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的鸟啊!”布朗温睁大眼睛惊呼,“菲奥娜和克莱尔!”
“你们很快就会再见到她们的,”寇尔说,“她们很安全,我的人正奉命看着她们。”
一切都开始有了一种可怕的感觉。寇尔知道乔装成佩里格林女士,他就会被雷恩女士的小动物园接纳,而当她不在家,不能绑架她的寇尔就鼓动我们追着她,向伦敦进发。在很多方面,我们从最开始就被操控了——从我们选择离开海岛,我选择和他们一起走的那一刻开始。甚至连在森林里的第一个夜晚,他选择让布朗温读那个关于石头巨人的故事,都是一次操控。他想要我们找到雷恩女士的时光圈,并且让我们以为是自己破解了它的秘密。
我们当中那些没吓呆的人气得口吐白沫。有些人大喊着应该杀死寇尔,忙着搜寻尖锐的物体好去杀了他,而那些保持理智的人则试图拉住他们。自始至终,寇尔都镇定地站着,等待这场轩然大波逐渐平息。
“恕我直言,”他说,“如果我是你们,我不会动任何杀人的念头。你们可以杀我,当然,没人能阻止你们。但如果等我的手下到达时我平安无事,事情对你们来说会容易得多。”他假装看了一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啊,是的,”他说,“他们现在应该到这儿了——是的,大约正好是现在——包围了这座楼,封堵了可以想到的每个出口,包括屋顶。补充一句,他们有五十六个人,而且毋庸置疑个个全副武装,比全副武装更甚。你们可曾见过一把迷你枪能对一个儿童尺寸的人身做什么?”他直视着奥莉弗说,“它会把你变成喂猫的肉,亲爱的。”
“你在吓唬人!”伊诺克说,“外面没人!”
“我向你保证,有人。自从我们离开你们那座令人沮丧的小岛,他们就一直密切监视着我,在巴伦西亚加向我们表明身份的那一刻,我给他们发了信号。那是超过十二个小时以前的事了——这么长的时间用来召集兵力绰绰有余。”
“让我去核实一下。”雷恩女士说,她离开小屋向伊姆布莱恩会议室走去。虽然那里的窗户大部分都被冰遮住看不到外面,有些却焊进了小型的望远镜筒,那上面附带着镜子,可以让我们看到下面的街道。
在我们等待她回来时,小丑和耍蛇女孩儿争论什么才是折磨寇尔的最好方法。
“照我说,我们先把他的脚趾甲拔掉,”小丑说,“然后再把热的拨火棒插进他眼睛里。”
“在我的家乡,”耍蛇女孩儿说,“对通敌罪的刑罚是全身涂满蜂蜜,绑在一艘敞舱船上,让船漂进一个充满污浊死水的池塘,苍蝇会把人活活吃掉。”
寇尔站在原地,向两侧来来回回地扭动脖子,无聊地伸展着胳膊。“抱歉,”他说,“保持鸟身那么久,都快抽筋了。”
“你觉得我们在开玩笑?”小丑说。
“我觉得你们是业余的,”寇尔说,“如果你们找到一些年幼的竹笋,我可以给你们看看真正恶毒的手段。不过同样能令人愉快的是,我真的劝你们把冰融掉,因为那将为咱们省去极大的麻烦。我这么说是为了你们,是出于对你们安危的真挚关心。”
“是啊,没错,”艾玛说,“当你偷那些异能人的灵魂时,你的关心在哪儿呢?”
“啊,是的,我们的三位先锋。他们的牺牲是必要的——都是为了进步,亲爱的们。你们要知道,我们正在尝试做的事,是让异能物种得到改善。”
“真是笑话,”她说,“你们只不过是权利饥渴的施虐狂!”
“我知道你们都备受呵护,没受过什么教育,”寇尔说,“但你们的伊姆布莱恩没教过你们有关我们这些人的历史么?我们异能人曾经就像是漫步在地球上的神!巨人——君王——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的统治者!但是千百年来,我们遭受了可怕的衰落——我们如此大程度地和普通人通婚,导致我们纯正的异能血统几乎被稀释一光。现在看看我们,都退化成什么样儿了!我们藏在这些时间停滞的地方,害怕那些本该由我们统治的人,被这个好事者联盟——这些女人,永久地抑制在儿童时代!你们没看到她们把我们削弱到了何种地步吗?你们不觉得羞愧吗?你们对我们应有的权力有任何了解吗?你们感觉不到血管中巨人的血液吗?”他说着越来越不淡定,涨红了脸,“我们不是在试图摧毁异能界——我们在试图拯救它!”
“是那样吗?”小丑说,然后走向寇尔,正对着他的脸吐了口唾沫,“呃,你拯救的方法很变态。”
寇尔用手背擦掉唾沫:“我早知道跟你们讲道理毫无意义,伊姆布莱恩们一百年以来一直在向你们灌输谎言,给你们洗脑。我想,最好还是拿走你们的灵魂再重新开始。”
雷恩女士回来了。“他说的是实话,”她说,“外面一定有五十个士兵,都带着武器。”
“啊,啊,啊,”布朗温哀叹道,“我们要怎么办?”
“放弃,”寇尔说,“安静地离去。”
“他们有多少人在外面无关紧要,”阿尔瑟娅说,“他们永远无法穿过我所有的冰。”
冰!我差点儿忘了,我们身处一座冰垒之中!
“没错!”寇尔爽朗地说,“她说的完全正确,他们进不来。所以有一个又快又没有痛苦的方法,那就是你现在自愿把冰融掉,或者有一种长久、顽固、缓慢、无聊、可悲的方法,也就是围困。那样的话,我的手下会站在外面把守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与此同时,我们留在这里面,静静地饿死。也许当你们绝望和饿到极点的时候会放弃,或者开始自相残杀。无论如何,如果我的手下不得不等那么久,当他们进来时,会把你们每一个人折磨致死,他们必然会那么做。而如果我们必须走那条缓慢、无聊、可悲的路子,那么拜托,为了孩子们,给我拿条裤子来。”
“阿尔瑟娅,给这个人拿条该死的裤子来!”雷恩女士说,“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把冰融掉!”
“是的,夫人。”阿尔瑟娅回答,说完便走了出去。
“听着,”雷恩女士转向寇尔说,“我们将会这么做:你告诉你的手下,允许我们安全地从这里出去,不然我们就杀了你。如果不得不杀你,我向你保证我们会的,而且会把你臭烘烘的尸体从冰洞里扔出去,一块一块地扔。我肯定你的手下不会很喜欢那样,这时我们就会有很长的时间来策划下一步的行动。”
寇尔耸耸肩说:“呃,好吧。”
“真的?”雷恩女士问。
“我以为我能吓到你们,”他说,“但你说的没错,我宁愿不被杀死。所以带我到其中一个冰洞去,我会按你的要求做,向我的手下喊话。”
阿尔瑟娅带着一条裤子回到屋里,把它扔向寇尔。寇尔穿上裤子。雷恩女士委派布朗温、小丑和折叠人看守寇尔,用破碎的冰柱把他们武装了起来。他们用冰柱尖儿瞄准寇尔的后背;与此同时,我们向走廊里行进。但当大家穿过通向伊姆布莱恩会议室的那间又小又黑的办公室,行至瓶颈路段时,一切都变糟了。有人绊在一张床垫上跌倒了,然后我听到黑暗中爆发出一场混战。艾玛及时点起一团火,看到寇尔正拽着阿尔瑟娅的头发把她从我们身边拖走,她又踢又蹬、四肢乱动。此时寇尔举起一根尖锐的冰柱指着她的喉咙大喊:“别过来,不然我就用这个刺穿她的颈动脉!”
我们跟着寇尔,和他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他把猛摆乱踢的阿尔瑟娅拖进会议厅,然后拖到椭圆形的桌子上,掐住她的脖子,把冰柱举在离她眼睛一英寸的地方大喊:“这些是我的要求!”
不过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阿尔瑟娅就一巴掌打在他手里的冰柱上,冰柱飞了起来,尖端朝下落在“时间地图”的页面上。当寇尔的嘴巴仍然是一个惊讶的“O”时,阿尔瑟娅的手抓住了他裤子的前面,于是“O”变宽了,变成震惊的扭曲表情。
“现在!”艾玛大喝一声,然后她、我和布朗温穿过木门朝他们冲去。但当我们奔跑时,那间大屋子的长度似乎拉长了,不一会儿阿尔瑟娅和寇尔之间就开始了又一轮的战斗:寇尔放开阿尔瑟娅,摔倒在桌子上,他伸开双臂想要抓住冰柱。阿尔瑟娅和他一起摔了下去但没放手——现在她两只手都抱着他的大腿——一层冰在寇尔的下半身迅速延展,使他腰部以下动弹不得,也把阿尔瑟娅的一双手冻在了他腿上。他用一根手指勾在冰柱上,然后整只手都握上去,一边因吃力和痛苦发出呻吟,一边猛地把冰柱从地图上拔了下来,接着他扭转上半身,直到冰柱的尖端静止在阿尔瑟娅后背上方。他对着她尖叫,让她停下、放开他并且把冰融掉,不然他就把冰柱插进她的身体。
现在我们离他们只有几码的距离,但布朗温抓住艾玛和我,阻止我俩上前。寇尔尖叫道:“停!停下!”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冰层迅速上升到他胸口又越过了他的肩膀。几秒后,他的胳膊和手也会被冰封了起来。
阿尔瑟娅没有停下。
然后寇尔照他说的做了——他把冰柱刺进了阿尔瑟娅的后背。她在震惊中绷紧了身体,然后呻吟起来。雷恩女士朝他们跑去,拼命叫着阿尔瑟娅的名字,这时候已经蔓延了寇尔多半个身体的冰层开始非常迅速地消退。等雷恩女士到他们跟前,他身上的冰几乎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接着,各处的冰也都开始融化——和阿尔瑟娅的生命一样,正在快速地消逝和萎缩——阁楼里的冰滴落,穿过天花板如雨一般落了下来,正如阿尔瑟娅自己的鲜血顺着她的身体流淌。现在她在雷恩女士怀里,身体松弛,就要走了。
桌子上的布朗温一只手掐着寇尔的喉咙,另一只手将他的武器捏成了碎沫。我们能听到下面几层楼里的冰也正在融化,然后从窗户流出。我们冲到窗口向外看,能看到水从低层的窗户涌进街道,街上穿着灰色城市迷彩服的士兵们紧抓着路灯杆和消防栓以防被冰浪冲走。
然后我们听到了他们的靴子重重地踩在下层楼梯上的声音,屋顶上也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没过多久他们就带着枪一边大喊一边闯了进来。有些人头上戴着夜视镜,所有人都举着武器——便携式机关枪、激光瞄准手枪、格斗刀。他们用了三个人才把布朗温从寇尔身上撬开,寇尔透过自己被捏得半碎的气管呼哧呼哧地喘息:“把他们带走,不要手软!”
雷恩女士大喊着,求我们顺从:“按他们说的做,不然他们会伤害你们!”但她不肯放开阿尔瑟娅的身体,于是他们拿她做示范,将阿尔瑟娅强行拉开,把雷恩女士踢倒在地上,为了吓唬我们,其中一个士兵用他的自动手枪朝天花板开火。当我看到艾玛正打算用双手燃起一团火球时,我抓住她的胳膊求她不要那样——“别,请别,他们会杀了你!”——然后一把步枪的枪托猛地撞在我胸前,我倒抽一口气摔在地上,双手被其中一个士兵束缚在身后。
我听到他们正在清点我们的人数,寇尔报出我们的名字,确保即使是米勒德也没被遗漏——因为到现在,他和我们一起度过了之前的三天,当然认识我们所有人,知道我们的一切。
我被拉了起来,士兵们推着大家穿过门进入走廊。艾玛跌跌撞撞地走在我旁边,头发上沾着血迹。我小声说:“拜托,就按他们说的做。”尽管她没理会,我知道她听到了。她脸上尽是愤怒、害怕和震惊——我想也有遗憾,为刚刚从我身上被夺走的一切。
楼梯井里,下行的楼层和楼梯变成了一条白水河、一个倾泻汹涌的漩涡,上行是唯一的出路。我们被推上楼梯、穿过一扇门,进入强烈的日光中——到屋顶了。所有人都湿透冻僵了,吓得默不作声。
除了艾玛。“你们带我们去哪儿?”她问道。
寇尔直接朝她走来,对着她的脸咧嘴一笑,此时一个士兵在她身后握住她被铐起来的双手。“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寇尔说,“在那里你们的异能灵魂每一滴都不会被浪费掉。”
她畏缩了一下。寇尔大笑,他转过身,一边把胳膊伸展过头顶,一边打了个哈欠。一对奇怪而粗大的隆起从他的肩胛骨处凸了出来,就像是发育不全的翅膀的根茎:这个变态男人与一个伊姆布莱恩有点亲缘关系的唯一表面线索。
喊叫的声音从另一座楼的楼顶传来,那里有更多的士兵。他们正在屋顶之间放下一座可以折叠的桥。
“死了的女孩儿怎么办?”其中一个士兵问。
“真是遗憾,太浪费了,”寇尔说着用舌头发出咂咂声,“我本该会喜欢享用她的灵魂的。异能灵魂单独吃起来没什么味道,”他对我们说道,“它的天然稠度是有点黏糊糊的膏状,真的,但是和少许加料的蛋黄酱搅拌在一起,再抹到白肉上,就很美味了。”
然后他大笑起来,声音非常响,笑了很久。
当他们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带走,走在宽阔的折叠桥上时,我心里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微弱但变得越来越强,缓慢却变得越来越快——那只“空心鬼”现在解冻了,正慢慢苏醒过来。
十个士兵用枪押着我们走出时光圈,经过嘉年华的帐篷、杂耍场和目瞪口呆的游客;走过一条条藏着老鼠的巷子,走过巷子里的货摊,小贩和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我们身后凝视着我们;走进乔装室,经过那堆被我们脱掉并丢弃的衣服,向地下走去。士兵们用枪口顶着我们往前走,冲我们大吼要我们保持安静(尽管几分钟里没人说过一个字)、保持低头、保持队形,不然就用手枪抽打我们。
寇尔不再和我们一起——他留下和更大的士兵分队去做“肃清”,我想意思就是在时光圈里搜寻藏起来和被落下的人。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正在穿一双新式靴子和一件军队夹克,他告诉我们他完全看腻了我们的脸,不过会和我们在“另一面”见,管它是什么意思。
我们通过转换点,再次穿越到未来——但不是我认得的那个版本的隧道。眼下的轨道和枕木都是金属的,隧道里的灯光也有所不同,不是红色的白炽灯,而是一闪一闪发着微弱绿光的荧光灯管。然后我们从隧道出来走上站台,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不再置身十九世纪,甚至也不在二十世纪。栖身于此的难民群现在不见了,车站几乎荒废。我们之前下的环形楼梯也不见了,被自动扶梯取代。站台上方挂着LED滚动屏幕——距下趟列车:2分钟。墙上的海报宣传的是我之前在夏天看过的电影,就在爷爷去世前。
我们离开了1940年,回到了“现在”。
有几个孩子留意到了,脸上出惊讶和害怕的神情,但对于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来说,比起我们的突然被俘,意外的现代之旅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们担心的是灵魂被提取,而不是长白发和老年斑。
士兵们把我们赶到站台中央等待列车。沉重的脚步声喀哒喀哒朝我们走来,我冒险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警察正走过来,在他身后,还有三个正步下自动扶梯。
“嘿!”伊诺克大喊,“警察,这里!”
一个士兵在伊诺克肚子上打了一拳,他弯下腰。
“这里一切都好吗?”离得最近的警察问。
“他们抓了我们做俘虏!”布朗温说,“他们并不真的是军人,他们是——”
然后她肚子上也挨了一拳,尽管看起来并没伤到她。让她停下不再多说的是那个警察本身,他摘下镜面太阳眼镜,露了出光秃秃的白眼睛。布朗温退却了。
“一点忠告,”警察说,“你们不会得到帮助的,到处都有我们的人。接受这点,一切就都会容易些。”
普通人开始挤满车站,士兵们从各个方向朝我们逼近,藏着他们的武器。
一趟车嘶嘶地进站,里面载满了人。电动门嗖地打开,过剩的乘客溢了出来。士兵们把我们推向最近的车厢,几个警察走在前面,驱散里面剩下的一些乘客。“去找别的车厢!”他们吼道,“出去!”乘客们发了几句牢骚但顺从了。然而我们身后的站台上有更多的人正在试图挤进车厢,其中几个之前一直围着我们的士兵不得不离开去阻止他们。接下来的混乱刚刚好——车门试图关闭,但警察强行让它们开着直到警报声响起;士兵们猛推我们向前,但太过用力致使伊诺克绊倒了,结果他后面的孩子在一串连锁反应里接连绊倒;折叠人由于手腕太瘦已经摆脱了手铐的束缚,他决定趁乱逃走,拔腿就跑。
枪声响起,然后是第二声,折叠人跌跌撞撞双脚分开倒在地上。人群恐慌地蜂拥逃散,人们尖叫着慌忙逃窜躲避枪声,本来只不过有点混乱的场面恶化成一团糟。
然后他们连推带踢地赶我们上车,我旁边的艾玛拒绝上车,这让推她的士兵靠近了。然后我看到她戴着手铐的双手燃烧起橙色的火光,她向后伸出手抓住了他。士兵瘫倒在地上,尖叫着,他的迷彩服上烫穿了一个手的形状。然后推着我的士兵举起他的枪柄,眼看就要砸到艾玛脖子上,这时我心里的本能被触发了,我用肩膀撞向他的后背。
他栽了个跟头。
艾玛烫软了她的金属手铐,手铐变成一团变形的红热金属从她手上滑落。现在我的士兵把枪转向我,怒吼着,但没等他开火,艾玛就从他身后靠近,把双手拍在他脸上,滚烫的手指像热黄油一样烫穿了他的脸颊。他扔下枪,倒在地上拼命尖叫着。
这一切都发生得非常之快,只用了短短几秒钟。
然后又有两名士兵向我们走来。现在其余人几乎都在火车上了——除了布朗温和盲兄弟,兄弟二人从未戴上手铐只不过互相挽着胳膊站着。看到我们就要被枪打死,布朗温做了一件我绝对想象不到她在其他任何情况下会做的事:她重重地扇了哥哥一巴掌,然后拉起弟弟,粗暴地把他从哥哥身边拽开。
连接被切断的一瞬间,他们发出响亮的尖叫,巨大的叫声引起一阵疾风。它像龙卷风一样飞快地从车站呼啸而过——把艾玛和我向后吹去,吹碎了士兵们的眼镜,盖过了我耳朵能觉察到的大部分频率,于是我听到的就只有尖锐、高声调的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看到列车所有车窗全部打破,LED屏幕裂成了尖刀一样的碎片,沿屋顶安装的玻璃灯管爆炸,我们陷入片刻纯粹的黑暗之中,然后红色应急照明灯疯狂地闪烁。
我被风击倒,仰面摔在地上,双耳鸣响着。有什么东西拉起我的领子把我往后拽,远离了列车,而我都不太记得要怎么用胳膊和腿反抗。在耳鸣声下,我能听出有声音发疯似的喊着:“走,快走!”
我感觉到一个又凉又湿的东西紧靠着自己的脖子,就这样被拖进了一个电话亭。艾玛也在,她蜷缩在角落里,精神恍惚。
“把你的腿拉上来。”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一个毛茸茸的矮家伙从我身后快步走来,他长着扁鼻子和双下巴。
是那只狗,阿迪森。
我把双腿拉进电话亭,虽然回过些神来可以动,却不能说话。
在那可憎的闪烁红光中,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雷恩女士被猛推进车厢,车门啪地关闭,我所有的朋友都和她一起在车厢里、在枪口的威胁下畏缩着,被列车破碎的车窗框了起来,一群白眼人包围着他们。
然后列车轰鸣着离开,开进黑暗里,不见了。
我惊醒,发现一条舌头正在舔我的脸。
是那只狗。
电话亭的门被拉上了,我们三个挤在里面。
“你昏过去了。”狗说。
“他们走了。”我说。
“是的,但我们不能留在这儿,他们会回来找你们。我们必须得离开。”
“我觉得我目前还站不起来。”
狗的鼻子上有一处伤口,一只耳朵的一大块不见了。无论他做了什么才来到这里,他同样也经历了千辛万苦。
我感到腿被挠了一下,但太累了,累到没心思去查看。我的头像块大石头一样沉重。
“别再睡着了。”狗说,然后他转向艾玛开始舔她的脸。
我又被挠了一下,这次我转移身体的重心伸手去摸。
是电话,我的电话在震动。我不敢相信——电池差不多没电了,信号几乎不存在。屏幕上显示:爸爸(177个未接来电)。
如果不是太困倦,我大概不会接的——随时都可能有个拿枪的人过来把我们解决掉,这不是和爸爸交谈的好时机。但我头脑不够清醒,不论何时,只要电话一响,我原来那股巴甫洛夫条件反射式的冲动就是拿起它。
我按下接听键:“喂?”
一阵哽咽的哭声从另一端传来,然后说:“雅各布?是你吗?”
“是我。”
我听起来一定很糟糕,声音微弱而刺耳。
“噢,我的上帝啊,噢,我的上帝的啊!”我爸爸说。他没预料到我会接电话,也许他已经放弃,以为我死了,现在他打电话给我是出于某种反射性的伤痛本能,他控制不了,“我以……你去了……发生了什么……你在哪儿,儿子?”
“我没事,”我说,“我活着,在伦敦。”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他说了最后那部分,我猜是觉得自己欠他一些真相。
然后听起来像是他把头从听筒旁移开对别人大喊:“是雅各布!他在伦敦!”,然后回到和我的对话中,“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我是说,我不惊讶。很抱歉用那样的方式离开,我希望我没太吓到你们。”
“你都把我们吓死了,雅各布。”父亲叹了口气,这一声长长的颤音同时包含了宽慰、不相信和恼怒,“你妈妈和我也在伦敦。警察在岛上找不到你,之后……无论如何,那无关紧要,只管告诉我们你在哪里就好,我们会来接你!”
艾玛苏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睡眼惺忪,好像沉浸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穿过几英里外的大脑和身体凝视着我。阿迪森说:“好,非常好,现在和我们待在一起。”然后取而代之开始舔她的手。
我对着电话里说:“我实在不能来,爸爸,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噢,天哪,我就知道。你在吸毒,不是吗?听着,不管你和谁混在一起,我们可以帮忙。我们不用把警察牵扯进来,我们只不过想要你回来。”
接下来的一瞬间我脑中一片黑暗,当我再次回过神来,感到肚子里一阵钻心的痛,痛得不由自主丢掉了电话。
阿迪森猛地抬起头看着我:“什么情况?”
这时我看到一根又长又黑的触须压在电话亭玻璃外面,很快又有第二根压了过来,然后是第三根。
是“空心鬼”,解冻的“空心鬼”,它跟着我们过来了。
狗看不见它,但他很容易地从我脸上读出来:“是它们当中的一个,对吗?”
我用口型默示,对,阿迪森缩进角落里。
“雅各布?”爸爸微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雅各布,你在吗?”
触须开始缠绕电话亭,将我们包围。我不知要怎么办,只知道我不得不做点什么,于是我挪动双脚,把双手放在墙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然后我和它面对面了。触须从它豁开的刃状嘴巴里伸出来扇动,它黑色的眼睛正渗出越来越多的黑色液体,在玻璃外几英寸的地方凝视着我。“空心鬼”从喉咙中发出低声咆哮令我内心翻江倒海,我有点希望这个野兽干脆把我杀了做个了结,这样所有的痛苦和恐惧就都能结束了。
狗对着艾玛大喊:“醒醒!我们需要你,女孩儿!生火!”
但艾玛既不能说话也站不起来。我们在地下车站孤立无援,车站里只有两个穿着雨衣的女人,她们一边后退,一边捏着鼻子抵抗“空心鬼”熏天的恶臭。
然后整个电话亭开始左摇右摆,我听到把它固定在地上的螺栓嘎吱作响,折断了。“空心鬼”慢慢地把我们抬离地面——六英寸,然后一英尺,然后两英尺——结果又狠狠地摔回地面,电话亭的窗户被震得粉碎,玻璃碴儿像雨点般落在我们身上。
然后“空心鬼”和我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一英寸的距离,没有玻璃窗。它的触须扭进电话亭里,缠绕住我的胳膊、腰,然后缠住我的脖子,越勒越紧、越勒越紧,直到我无法呼吸。
那时候我知道自己死了。因为死了,我不能做任何事,我停止抗争,放松每一块肌肉,闭上眼睛,屈从于肚子里烟火般的爆破带来的伤痛。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伤痛不再有,疼痛转换成了别的什么。我进入其中,它将我包裹,在它起伏的表面下我发现了安静温和的东西。
一声低语。
我再次睁开眼睛。现在“空心鬼”看似冻僵了,正盯着我,我也盯着它,并不畏惧。由于缺氧,我的视野里布满了黑点,但我感觉不到疼痛。
“空心鬼”紧缠着我的触须放松了,几分钟内我第一次呼吸,平静而深长地呼吸。然后我在自己体内找到的低语声从肚子向上移动,穿出喉咙,经过嘴唇,发出一个听起来不像语言的声音,但我天生就明白它的意思。
后,
退。
“空心鬼”把触须缩了回去,全部缩回嘴里塞得满满的,关上了下颌。它微微低下头——一个几乎是投降的姿势。
然后它坐下了。
艾玛和阿迪森在地上抬头看着我,讶异于突如其来的平静。“刚才发生了什么?”狗问。
“没什么好怕的。”我说。
“它走了吗?”
“没,但它现在不会伤害我们了。”
他没问我怎么知道,只是点点头——我的语调令他放心。
我打开电话亭的门,扶艾玛站起来。“你能走路吗?”我问她。她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腰,把身体靠在我身上,我们一起走了一步。“我不打算离开,”我说,“不管你喜不喜欢。”
她对着我耳朵轻声说:“我爱你,雅各布。”
“我也爱你。”我轻声回应她。
我弯腰捡起电话:“爸爸?”
“刚才是什么声音?你和谁在一起?”
“我在呢,我没事。”
“不,你有事。你只管待在现在的位置就好。”
“爸爸,我不得不离开了。对不起。”
“等等,别挂。”他说,“你意识混乱,雅克。”
“不是的。我和爷爷一样,我拥有他所拥有的。”
电话另一端停顿了一下,然后:“请你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要说的太多却没有时间,我不得不说: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回家,但首先有些事情需要我做。我只想要你们知道我爱你和妈妈,我这么做并不想伤害你们。”
“我们也爱你,雅克,如果是毒品,或者不管是什么,我们不在乎,我们会让你重新恢复正常的。就像我说过的,你意识混乱。”
“不,爸爸。我是异能人。”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说着自己都不知道会懂的语言,命令“空心鬼”站起来。
它像影子一样顺从地站了起来。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