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不语,只是抽着烟,回想着。
“……这些事让我想到一两个问题。”他说。
“讲。”
“你进攻安珀的计划,会不会导致你同本尼迪克特的决裂?”
“我也很想知道答案,”我说,“我想刚开始时,会的。但我将在他响应安珀的求援抵达那里前,把一切都搞定。我是说在他带着援军抵达之前。只要在安珀有人帮忙,本尼迪克特自己可以瞬间抵达,但这毫无意义。我敢说与其让安珀分崩离析,他更愿支持能将其统一的王者。一旦我驱逐了艾里克,他就会帮我保卫王座,只为尽快平息战乱,结束纷争。当然,本尼迪克特不会一开始就赞同我的夺权计划。”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等到一切都结束后,你们会不会兵戎相见?”
“我想不会,这纯粹是政治问题。我和本尼迪克特自小相识。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向来比我和艾里克的关系要好。”
“我明白了。既然现在我和你在一起,而阿瓦隆似乎掌握在本尼迪克特手里。我在想,等到有一天我回到这里时,他会怎么看。他会恨我帮过你吗?”
“我觉得可能性很小。他向来不是这种人。”
“那容我更进一步。你知道我是久经战阵的军人。如果我们成功夺下安珀,他也将看到足够的佐证,认识到这一点。而且,既然他右臂伤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他会考虑让我做他的战地指挥官吗?我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我可以带他去荆棘地,向他描述那场战争的每个细节。妈的!我将效忠于他,就像过去我效忠于你。”
说完,他大笑起来。
“抱歉。肯定比效忠于你时更忠诚。”
我浅笑几声,抿了口酒。
“这可能有点棘手,”我说,“我当然喜欢这个主意。但我不知道你能否赢得他的信任。这太像是我在他身边布下的一招暗棋了。”
“该死的政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会当兵,而且我爱阿瓦隆!”
“我相信你,可他呢?”
“他只剩一只手,肯定需要一个好将军。他可……”
我放声大笑,但很快又压抑下来,因为这笑声似乎可以传出去很远。当然,我也顾虑到了加尼隆的感受。
“抱歉,”我说,“请原谅我。你没明白。你没有真正明白,那天晚上在营帐中和我们交谈的是什么人。他可能看起来像个普通人——而且还是残疾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很怕本尼迪克特。他和影子或实体中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他是安珀的武技大师。你能想象千年光阴吗?一千年?几千年?你能想象吗,一个人在几千年的生命中,每天都要花些时间浸淫在武技、战术和军略之中?你只看到他待在一个小国家,统领一支小军队,后院有个修剪培育得很好的果园。但别被骗了!军事科学的雷声在他脑中从未止歇。他经常穿梭于影子之间,见证着同一场战斗在略微改变的各种形势下所产生的不同变化,这只是为了检验他的战争理论。他统领过庞大的军队,行军几天几夜都不见队尾的军队。就算他失去一只手臂,行动不便,我也不想和他搏斗,无论是用兵器还是空手。很幸运,他对王位没有野心,不然的话,他现在恐怕已经坐在上面了。如果是这样,我相信自己会第一时间放弃所有计划,向他效忠。我真的惧怕本尼迪克特。”
加尼隆沉默了许久。我觉得嗓子很干,于是又喝了一杯。
“当然,我没想到这些。”他终于开口说,“只要他允许我回阿瓦隆,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点,他会做到的。”
“黛拉告诉我,她今天收到一封本尼迪克特的信。他决定缩短在战场的驻留时间,可能明天就会回来。”
“妈的!”我说着站起身,“那我们必须马上行动。我希望道尔已经准备好了我要的东西。我们早晨就去找他,加快速度。我要在本尼迪克特回来之前离开这儿!”
“你已经搞到那些漂亮石子儿了?”
“嗯。”
“我能看看吗?”
我解下腰间的小袋递给他。他打开袋口,取出几块钻石托在左掌中,用指尖慢慢转动着。
“它们看上去没那么值钱,”他说,“当然现在的光线也不好。等等!这儿有个晶面!不……”
“它们还未经打磨。你手里举着的可是一大笔财富。”
“不可思议。”他说着把钻石放回口袋,重新扎好,“你那么容易就搞到了。”
“并不容易。”
“无论如何,这么短时间就积聚起这笔财富,可真有点不公平。”
加尼隆把袋子递回来。
“等我们的战斗结束后,我保证也给你一笔财产,”我说,“如果本尼迪克特不肯留你做指挥官,这笔钱也算是些补偿。”
“既然现在了解到他的情况,我倒比过去更坚定了日后为他效忠的决心。”
“我们到时候再想想有什么办法。”
“好的,多谢,科温。我们几时出发?”
“我要你回去休息一下,因为我一大早就会把你从床上揪起来。我想星辰和火龙肯定不喜欢拉车,但我们还是会借一辆本尼迪克特的运货马车到镇上去。在此之前,我会在这儿散布烟雾,好让我们顺利撤离。我们要催促道尔加快速度,然后拿到货,第一时间通过影子离开。我们走得越早,本尼迪克特就越难追踪。如果我能提前半天进入影子,那他基本就没有机会了。”
“首先,他为什么这么急于追我们?”
“在他眼里,我的话一钱不值,就是这样。本尼迪克特一直在等待我开始行动。他知道我来这儿是有所求的,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想把它找出来,为安珀扫除一个潜在的威胁。他一旦意识到我们不会回来了,就会明白我们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会跟上来看个究竟。”
加尼隆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喝光杯中的红酒。
“是的,”他说,“我们现在最好休息一下,好有精神赶路。现在我对本尼迪克特有了更多了解,对我想告诉你的那件事倒没那么惊讶了——尽管还是很烦心。”
“什么事?”
他站起来,小心地拿起酒瓶,指着面前的小路说。
“如果你沿着这个方向,”他说,“通过标志着宅院范围的篱笆,走进下面的树林,然后再走大概两百步左右,路左有一片都是树苗的小树林,那是一处低地,和小路比有四尺的落差。下去,踢开那些残枝败叶,会看到一座新坟。我是散步时发现的,当我下到那里准备,呃,释放自我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那是座坟?”
他笑起来。
“一般有尸体的坑都叫这名字。它很浅,而且我用根树枝在周围戳了几下。那里有四具尸体——三男一女。”
“死了多久?”
“哦,我猜,几天吧。”
“你把那坟恢复原样了吧?”
“我不是傻子,科温。”
“抱歉。我觉得很不安,我一点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显然他们给本尼迪克特找了点麻烦,所以他决定礼尚往来。”
“也许吧。他们什么样子,怎么死的?”
“没什么特别的,都是正值壮年,喉咙被割开——除了一个被开膛的小子。”
“真奇怪,看来我们最好尽快离开。就算不扯进这些事里,我们自己的麻烦也已经够多了。”
“我同意。现在睡觉去吧。”
“你先走,我还没准备好。”
“你最好听从自己的建议,好好休息一下,”他说着转身走向宅邸,“别再熬夜犯愁。”
“不会的。”
“那么,晚安。”
“早上见。”
我看着他沿小路往回走。当然,加尼隆说得对,但我还不能屈从于睡魔。我再次思考自己的计划,以确保算无遗策。我喝干红酒,把杯子放在长椅上,站起身来回踱步。烟斗中冒出缕缕烟痕散在周围。点点月光从我身后照下,我推测还有几小时黎明才会到来。我仍然决定在户外度过这个晚上,琢磨着哪儿有可以睡上一觉的好地方。
当然,我最终走下小径,来到那片树林。我随便查看了一下,就发现了新鲜的挖掘痕迹。但我没有在月下掘尸的雅兴,而且也完全乐于相信加尼隆对此地的勘察。我甚至不太清楚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某种病态怪癖。但我决定不在这附近睡觉。
我走到花园的西北角,找了一处从宅邸方向没法看到的地方。这里有高高的灌木篱墙,草地又长又软,还带有甜味。我铺开斗篷,坐在上面,脱下靴子,把双脚放在清凉的草地上,舒适地叹息一声。
用不了太久了。影子到钻石到枪到安珀,我的计划进展顺利。一年前我还在牢房里发臭,在癫狂和清醒间来回穿梭,几乎抹杀了这条界限。现在的我,自由、强壮、视力良好,而且有一个计划。现在的我又成了一个蠢蠢欲动的威胁,比过去更危险、更致命。这次我不会把命运押在别人的计划上,我将为自己的成败负责。
这感觉很好,就像身下的青草,就像在我血管里沸腾奔涌如一团火焰般温暖全身的酒精。我清空烟斗,放到一边,伸懒腰,打哈欠,准备睡觉。
这时,我听到远处有点动静,忙用手肘撑起身体,凝神看去。没过多久,小路上慢慢走过来一个身影,轻手轻脚,走走停停。它隐没在加尼隆和我刚才所坐的树下,许久之后才又重现出现。接着它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停下来注视着我所在的方向。片刻之后,它朝我走来。
经过一丛灌木后,月光泻下,黛拉的脸从影子中显露出来。她显然意识到这一点,冲我笑了笑,然后慢慢走近,渐行渐缓,最终停在我面前。
黛拉说:“科温大人,看来你不喜欢自己的房间。”
“不是的,”我说,“只是今夜如此美丽,把我骨子里那个喜欢浪迹天涯的家伙迷住了。”
“显然昨晚也有吸引你的东西,尽管那是个雨夜,”她说着在我身边坐下,“昨天你睡在室内还是室外?”
“室外,”我说,“但我没睡觉。其实自从我上次和你分手后,一直没睡。”
“你去哪儿了?”
“去了海边,筛沙子。”
“听起来很无聊。”
“确实很无聊。”
“自从试过在影子中穿梭后,我想了很多。”
“可以想象。”
“我也没怎么睡。所以我听见你回来了,还听见你和加尼隆在谈话。他一个人回来了,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是在外面某个地方。”
“你是对的。”
“你知道,我必须去安珀,必须通过试炼之阵。”
“我知道。你会的。”
“要快,科温。要快!”
“你还年轻,黛拉。你还有很多时间。”
“该死的!我已经等了一辈子。始终对真相一无所知!我不能现在就去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可以带我抄近路穿过影子,带我去安珀,让我走过试炼阵……”
“如果我们运气够好没有立刻被杀,倒是有可能在被处死前住上相邻的牢房,或是拷问室。”
“为什么?你是安珀的王子,你有权做想做的事。”
我不禁大笑。
“我是个逃犯,亲爱的。如果我回到安珀,运气好的话,会被处死。如果运气不好,那后果可要惨得多。不过考虑到上次的事态发展,我想他们会让我马上死掉。这种礼遇无疑也会沿用到我的同伴身上。”
“奥伯龙不会做这种事。”
“如果被激怒到一定程度,奥伯龙会这么做的。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奥伯龙已然不在了,现在王位上坐着的是我兄弟艾里克,他自命为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按安珀的时间计算,是几年前。”
“他为何要杀你?”
“当然是为了防止我杀他。”
“你会杀他?”
“是的,我会。我想用不了多久了。”
她转头看着我。
“为什么?”
“这样我才能坐在王位上。你知道它本属于我。艾里克是个篡位之君。我饱受数年的监禁与折磨,刚刚从他手中逃脱。艾里克太过放纵自己以致铸下大错:他让我活着,想好好欣赏我的惨状。他从没想到我能逃走,能再次回到安珀挑战他。当然,这我也没想到。但既然命运为我赢得了第二次机会,我一定会小心,不犯和他一样的错误。”
“但他是你的兄弟。”
“我向你保证,很少有人比我和他更清楚这个事实。”
“你估计需要多久来达到你的目标?”
“就像我那天说的,只要你能拿到主牌,就在三个月后联络我。如果事情按我的计划发展,而你没拿到主牌,那我会在掌权后尽快和你联系。用不着等到明年,你就有机会接受试炼。”
“那如果你失败了呢?”
“那你就要多等等了,等到艾里克确保他王位永固,等到本尼迪克特认他为王。你知道,本尼迪克特可不愿这么做。他已经很久没回安珀了,在艾里克心中,他早已不在生者之列。如果本尼迪克特现在露面,他就必须选择一个立场:支持艾里克,或者反对他。如果他支持,艾里克王权的稳定性将得到保障——这非本尼迪克特所愿。如果他反对,就会产生纷争——这也非他所愿。本尼迪克特自己没有夺权的欲望,只要他待在这幅政局图以外,就完全可以保证现在已经达到的安定局势。如果他露面但不做选择,倒是可以避免违心的决定,但这将等同于否认艾里克的王权,也会有麻烦。如果他和你一同露面,就只能束手就范,因为艾里克将通过你向他施压。”
“就是说,如果你失败了,我永远也去不了安珀!”
“我只是告诉你我所能看到的局势。当然,肯定还有很多我看不到的事。我已经被隔绝在情报网之外很久了。”
“你一定要赢!”接着,她突然问道,“爷爷会帮你吗?”
“我不抱希望。但他的决定会左右时局。我现在知道他还活着,也知道了你的存在。我不求帮忙。他不反对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而且只要我的行动快速、有效、成功,他就不会反对我。我发现了你的存在,这肯定会让他不高兴,但当他发现我对你没有恶意时,这就没关系了。”
“你为何不利用我?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是的。但我发现自己喜欢你,”我说,“所以这不可能。”
她不禁大笑。
“我把你迷住了!”她说。
我也笑起来。
“是的。通过你独特精巧的方式,用你的剑。”
突然间,她脸色阴沉下来。
“爷爷明天就回来,”她说,“加尼隆跟你说了吗?”
“是的。”
“这对你的计划有什么影响?”
“我计划在他回来前就拍拍屁股走人。”
“那他会怎么做?”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因为你出现在这儿而勃然大怒。接着他一定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以及你告诉了我多少关于自己的事。”
“我该怎么回答他?”
“关于你如何回来的问题,跟他说实话。这会让他重新考虑一些问题。关于你自己,就说你女性的直觉让你对我的可信度产生了怀疑,所以你跟我说的台词和跟朱利安、杰拉德说的一样。至于我的去向,加尼隆和我借了套马拉货车到镇上去了,就说我们不用多久就回来。”
“那你真正的目的地是哪里?”
“就是镇子,停留片刻,但不会回来。我必须尽量拉大领先优势,如果相隔时间不长,本尼迪克特就能通过影子追踪我。”
“我会帮你尽可能拖住他。你走之前会来和我道别吗?”
“我本想把这次谈话留到早晨。你的失眠倒让它提前了。”
“那我真为这次失眠感到高兴。你准备如何征服安珀?”
我摇摇头说:“哦,亲爱的黛拉。所有诡计多端的王子都有几个小秘密,这就是我的秘密之一。”
“我可真没想到,在安珀有那么多的猜忌和阴谋。”
“为什么?无论何时何地都有这样的冲突,只是形式不同罢了。它们总在你周围蠢蠢欲动,因为所有世界都是安珀的倒影。”
“真难理解……”
“总有一天你会的。现在暂且把它放到一边吧。”
“那就给我说点别的吧。虽然还没经过试炼阵,但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穿越影子了。就跟我详细说说应该怎么做吧,我想尽量熟练掌握它。”
“不!”我说,“在你准备好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把影子当儿戏的!即使你通过了试炼阵,影子也是危机四伏的地方。在那之前,盲目行动只是犯傻。你很幸运,但不要再试了,我很想帮你,但绝不会给你讲任何有关影子的事。”
“好吧!”她说,“抱歉。我想我可以等。”
“我想你可以。不生气吗?”
“不。还好,”黛拉笑着说,“我猜它们对我没好处。你一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我很高兴你这么在乎我。”
我咕哝了几声,以示反驳。黛拉伸出手,抚摸着我的面颊。我转过头,她也慢慢扭过头来看着我;她收敛笑颜,明眸半闭,朱唇轻启。接吻时,我感到她用双臂揽住我的颈项和双肩,我也用类似的方式抱住了她。我的讶异沉溺于甜蜜,让位给温暖舒适和些许兴奋之情。
如果本尼迪克特发现这事,可不仅仅是对我发怒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