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巴伦西亚加·雷恩。
听到这句话就好像拔掉被加压的瓶塞——最初先是释怀——倒抽一口气、忘乎所以地大笑——然后喜悦倾泻而出:艾玛和我跳起来彼此相拥;贺瑞斯跪下扬起胳膊默默地做出“哈利路亚”的动作;奥莉弗太激动了,即使穿着加重的鞋子还是升到了空中,结结巴巴地说着:“我、我、我、我们以为我们也许再也、再也见、见不到一个伊姆布莱恩了!”
终于,雷恩女士出现了。几天以前她对我们来说还只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伊姆布莱恩,掌管着一个鲜为人知的时光圈,之后却获得了显赫的声望:据我们所知,她是最后一个自由且健康的伊姆布莱恩,这个象征着希望的鲜活生命是我们所有人都一直渴求的。她出现了,就在我们面前,如此有同情心,如此衰弱。我在阿迪森的照片上见过她,只是现在,她一头银发中再无黑丝的踪迹。深陷的愁纹堆满她的额头,又像括号一样把嘴巴括起来,耸起的双肩仿佛意味着她不仅年老,而且在巨大的负担之下不堪重压——我们所有人都孤注一掷地把希望堆叠在了她的身上。
雷恩女士把斗篷上的兜帽拉下来:“我也非常高兴能见到你们,亲爱的们,但你们必须马上进来,外面不安全。”
她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通道。我们排成队,像一连串跟在鸭妈妈身后的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跟着她穿过冰隧道。为了防止滑倒,大家脚不离地、胳膊伸开,摆出各种笨拙的姿势以保持平衡。这便是伊姆布莱恩掌控异能儿童的能力:她的存在本身——即使我们才刚刚遇见这个人——就能立即安抚我们的心。
地面向上爬坡,引领我们经过寂静的火炉——火炉的边缘结满了冰霜——随后带我们进入一个大房间。我们身处的隧道从房间正中穿过,除这条隧道外,整个房间的地面与天花板之间、墙面与墙面之间都被冰堵满了。冰厚却通透,有几处只需稍微用力一擦,我就能看到里面二三十英尺深的地方。房间似乎是个接待区,成排的直背椅对着一张巨大的服务台和几只档案柜,它们全部被封在厚厚的冰层之中。日光从一排触及不到的窗子照进来,经过冰层的过滤微微发蓝,窗外是那条街,它就像一道模糊的灰色污迹。
一百只“空心鬼”花上一周的时间在冰上乱砍也不能近我们的身。如果没有隧道入口,这个地方就会是一座完美的堡垒,或者一座完美的监狱。
墙上挂着很多只钟,它们的指针定格,指向四面八方。(也许是为了记录不同时光圈的时间?)在它们上方,几个路标指向通往某些办公室的路:
← 俗务副部长
← 图表档案管理员
非特殊紧急事项→
混淆&延缓部→
透过俗务办公室的门,我看到一个男人被困在冰里,以弯腰的姿势冻住了,似乎在他正试图挪动双脚时,身体的其他部位就突然被冰侵袭了。他待在那里很久了,我打了个寒战把目光转向别处。
隧道的尽头是一个华丽的扶手楼梯间,楼梯上没有冰,却铺满了活页纸。一个女孩儿站在楼梯下层的台阶上,并无热情地注视着我们跌跌滑滑、蹒跚地向她靠近。她披着一头严格中分的长发,头发一直垂到胯部,戴着一副小圆眼镜,不断地调整着眼镜的位置,一对薄唇看起来似乎从不曾微笑过。
“阿尔瑟娅!”雷恩女士严厉地说,“当通道打开的时候你不可以像这样离开岗位,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游荡进来!”
“是的,主人,”女孩儿说,然后稍稍歪起头,“他们是谁,主人?”
“这些是佩里格林女士监护的孩子们,我跟你说过他们的情况。”
“他们有带任何吃的吗?有带药吗?或者有丝毫有用的东西吗?”她用慢得令人难以忍受的速度说,声音和表情一样僵硬。
“在你将通道关闭之前,不要再问问题了,”雷恩女士说,“现在就去,快点!”
“是的,主人。”女孩儿说。她沿着隧道缓缓而去,看不太出有什么紧迫感,边走边沿墙面拖动着双手。
“我为此道歉,”雷恩女士说,“阿尔瑟娅不是有意执拗,她只是生来固执。但她是制敌法宝,我们非常需要她,我们将在这儿等她回来。”
雷恩女士坐在最底层的台阶上,当她俯下身,我几乎能听到她的老骨头嘎吱作响。我不知道她说的“制敌法宝”是什么意思,但有太多其他问题要问,所以那个问题不得不等等了。
“雷恩女士,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呢?”艾玛说,“我们从没说起。”
“这是伊姆布莱恩的职责所在,”她回答,“从这里到爱尔兰海都有我的眼线。除此之外,你们很有名!只有一个伊姆布莱恩的孩子们能够全部彻底地摆脱恶势力的掌控,那就是佩里格林女士。但我不知你们是如何做到这么久没被俘虏的——也不知你们是如何在异能界找到我的!”
“嘉年华里的一个男孩儿指引我们到这儿来的,”伊诺克说,他把一只手抬到下巴的高度,“大约这么高?戴着一顶傻帽子?”
“我们的望风员之一,”雷恩女士点着头说,“但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们抓到了你的一只间谍鸽子,”艾玛骄傲地说,“她带我们来到这个时光圈。”(她把佩里格林女士杀了鸽子的那部分省略了。)
“我的鸽子!”雷恩女士惊呼,“但你们是怎么知道它们的?更别说还抓到一只?”
然后米勒德站了出来,他借了贺瑞斯乔装室的大衣御寒。尽管雷恩女士看到悬浮在空中的大衣似乎并不惊讶,但穿着大衣的隐形男孩儿说出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我根据《异能传说》推断出了你的鸽子们所在的位置,但我们第一次听说它们是在你的山顶小动物园,从一只自命不凡的狗口中得知的。”
“但没人知道我那座小动物园的位置!”
雷恩女士现在几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既然我们给她的每个回答只能触发更多的问题,大家便尽可能快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讲给她听,一直追溯到我们乘着敞舱小划艇逃离海岛。
“我们差点儿淹死!”奥莉弗说。
“差点儿被枪打死,被炸弹炸死,被‘空心鬼’吃掉。”布朗温说。
“差点儿被一列地下火车轧过。”伊诺克说。
“差点儿被梳妆台压扁。”贺瑞斯怒视着梅莉娜说。
“我们长途跋涉穿越危险国度,”艾玛说,“都是为了找到能帮助佩里格林女士的人。我们很希望那个人是你,雷恩女士。”
“真的指望着这个。”米勒德说。
雷恩女士过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她百感交集:“你们这些勇敢的孩子太棒了。你们是奇迹,每一个人都是,任何伊姆布莱恩能做你们的监护人都是她的幸运。”她用斗篷的袖子轻拭着眼泪,“听到发生在佩里格林女士身上的事我真的很难过,我对她不是很了解,因为我是一个快要退休的人,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会把她找回来的,找回她和我们所有的姐妹!”
把她找回来?
这时我才意识到佩里格林女士仍然藏在贺瑞斯提着的麻袋里,雷恩女士还没见到她!
贺瑞斯说:“哎呀,她就在这儿!”他放下麻袋解开袋口。
片刻过后,佩里格林女士踉跄着走了出来,她因在黑暗中待得过久而晕头转向。
“我的祖宗啊!”雷恩女士惊呼,“可是……我听说她被幽灵带走了!”
“她曾经被带走,”艾玛说,“后来我们把她带回来了!”
雷恩女士激动得丢下手杖跳了起来,我不得不扶住她的胳膊肘以防她跌倒。“阿尔玛,这真是你吗?”她气喘吁吁地说。当她重新恢复了平衡,冲过去一把抓起佩里格林女士,“你好,阿尔玛?是你在里面吗?”
“是她!”艾玛说,“这是佩里格林女士!”
雷恩女士将那只鸟握在和自己一臂之遥的地方,把局促不安的佩里格林女士转过来转过去。“嗯、嗯、嗯,”她眯起双眼抿紧嘴唇,压低嗓音说,“你们的校长有点不对劲。”
“她受伤了,”奥莉弗说,“是内伤。”
“她不能变回人了。”艾玛说。
雷恩女士严肃地点点头,仿佛她已经看出来了:“这样多久了?”
“三天,”艾玛说,“自打我们把她从幽灵那里偷回来后一直这样。”
我说:“你的狗告诉我们,如果佩里格林女士不赶快变回来,她就再也不能变回来了。”
“是的,”雷恩女士说,“阿迪森说得很对。”
“他还说她需要的那种帮助只有另一个伊姆布莱恩才能给予。”艾玛说。
“那也没错。”
“她变了,”布朗温说,“她不再是她自己了。我们需要原来的佩女士回来!”
“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贺瑞斯说。
“怎么样?”奥莉弗说,“请问您能现在把她变成人吗?”
我们把雷恩女士围了起来,向她逼近,孤注一掷的决心溢于言表。
雷恩女士举起双手做了个恳求安静的动作。“我也希望能如此简单,”她说,“或者立竿见影。当一个伊姆布莱恩保持鸟身太久,她会变得僵硬,像一块冰冷的肌肉,如果你试图太快地把她扳回人形,她会突然崩溃。她得被小心翼翼地揉回真正的形态,就像一点一点捏泥一样。如果整晚与她协作,也许我到早上可以完成。”
“如果她有那么长时间的话。”艾玛说。
“为她祈祷吧。”雷恩女士说。
长发女孩儿回来了,正朝我们慢慢走来。她双手沿着隧道墙壁拖拉,触及的每个地方都一层接一层地结起了新冰。她身后的隧道已经缩到只有几英尺宽,马上就会完全关闭,把我们密封起来。
雷恩女士朝女孩儿招手:“阿尔瑟娅!在我们上楼以前,你先跑上去让护士准备一间诊疗室,我需要我所有的医疗药品!”
“你说的药品是你的溶剂、浸剂还是悬浮液?”
“所有!”雷恩女士大喊,“要快——情况紧急!”
然后我看到女孩儿注意到了佩里格林女士,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这是我看过她对一件事做出的最大反应了——她开始沿着楼梯向上进发。
这次,她跑了起来。
我搀着雷恩女士的胳膊,在我们爬楼梯时扶稳她。这座楼有四层,我们朝着顶层进发,除楼梯外,那是楼里唯一仍能进入的部分,其他楼层都被冻上了,层层冰墙堵住了房间和走廊。我们实际上正从一条巨大的空心冰管中爬过。
当我们匆匆经过那些被冰冻的房间时,我朝其中几间瞥了几眼。膨胀的冰舌把门从合页上撕了下来,透过它们碎裂的边框,我能看到这里遭受突袭的证据:被踢翻的家具、被扯开的抽屉、地上积雪般的纸片。一把机关枪靠在一张办公桌上,它的主人在逃跑时被冻了起来。一个异能人倒在一个墙角,墙角上方有一道斜线样的弹孔,他就像是庞贝城[1]的遇难者,只不过被困在冰里而不是火山灰里。
很难相信这一切都是一个女孩儿做的,除了伊姆布莱恩以外,阿尔瑟娅无疑是我遇到过最强大的异能人之一了。我抬起头正好看到她消失在我们头顶的楼梯口附近,一袭没有尽头的浓密长发在她身后飘扬,就像模糊的余影。
我从墙上折断一根冰柱。“这些真的都是她做的?”我边说边在手里转着它。
“的确是她做的。”雷恩女士在我身边吹捧道,“她是,应该说曾经是混淆和延缓部长的学徒,恶势力突袭这座楼的那天她正在奉职。那时候除了知道自己的手会发散反常的寒气以外,她对自己的能力知之甚少。听阿尔瑟娅说,她的能力是那种在炎热的夏天迟早会用得上的,但她从没想过把它当作防卫武器,直到两只‘空心鬼’竟当着她的面开始吞食部长。在极度的恐惧中,她召唤出一种自己从前不知道的能力源泉,把房间冻上了——连同‘空心鬼’在内——然后是整座楼,整个过程用时不过几分钟。”
“几分钟!”艾玛说,“我不相信。”
“我很希望我在这里见证了事情的发生,”雷恩女士说,“不过如果我在这里,可能也和当时在场的其他伊姆布莱恩一起被绑架了——奈特扎尔女士、芬茵迟女士,还有库柔女士。”
“她的冰没阻止幽灵吗?”我问。
“很多幽灵被冰阻止了,”雷恩女士说,“我猜有一些仍然和我们在一起,被冻在这座楼的壁龛里。尽管有所损失,幽灵最终还是达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在整个大楼被冻上之前,他们设法暗中将伊姆布莱恩们从屋顶带了出去。”雷恩女士苦涩地摇摇头,“我用性命起誓,有一天我会亲自押送所有伤害我姐妹们的家伙下地狱!”
“那她拥有的能力根本没起任何作用啊。”伊诺克说。
“阿尔瑟娅没能救得了伊姆布莱恩,”雷恩女士说,“但她创造了这个地方,这已经足够庆幸。如果没有它,我们在任何地方就都没有避难所。过去的几天我一直把它用作我们的手术基地,当遇到被袭时光圈的幸存者时就把他们带回来。这是我们的堡垒,对异能人来说是整个伦敦唯一安全的地方。”
“你的努力有何进展,女士?”米勒德说,“那只狗说你来这里帮助你的姐妹们,运气好吗?”
“不好,”她轻声说,“我的努力没有成功。”
“也许雅各布能帮你,雷恩女士。”奥莉弗说,“他非常特别。”
雷恩女士侧过身来看着我:“是那样吗?你的天赋是什么呢,年轻人?”
“我能看见‘空心鬼’,”我略带尴尬地说,“还能感觉到它们。”
“有时还能杀死它们,”布朗温说,“如果我们没找到你,雷恩女士,雅各布打算帮我们躲过看守惩罚时光圈的‘空心鬼’,那样我们就能溜进去,营救出一个被扣留在那里的伊姆布莱恩。其实,也许他能帮你……”
“你们真好,”雷恩女士说,“但我的姐妹们没被扣押在惩罚时光圈里,也不在伦敦附近的任何地方,我确定。”
“她们不在那儿吗?”我说。
“不,她们从来都不在那儿。有关惩罚时光圈的事是恶势力捏造的,是诡计,为的是确保抓到他们在突袭中没能俘获的伊姆布莱恩,换句话说,为了抓到我。而它险些就奏效了,我像个傻瓜一样直接飞进了他们的陷阱——毕竟,惩罚时光圈都是监牢!很幸运,我从那里逃了出来,只不过留下了几道疤痕。”
“那么,被绑架的伊姆布莱恩们被带到哪儿去了呢?”艾玛问。
“即使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因为那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事。”雷恩女士说,“担心伊姆布莱恩的安危不是异能儿童的职责——为你们的安危担心才是我们的职责。”
“但是,雷恩女士,这不公平。”米勒德话刚开始,却被她草草打断:“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与此相关的话!”就是这样。
我对这突然的不予理会很是震惊,尤其是考虑到如果我们不曾担心佩里格林女士的安危——不曾冒着生命危险把她带到这里!——她就已经陷入余生都被困在鸟身中的境地。显然,伊姆布莱恩们没能保护时光圈免受外敌侵袭,所以为伊姆布莱恩担心似乎的确是我们的职责。我不喜欢别人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从艾玛皱起的眉头判断,她也不喜欢——但将这样的话说出口未免太无礼,我们无法想象,于是大家都默不作声,在尴尬的气氛中爬完了楼梯。
我们来到楼梯顶,这一层只有少数几个门口被冰覆盖。雷恩女士从贺瑞斯手中接过佩里格林女士:“来吧,阿尔玛,让我们看看能为你做什么。”
阿尔瑟娅出现在一扇打开的门里,她面色发红,胸口起伏着:“你的房间已全部准备就绪,主人,你要的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好。”雷恩女士说。
“如果我们能帮你做什么,”布朗温说,“任何事……”
“我需要的就只有时间和安静,”雷恩女士说,“我会挽救你们的伊姆布莱恩,孩子们,我用生命担保。”她转过身,带着佩里格林女士和阿尔瑟娅一起走进了房间。
我们不知自己还能做别的什么事,便悄悄跟着她,在房门周围聚集起来。门留了一道缝隙,大家轮流朝里面偷看。那是一个舒适的房间,点着昏暗的油灯,雷恩女士坐在一张摇椅上,用腿托着佩里格林女士。阿尔瑟娅把混合的小型瓶装液体立在实验桌上,时不时举起一个小瓶旋动,然后走到佩里格林女士面前,把瓶子递到她的鸟喙下面——跟在昏倒的人鼻子下晃动嗅盐的方法差不多。自始至终,雷恩女士都在椅子上摇着,一边轻抚佩里格林女士的羽毛一边为她唱一首柔和轻快的摇篮曲:
“Eft kaa vangan soorken, eft ka vangan soorken malaaya…”
“那是古老异能人的语言,”米勒德小声说,“回家,回家……记起你真实的自己……类似这样的意思。”
雷恩女士听到他的声音抬头看了看,然后挥手示意我们离开。阿尔瑟娅走过来关上了门。
“好吧,那么,”伊诺克说,“可以看出这里不需要我们。”
三天来,校长事事都依赖于我们,此后我们突然变成了不相干的人。尽管大家对雷恩女士心存感激,可她让我们都觉得自己有点像被命令上床的孩子。
“雷恩女士对业务精通,”一个操着俄国口音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最好不要打扰她。”
我们转过身,看到嘉年华里那个骨瘦如柴的折叠人站在那里,两只瘦削的胳膊交叉着。
“是你!”艾玛说。
“我们又见面了,”折叠人说,他的声音深得像海沟,“我的名字叫谢尔盖·安德罗波夫,是异能抵抗军的上尉。来,我带你们到处转转。”
“我就知道他是异能人!”奥莉弗说。
“不,你不知道,”伊诺克说,“你只不过觉得他是。”
“我看到你们的那一秒就知道你们是异能人了,”折叠人说,“你们怎么没在很久以前就被抓起来啊?”
“因为我们足智多谋。”休说。
“他的意思是运气好。”我说。
“但主要就是饿,”伊诺克说,“这附近有吃的吗?我能吃下一头长颈鸸。”
听有人提到食物,我的胃就像野兽一样咆哮起来。自从乘火车到伦敦,我们当中没人吃过东西,而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然,”折叠人说,“这边走。”
我们跟上他,沿着走廊前行。
“跟我说说你的这支异能军吧。”艾玛说。
“我们将会彻底击败幽灵,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让他们因绑架我们的伊姆布莱恩而受到惩罚。”他打开走廊边的一扇门,带我们穿过一间损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地上和办公桌下都有人躺着睡觉。当我们从他们身边走过,我认出其中有几张脸我曾在嘉年华里见过:那个相貌平平的男孩儿,还有那个头发好像冒着气泡一样的耍蛇女孩儿。
“他们都是异能人?”我问。
折叠人点点头:“从其他时光圈里营救出来的。”他一边说一边为我们扶着打开的门。
“你呢?”米勒德问,“你从哪里来?”
折叠人带我们走进一间门厅,在这里我们的对话不会打扰到睡觉的人。门厅里最具特色的是两扇木门,门上印着许多醒目的鸟的标志。“我来自‘寒荒’外的冰漠之地,”他说,“一百年前,当‘空心鬼’才刚诞生时,他们最先攻击了我的家乡。村中万物尽毁,村民被斩尽杀绝,老幼妇孺,一个不剩。”他一只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劈掌的动作,“我藏在一台黄油搅拌机里,通过芦苇秸秆呼吸,当时我哥哥在同一所房子里被杀死了。后来,我为了避开幽灵来到伦敦,但他们也来了。”
“这真是糟糕,”布朗温说,“我为你感到难过。”
“有一天我们要报仇。”他说着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你提到过。”伊诺克说,“那么你的军队有多少人呢?”
“现在有六个,”他边说边示意了一下我们刚刚离开的房间。
“六个人?!”艾玛说,“你是说……他们?”
我哭笑不得。
“加上你们,就十七个了,我们正在迅速壮大。”
“哇噢、哇噢、哇噢,”我说,“我们到这里不是来参军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得能令地狱结冰,然后转身,突然打开了那两扇门。
我们跟着他走进一间大屋子,屋里摆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桌子的木材被打磨得像镜面一样闪光。“这是伊姆布莱恩议会的会场。”折叠人说。
我们的周围有很多肖像,肖像上的人物都是从前著名的异能人,它们没有镶在相框里,而是用油彩、炭笔和油脂铅笔直接画在墙上。离我最近的一幅肖像上画着一张眼睛瞪得很大的脸,张开的嘴巴里有一个真正的喷泉正在喷水,一句用荷兰文书写的格言围绕在嘴边。站在我身旁的米勒德翻译道:“智慧之泉从吾等长辈口中流出。”
不远处还有一句,这句是用拉丁语写的。“Ardet nec consomitur,”梅莉娜说,“焚而未毁。”
“多应景啊。”伊诺克说。
“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在这儿,”梅莉娜说,“我对这个地方研究了那么多年,一直梦想着能来。”
“只不过是间屋子。”伊诺克说。
“对你也许是。对我来说,它是整个异能世界的心脏。”
“一颗被伤透的心,”一个新的声音说,我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小丑阔步向我们走来——就是那个在嘉年华里偷偷跟着我们的小丑,“杰克多女士被带走时就站在你们的位置,我们在地上找到一整堆她的羽毛。”他操着美国口音。小丑在离我们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定,嘴里嚼着东西,一只手放在胯部。“这就是他们?”他用一只火鸡腿指着我们问折叠人,“我们需要军人,不是小孩儿。”
“我一百一十二岁了!”梅莉娜说。
“是啊,是啊,我之前都听说了。”小丑说,“顺便说一句,我在露天游乐场里就看出你们是异能人了,你们这群人是我瞧见过最明显的异能人。”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折叠人说。
“我无法理解他们从威尔士一路到这儿怎么都没被抓,”小丑说,“事实上,这很可疑。确定你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幽灵吗?”
“你竟敢这样说!”艾玛说。
“我们曾经被抓,”休骄傲地说,“但抓我们的那些幽灵很快就被消灭了。”
“啊——哈,我还是玻利维亚的国王呢。”小丑说。
“是真的!”休涨红了脸怒喝。
小丑扬起双手:“好吧,好吧,冷静一下,孩子!我肯定如果你们没被认可,雷恩是不会让你们进来的。来吧,咱们交个朋友吧,吃个火鸡腿。”
他不必两次亮出火鸡腿。我们太饿了,没精力生气太久。
小丑带我们来到一张堆满食物的桌子前——桌上的食物就是曾在嘉年华里诱惑我们的煮坚果和烤肉。大家聚到桌子周围,厚着脸皮大快朵颐,折叠人吃了五个樱桃和一小块面包,然后就宣布他一辈子也没吃得这么饱过。布朗温咬着手指沿墙边走来走去,过于忧虑的她没心思进食。
等我们吃完,桌子上一片狼藉,满是油渍和啃过的骨头。小丑坐在椅子上向后仰靠着:“那么,异能儿童们,你们有什么故事?你们为什么从威尔士远道而来?”
艾玛擦擦嘴说:“为了帮我们的伊姆布莱恩。”
“那等她得到了帮助呢?”小丑问,“然后怎么办?”
我本来正忙着用最后一片面包蘸火鸡汤,现在却抬起了头。这个问题如此直率,如此简单,如次明确,令我很难相信之前我们当中没人这样问过。
“别像那样说话,”贺瑞斯说,“你会让我们倒霉的。”
“雷恩是个奇迹缔造者,”小丑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希望你是对的。”艾玛说。
“我当然是对的。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你们将会留下帮我们打仗,很明显,但你们要睡在哪儿?不能和我睡,我住的是单人房,很少破例。”他看着艾玛挑了挑眉毛,“注意我说很少。”
突然间所有人都移开了目光,或去看墙上的画或调整衣领——除了艾玛,她的脸变得有些发绿。也许我们天生悲观,而且成功的机会看起来太小,以至于从未费心想过如果真的治好佩里格林女士,下一步要做些什么;又或许过去几天里重重危机持续不断地压迫着我们,令我们从未有机会去想。无论如何,小丑的问题让大家措手不及。
如果我们真的成功完成了这件事呢?如果佩里格林女士现在就恢复成她原本的样子走进这间屋子,我们要做什么呢?
米勒德最终给出了一个答案:“我猜我们会再往西去,回到我们来的地方。佩里格林女士可以为我们制造另一个时光圈,做一个我们永远都不会被找到的。”
“就这样?”小丑说,“你们要藏起来?其他所有的伊姆布莱恩——那些没那么幸运的怎么办?我的伊姆布莱恩怎么办?”
“拯救全世界不是我们的职责。”贺瑞斯说。
“我们没试图拯救全世界,只是整个异能界。”
“呃,那也不是我们的职责。”贺瑞斯听起来有气无力,语气中带着防卫,对于被牵连进来说出这些,他很难为情。
坐在椅子上的小丑向前探着身子怒视我们:“那这是谁的职责?”
“应该有别人,”伊诺克说,“有更好的装备、受过这方面训练的人……”
“三周以前,恶势力做的第一件事是攻击异能地方军,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就全部化为乌有了。没有了他们,现在又没有了我们的伊姆布莱恩,保卫异能界的责任落到了谁身上呢,嗯?像你和我一样的人,就是落到了我们身上。”小丑扔下他的火鸡腿,“你们这些胆小鬼让我觉得恶心,我刚刚胃口都没了。”
“他们累了,经过了长途旅行,”折叠人说,“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小丑像女教师一样在空中挥着手指:“呃、呃,没人免费乘车。我不在乎你们在这里一个小时还是一个月,只要你们在这儿,就得有战斗的意愿。好了,虽然你们是一群皮包骨的小瘦孩儿,但却是异能人,所以我知道你们都有隐藏的天赋,给我看看你们能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向伊诺克,伸出一只胳膊好像要搜伊诺克的口袋来找他的异能。“你,”他说,“展示一下你的本事!”
“我需要一个死人来做演示。”伊诺克说,“那人可能是你,如果你再用一根手指指着我的话。”
小丑转而朝向艾玛。“那么你呢,甜心儿?”他说,艾玛举起一根异能手指,在指尖生起像生日蜡烛一样跳动的火苗。小丑大笑着说,“幽默感!我喜欢。”又继续转向盲兄弟。
“他们的头脑是连在一起的,”梅莉娜边说边站到小丑和两兄弟之间,“他们能用耳朵看见,而且总是知道另外一个在想什么。”