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3(1 / 2)

我悄悄穿过走廊,在伊姆布莱恩会议室外面站了一会儿,隐约的说话声透过门传出来,但我没有进去。我往护士的房间里偷看,她坐在凳子上打瞌睡,凳子放在“单一灵魂”异能人的床间。我撞开雷恩女士的房门,看到她摇晃着腿上的佩里格林女士,温柔地把手指伸进鸟羽里按摩。我没对任何人说话。

漫步在空荡的走廊和被洗劫的办公室之间,我试图想象家是什么感觉,如果在经历一切之后我选择回去的话。我会跟父母说什么,最有可能的是,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他们绝不会相信我。我会说我发疯了,给爸爸写了一封充满疯狂故事的信,然后赶上一艘开往大陆的船逃跑了。他们会把它叫作压力反应;把它归因于某种莫须有的错乱,并相应地调整我的药;责备戈兰医生为什么建议我去威尔士。而戈兰医生,当然他们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声音了。他悄悄溜走了,他们会说,因为他是个骗子,是个我们从不该相信的江湖郎中。而我会回去做那个可怜的、受到创伤、精神失常的富家子弟雅各布。

听起来就像一场监禁。然而,艾玛是我留在异能界首要的动机,如果她不想再要我,我不会缠着她不放自贬身价。我有我的自尊。

既然已经体验过这样的异能人生,我能忍受佛罗里达多久呢?现在的我和曾经平凡的自己相差甚远——或者如果真相是我从未平凡过,现在我知道了——我变了。这至少给了我一些希望:即使在平凡的环境下,我也许仍然可以找到活出非凡人生的方法。

是的,离开是最好的选择,真的是最好的。如果这个世界即将灭亡,无可挽回,那么这里对我来说还剩下什么呢?逃亡、躲藏,直到再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再没有时光圈可以继续维持朋友们虚假的青春。注视着他们死去,抱着艾玛任由她衰老,在我怀里解体。

那会比任何“空心鬼”都更快地要我的命。

所以,是的,我打算离开,挽回我原来的人生中剩下的东西。再见,异能人。再见,异能界。

这是出于好意。

我溜溜达达来到一个地方,那里的房间只有一半被冻了起来,冰就像即将沉没的轮船里的水,上升到距离天花板一半的高度,然后停了下来,办公桌的桌面和灯头像快要体力不支的游泳者一样伸出来。冰窗外,太阳正在下沉,墙上突然涌现出大量的影子,影子在楼梯井里成倍地增加。随着光线消失,冰变得更蓝了,把周围的一切都涂成深海的钴蓝色。

突然想到这很可能是我在异能界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和朋友们的最后一晚——他们是我有过的最好的朋友,我和艾玛的最后一晚。

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待着?因为我感到悲伤,艾玛伤了我的自尊,我需要生闷气。

这够了。

然而就在我转身要离开房间时,我感觉到了从前心里那个熟悉的刺痛。

一只“空心鬼”。

我停下来,等待另一下疼痛的冲击,我需要更多的信息。疼痛的强度对应“空心鬼”的远近程度,而阵痛的频率对应它的强弱程度。当两个强壮的“空心鬼”追捕我们时,“感觉”是一阵长久持续的痉挛,但现在我要等上好久才能感觉到另一下——几乎有一分钟——当它袭来,却如此微弱,以至于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感觉到了它。

我蹑手蹑脚地慢慢走出房间,沿走廊前行。经过下一个门口时,我感觉到了第三下刺痛:现在稍微强烈了一点,但仍然只是一声低语。

我试图小心谨慎地悄悄把门打开,但门被冻住了。我不得不猛拉门,将它晃得咯咯作响,然后用脚去踹,直到门终于突然打开,露出一道门廊和一间屋子。屋子被齐胸高的冰填满。我小心翼翼地向冰靠近,凝视其中,即使光线微弱,我也立刻就看到了那只“空心鬼”。它蹲在地上,被冰一直包裹到墨黑色的眼球那么高,只有头上半部分暴露在冰面之上,身体的其他部分,那些危险的部分,张开的下颌,以及所有牙齿和触须,都被卡在冰面之下。

这家伙眼看就要没生命迹象了,它的心跳慢得几乎停止,大概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跳动着,而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让我感受到了与之相应的刺痛。

我站在屋子门口出神地盯着它,感到厌恶。它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毫无抵抗力,完全任人宰割。要爬到冰上把一根冰柱的尖端敲进它的头盖骨很容易——如果别人知道它在这儿,我肯定他们势必会那样做。不过我却停住了:这个生物,它现在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我接触过的每一个“空心鬼”都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它们腐烂的脸会出现在我梦中。很快我就要回家,在那里我将不再是“空心鬼”屠手雅各布,我不想把这只也一起带走。这与我再无关系。

我从屋子退出来,关上了门。

当我回到会议厅,外面暗了下来,屋里像夜晚一样漆黑。因为雷恩女士不允许点煤气灯,担心被街上的人看见,于是大家在椭圆形的桌子上点了几只蜡烛围聚四周。有些人坐在椅子上,其他人盘腿坐在桌上,一边轻声谈论一边低头凝视着什么。

沉重的门发出咯吱的响声,大家转身看向我。“雷恩女士?”布朗温满含希望地说,边说边在椅子上挺直身体眯着眼睛看。

“只是雅各布而已。”另一个朦胧的轮廓说。

失望的叹气声不约而同地传来,随后布朗温说:“哦,你好,雅各布。”接着注意力又回到桌子上。

我朝他们走去,目光始终锁在艾玛身上。四目相对时,我看到她眼睛里有种没加掩饰没加防备的东西,一种担忧。我猜想,她担心我实际上已经听从她的劝告。然后她双眼变得黯淡,又低下了头。

我一直有点希望艾玛出于对我的同情已经告诉了其他人我要离开,但她当然没那么做——我都还没有告诉她。然而仅从我穿过房间时脸上的表情看,她似乎就知道了我的决定。

显然,其他人一无所知。他们太习惯于有我在场,甚至已经忘了我可以考虑离开。我下定决心,请求大家注意。

“等一下,”一个有浓重口音的声音说,烛光中我看到耍蛇女孩儿和她的巨蟒注视着我,“这个男孩儿刚才对我出生的地方一通胡扯。”她转向桌子旁唯一一张空椅子说,“我家乡的人叫它西姆哈拉德威帕——狮子的居所。”

椅子上传来米勒德的回答:“对不起,但这里就用美术字清楚地写着:锡兰狄布之地,制作这幅地图的异能绘图员可没有胡编乱造的义务!”

然后我靠近一点,看到了他们在争论什么。那是一份“时间地图”,不过这份地图册的开本比我们丢在海里的那份大得多。地图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和立起来的砖块一样厚。“我了解自己的家乡,它叫西姆哈拉德威帕!”耍蛇女孩儿坚持道,巨蟒从她脖子上绕下来,嗖地穿过桌面,把鼻子撞在地图上,指着印度海岸线附近一座泪滴形的岛。然而,在这份地图上,印度被称为马拉巴尔,而那座岛,据我所知是个叫斯里兰卡的地方,上面用美观的手写体写着:锡兰狄布之地。

“争论毫无意义,”米勒德说,“有些地方有很多名字,住在那里的人给它们起不同的名字。现在请让你的蛇退回去,免得它把地图弄皱了。”

耍蛇女孩儿用鼻子哼了下,轻声低语着什么,巨蟒悄悄溜走又盘绕到她脖子上。自始至终,我的目光都无法从地图册上移开。我们丢的那本已经够令人印象深刻了,尽管我只见它被打开过一次,就在那一晚,借着烧毁孤儿院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橙色火光。这一本的规模则完全不同,它不仅比之前那个大上几个数量级,而且华丽到让另外一本看起来像极了用皮革包边的卫生纸。彩色地图在页面上蔓延,页面是由比纸更结实的材料制成的,大概是小牛皮,并且镶了金边。页边的空白处填满了豪华的插图、铭文和一块块的图注。

米勒德注意到我在欣赏它:“是不是很令人震撼?也许除了《异能法典》,这个版本的地图册是全异能界最好的书了。它是由很多制图员、艺术家和出版人组成的一支团队花了一生的时间创作的,而且据说珀尔普雷克萨斯·阿诺莫勒斯本人亲自绘制了其中的一些地图。从我还是个男孩儿时起就想亲眼见到它,噢,我太高兴了。”

“真的很了不起。”我说,它的确令人震撼。

“米勒德刚刚在给我们展示他最喜欢的一些部分,”奥莉弗说,“我最喜欢图片!”

“帮他们分散一下注意力,”米勒德解释说,“让等待容易一些。喂,雅各布,过来帮我翻页。”

我决定,与其宣布这个令人伤感的消息,毁了米勒德的开心一刻,倒不如再等一会儿。至少,明早前我哪儿都不会去,而且我想卸下更重的心理负担,再和朋友们一起多享受几分钟的欢乐时光。我缓缓走近米勒德,把手指塞到那页地图下面,它大到要我和米勒德都用上双手才能翻过去。

我们仔细研究地图,我被它吸引住了——特别是那些偏僻且鲜为人知的地方。不用说,欧洲和它境内的很多时光圈都定义明确,但远处的地方就比较粗略了。非洲有大片地区根本就是空白的,未知领域。西伯利亚也是一样,不过俄罗斯远东地区在“时间地图”上有它自己的名字:深远大独地。

“这些地方有时光圈吗?”奥莉弗指着横跨中国大片领土的一块空白问,“那里有异能人吗,像我们一样的?”

“当然有,”米勒德说,“异能是由基因而不是地域决定的。但异能世界有很大的部分根本还没被探索出来。”

“为什么没呢?”

“我猜是因为我们太忙于生存了。”

我突然想到,生存这件事杜绝很多东西,探索未知和坠入爱河也不例外。

我们又翻了几页,搜索着空白的地点。这样的地方有很多,而且都有着新颖奇特的名字。沙之悲伤王国、产自愤怒之地、星宿满布之高地,我对自己默念着那些字眼,欣赏着字体的曲线。

页面的边缘潜藏着骇人的地方,地图上管它们叫荒。斯堪的纳维亚最北部是寒荒;婆罗洲中部,窒荒;阿拉伯半岛的很大一部分,无情荒;巴塔哥尼亚的南端,郁荒。某些地方根本没被描绘出来,比如新西兰和夏威夷。佛罗里达仅仅是美国底部一个向内生长的小结节,几乎看不见。

看着“时间地图”,即使是那些听起来最令人生畏的地方也唤起我心中一种奇怪的渴望。它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些午后,我和爷爷一起研究着《国家地理》杂志上具有历史意义的地图——那些地图是在还远没有飞机和人造卫星的时代绘制的,那时候高分辨率摄影机还不能看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如今熟悉的海岸线地形在那个时候是靠猜测绘制。那时候不论冰冷的大海还是可怕的丛林,它们的深度和面积都是从流言、传说还有探险队员们过激的漫谈中拼凑出来的,那些探险队员在探索它们的过程中失去了一半的同伴。

当米勒德漫无边际地讲着地图的历史时,我用手指勾勒着亚洲地区一片无路的广阔沙漠,上面的文字是:带翅生物不落之地。这里是一整个有待发现的世界,而我对其才刚刚窥见一斑。这个想法令我心中充满遗憾,但也有一种可耻的解脱感——毕竟我要再次见到我的家了,还有我父母。这种古老的为了探索而探索的冲动,也许很幼稚。未知中夹杂着浪漫情调,而一个地方一旦被发现、记载并绘入地图,它的魅力就减弱了,不过成了地图册里另一个枯燥无味的真相,丧失了神秘感。所以,也许最好在地图上留一些空白的地点,让这个世界保留一点它的魔力,而不是强迫它泄露每一个秘密。

也许最好不时感到疑惑纳闷。

然后我告诉了他们——再等下去毫无意义。我就那样脱口而出。“我要离开了,”我说,“等这一切结束,我打算回家。”

有一瞬间,众人震惊得一言不发。艾玛与我目光相遇,终于,我看到她眼中含着泪。

然后布朗温从桌子上站起来,伸出双臂拥抱我。“兄弟,”她说,“我们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我说,“无以言表。”

“但为什么?”奥莉弗边说边飘到与我视线齐平的高度,“是我太烦人吗?”

我把手放在她头上,将她按回到地面。“不,不,和你没关系,”我说,“你很棒,奥莉弗。”

艾玛站了出来。“雅各布来这里帮我们,”她说,“但他从前的生活还在那儿等着他,他不得不回去。”

孩子们似乎明白了,没人生气,多数人似乎都真诚地为我高兴。

雷恩女士匆忙把脑袋探进屋里为我们做快速的消息更新——一切都进行得妙极了,她说,佩里格林女士在康复的路上一切安好,到早上她就会准备就绪了。雷恩女士说完就又离开了。

“感谢诸神。”贺瑞斯说。

“感谢众鸟。”休说。

“感谢诸神和众鸟,”布朗温说,“所有森林中的所有树上的所有鸟。”

“也感谢雅各布,”米勒德说,“没有他我们走不了这么远。”

“我们甚至不可能离开海岛,”布朗温说,“你为我们做了太多,雅各布。”

大家都过来拥抱我,每一个人,一个接着一个。然后他们逐渐离开,只剩下了艾玛,她最后一个拥抱我——一个长长的苦乐参半的拥抱,感觉太像道别。

“请求你离开是我做过最艰难的事,”她说,“我很高兴你改变了想法,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再次提出请求了。”

“我讨厌这样,”我说,“我希望有一个世界让我们能安宁地在一起。”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希望……”我开始说。

“停。”她说。

不管怎样,我还是说了:“我希望你能跟我回家。”

她移开了目光:“你知道如果那样做我身上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

艾玛不喜欢长时间的道别,我能感觉到她下定决心,努力不让痛苦表露出来。“那么,”她一本正经地说,“流程如下:当佩里格林女士变成人,她会带你回去,穿过嘉年华,进入地下,当你通过转换点,你将会回到‘现在’。那之后,你觉得能应付吗?”

“我想是的,”我说,“我会给我父母打电话,或者去警察局什么的。我肯定现在英国的每个警区都有我的脸部特写公告,我了解我爸爸。”我稍微笑了笑,因为如果不笑的话,我可能已经开始哭了。

“那就行了。”她说。

“那就行了。”我说。

我们看着彼此,没太做好放手的准备,也不确定还能做什么。我本能地想要亲吻她,却阻止了自己——她不再允许我那样做了。

“你走吧,”她说,“如果再也收不到我们的来信,那么,有一天你可以讲讲我们的故事。你可以把我们的事告诉你的孩子们,或者是孙子们。我们不会被完全遗忘。”

然后我便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彼此间说的每个字都是伤害,都会被此刻的痛苦包裹并烙上它的印记。我现在需要离开她的身边,不然伤痛永远不会停止。于是我悲伤地点点头,再次拥抱了她一下,然后退到一个角落里去睡觉,因为我非常、非常疲惫。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拖着床垫和毛毯进到屋里,在我周围做了一个安乐窝,我们在一起抱团取暖以抵御入侵的寒意。但当其他人开始睡下时,我发现自己尽管筋疲力尽却无法入眠,于是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儿,远远地注视着孩子们。

自从我们的旅程开始,我感受到了太多——喜悦、担忧、希望、恐惧——但直到现在,我从未曾感到孤独。布朗温曾叫我兄弟,但那听起来不再对劲,我顶多是他们的远房表亲。艾玛是对的:我永远不能理解。他们如此年长,看过的太多了,而我来自另一个世界,现在是回去的时候了。

终于,伴着我们下面的楼层和头顶阁楼里的冰嘎吱嘎吱噼啪作响的声音,我睡着了。整栋楼充满了冰。

那夜,奇怪又紧迫的梦伴随着我。

我又在家里了,做着所有过去常做的事。大口吃着一个速食汉堡——粗粮面包做成的又大又油腻的汉堡;坐在瑞奇那辆福特维多利亚皇冠的副驾驶上,低劣的收音机发出刺耳的声响;和我父母在杂货店,沿着过度明亮的长过道滑动,艾玛在那儿,把双手放进海产柜台的冰里降温,融化的水流得到处都是,她没认出我。

然后我置身于自己十二岁生日派对的游乐场,正拿着一把玩具枪开火。一具具爆裂的尸体,一只只充血的气球。

雅各布你在哪儿?

然后是学校。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但那些字母没有意义。然后大家都站了起来,匆忙往外跑——有什么不对劲。一个很响的噪音高高低低地起伏着,每个人都站着不动,探头看向天空。

空袭。

雅各布雅各布你在哪儿?

有人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是一个老人,一个没有眼睛的人,他来偷我的眼睛。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东西——一只怪物。

现在我奔跑着,追赶我原来的狗。多年以前她离开了我,走失的时候还拴着狗绳,当她试图把一只松鼠赶上树时,狗绳缠绕在一根树枝上,她把自己勒死了。我们花了两周的时间在附近的地区喊着她的名字四处寻找,三周以后发现了她。我不禁为往事抽噎。

现在汽笛声震耳欲聋。我奔跑,一辆车在旁边停下把我接上车。我父母在车里,着装正式,他们不看我。车门锁上了。我们的车行驶着,外面热到令人窒息,但车里开着暖气,车窗紧闭。收音机声音很大,却被调到两个电台之间,发出错乱的杂音。

妈妈我们去哪儿?

她没回答。

爸爸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停下?

然后我们下了车,走起路,我又能呼吸了。漂亮的绿地,有新割的青草的气味。人们穿着黑衣,在地上的一个坑洞周围聚集。

平台上放着一口打开的棺材。我向内探视,棺材里是空的,但有一块油渍在棺底慢慢蔓延,将白色的缎子染黑。快!合上棺盖!黑色的焦油泡从裂缝和沟槽中冒出,滴落到草里渗进泥土。

雅各布你在哪儿说话呀!

墓碑上写着:亚伯拉罕·埃兹拉·波特曼。我跌进他敞开的墓穴里,黑暗向上旋转着将我吞没,我不断地下落,就像在一个无底洞,然后置身于地下的某个地方,孤身一人,在上百条相互连接的隧道中游走。我游游荡荡,那里很冷,冷到令我害怕皮肤会结冰、骨头会碎裂,黑暗中随处都有黄色的眼睛在注视我。

我跟随着他的声音。雅各布,到这儿来,别怕。

隧道倾斜向上,尽头有光,一个年轻人站在隧道口,平静地读着一本书。他看起来和我一模一样,或者几乎和我一样,也许他就是我,我想,但接着他说话了,那是我爷爷的声音:我要给你看点东西。

霎时间我在黑暗中惊醒,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不知身在何处,只知我不已不在床上了,也没和其他人一起待在会议室里。我到了别的地方,身处的房间一片漆黑,脚下是冰,我的胃翻滚着……

雅各布到这儿来你在哪儿?

一个声音从外面沿着走廊传来——一个真实的声音,并非来自梦里。

然后我再次置身梦中,正在一个拳击台的围绳外面。画面中,在雾霭和灯光下,我爷爷与一只“空心鬼”公开对抗。

他们绕着彼此兜圈子。爷爷很年轻,双脚敏捷,光着膀子,手里握着一把刀。“空心鬼”驼背扭曲,它的触须在空中挥舞,黑色的液体从张开的下颌滴落到垫子上。它突然用一根触须抽打过去,爷爷闪身躲开。

不要对抗疼痛,这是关键,爷爷说,它在告诉你什么。欢迎它,让它和你说话。疼痛说:你好,我正是你;我因“空心鬼”而生,但我也是你。

“空心鬼”再次抽打他,爷爷预料到了,在攻击到来前就腾挪出了空间。然后“空心鬼”第三次发起进攻,爷爷用刀猛击,“空心鬼”黑色的须尖被切断了,落在垫子上震颤着。

它们是愚蠢的生物,极易受影响。跟它们说话,雅各布。爷爷开始说话,但说的不是英语,也不是波兰语,不是我在梦境之外听到过的任何一种语言。那声音就像是某种粗嘎的出气声,不是从嗓子或嘴里发出的。

那生物停止移动,站在原地摇摆,看起来被催眠了。爷爷把刀放低,朝它缓缓逼近,嘴里仍然说着他那令人恐惧而费解的语言。他离得越近,那生物就变得越温顺,最后跌跪在垫子上。我以为它就要闭上眼睛睡觉了,这时“空心鬼”突然挣脱了爷爷投在它身上的咒语,用所有的触须迅猛攻击并将爷爷刺穿。当他倒下时,我跳过围绳向他跑去,“空心鬼”悄悄溜走了。爷爷平躺在垫子上,我跪在他身旁,一只手放在他脸上,他对我低声说着什么,嘴唇上冒着血沫,于是我俯身靠近倾听。你比我强大,雅各布,他说,你比任何时候的我都强大。

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变慢,莫名其妙地听到了它,直到每次跳动开始间隔整整几秒的时间,然后是几十秒,然后……

雅各布你在哪儿?

我再次惊醒。现在屋里有了光,到早上了,刚好是蓝色的黎明。我跪在冰上,身在那间被冰填得半满的屋中,我的手不在爷爷脸上而是放在被困的“空心鬼”头顶,触摸着它那迟缓的爬行动物脑。它睁着眼睛看着我,而我也正回看着它。我看见你了。

“雅各布!你在干吗?我一直在到处找你!”

是艾玛,她发狂般地站在外面的走廊里。“你在干吗?”她又说了一遍——她看不到“空心鬼”,不知道它在那儿。

我把手从它头上拿开,悄悄远离了它。“我不知道,”我说,“我想我刚才在梦游。”

“没关系,”她说,“快来——佩里格林女士就要变身了!”

所有孩子和所有从杂耍场上来的奇人都挤在那间小屋里,面色苍白、神情紧张,围着两个伊姆布莱恩,紧靠墙壁在地上蹲了一大圈儿,就像密室斗鸡的赌徒一样。艾玛和我溜进他们中间挤在一个角落里,眼睛紧紧盯住这正在上演的奇观。屋子里乱糟糟的:雷恩女士和佩里格林女士坐了一整夜的摇椅倾倒在一边;摆着小玻璃瓶和烧杯的桌子被粗暴地推倒在墙边;阿尔瑟娅站在桌面上抓着一支网杆,随时准备挥杆。

雷恩女士和佩里格林女士位于地面中央。雷恩女士双膝着地,把佩里格林女士压在地板上,她手上戴着厚厚的猎鹰手套,一边冒着汗一边用古老的异能语反复吟诵。佩里格林女士粗声尖鸣,挥舞一对利爪。但无论佩里格林女士如何猛烈地摆动,雷恩女士始终不放手。

在这个夜晚的某一刻,雷恩女士温和的按摩变成了一场类似不同物种专业摔跤比赛和驱魔仪式结合的表演。佩里格林女士的鸟性如此彻底地支配着她,拒绝离开,以至于必须用一场斗争来驱逐。两个伊姆布莱恩都受了轻伤:佩里格林女士的羽毛散落得到处是,而雷恩女士一侧脸上有一道竖的长血印子。那是一番令人不安的景象,孩子们当中有很多人看得目瞪口呆。雷恩女士正用力压在地上的那只鸟狂暴而野蛮,几乎令我们认不出。看起来,这场暴力表演要以佩里格林女士完全恢复到从前而告终有点不可思议,但阿尔瑟娅始终对我们保持微笑,鼓励地冲我们点头,仿佛在说,快了,只要再往地上压一压就好!

作为如此虚弱的老妇人,雷恩女士可真是给佩里格林女士好一顿狠揍。但之后那只鸟用喙猛戳雷恩女士,雷恩女士手上一滑,佩里格林女士大振双翅,差点儿从她手里逃脱。孩子们见状大叫着倒抽冷气。但雷恩女士身手敏捷,她一跃而起,设法抓住了佩里格林女士的一条腿,再次将她扑通一声拽在地板上。这令孩子们更大声地吸气——大家不习惯看到我们的伊姆布莱恩受如此对待,实际上布朗温不得不阻止休冲进战斗中保护她。

两个伊姆布莱恩现在看起来都极度疲惫,但佩里格林女士更甚,我能看出她的体力正在衰减,她的人性似乎就要战胜鸟性了。

“加油,雷恩女士!”布朗温大叫。

“你可以的,雷恩女士!”贺瑞斯呼唤道,“把她带回我们身边!”

“拜托!”阿尔瑟娅说,“我们需要绝对的安静。”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佩里格林女士停止了挣扎,双翅张开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长满羽毛的胸口起伏着。雷恩女士把手从鸟身上拿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要变身了,”她说,“当变身发生时,我不想你们任何人冲过来抓她。你们的伊姆布莱恩很可能将会非常困惑,而我想要她头一个看到的是我的脸,听到的是我的声音,我需要向她解释发生了什么。”然后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喃喃地说,“回到我们身边,阿尔玛。来吧,姐妹,回到我们身边。”

阿尔瑟娅从桌子上走下来捡起一条床单,把它展开举在在佩里格林女士身前,将她从众人的视线中遮挡起来。当伊姆布莱恩从鸟变成人时,她们是一丝不挂的,这会给她一些私人空间。

我们屏住呼吸,在焦虑中等待,这时候一连串奇怪的响声从床单后面传来:排气的声音、一个像是有人猛烈拍了一下手的声音——然后雷恩女士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

她看起来受到了惊吓——张着嘴巴,阿尔瑟娅也是。然后雷恩女士说:“不,这不可能。”阿尔瑟娅一个踉跄,好像要昏倒一样,任床单滑落。我们看到地上有一个人形的躯体,但不是一个女人的。

他全身赤裸,蜷缩成一团,背对着我们。他开始苏醒,舒展身体,最后站了起来。

“那是佩里格林女士吗?”奥莉弗说,“她的样子很古怪。”

显然,那不是她,我们面前的人和佩里格林女士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是一个发育不良的小个子男人,膝关节粗大,秃顶,鼻子像用过的橡皮;他完全赤裸,从头到脚都糊满了半透明的凝胶。雷恩女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为了让自己站稳伸手乱抓着什么,这时其他人又惊又气,都开始大喊:“你是谁?你是谁?你对佩里格林女士做了什么?”

慢慢地,慢慢地,男人把双手抬到他脸边,揉了揉眼睛。然后,他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空洞的瞳孔是白色的。

我听到有人尖叫起来。

然后,男人非常镇定地说:“我的名字是寇尔,现在你们都是我的俘虏了。”

“俘虏!”折叠人大笑着说,“他什么意思,我们是俘虏?”

艾玛对雷恩女士大喊:“佩里格林女士在哪儿?这个男人是谁?你对佩里格林女士做了什么?”

雷恩女士看起来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当困惑转变成震惊和气愤,我们用一连串的问题向小个子男人开炮。他站在屋子中央,用略显无聊的表情忍受着那些问题,双手庄重地交叠,盖在私处。

“如果你们真正允许我说话,我将会解释这一切。”他说。

“佩里格林女士在哪儿?!”艾玛再次大喊,愤怒地颤抖着。

“别担心,”寇尔说,“她很安全,被我们关押着呢。几天以前我们绑架了她,在你们的岛上。”

“那么我们从潜艇里救出的鸟,”我说,“那是……”

“那是我。”寇尔说。

“不可能!”雷恩女士说,她终于又能说话了,“幽灵不能变成鸟!”

“确实,一般说来是不能。但阿尔玛是我姐姐,要知道,尽管我不够幸运,没能继承到一星半点操控时间的天赋,却同样拥有她最没用的特性——变成一只凶猛小猎鸟的能力。我对她的冒充很出色,你们不觉得吗?”他微鞠了一躬,“现在,能麻烦你们给我条裤子吗?这样实在有些尴尬。”

他的请求被无视了。与此同时,我的脑袋晕乎乎的,记起佩里格林女士曾经提到过她有两个弟弟——实际上,我看过他们的照片,当时他们都一起受埃弗塞特女士照顾。然后我回想我们和这只被认为是佩里格林女士的鸟一起度过的日子,所有我们经历的、看到的一幕幕。被戈兰扔进海里的笼子,那里面关的是真正的佩里格林女士,而我们“营救”的这个是她弟弟。最近佩里格林女士所做的残忍之事现在看来更讲得通了——那根本不是佩里格林女士——但我心里仍然剩下一百万个疑问。

“从始至终,”我说,“为什么你一直保持鸟身?只是为了监视我们?”

“我对你们幼稚的争吵进行了漫长的观察,这无疑有极大的吸引力,我很希望你们能在一件未完成的事上帮到我。你们在乡下杀死我的手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们证明了自己很有策略。自然,之后我的手下可以在任何时候冲进来抓住你们,但我认为最好多留你们一会儿,看看你们的聪明才智是否能带我们找到那个一直设法避开我们的伊姆布莱恩。”接着,他转向雷恩女士,咧开嘴大笑起来,“你好,巴伦西亚加,又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雷恩女士哀叹了一声,用一只手给自己扇风。

“你们这帮白痴、笨蛋、低能儿!”小丑大喊,“你们把他们直接带到我们这儿来了!”

“作为一个不错的意外收获,”寇尔说,“我们还造访了你的小动物园!我们离开后,我的手下很快就去串门了。用那只长颈鸸和那只拳师犬的头做成标本,挂在我的壁炉台上方看起来会很华丽。”

“你这个恶魔!”雷恩女士尖叫道,她双腿站不住,向后倾靠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