它酷似我的阿瓦隆。这座城有着同样的名字,几千人在其中居住生活。它比我的阿瓦隆少了几座银塔,河流进入城市的角度也更偏南,河面变宽,或是被拓宽了八倍之多。缕缕烟尘从铁匠铺和酒馆升起,在徐徐南风下的吹拂下向北飘散。人们或骑马,或步行,或推着货车,驾着马车在狭窄的街道中川流不息;在商铺、旅店、居所中来来往往。鸟群在拴马桩附近起落盘旋。几面鲜艳的角旗和幅旗无精打采地飘展,河面泛起泡沫,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雾。我离得太远,听不到城中的人声,听不到打铁声、锯木声,或是任何叮叮当当、吱吱嘎嘎的嘈杂声。我所能听到是一股混杂的嗡鸣。虽然我分辨不出任何特别的气味,但哪怕我仍是瞎子,光靠嗅觉也知道一座城市就在近旁。
我从这里俯瞰城市,怀乡之情油然而生,那是伴随着一缕惆怅梦痕的浅浅渴望——对一个地方的渴望,它存在于一片早已消失的幻土,与此地同名同形。那时的生活简单惬意,远比此刻愉快。
但人生已过无数寒暑如我者,都早已学会在纯情露头的瞬间就将其剥除碾碎,绝不肯陷入多愁善感的泥沼。
往日已逝,阿瓦隆已朽,现在让我念念不忘的是安珀。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拨转马头继续向南。安珀,我不会忘记……
头顶的太阳变成一团明亮耀眼的圆球,微风开始咆哮。我向前骑行。天空越来越黄,越来越亮,最后变得好似一片笼盖四野的沙漠。在我下山途中,四周的岩壁越来越秃,露出了饱经风化、色泽阴沉、诡怪奇形的岩层。我走出山麓时,一阵沙尘暴袭来,我不得不用斗篷掩住面孔,眯起眼睛。星辰嘶鸣着,喷着鼻息,艰难前行。砂土、岩石、狂风,天空更黄,一群石板状的云朵向太阳扑去……
接着阴影拉长,狂风偃息,四下静寂……只有马蹄敲地声和喘息声……暗影齐集一处,太阳被层云遮蔽……白昼之墙被雷声撼动……远方的景物异常清晰……空气中充盈着冰凉、沉郁、紧张的感觉……又是一阵雷声……
此时,雷雨逼近,在我右方形成一道涟漪朵朵的玻璃帘幕……层云露出蓝色裂痕……温度陡升,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单色背景。我们步伐稳健,继续前行。
电光炽炽、雷声隆隆,闪亮的雨幕向我们靠近……两百尺……一百五……够了!
雨幕底部翻滚、皱缩、起泡……潮湿的泥土气息……星辰的嘶叫……爆发的速度……
细小的水丝向外淌去,浸入土壤,润泽大地……变成泛沫的泥水,变成涓滴细流……变成稳定的水流……河道遍布四周,泼溅流淌……
前方出现一片高地,在我身下,星辰的肌肉紧缩张弛,紧缩张弛,周而复始。它越过溪流河道,闯过一片奔腾翻滚的水泽,冲上山坡,马蹄击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我们向山上跑去,下方泱泱汩汩的水流声融汇成低沉的咆哮……
地势更高,也更干爽。我勒住星辰,拧干斗篷……无论下方、后方还是右方,我们所在的山峰之下,是一片灰色汪洋,浩浩荡荡……
我立在陆地中央,前方是夜晚和苜蓿草场,背后是隆隆水浪……
我追逐流星,进入渐黑的东方、最终的静寂和晚上……
天空开朗,星光闪亮,只有几抹薄云飘荡……
一群红眼生物嚎叫着,在我们的道旁盘桓……穿越影子……绿眼……穿越影子……黄眼……穿越影子……消失不见……
一座座黑色的山峰缠绕着洁白雪带,从我身旁掠过……冻雪干燥如尘,被高原冰风裹挟而来……面粉般的细碎雪粒……我想起了意大利的阿尔卑斯山,想起滑雪……雪浪飘过石层……白炎升腾在夜空……我的双脚在潮湿的靴子中迅速麻木……星辰感到迷惑,它喷着鼻息,小心翼翼地试探每一步,不可置信似的甩着头……
穿越到岩地之后,一处缓坡,干燥的风,吹雪渐稀……
一条蜿蜒的小径,盘旋的小径,暖意的入口……向下,向下,向下,到不断变换的群星之下,黑夜之中。
大雪已是一小时前的事了,现在地面平坦,灌木丛生……远处,夜鸟闯入空中,在腐食的上空盘旋,抛下喑哑的鸣叫驱赶着我们……
吹拂草场的风不再寒冷,我重又放缓速度……一只猎食野猫的窸窣声……一头鹿状野兽的影子从我身旁飞跃而过……群星不觉落入地平线,我的双脚又有了知觉……
星辰嘶叫着、暴跳着、狂奔着,躲避着某种不可见的生灵……抚慰它花了很久,让颤抖平息则用了更久……
残月银芒落在远处的树梢……潮湿的地面呼出溟濛雾气……蛾虫在夜光中飞舞……
地面时摇时定,仿佛群山的脚步正在移动……每颗星辰都幻化出重影……光晕笼在哑铃状的月亮周围……平原上,空气中,充满飞逝的形影……
大地,像越走越慢的时钟,滴滴答答,慢慢沉静……稳定性……惯性……群星和银月再度恢复……
绕过不断生长的树林边缘,向西……一片沉睡丛林给人的印象——油布下的条条蛇尸……
向西,向西……一条河流,堤岸宽阔平坦,让我前往海洋的路程更加轻松……
蹄声阵阵,穿梭诸影……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黑暗的高墙内,明亮的塔楼中,我瞥见一个耀眼之物……空气转甜……景象游移……影子……
我们融成一体,仿佛半人马。星辰和我,在同一层浸汗的皮肤下……我们吸入空气,又在同一的爆发中将它呼出……颈项隆鸣,鼻翼暴张……吞噬地面……
大笑着,水的气味弥漫在我们头顶,左方的树林不过咫尺之遥……
林间……光滑的树皮、垂藤、宽叶、露珠……月光下的蛛网中,挣扎着的形体……绵软的草地……倒伏的死树上,泛着磷光的菌丛……
一片空地……长草窸窣……
更多的树……
河水的气息再度袭来……
声音,稍后……声音……青草婆娑,水声叮咚……
更近了,更大了,终于近在眼前……天空弯折倒映其中,还有树林……洁净无暇,带着冰凉湿润的气息……我们漫步在河流左岸……河水从容流淌,我们随它前行……
喝水……星辰涉入浅滩,头浸在其中,大口畅饮如同水泵,鼻息喷溅水花……逆流而上,河水冲刷着我的靴底……淌下我的发丝,流过我的手臂……星辰转过头,大笑……
又是顺流,洁净、舒缓、蜿蜒……接着变直,变宽,变缓……
林木渐密,又转疏……
平稳,舒缓……
东方一点微光……
开始下坡,树木更少……岩石更多,黑暗将万物笼作一体……
大海的第一个模糊征兆,一缕转瞬既逝的气息……蹄声,踢踏,踢踏,在夜风清寒中……再度出现,一瞬间的盐味……
岩石,没有树……坚硬、陡峭、荒凉、下坡……不断上升的峭壁悬崖……
在石壁间飞奔……散碎的鹅卵石被奔腾的河流吞没,水流泼溅声消逝在轰鸣中……峡谷更深,渐宽……
向下,向下……
更加寂静……
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山坡渐缓……盐味再现,更浓……
粗砂和页岩……转过一个拐角,向下,天空更亮……
落蹄,稳定、柔和且放松……
微风与亮光,微风与亮光……穿过一片石滩……
勒马。
在星辰脚下是荒凉的海滩,排排沙丘起伏绵延,在西南风的侵扰下抛撒出阵阵沙尘,模糊了远方晨曦下荒寒海面的轮廓。
我看着粉色的膜层自东方铺过海面。浮沙下露出的黢黑砂砾,斑斑点点,遍布各处。粗糙坚固的岩石耸立在汹涌波涛之中。在我和高达数百尺的巨大沙丘间,在凶险海滩之上,有一处怪石嶙峋的砂砾岩层,残损凹凸,刚刚从夜空或是地狱中冒出,躺在第一缕晨光之下,投下的影子浮动变换,恍若有自己的生命。
对,就是这儿。
我翻身下马,看着阳光将荒寒耀目的白昼投在海岸。这就是我要找的白热光芒。就是这儿,这个无人海岸,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它和我几十年前在影子地球上看到的一摸一样。没有推土机、筛粉器、负责清扫的黑人,没有高度设防的奥兰治蒙德城<sup><small>[10]</small>。没有X光机、铁丝网、武装警卫。这些东西在这儿都不存在。不存在。因为这个影子中没有恩斯特?奥本海默爵士<sup><small>[11]</small>,没有西南非洲联合钻石矿业公司,也没有一个政府批准他对海岸矿藏进行联合开采,分享利润。这里只是一片叫做纳尼比<sup><small>[12]</small>的沙漠,在开普敦西北约四百英里。这条狭长地带布满沙丘岩石,宽度从几英里到十几英里不等,沿着这段无人海岸延伸约三百英里,另一侧则是理查德斯维德山脉
<sup><small>[13]</small>。我站在山脉投下的阴影中。这里和任何寻常矿场都不相同,钻石像鸟粪一样散布在沙地中。我,当然,也带了耙子和筛网。
我打开行囊,准备早餐。这将是炎热多尘的一天。
当我在沙丘间劳作时,想起了道尔,这个住在阿瓦隆、满头小辫、肤色砖红、脸上长着粉瘤的小个子。珠宝匠红粉?足够供应一支珠宝匠大军十二辈子的红粉,我为何要这么多珠宝匠红粉?当时,我耸了耸肩。只要付得起钱,他管我用来做什么。好吧,如果我觉得这东西有些新的用途,而他可以借此获取大量利润,除非他是傻子,否则……换句话说,他能在一周内准备好我所需要的数量吗?坦率的轻笑已经浮现在他的嘴角。一周?哦,不!当然不行!这不可能,无稽之谈……我明白了。那好,简短的客套。也许你的同行可以提供这东西,他们可能会对我几天后就能入手的一批未切割钻石感兴趣……钻石,我没提吗?等等。他一直都对钻石很有兴趣……是的,但可惜他在珠宝匠红粉的问题上没法满足我,真是遗憾。以他制造磨光粉的能力来看,刚才的话也许太过草率了。让他烦心的是数量问题。但既然原料非常丰富,制作方法又那么简单。是的,没理由赶不出来。一周内,没问题。那么,那些粗钻……
在我离开他的店铺前,他已经想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认识很多以为黑火药会爆炸的人,这当然是谬论。它会快速燃烧,产生的气压将弹头顶出弹壳,推出枪管。它是被火帽点燃的,而那才是真正爆炸的部分——只要有撞针击中它。出于典型的安珀式深谋远虑,多年间我曾试验过很多易燃物,失望地发现火药无法在安珀点燃,而我试验过的所有火帽也都表现出相同的惰性。唯一能缓解这种失望之情的,是我确信我的兄弟们同样无法把火器带进安珀。很久以后,我有一次到安珀做客,当我磨光给迪尔德丽的手镯后,把所用的磨布放在火炉上,这才发现了这种阿瓦隆粉末的神奇特性。幸好用量很少,而且当时只有我在场。
它可以直接做成性能极佳的火帽。当用足够比例的惰性原料稀释后,也可以保证合适的燃烧性能。
我把这个情报藏在心底,感觉总有一天它会为解决安珀的主要分歧起到决定作用。不幸的是,没等那天到来,艾里克和我就爆发了冲突,这个信息也随我所有的记忆一道被埋藏。当我再度恢复记忆后,遇到了正准备进攻安珀的布雷斯,结果我的运气很快就和他一起用光了。我觉得他并非真的需要我,只是想把我拉进来,好随时监视我的动向。如果我用枪支把他武装起来,那他将战无不胜,而我则变得毫无用处。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按照他的计划成功夺下安珀,局势就会变得更加紧张。他掌握了大部分军队,也控制着军官们的忠心。那我就需要更多的东西才能使力量均衡。比如说,来点炸弹,加上自动武器。
如果我恢复记忆的时间能提前一个月,形势就全然不同了。我会坐在安珀的王位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沙漠烧灼、磨蚀、风干,不必疲于奔命,好去解决接踵而来的一堆麻烦。
我把嘴里的沙子啐出,以防大笑时被它呛住。见鬼,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还有很多比“本该如此这般”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回想。比如艾里克……
我记得那天,艾里克,我被锁到王位前,强迫跪下。我给自己加冕以此来嘲笑你,并为此饱受毒打。我第二次拿着王冠时,直接把它往你脸上扔去。但你接住它,露出笑颜。虽然它没能伤到你,但至少王冠本身也没摔坏,这让我很高兴。那是多美的宝冠啊……纯银打造,七个冠尖,镶嵌着让所有钻石都黯然失色的翡翠。两侧各镶了一大块红宝石……那天你为自己加冕,骄奢傲慢,急躁浮夸。之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对我的耳语,那时“国王万岁”的呼声还在大厅中回荡。我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你的双眼已经见证了它们所能看到的最美好的一切。”你说,接着,“卫兵!”你下令道,“把科温带出去,让铁匠烙掉他的双眼!让今天成为他记忆中最后的景象!然后把他扔进安珀最深的地牢,让他永远沉浸在黑暗中,让他的名字被人遗忘!”
“现在你统治安珀,”我高声说,“但我又有了眼睛,而且我尚未遗忘,也未被人遗忘。”
不,我想。躲在王权里吧,艾里克。安珀的围墙高大厚实。躲在它们之后吧。让那些无用的钢刃拱卫你,如蚁虫般,用泥土护卫你的宅邸。你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不能安枕。我也告诉过你我会回来。我来了,艾里克。我会用阿瓦隆的红粉制造枪支,我会砸烂你的大门,击溃你的卫队。然后,就像上次一样,像上次你的人赶来救你之前一样,你和我,一对一。那天我只得到你的几滴鲜血。这一次,我要全部。
我挖出一块粗钻,把它扔进腰间的口袋,这大概是第十六块。
我看着升起的太阳,想到了本尼迪克特、朱利安和杰拉德,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不喜欢任何与朱利安有关的利益组合。杰拉德倒是没关系。在营地的第一天,我之所以能够入睡,只是因为我说服我自己,和本尼迪克特联系的人是杰拉德。但如果他现在是朱利安的盟友,我又将惴惴不安。如果有人比艾里克更恨我,那一定是朱利安。要是他掌握了我的下落,我就要有大麻烦了。现在,我还没做好应付正面冲突的准备。
我料想本尼迪克特能为自己的良心找到一个出卖我的借口。毕竟他知道我都做了什么,也知道我要做的事终将在安珀引发纷争。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甚至抱有同感。他致力于维护国家的稳定。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和朱利安不同,我很遗憾与他政见不同。我希望我的政变可以像气体麻醉拔牙术一样快捷无痛,这样他就可以很快站到我这一边。我想这么做,一部分也是为了黛拉。
他告诉我的情报少得可怜,让我难以释怀。我搞不清他是真的打算在战场停留整整一周,还是已经在和安珀的军队一道布设着对付我的陷阱,构建着囚禁我的坚牢,挖掘着埋葬我的墓穴。我必须抓紧时间,尽管我是多么渴望徜徉在阿瓦隆啊。
我嫉妒加尼隆,无论他正在哪家酒馆或妓院饮酒、嫖妓、打架,无论他正在哪处山坡狩猎。至少他已经回家了。尽管他已经表示要随我去安珀,但我是否应该把他留在这片欢欣之地呢?不,他们一定会审问他,问我的去向。如果这件事真和朱利安有关,加尼隆会被折磨得很惨,然后他将被逐出这片对他来说犹如故乡的土地——如果他们肯放他的话。加尼隆无疑又会变成一名凶犯,也许这第三次的时候,他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不,我将遵守诺言。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和我一起走。如果他已经改变主意,那么好吧——我甚至嫉妒他在阿瓦隆当土匪的前景。我很愿意多逗留几天,和黛拉到山地骑骑马,在河上划划船,到郊外转转……
我想到了黛拉。她的出现让事态有所改变。但我还不确定会怎样。尽管恨多爱少,但安珀苗裔一直很注重家族成员。我们总是渴求其他人的消息,热衷于了解所有人在不断变换的图景上的新位置。少些流言蜚语,无疑会缓解吹拂在我们之间的死亡之风。我有时觉得,我们就像一群待在养老院里的恶毒老太婆。
我还不能把黛拉扯进来,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哦,她早晚能学会的。一旦她的存在被众人知晓,一定会享受到第一流的监视。如今,我已让她了解到自己的特别之处,她何时会被扯进来加入游戏,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对于树林里的那场交谈,我自觉有几分阴险——但见鬼,她有权知道。她迟早会发现这一点,而知道得越早,她构筑防御的时间就越长。这是为她好。
当然,可能——甚至可以说肯定——她的母亲和祖母终其一生也不知道她们的能力……
而它又为她们带来了什么?黛拉说过,她们死于暴力。
我揣测着,安珀的长臂能通过影子捉到她们吗?它是否会再度出击?
如果愿意的话,本尼迪克特可以像我们任何人一样坚韧、强悍、毒辣,甚至更强。他会为保护她们拼死战斗,如果他觉得有必要的话,甚至会向我们痛下杀手,这毫无疑问。他一定认为保守黛拉的秘密,保持她的无知,就是在保护她。如果他发现我做了什么,一定会大发雷霆,这是我必须迅速行动的另一个原因。但我对她说的话并非完全出于恶意。我希望她活下去,而且我觉得本尼迪克特的做法不妥。在我返回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仔细考虑这些事。她会有很多疑问,而我会抓住这个机会,警告她要小心,同时告诉她该注意什么。
我咬紧牙关。
这些都没有必要。当我统治安珀时,一切都会不同。必定如此……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找到改变人心的方法?即便我失去全部的记忆,在新世界度过了漫长的新生活,可最终还是会变回过去的科温。假如我不喜欢他,那这个关于本性的命题可真要让人绝望了。
在一处舒缓的河段中,我洗去了身上的灰尘汗渍,那条重创了我的兄弟们的黑路在我脑海里萦绕不去。我需要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洗澡时,格雷斯万迪尔就放在手边不远。只要踪迹尚温,我们安珀子嗣就有能力通过影子追踪其他人。因此我洗得很不踏实,其间还三次拿起格雷斯万迪尔,猛然转身向后,把剑指向那些远比我的兄弟们平凡无害的生物。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我已经极大地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我走进本尼迪克特宅邸的马厩时已近黎明,四周仍然一片漆黑。星辰有些躁动不安,我为它梳洗,跟它说话,帮它放松,然后给它准备了大量的饲料和清水。加尼隆的火龙在对面的畜栏里向我鸣叫致意。安抚好星辰后,我找到马厩后面的水泵,简单清洗了一下,考虑着该去哪儿打个盹。
我需要休息。只要几个小时就能让我保持精力充沛,但我不想睡在本尼迪克特的屋檐下。我可不想被对手轻易搞定。尽管我过去常说,希望自己能死于睡榻,但我真正的愿望其实是等到年老力衰,在做爱时被大象踩死。
但我不介意喝他的酒,而且我想来点够烈的。宅子里一片漆黑,我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找到餐柜。
我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又满上一杯,拿着它走到窗边。这里视线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这处宅子坐落在一道山坡上,本尼迪克特把周围打理得很美。
“银月皎皎,长路迢迢,”我咏诵着,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素镜挂在空茫天上……<sup><small>[14]</small>
“说得对,说得对,科温,我的少年人。”我突然听到加尼隆的话音。
“我没发现你坐在这儿。”我仍眺望着窗外的风景,轻声说。
“那是因为我坐得够沉够静。”他说。
“哦,”我说,“你喝了多少?”
“几乎没喝,”他说,“但不知你愿不愿做个好人,帮我拿一杯……”
我转过身。
“为什么不自己拿?”
“动起来很疼。”
“好吧。”
我走到餐柜旁,倒了杯酒,拿给他。加尼隆点头致谢,慢慢举起杯,喝了一口。
“啊,真不错!”他叹息道,“也许能让我麻醉几分。”
“你打架了。”我推测道。
“嗯,”他说,“打了几场。”
“那就像条汉子一样忍着点儿,也让我省下同情。”
“但我赢了!”
“上帝!你把尸体扔在哪儿了?”
“哦,他们还没那么糟。再说我这身伤是个女孩留下的。”
“那我得说你的钱花得很值。”
“根本不是那种事,我想我给咱们丢脸了。”
“咱们?怎么讲?”
“我不知道她是这里的女主人。我当时有点忘形,以为她是个女佣什么的……”
“黛拉?”我紧张地问。
“嗯,是这名字。我拍她的屁股,想讨两个吻。”他呻吟道,“接着她就拎起我,揪离地面,举过头顶。她告诉我,她是这儿的女主人。然后就把我扔下……我有十八石,可她就像扔颗石子,天哪,那高度可真够高的。”
他又喝了口酒,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也笑来着,”加尼隆懊恼地说,“她帮我站起来,态度挺友善。我当然道了歉——你兄弟可真是条汉子,我从没见过这么强壮的女人。她可以让一个男人……”加尼隆的声音充满敬畏,他慢慢摇摇头,一口喝光杯里的烈酒,“真吓人,更别说有多丢人了。”他如此总结道。
“她接受你的致歉了?”
“哦,是的。她对整件事的态度都很和善。她跟我说把这些都忘了吧,还说她也不会提起。”
“那你为什么不上床去,睡一觉,把这事扔到一边?”
“我在等你,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第一时间找到你。”
“那好,你做到了。”
他慢慢起身,拿上酒杯。
“到外面走走。”他说。
“好主意。”
他拿起那瓶快喝完的白兰地,这又是一个好主意。我们在屋后花园里的小径漫步。最终,他把自己搁在一株参天橡树脚下的石椅上,为我们倒好酒,自己先喝了起来。
“啊!你兄弟也是品酒的好手。”他说。
我在他身边坐下,掏出烟斗。
“我道过歉,做了自我介绍后,和她聊了一会儿。”他说,“她一听说我是和你一起来的,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所有关于安珀和影子的事,还有你和你的族人。”
“你都告诉她了?”我说着,点起烟斗。
“就算我想也没用,我也不知道这些答案。”
“很好。”
“不过,这让我开动脑筋。我猜本尼迪克特有很多事没对她说,这我可以理解。在她周围我会小心行事,科温。她似乎过分好奇了。”
我点点头,抽了两口烟。
“这是有原因的,”我说,“合理的原因。但我很高兴,你即使喝了酒也能保持理智。多谢告诉我这些。”
他耸耸肩,又喝了一口。
“一顿饱揍有助于醒酒,再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没错。说起来,这个阿瓦隆的镜像,你还满意吗?”
“镜像?这就是我的阿瓦隆。”他说,“尽管时日已久,物是人非,但这就是阿瓦隆。我今天去了荆棘地,我曾在那儿为你消灭了杰克?黑利的军队。这儿就是阿瓦隆。”
“荆棘地……”我回想着。
“对,这就是我的阿瓦隆,”他继续说,“等我老了就会回来,只要我们能活着夺下安珀。”
“你还想一起来?”
“我这一生中,每时每刻都渴望见到安珀——好吧,应该说是自从我第一次听说安珀之后。这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在那段好日子里。”
“我不太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我一定讲得很美。”
“那天我们醉得一塌糊涂,你似乎只讲了一会儿,还间或落了点眼泪。你给我讲了宏伟的克威尔山脉,讲了城中金绿交织的座座尖塔,讲了漂亮的步行街、道路、田地、花朵、喷泉……似乎只是一会儿,但却花了几乎一整夜。因为我们摇摇晃晃地准备上床时,已经是早晨了。上帝啊!我几乎可以给你画一张安珀的地图!我死前一定要看它一眼。”
“我不记得了,”我慢慢地说,“我一定醉得非常、非常难看。”
加尼隆轻笑着。
“我们过去在这儿有过一段好日子,”他说,“这儿的人还记得我们。不过他们只把我们当作古人,而且很多有关我们的故事都是错的。但谁在乎!时过境迁,谁还能记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